第564章 三招之约

海长空并不在意这句看似极为轻视的话,二十年前他就已经学会不因对手的挑衅而动怒气躁了。

在他的理解上,赵长河当然是故意在触怒自己……从各方面信息所知,赵长河对人体血煞有极深的研究,说不定“怒气”就能被轻易利用。

对于有真气的世界,并不完全是“拳怕少壮”的。由于强大的修行能让身体机能没有那么快衰老,武者的保质期往往可以很长。相反由于内力修行需要长期积累的缘故,以及需要丰富的对战经验和经年累月的武技打磨与感悟,年轻人反倒是很不足的,故有“潜龙榜”。

排除夏龙渊那些进入了御境的BUG之外,一般认为武者真正最巅峰的年龄是三四十岁,此时真气的积累已足,实战经验丰富无比,各种磨砺与感悟步入炉火纯青,又没到开始衰老的程度,是真正最强的时期。越强的修行保质期越长,可以到五六十依然是巅峰。

当然到了该老的时候还是会衰老,内力或许是愈发浑厚了,但身子骨的机能大不如前,那是日升月落的自然之理。不到御境,那终究还是“武”,未知“玄”。

天榜上半数人的年纪基本都是四十几岁,这就是他们的黄金之龄。大萨满博、玉虚、叶无踪这些人已经老了,如果进不了御境的话那其实已经开始衰退了,当然虎老雄风在,所谓的衰退一般人可感受不出来,只有同级交锋之时,才会感觉到自己的少许力不从心。

海长空今年已经四十七八,这是他最巅峰的时候,再往后几年说不定就要开始退步了,因为现在他就已经感觉不出自己还有任何进步的可能性。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是逃不过天理。

他很想在自己最巅峰的时候看一看,自己这辈子最终的位置在哪里。

长刀从漫天水雾之中穿出,疾斩赵长河咽喉。在远观的众人眼中,像极了一只海鹰掠过水面,弧度优美而玄奥。

看似厚重的龙雀轻巧地斜挑而上,仿佛在应和这只海鹰一般,如水面溅起的水花。

明明是两把刀在交锋,给人的感觉却像在看一幅画。

武学的理解到了这一步,这两个人是已经彻彻底底的融入了自然,与还在修自身的武者们拉开了最本质的差异。人们甚至理解不到这两刀之间的力量运作是怎么个爆发的,除了好看之外,已经看不出任何门道来。

但实际上懂行一点的人能看出,海长空这一刀过于玄奥,一般人连他的轨迹都捕捉不到,想挡必然挡个空。可在赵长河眼中,对方的落点好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一样,就连在哪一个刹那会是最强之点,他都一清二楚,提前在海长空力量最强点之前抢先破除。

在“技”的层面上,他们已经登峰造极,谁也别想在技巧方面占到任何便宜。最终能比较的只有力量的碰撞,强弱一碰分明,那是技巧无法填补的东西。

两刀相撞的刹那间,所有人耳内都响起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那根本不是两把刀对撞应有的声音,像是木槌敲击在大鼓上,轰隆隆的声如雷震。

稍微懂一点的已经看出来了:“两个人的运劲实际都在模拟深海之底的水性,厚重威压,一般人一碰就可能被压扁了。而如果对方的力量侵入其中,却被层层叠叠消弭得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而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用了同样的手段对冲,互相起不到效果,反倒跟闷雷一样。”

“那我们遇上这招怎么破?”

“……你问我?我拿脖子破。”

众人议论间,那边已经变了第二招。

“谢啦,解说侠。”赵长河哈哈一笑:“再解说一下我这一刀?”

不知他怎么挣脱的双方僵持,既然双方都用的海水特性那就是真跟海水极为接近,真气纠缠就像是两片海汇聚在一起,想要分开真没那么容易的。可海长空发现自己还无法抽身变招之时,赵长河的刀却很轻巧地起了变化,忽地顺着自己的刀面削了过来。

没别的原因,只不过是赵长河用血修罗体的蛮力硬生生扯开了纠缠而已。

在旁观的人们眼中,忽地海浪消失,连天与岛都消失了。

只余茫茫一片血色,什么都没有,无边无际的压抑让人远远旁观都想要发疯乱叫。

无法想象直面这一刀的海长空是什么感受。

一抹刀光从血色中闪过,无天无地,无人无我。

天地无我,地狱如是!

两招融合在一起,分明是一招!

“呛!”海长空一身冷汗地横刀一架,飞退数丈。

刚才那一刻,他脑子真的空了一下,赵长河现在的“天地无我”有极突兀的精神控制之效,引动对方人体煞气短暂地蒙蔽知觉,战斗之中用于突袭极为难防。好在海上这些人天天面对海皇的克系低语、精神侵蚀,早就习惯于此,不然这一下就可能被要了老命。

在赵长河的战绩上,有一位排名比他高的听雪楼刺客鹰霜,就是这样憋屈地被秒掉的……

海长空虽然只是脑子空了刹那马上恢复过来,难免还是有点仓促,气血一阵微乱,飞快后退拉开距离,凝神戒备赵长河的第三招。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暗道这该不会真的第三招就能分出胜负吧?

连那边正在和三娘对战的水人都在想,海长空虽然下风,可水平是着实很高,想要趁势一刀秒掉的可能性还是极其渺茫的,赵长河的第三招会用什么手段?

下一刻血色暴起,赵长河双目赤红,半空一个小跳,一刀直劈——水人方向!

半月刀芒由惯常的横斩变成竖轮,瞬间抵达水人后脑晶核所在。

后撤戒备中的海长空:“?”

水人:“???”

这是连当事人海长空都没想到的变故,更别提其他人了。

水人正在应对三娘呢,突然被这么一个神佛俱散加千军破的组合技劈到了后脑晶核所在,那真是连反应都来不及,本能地想要化成水流形态一个波浪避开,三娘又不是吃素的,化鞭为拳,恶狠狠地轰在晶核所在之处。

“轰”地一声,水花喷溅,三娘嘴角溢出鲜血,水人已经被轰得粉碎,化成水花缓慢地聚合。

只要和这玩意儿打过,就知道它这时候也是“伤”得很重,此前跑路去俯身章鱼之前就是这种状态。

但这一次它没有跑,虚空之中传来水人极其恼怒的声音:“赵长河……你的武者之心何在!”

赵长河龙雀后撩,险之又险地挑开海长空攻来的一刀。

激战之中忽然转移目标,他自己当然也是破绽百出,被海长空瞅着机会一轮抢攻也是有点左支右拙,可听了水人这话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又不上乱世榜,没逼可装,玩的什么武者之心,愣是石灰现在没用了,不然砸你一脸。”

无数围观者张大了嘴巴。

赵长河在海长空狂攻之下逐步后退,口中在笑:“我从来没和海帅交过手,根本就不了解伱的武学,连知己知彼都做不到,凭什么说三招赢你?海上英雄们觉得自己很冷静,却莫非真当中土男儿都是狂妄之徒?”

海长空沉声道:“你说三招那一刻,就是为了这一刀?”

“当然。当我说三招的时候,即使海帅没有生气,但难免会在心中形成我肯定会主动抢攻的潜意识认知。第一招以攻对攻,第二招更是快速抢攻,更是一步步强化这样的认知。第三招时,不仅海帅必然会采取相对保守的策略,连水人的心思都会在想我怎么砍你,机会不就来了么……”

从一开始赵长河要打的就不是海长空,他要试试能在乱世榜上排多少,关自己屁事啊,这是和人单打独斗给人印证排名的时候吗?给钱了吗?

三娘骨伤未愈,她本来和那水人差不多还能略微胜出,但现在则不耐久战,不管怎么想也是先帮三娘把水人干掉才是硬道理。

海长空神色不变:“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本来你把我压在下风,继续抢攻的话,我会死。现在你自露破绽,被我压在下风……死的可能会是你?”

赵长河露齿一笑:“但我有后手啊。”

随着话音,海长空后方传来海千帆的爆喝声:“逆贼受死!”

“唰!”几乎与海长空的刀法一模一样的一刀,直劈海长空后颈。

与此同时,华真铭也已经赶到,一刀劈向了海长空后腰。

赵长河的“后手”抵达。

这一战是不是就此结束?

只听“盯”地一声锐响,在旁观者目瞪口呆之中,赵长河一刀架住海长空的刀,左手却突兀一剑,抵在身侧。

那是海千帆的刀。

他看似劈的海长空后颈,实则灵巧一转,斩在了赵长河腰间。

可赵长河却是早有预料一般,左手剑出,把这突如其来的偷袭破了个干干净净。

尖锐的剑气直贯而入,那如海啸般的刀压竟被这一剑贯穿而出,透入经脉,震得海千帆竟一时半会凝不起下一刀。

长剑轻巧转向,点在稍慢半拍的华真铭刀侧。

三方夹击,尽破于此。

“轰!”三娘的拳劲已至海千帆面门,伴随着她森冷的声音:“海叔……我一直在试图给你找理由,可终究……让我很失望,很失望……”

围观群众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搞了半天,这才是赵长河三招之内解决的真意。

若不趁对方到齐之前,提早破除对方最强的水人环节,这一刻还怎么打?

(本章完)

第565章 渐散的迷雾

这一战从开局起,场面始终都过于迷幻,以至于往哪个方向猜都有可支持的依据。

海盗团这么多年来一直空着“三当家”的位置等着三娘,海千帆一直都只自称是“代团长”,当三娘一回来就自动让权,一点争权夺利的意思都没有。如果他要掌控海盗团,讲真那是跟玩儿一样,三娘根本就不会跟他争,有必要这么演么?

何况这么多年过去,海盗团内部是有迭代的,新人一直听到的教育都是有个三当家在外,等人回来了要遵从。这也是演不出来的,海盗们是什么个态度,那是一看就知道。

这几年海盗团给四象教暗中贸易赚钱,始终勤勤恳恳,连默认让他们吃点黑钱的数目都非常少。这次过来,三娘意识到信仰之力让海皇复苏加速,让他们去劝返夏国的渔民海商,也是说去就去,执行得一丝不苟。

怎么看都是忠实下属。

最重要的是,上次被海族夜袭,那可是玩真的。那场仗中海盗死伤惨重不说,海族的精锐也在那边折损无数,强大的鲨鱼人、用一个少一个的晶核水人,全毁在那里,普通鱼人更是尸横遍海死伤狼藉。

这能是演的?

要说演戏为了坑三娘吧,可人家压根什么都没坑啊,三娘当时与水人交战如此胶着,并没有任何暗算出现。

这次看上去海盗和蓬莱联合起来杀小国船队,就突然是为了帮海皇献祭了?

这不莫名其妙嘛?为什么不能信任他们一次,认为另有缘由?

比如因为两家本来系出同源,暗中达成了什么针对海上霸权的密谋,海盗可能根本不知道存在献祭之举。而且这种密谋肯定是很早之前就在联络的,不可能是近期达成的,所以和三娘都没啥关系。

甚至你如果猜蓬莱与海盗团从头到尾都是一家人,是做戏分成两边,为了坑骗海皇的,都完全说得过去。

如何判断,要不要信任海千帆一次?

赵长河在暗中传音和三娘沟通这件事的时候,三娘无法抉择,只是依然用那三个字回答:“听你的。”

肯听就行,龟龟可爱就可爱在自己脑子宕机的时候愿意把决定权交给别人,而不是在那死犟。

而一旦交给了赵长河来判断,他跟海盗们毫无交情,自然不会被感情所干扰,他只需要做一个测试就行。被海长空逼得左支右拙,他都没有动用自己的左剑右刀,就是藏了一手自露破绽,看着好像再加一把稻草就能压垮似的,等着钓鱼。

果然一钓就成。

海千帆已经年过五十,当年就是海平澜的护卫统领,比小年轻海长空大了好几岁,如今虬髯已经斑白,那威风凛凛又须发斑白的样子看上去真的很正直。

此刻面对三娘愤怒的拳头,海千帆略退半步,一刀斜斩:“公主此前有伤未愈,刚才又集于击破水人,此时又伤了……还是不要动这么大肝火的好。”

“啪!”拳劲和刀芒相交,双方各退数步,三娘捂着肋下未愈的骨伤,神色冰冷。

海千帆也并不好受,硬实力的差距在这,带伤一拳还是让他五内翻涌,差点呕血。

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那边刀剑双挥正在应对海长空和华真铭围攻的赵长河,慢慢道:“赵公子这样试探其实很危险,一着不慎已经伤在海长空手里。之所以这么做,想必是本就倾向于我是敌人,宁愿冒点险也要逼我暴露出来,可否问问赵公子的理由?我想知道自己哪里露出过破绽,难道就因为这场海战?这海战的起因还真与二位想的没有关系。”

三娘瞥了赵长河一眼,也想知道他的理由。

赵长河一剑逼开华真铭,笑道:“我的困惑就是从这位华兄开始的……基地被海族夜袭当晚,当时三娘初来乍到也并不负责船队指挥,她没想到去转移太平岛上的民众并不奇怪,可身为经常需要到处转移神出鬼没的海盗船长来说,这却必须是第一反应,但华兄居然没想到这一点……我很难理解这么致命的过失,更难以理解的是事后海前辈居然连个暴怒责怪的表现都没有。”

华真铭沉着脸,攻势越发疯狂,可惜他的实力属实弱了一筹,对赵长河并无法造成什么威胁。

海长空则饶有兴致地不出绝招,和赵长河演武似的一刀一刀叮叮当当的,似是对赵长河的言论很感兴趣,等更新。

“我只能理解为,太平岛本来就是你们要放弃的,送给海族的,说不定是送给他们吃,以壮大这支新族群……每一个种族,总是要进食的,它们变异有了智慧之后,吃什么?”

围观群众神色大变。

“当然我这么想有点阴谋论了,不好宣之于口,倒显得小人了,别人不过一个过失就上纲上线的……所以我也没和三娘提过这事儿。”赵长河续道:“但后续有件事,我就真不明白了。”

海千帆沉声问:“哪件?”

“海长空大帅表示,海盗中有细作,他们已经知道了海盗转移的新基地所在……这就离谱,这段时间着实不长,伱们搬迁的路上都得好几天呢。这是你们刚刚转移到新地方,立刻就派人去找海帅报平安才能这么及时传递信息——如果刚刚搬到新地方立刻有人鬼鬼祟祟地出船离开,这你们都发现不了,那海盗团到底凭什么存活到今天?海叔是不是要告诉三娘,你是废物,全靠的运气走到今天?”

海千帆不说话了。

赵长河道:“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报信的不是什么奸细,奸细就是你们自己。甚至连报信的方法也不是派船,而是所谓海族传递了影像,你们的信息速度远胜一般人,这或许是你们这十几年来纵横东海一直没有被其他势力剿灭、反而越来越旺盛的主因。否则海盗团发展得比别人国家都牛逼,实在过于梦幻……你们根本就是蓬莱官方的皇家海盗团,当年的分裂,就是做戏。”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愿意相信阁下刚才的一句话:‘这海战的起因还真与二位想的没有关系。’或许确实如此,这海战的起因,是蓬莱开始收线,借由这场‘海神宣谕剿匪’的上好良机,一统东海。”

这回连海长空都忍不住叹息:“精彩。还有么?”

一副追更书迷我还想听的样子。

“虽然有,但我不知道了。”赵长河道:“蓬莱要一统东海,海皇是不会肯的。这其中涉及了龙王与海皇的博弈,你们有人是听龙王的,而有人靠向了海皇,形成了很迷幻的局面……我和三娘意外涉足其中,而因为三娘的身份,又使得你们的倾向产生了新的变化,更加离奇。至于你们谁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么可能知道?现在我说了这么多故事,你们能不能还两句,给我也解解惑?”

海长空大笑起来:“中土人物如果都是如此,本帅这辈子还是躲在海里,别上去了。”

与此差不多时间,远在蓬莱,龙王海平澜正在接待四象教圣女夏迟迟,双方正在饮酒对话。

也不知前面到底说了多少,夏迟迟此刻的神情和东安岛上围观群众们一样目瞪口呆:“三娘是您女儿?”

“她没跟你说?”

夏迟迟挠头:“我入教晚,而且和玄武师伯没见过几面的,这些事确实没和我说过。呃不是,我怀疑朱雀尊者也不知道啊,我来之前朱雀尊者也没提这事儿。”

海平澜呵呵一笑:“她不认我,不想说往事,你岂不也是一样?”

夏迟迟眯起眼睛:“陛下很了解我的事啊?”

海平澜很无所谓地道:“王家猜的,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夏迟迟很是光棍地承认:“我不认他,因为他不配。师伯不认你,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配。”海平澜平静地道:“我亲自出手镇压过她,派人追杀她,并且告诉长空,格杀勿论。如果杀了她,说不定太子就是你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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