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0章 知我者莫若受也,戏我者莫若离也

“到了。”

穿过时空碎流。

以轮回天升柱此前留下的痕迹作为锚点,保证退路,保证不迷失。

再越渡祟阴邪神开辟的,那通联第一重天与第十八重天的唯一通道,尝试无数次。

这一回,重返第十八重天,足足费了五个时辰!

“算快了……”

徐小受重新来到这重天,触目是灰败的天,是遍地的枯枝败叶。

这源于缔婴圣株,却毫无生命痕迹,仿佛此地没有半点埋伏。

死寂感、压抑感弥散着,抹杀了登天后心头漾开一缕喜悦。

恶仗!

接下来,必是一场恶仗!

但至少,第一步算是成功。

五个时辰,徒步到另一个“位面”,确实不失为一次壮举。

若无空间奥义带路,怕是他这一行人在失去了轮回天升柱后,费时五月、五年,都不一定能找到去另一角天境的路。

“算安全了……”

道穹苍同样脸色沉重。

单是探路用,这一趟,就花了他数以千计的天机傀儡。

那一具具的可都是珍藏,是他极其宝贵的实验体。

好在算是物尽其用,将这唯一一条“登天路”上的一处处埋伏,通通引了出来。

没有人死亡,便是最好的结局。

不论是他道,还是三祖之力的月,亦或者徐,都不能死。

乃至是奥义无袖、奥义水鬼、鬼兽白胄,皆不能落于祟阴邪神的手上。

这一个个的,各自能力在各自手上,或许尚未完全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可一旦落到祟阴邪神手中……

连道穹苍都无法想象,如果彼时邪神亦掌握了水之奥义,第一重天那一仗该如何去打。

“你看我作甚?”

岑乔夫突感不适,转眸一瞥,原来是骚包老道正死死盯着自己。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起登顶后的好同伴,反倒像极了在看他一路上掏出来过的一具具冰冷的天机尸体。

“没什么。”

道穹苍温和一笑,没有多言。

如果真到了最后时刻,必须喂掉一个人,岑樵夫无疑是最佳选择。

较之于其他人,岑乔夫引以为傲的“顿悟”天赋,于祟阴邪神而言最不起半分作用。

也不一定……道穹苍忽然皱眉,想到了岑乔夫擅“斧”、擅“斩”。

邪神亦能使霸王。

若祟阴邪神这次更进一步,掏出来斩神官的尸体或者道婴,寄身其中,得岑乔夫岂不如虎添翼?

呵,多虑了。

很快,道穹苍一笑,摈弃掉这般胡思乱想。

斩神官染茗就算没有防祂的传承会被外神偷,该会注意自身的安全,不至于沦落到身陨且连尸身都被人盗走这一境地。

“你的斧头,从司命神殿得来?”道穹苍转头看向了月宫离,想问的是当时那里可有缔婴圣株或是祟阴邪神之力。

“嗯哼。”

月宫离神情放松,心下却多了警惕,打着哈哈道:“司命神殿之前没人进,我第一个到,运气好,斩神斧和裂魔斧都在我手中。”

转头一瞥徐小受,神情肃然几分:“碎钧盾,就你说的那银色的墙,我也试过,但那玩意跟霸王一样,是真拿不起来。”

“给我看看。”道穹苍没搭理碎钧盾的事,伸出了手,索要双斧。

他是一个过分谨慎的人,即便觉得多虑了,既然都考虑到了,索性提防一手。

天机难改命运。

细节决定成败。

“干嘛?”月宫离一缩脖子,抱紧自己,身体语言都写满了抗拒,“这是我的。”

我看起来像是耍大斧的吗……道穹苍眉头高高一挑,旋即轻轻点头:“好。”

“好什么?道逆天伱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玩,还有,不要用你那古怪的眼神这么盯我!”

“你,好自为之。”

道穹苍一叹,刚伸手要拍拍月宫离肩膀,给后者一扭避开了,“你别碰我!”

好好好……道穹苍失笑,一转头。

“你干嘛?”

岑乔夫二度被这道殿主盯上,感觉自己上了地府的直达白名单,“你看我,又是什么意思?”

道穹苍张了张嘴,只觉多说无益:

“保护好你自己。”

……

神经兮兮的……

徐小受感觉身边几大半圣,都有点杯弓蛇影的味道了。

兴许是第十八重天的诡异环境影响了大家。

兴许是邪神亦带来的压力太大,令得所有人对此行成果并不看好。

“边走边说,谁带路?”

他并不想待在原地太久。

毕竟通往此地耗费了五个时辰之久。

鬼知道这段时间内,祟阴邪神是否早已打通第十八重天和第三十三重天的通道,悄咪咪下来了。

“司命神殿在那。”

“那个方向。”

月宫离伸手遥遥一指,同一时间,道穹苍也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南辕北辙。

第十八重天此时看来,像是被灾难卷席而过。

照月狐狸的话说,是祟阴邪神在此地肆虐过,抹杀了一切生灵。

于是乎,山不成山,河不成河,一片破败,毫无方向可言。

月宫离和道穹苍各自用什么定位,大家已懒得去计较,但两个人指了两条路……

“祂来过了!”

桑老沉沉出声。

扑扑白炎已灼着的缔婴圣株的枯枝败叶蔓延出去,不再隐藏,放肆警惕。

顷刻,山河大地都被白炎燃尽,万里、十万里,火焰疯狂侵袭!

“淅淅淅……”

地上燃炎,青冥飘雨。

雨是水墨颜色,既然敛息无用,水鬼也不隐藏自己的手段了,关键时刻,保命要紧。

可奥义的雨,落在奥义的火上,两相接触,你抵我消,开始争夺起了地盘。

“我来警戒!”桑老一眼瞪去。

“你太慢,我的警戒范围更广。”水鬼毫不避让。

水墨世界之伟大,虚空岛一局已经验证,岂是区区奥义初成者能够企及?

火?

用火来警戒。

多练一个月,你再拿出手来吧!

“不要吵。”

岑乔夫一斧头砍在了两人中间,将邪恶的萌芽斩断,左右扫量后道:“不要内讧,注意指引。”

月宫离闻之啼笑皆非:“老樵夫,不是我看不起你,但连你都能提出‘指引’时,证明祂还不曾发力。”

岑乔夫怒目转眸,把住了盘仙斧:“年轻人,你懂什么叫尊老爱幼么?”

月宫离噌地也拔出了斩神斧:“我看是你尊卑不分!”

滴滴滴!

道穹苍脑海里终于响起了“异常”警报。

也是直至这时,徐小受才能看到信息栏的弹框:

“受到指引,被动值,+1。”

……

场面,一触即发。

月宫离斧子一抽,桑老、水鬼、岑乔夫直接达成战线联盟,齐齐转身对准了他。

白胄倒吸冷气,缩在徐小受的身后,只觉自己能活到现在真是大气运加身——他只信,也只能信徐小受一人了。

“呵。”

月宫离瞧着几人,一声冷笑后,率先缩回了斧子,盯着徐小受指着圣奴道:“看,这才是‘指引’,这才是祂想要达成的效果,本质上,你们就是不信我。”

徐小受冰冰冷冷:“本质上,只有你被祂奴役过,谁敢全心全意信你,谁就是傻子。”

这话可太伤人心了。

“阿……欧……”

月宫离直接下巴掉地,双手摊开,眼泪就飙了出来,盈在眼眶聚而不落,显得楚楚可怜:

“所以,这就是你们对待我的真实心理咯?”

他看向道穹苍,抿着唇,颤颤而言:

“道兄,你最聪明,依你看,这样的我们,还有合作的可能摸?”

道穹苍捏了捏眉心,心下长长一叹。

我好难……

救救我……

十人议事团为什么用起来顺手?

因为他们固然无脑,本质不是愚蠢,只是脑子上交,全心全意相信自己。

有着这样的手下,纵使道穹苍本不欲待在桂折圣山,他的可操作空间太大了,促使他留了三十多年。

而当手下棋子个个翅膀硬了,有了自主意识和表达欲望,操纵起来便会无比艰难——就如眼下!

“我的评价是,一盘散沙。”

道穹苍直接席地而坐,看到了结局的他面如死灰:“投降吧,我可以第一个赴死,至少这样你们所见的我,背影高大。”

这一坐,圣奴的、圣殿的、戌宫的,齐齐一慌,反倒各自卸下了兵器与戒备。

“其实可以合作。”

“别放弃呀,还有机会的。”

“邪神亦都给我们斩了,我们何其强大?祂此刻状态必然虚弱,这时候束手待毙,不就功亏一篑吗?”

群龙无首……白胄表示这些人是真的难管,从后面撞了一下徐小受,“说话。”

我能说什么?

虽然我说过“局势”我来主导,但现在情况是,“局面”不受控制!

徐小受遥遥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想说的是,自己感应到的斩神令的所在位置,同月宫离的、道穹苍的,都不一样。

但这话一出,怕是诸圣更为恐慌。

祟阴邪神变聪明了!

不,该说祂本来就聪明,之前只是不屑用计,想着莽力可以镇压一切。

在发现不对劲,那帮人有点难镇压后,祂开始认真了。

这一认真……

“受到指引,被动值,+1。”

“受到影响,被动值,+1。”

“受到遗忘,被动值,+1。”

“……”

看着信息栏不间断弹框的信息,徐小受一个头两个大——动脑子的邪神亦,谁打得过?

现在看来,被动之拳,真用早了!

可在当时……唉!

徐小受打断自我思绪,毕竟马后炮是没有意义的。

对方可是祟阴邪神,感到难与难受,实属正常,现今一切发展,已经谈得上十分完美。

他只能提起精神,继续之前的计划:

“边走边说。”

“就算路是错的,结果也终归正确,我们必然会遇到祂。”

“所以抛开一切,当务之急是……找路。”

是的,找路!

在路上偶遇邪神,和在司命神殿碎钧盾前偶遇邪神,亦或者在第三十三重天直面邪神,这是不同的发展。

于常人而言,或许这三者有好坏之分。

对徐小受、道穹苍这种人来说,却谈不上孰好孰坏。

动脑子的邪神,在他们的视角里,也有可以利用的点:祂将畏手畏脚。

如想以指引之力,先行瓦解联盟内部,再逐个击破,则以自省、自察,时刻警戒应对之。

如想暴力冲垮联盟,则同第一重天战局一样,将战线拉长,贯彻“拖”字决,总能等来破绽。

毕竟本质上,祟阴邪神用的任何一个计策,都透露出了一个信息:

“祂很虚!”

“不是一个般的虚!”

徐小受自己知晓这些,也晓得这里的大半人都知道,不需要过多解释。

他们唯一扛不住的,是自己习惯了、信息栏会提醒的,而他们完全注意不到的“指引之力”而已。

从方才众人的反应看……

祟阴邪神如今程度的指引,指不动自己、道穹苍、月宫离。

那么其余人当成愚民,让其闭嘴就好了。

当然作为圣奴,徐小受断不可能站到圣神殿堂、天机神教的那边去,他还要维护师父们的尊严。

“我们需要一个‘一言堂’。”

“从现在开始,只一个人说话,其他人闭嘴,他指哪,我们打哪。”

“到什么程度呢……他叫我们自杀,我们便自杀。”徐小受环顾众人一圈,微微颔首,“就这种程度,可以吗?”

这不就是‘天组行动’的模式么,有人很有经验哦……月宫离第一个举手:“那我投道穹苍一票,他玩一言堂贼强!”

没有人搭理他。

连道穹苍本人都懒得抬起眼皮瞥那自娱自乐在玩含沙射影的小丑一眼。

“我是堂主。”徐小受又看向众人,主要盯的是月宫离,“诸位可有异议?”

“无。”

“没有。”

“就你说话,我认可。”

连道穹苍本人都点头答应了,月宫离表情是一点都看不到难堪,笑呵呵便一鞠躬:“哦~拜见受堂主~”

“斧子给我。”

徐小受的手一伸来。

狐狸的笑脸登时就僵住了,委屈巴巴道:“受爷,那是我的……”

“一言堂。”

给就给!

月宫离怒气冲冲抽出斩神斧,一把拍到徐小受手上,“还要吗,我可是还有一把呢!”

“要。”

啊?你真要啊……月宫离气一下给泄了,哀求道:“受爷,我只剩一……”

“一言堂。”

堂就堂!

入堂费是吧?

我今日还真就要热脸贴你这冷屁股,硬钻进你这堂了!

月宫离龇牙咧嘴将裂魔斧也拍了过去,却是留恋着不肯放手。

并没有什么你拉我扯的戏码。

徐小受伸手一抽,都没怎么发力,月狐狸人直接给甩飞上天。

他只扫了这双斧一眼,感慨一声“当真非凡”,便将之扔给了席地而坐的道穹苍:

“看看。”

“看什……”道穹苍侧身接住双斧,表情微怔,旋即脸上涌出一抹讶异。

他,居然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

旁侧桑水岑白也愣住了,这?

远处狼嚎着的月宫离屁颠颠跑回来后,见到这一幕,双膝嘭的无力砸地。

搞什么?

你们在搞什么!

这样显得我很小肚鸡肠的好吗?

原来你就是用这种方式,从我手中抢走的道穹苍吗,好你个徐小受……好好好,我月宫离,记住你了!

“有什么发现吗?”徐小受问着。

他是一个相信心血来潮的人,所以他相信道穹苍这种人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该非无的放矢。

好暖……道穹苍又体验了一把徐小受的细心与温柔,感觉天机心脏都暖洋洋的,有一种恨君晚至,知音迟来之感。

他如给打满了鸡血,一扫颓败与无趣,腾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知我者,莫若受也。”

话毕,才抓着双斧,细细查探起了内里的力量。

“这是在,找什么?”

月宫离探头探脑从两人中间强行挤了进来,三个人当真拥挤,他下巴一噘泪就要流下:

“你早说嘛,你早说你要帮我检查,我不就给你了嘛!”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道穹苍还没说话,徐小受瞪了那骚狐狸一眼,“闭嘴好吧,你真的很吵。”

“呜呜呜……”

月宫离感觉一切再也挽回不来了。

连他都觉得,如果自己是道穹苍的话,肯定也选徐小受,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徐道结盟,自己怕不是连底裤都要被扒了,关键这其中至关重要的环节,是自己一手推动的……

“受爷,我难受,我这里难受……”

啪!

手刚被抓住,徐小受一巴掌将之抽飞。

他现在看到月宫离就烦,话话又多,力力不出,满脑子算计又算不到点子上,除了那张脸,从头到脚都是个令人反胃的男人。

八尊谙怎么会找这样的小舅子?

但转念一想,脱离桂折圣山之前,道穹苍也是个令人闻之恶心,见之欲吐的绝世无敌狗杂种……

徐小受又赶忙收束起那般轻视之感。

月宫离,在他的位置上,确实做得有点太成功了。

“没有异常……”道穹苍检查完后捧着双斧,眉头深蹙,长长一叹。

“哈哈哈,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有异常?”月狐狸闻风赶至,冷笑连连,“我魂血那事,还是道兄帮我解除的,我要有问题,他也有问题!”

徐小受没有理那狐狸的牢骚,循声问道:“但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道穹苍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光芒四射,好不灵性,重重一点头:

“嗯。”

呃啊……月宫离见状捂住心脏,形如中箭,他从未见道穹苍用这种高山流水的眼神看过自己。

我原以为,道穹苍是欣赏我的才智的。

今日一见,方知我非我,原来此前他看我的眼神,全叫弱智?

“斧没问题,那人有问题咯?”

月宫离难以接受兄弟的当面背叛,没好气地抄过自己的斧头,对准自己的脑袋,“我劈了我自己好吧?”

顿时,数道灼热而期待的目光盯向了他。

月宫离悻悻地放下了双斧,友好地用肩膀一撞水鬼,“开个玩笑,啊哈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们之间,有人有问题?

是在穿越邪神通道时,出的问题?

一时间,所有人脑海里皆闪过诸般想法。

白胄突然指向月宫离:“诸位有没有觉得,他一直在耍我们、拖我们的脚步……我们,早该出发了?”

(本章完)

第1601章 知错认错不改错,美人埋胸殿主卧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变。

道穹苍在电光火石间出手,都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动作,一点微小萤光已从其指尖弹出。

“咻!”

事实证明,不论何时,诸圣都对这这位神鬼莫测的道殿主,有着一定的防备心。

几乎在他动手的同一刻,徐小受不见了,桑老、水鬼奥义一绽遁入道则。

岑乔夫提斧一搂,月宫离给搂到了他身前当盾牌。

月宫离又顷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副棺材在原地进行格挡。

独独提出“月宫离有问题”的白胄,似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绝对的自己人了,还在等待答案,对大伙的戒备心少了点。

道穹苍的一指,竟也不是在针对月宫离,而就是他白胄!

“唔?”

白胄嘴都还没闭上。

那点萤光已从其喉间没入,连圣力感应之下都消匿无形。

“你干什么?”

白胄怒了,面色铁青喝道:“老子提的问题,你对老子动手?你给老子喂了什么?伱才是邪神?”

轰的一声,鬼气肆虐升腾,战况似要一触即发。

偏偏喂下白胄种子的道穹苍,得手后蹭蹭爆撤,就不应战。

同时指尖掐印,接连施术:

“大感应术!”

“大异常术!”

这两式,都是道穹苍的被动技,用来感应祖神级别的影响,以及自身状态被动陷入异常但无从察觉后的提醒。

被动技主动化,本质是道穹苍将自身血肉的一部分——天机分子,融进白胄的身体。

这当然很容易被白胄找出来,乃至反向利用。

但只消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一次快速的“指向性”排查,查完后天机分子自我分解,白胄便很难利用得了。

道穹苍要查的,自然不是其他眼下不相关的东西,只是“邪神之力的气息”。

但凡白胄有问题,邪神之力他可以不染,但气息必染。

只是……

一眨眼的功夫,天机分子已然自解,道穹苍毫无所得。

“抱歉。”

他遥遥立在半空,点头致歉:“是我多疑了,你并没有半点问题。”

白胄脸色已如黑炭,沉声叱道:“有问题的也该是月宫离,老子怎么可能有问题?”

“那我又怎可能有问题?”月宫离不知何时已从另一边天探头,“我疯了才会主动去和祂合作吧!”

“不错。”道穹苍轻颔首,“他必不可能有问题,因而提出这问题的你,才是嫌疑最大……方才颇有冒犯,勿怪。”

必不可能?

白胄简直难以遏制心头怒火:“早前他就同祟阴……那位合作了一次,你说他必不可能有问题?你问问在场几位,谁信!”

桑老、水鬼等相继露面,岑乔夫也面色不大好地从棺材后边露头,各自眼神不外乎在说:

你,必须给一个解释。

是的,谁都无法接受突然之间被检查,哪怕那是善意的。

能修至半圣,谁身上没点秘密,没点底牌呢?

道穹苍此举,简直是在众人原则的红线上肆意蹦跶。

“我的错。”

道穹苍只是认错,不曾解释。

他无法同这些眼界上的蝼蚁们去解释:

作为一位圣帝传人,月宫离可以非不得已下暂时委身祟阴邪神,寻求自己的帮助。

但被祖神寄身、操纵而无从察觉,乃至是主动去和祟阴邪神合作,这些……

通通不可能!

道穹苍怀疑过斩神斧、裂魔斧有问题,都没怀疑月宫离有问题。

月宫离的地位、能力、背景等,决定了他哪怕能召唤出一个“祟阴邪神”来,也注定只能是圣祖的人。

饶妄则都有可能去和祟阴邪神合作,因为他的家族需要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为此可能铤而走险。

月宫离不会。

作为寒宫帝境的未来继承人,他何须如此?

他只消活着,便是的日后天下第一圣帝——直接保送,华长灯都要因云山华氏的束缚而退居次位!

但这些……

说不得。

圣奴名为“奴”,确实有自知之明。

皇帝从不用银扁担或金扁担,因而奴者,也永远想不破上位者到底在作何思考。

白胄气到发抖。

他当然不知晓这些。

现在是灵台处唯一的一缕冷静思绪,提醒着他此地没一个是戌月灰宫的真正合作伙伴,哪怕徐小受。

所以,便是遭此大辱,为了活命,为了戌月灰宫,他不能出手!

“够了。”

关键时刻,掉链子消失后又重新连接回来的一言堂堂主徐小受发声了。

他怒瞪向道穹苍,以此彰显自己对方才此人此举感到十分愤怒:

“骚老道,你不该如此多疑,更不该对我们的伙伴以这种方式出手查探,你错了!”

“我确实错了。”

“道歉。”

“对不起。”道穹苍知错快,认错也快,主打的就是一个态度好。

“对不起不够,要鞠躬!”

“白胄宫主,我错了,请原谅我方才的无知多疑与冒犯。”道穹苍手捧左胸,优雅地九十度弯腰。

这腰弯得、歉道得,快到了一个极致。

人家白胄那边气都还没攀上高峰呢,对方三十年道殿主,已对你这个黑暗势力老大摧眉折腰了。

还能怎么办?

白胄自认为撕破脸,自身也根本没有接得住在场诸圣联手的力量。

既如此,只能借坡下驴,忍下这茬了。

“罢了。”

他一挥袖,抄起酒葫芦咕噜灌了几口,闷闷道:“老子认了!”

徐小受见状,心头暗松一口气的同时,不免也有些感同身受的愤懑。

打从心底,他认可道穹苍的决绝,因为现在已没那么多时间给大家你来我往互相推拉慢慢去验身份了。

但这事儿本身,又忒不公平,凭什么你能测我,我不能反抗?

可话又说回来……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菜,就是原罪。

菜就活该被人喂火种,被人献祭当炮灰,乃至被测。

能怎么办呢?

主导局面的徐小受,一点都不想去主导这种破烂事,恶狠狠再剐了骚包老道一眼,狠厉道:

“没有下次,否则,我会出手!”

好……道穹苍默默点头,目光若有若无挪到了圣奴几人身上。

白胄没问题,是否问题出在他们几个身上呢?

樵夫和斧……知错认错不改错,道穹苍重点锁定了岑乔夫,再有下次,他还是会出手。

正如徐小受所想的一般,道穹苍也知晓现下没那么多时间去“慢慢验证”。

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唱黑脸,一言堂堂主受爷才能更好地前进。

道穹苍自己当过堂主,彼时就烦爱苍生黑脸唱得不够黑,现在自己来,当然知晓个中的度该如何把握——没有度,就是最好的黑脸的度!

……

“出发!”

双斧没有问题,白胄没有问题,徐小受意识到真不能在原地打转了。

此间几人,彼此就没有多少信任。

信任,又是在时间的推移下,会被一点点磨灭掉的东西。

届时相互间更多的小问题、小麻烦将接肘而至,哪怕是旧账都会被一一翻出——这必然是祟阴邪神最想看到的局面。

因而,再这么磨蹭下去,队伍没走两步,心直接散了。

可要说到“出发”……

所有人遥遥看向徐小受,方才指路的有两人,该听谁的?

“我去过司命神殿。”

月宫离不知哪来的自信,竟认为他的方向要比神鬼莫测道穹苍的准。

徐小受自己就捏着一个前往司命神殿的方向,却无法笃定。

他看向了道穹苍。

后者沉吟之后出声:“如果诸位都还不确定,我建议听月宫离的。”

这话,连看都不带看其他几人,摆明了直接对着徐小受讲。

他知道我也有方向……徐小受顿时明白了,这老登妥定是知晓自己在斩神令上动了手脚。

“好。”

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道穹苍绝对也有他的考量,如果他这么信任月宫离的话。

“谢谢。”

得到首肯的月宫离热泪盈眶,一肚子骚话争先恐后各要从嘴里蹦出来。

可嘴都还没张开,徐小受冷眼横了过来:

“你再废话,我会出手。”

呃……月宫离表情一阵难受,沉默低头走到了阴灵柩旁,将扁扁的棺材打开。

“嚯?”

六髓尸王倒立走出,左顾右盼,好不凶萌。

“你有点正形好吧!”月宫离绷不住了,一脚怒踹而去,给后者踹成了睡姿腾挪。

他龇着牙暗吸一口气,脸上有些挂不住地命令道:

“去探路,司命神殿,我们去过的。”

嚯?

六髓尸王转过头盯着他,仿佛在思考什么。

盯了好一阵,它忽地抄起阴灵柩,咣咣咣对着月宫离砸了起来。

“草……不要……唔……救救……啊啊啊……”

烟尘四起。

月宫离给砸进了地底。

所有人呆在了原地,表情复杂。

徐小受心头更是五味杂陈,某一刻甚至有了调头回第一重天的想法。

这队伍,怎么带啊?

这一帮人里头就没一个有正形的,还想去讨伐祟阴邪神?

……

这一砸,就砸了小半株香时间。

对自家尸毫无防备的月宫离,愣是从头到尾被硬控住,给他养的尸王抽进地底深坑。

“不对。”

眼瞅着百丈、千丈之深,都给六髓尸王以暴力凿了出来,道穹苍眉头忽然一蹙。

兴许,不是胡闹?

终于在某一个临界点时,一道爆怒身影穿过烟尘蹿上高空,浑身染血狼狈不堪的月宫离破土而出:

“反了你了?”

他掐住印决,刚想发动教训一下叛逆的尸王。

咻。

六髓尸王也从老鼠洞一般不知凿向了哪里的地底中一跃跳了出来,它率先扔出了阴灵柩,挡在了自己身前。

接着膝盖一抻,将夹在膝完处的一块古老牌匾甩了出去,牌匾如飞来骨般划过一个优美弧度,在月宫离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击中了他的翘臀。

滋……

血染司命神殿。

“草!”

月宫离捂臀大叫。

刚想回击,转身望去时,那牌匾咣地插在地上,露在外边的有三个大字:

“司命神……”

就是“司命神殿”!

这牌匾,竟不在自己感知中的那个方向,也不在道穹苍指的位置。

而在地底?

一瞬间,所有目光落到了六髓尸王身上。

徐小受也是同时意识到了,包括自己,月宫离、道穹苍,全部人受到了祟阴邪神的指引。

但六髓尸王身上的圣祖之力,源于最初,它做到了不受指引?

还是因为,它蠢?

“嚯?”

六髓尸王迎着众人目光,左右换脚弹跳快乐起舞,仿在邀功。

咣一个大巴掌,月宫离以棺为掌,狠狠将这尸王抽飞,径直来到了牌匾前。

“不错,正是‘司命神殿’!”

同徐小受、道穹苍等只是“见过”不同,月宫离“入过”这牌匾,知晓眼前这玩意如假包换。

只消一个意念,他现在就能进去。

“进否?”

月宫离却偏头看向受爷。

此地理事的不是自己,再上有道穹苍,再再上是这位年轻人。

“我和华渊那会还在里头聊天,祖树枝条突然涌出,将我等逼出司命神殿。”

“这之后,就是祂降临夺我魂血,以及暗中寄生华渊一事了。”

“再后,就是第一重天了,这些你们都知道。”月宫离解释了几句。

徐小受闻声点头,环顾四下,发现桑水岑白等都在,并无缺人。

奇怪……他心中又隐隐有一种还缺了谁的感觉,可时不我待,没空去纠结细枝末节。

“你先进。”

下巴对月宫离一努。

后者脸色直接僵住,刚想开口,又意识到自己此前就说了“甘当炮灰”这些话。

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白胄:“要不……”

噌一下,白胄方才勉强压下去的火气,直接点燃,甚至再冒三丈,目眦欲裂道:

“老子……”

月宫离给那疯婆娘的剧烈反应吓一跳,他同样没有接战此地诸圣的能力,立马改口道:

“我进!我进!”

白胄脸色这才好看些许,嗤鼻冷哼了一声。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老子看起来好欺负,真就可着老子一个来欺负了?

岑乔夫在后方看得瑟瑟发抖。

他完全能感同身受白胄式悲哀。

但凡此地话事人不是徐小受,自己身前没站着水火两大奥义半圣。

换个地方,换个时间,当炮灰的,都该是自己。

可是……

吾,已臻半圣!

说好的“圣不可辱”呢?

怎的这一路走来,光看着“圣辱圣,尸辱圣”了,半圣该有的尊严呢?

回来啊,我的尊严……

腹诽之时,前头牌匾处,月宫离半只脚犹犹豫豫、散散慢慢地踩上司命神殿几个大字,好不难受地主动想要跻身而入这牌匾。

“且慢。”

道穹苍突地出声。

月宫离噌一下消失在原地,下一息已出现在道穹苍屁股下面,抱着他的大腿声泪俱下:

“老兄!”

“道老兄,你终于发声了!”

“我苦哇,我就等你这句话了,你得为我做主……”

啪叽一下,道穹苍一把将月宫离踹倒在地,郑重其事伸手,摁住了自己的左肩胛骨。

咔。

机扩声响。

众人翘首而望,月宫离目露希冀之光。

道穹苍的肩胛骨裂开一个小洞,从中飞出了一只金黄色的小蜜蜂,蜂尾白色,肿肿涨涨的,好像挤一下会流脓。

徐小受眉头一皱。

好恶心,但又好期待,骚包老道在玩什么?

但见道穹苍将那肿胀的白色一摁,蜜蜂的蜂尾便被推往前,嗤的捅破脑袋——原来是两个按钮拼凑而成的蜜蜂小玩具呢!

天机道纹适时亮起,一只肉嘟嘟的可爱小精灵便跳了出来,绕着道穹苍开始盘旋:

“天机精灵小柒驾到~”

“老道老道,你遇到什么难题了吗,召唤小柒有什么事吗?”

绕着绕着,小柒看到了徐小受,脸上浮现惊讶:

“呀!”

“你也在这里,受爷。”

徐小受,当场石化!

等了半天,你召唤了出来了这么个玩意?

我还以为你要掏出一具解放态天机神使,放里面去探路呢!

“去。”

道穹苍还真是这么打算的,一指牌匾,对小柒道:“钻进去,我猜会有事故发生。”

小柒本来兴致勃勃,听到后半句话僵在半空,翅膀都扇不动了,“故、故事?”

“是事故。”

砰!

道穹苍道完一个天机抽射,精准射门。

小柒,被他踢进了司命神殿的牌匾当中。

“啊——”

惨叫声响起的同时,天机精灵消失不见,同时司命神殿周遭氤出了一股微弱的光芒。

淡淡的力量波纹扩散而开。

月宫离瞪着大眼,心想原来我进入后,牌匾还有这些变化。

突然间!

“嘶——”

一声凄厉的惨叫自灵魂深处响起。

那司命神殿的牌匾之上,忽然探出来一个身姿曼妙的黑裙美妇。

众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相貌如何。

黑裙美妇轻轻一揽,将临得最近的道穹苍埋进了柔软的胸怀里,将之锁着拽进了司命神殿四个大字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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