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新官上任

这日清晨,赵都安是被府内喧闹声吵醒的。

提拔缉司的文书前两日便已送到,得知自家大郎升官,整个赵家欢欣鼓舞,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

尤金花作为主母,认为升官赴任是件大事,必须认真对待。

依照大虞传统,新官上任当日,家中应洒扫庭院,洗去尘埃,博取一个“日日更新”的好彩头。

因而,一大早赵家仆人们便起来,开展大扫除。

早饭很丰盛。

吃饭时,美妇人喜滋滋的道:

“大郎的官袍已用‘火斗’熨烫好了,下人手笨粗糙,等会姨娘亲自给你穿。”

“大郎第一日去衙门,午时回家用饭么?姨娘炖好汤,命下人给你送去好不好?”

“大郎初入新官署,想必要与同僚应酬吃酒,若来家中,姨娘好早做准备……”

赵都安被美艳继母一口一个“大郎”叫着,心中别扭极了。

俄顷“啪”的一声,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淡淡道:

“姨娘今日话格外多。”

神态柔弱的尤金花吓了一跳,再次回忆起往昔被继子支配的恐惧。

当即怯懦地挤出讨好笑容:

“姨娘话多,让你听着烦了,不说了,不说了。”

旁边,闷头干饭的赵盼没吭声,对娘亲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举动,已习以为常。

清丽少女屡劝不改,知道性格传统的母亲信奉“夫死从子”那一套。

她则不然,将女帝视为偶像。

……

饭后。

尤金花亲自捧着崭新的“缉司”官袍,给站在衣冠镜前,张开双臂的赵都安穿衣。

玄色为底,覆盖锦绣,袖口滚着银边的官袍式样峻拔,与赵都安颜值绝配。

穿戴完毕,尤金花望着镜中高大继子,略有失神,继而露出姨母笑:

“大郎这般俊朗,便合该是做大官的。”

女帝的父皇,即驾崩的老皇帝是个颜狗,逢科举殿试,每每依照颜值更改状元名次。

以至于,容貌与仕途的绑定关系,已深入百姓心中。

赵都安理智上不认同这套诡异逻辑。

但作为最大受益者,他没底气驳斥,并隐隐认同。

……

……

出了家门,赵都安走过两条街,上了街角一辆外表朴素,奢华内敛的马车。

甫一坐下,朝车厢中另一道身影笑道:

“下官来迟一步,令莫昭容久等了。”

女官打扮,头戴无翅乌纱,气质高冷,富有‘中性美’,眉心点缀梅花妆的“女子宰相”闭目养神。

此刻撑开眸子,语气冷淡:

“我奉陛下旨意,今日送伱上任,有什么要问的,直接说。”

仿佛一台无情的,只为尽快完成任务的机器。

话落,车轮转动,马车朝诏衙方向行驶。

好冷淡啊,压根不接话茬可还行……赵都安腹诽,知道眼前女官对他刻板印象极深。

哪怕他屡次立功,但在莫愁眼中,赵都安也只是从“草包小人”,晋升为了“心机小人”。

或者说,莫愁从始至终鄙视的,都是他恶劣糟糕的人品。

并认为,赵都安之所以得到女帝和袁公,包括孙莲英的赏识,是因为他虚伪,且擅长逢迎拍马,伪装人设。

赵都安深知,偏见一旦根深蒂固,想扭转便非一朝一夕。

干脆便也公事公办道:

“下官赴任匆忙,确有些不解,想了解下,那梨花堂的情况,以及为何没有缉司?”

在得知女帝派莫愁压阵后,赵都安就觉察出不对劲了。

若只是简单赴任,哪怕底下人有些不服,但女帝大不了吩咐马阎照拂一二,没道理派出女宰相。

他怀疑这里有坑。

莫愁闻言,眼底浮现出些许幸灾乐祸:

“赵使君不知?”

叫我缉司大人……哦,还没正式上任啊,那没事了……赵都安正色:

“请莫昭容明示。”

莫愁淡淡道:

“诏衙共有九个堂口,彼此既是同僚,也有竞争。

马督公掌管诏衙后,这两年里,多次对堂口官员做调整,你要接手的梨花堂,排在第九。

上任缉司手脚不干净,犯了事,被废掉了,连带原班人马也被打散……一度成了个空壳子。

后来,马阎准备重建梨花堂,便从其余八个堂口中抽调了些‘精英’填充……”

赵都安隐隐察觉不妙:“精英?”

莫愁“恩”了声,举例道:

“要么是办事能力强,但不合群被排挤的刺头。

要么是办事不力,懒惰混日子,却又不好踢出的诏衙老人。

或者没资历没背景的新人……当然,最多的,还是有背景,有关系,却桀骜难驯的权贵,官宦子弟。”

赵都安表情一点点变得僵硬:

“官宦子弟?据我所知,诏衙官差多是从各地卫所,选拔进来的士卒。”

诏衙负责监察,抓捕百官,为保证队伍的廉洁,拥有独特的选拔机制。

以此减少其与官场势力的人情关联——这是原主,以及大多数人的印象。

莫愁“呵”了一声,一副“看来你真不知道”的模样:

“诏衙最初确实如此,但大虞立国六百载,哪怕一轮轮换血下来,但时间久了,总归难免弊病累积。

到如今,虽仍有相当多的官差,是卫所选拔而来,但也有许多,是承袭的锦衣校尉,更在漫长的时光中,被各路神仙塞进来不少子弟……

总之,其中成分之复杂,远超寻常人料想。”

系统性问题……赵都安叹息。

任何组织,总是最开始能保持纯洁性,而后逐步腐朽。

看来诏衙也不例外,马阎掌权后,频繁换血,进行人事调动,想来也是在女帝授意下,清除弊病。

将诏衙这把刀上的铁锈磨去,恢复雪亮锋锐。

但因积弊太久,终归无法完全解决。

所以,马阎干脆借“填充”之名,将其余八个堂口里,那些不好“开除”,但又会对衙门造成拖累,阻碍的“害群之马”,一口气全都丢进了“梨花堂”。

赵都安脸色不太好看:

“所以,梨花堂迟迟没设置主官缉司,也是因为这个?”

“算是吧,”莫愁淡淡道:

“诏衙内部,无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而有意接手的,又都目的不纯,索性便搁置着。”

顿了顿,她嘴角仿佛笑了下:

“此番,想必也是袁公看重你的能力,才命你担此重任。”

幸灾乐祸!

绝对是幸灾乐祸!

赵都安心中一片羊驼狂奔而过,心说怪不得给自己破格提拔,袁立那老小子就没憋着好屁。

嘴上说送自己一份大礼,结果就是个坑。

怪不得女帝派心腹来压阵,只怕梨花堂里的刺头,背景不同凡响,马阎都不愿意招惹。

不过,反过来讲,凡事皆有利弊。

难度越高,收获越大。

梨花堂的确棘手,但倘若他真能立足,将那帮有背景,有能力的刺头收入麾下。

那赵都安这个缉司,能动用的权力,将会远超出其余八个堂口,成为督公之下第一人也说不定。

赵都安恍惚间,眼前仿佛浮现徐贞观的笑脸,女帝仿佛对他说:

“敢不敢接受这个挑战?”

车厢内。

莫愁幸灾乐祸看着眼前俊朗的“梨花缉司”脸色变幻不定,想着女帝的叮嘱,说道:

“陛下正是担心你无法立足,才命我跟来,稍后我亲自送你进去,有陛下的面子在,总可以……”

“不!”

赵都安突然开口,他眼神清澈明亮,嘴角带着笑意:

“莫昭容暂且在衙门外等着便好,我想自己去会一会这龙潭虎穴,若需要,再请昭容露面镇场子,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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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7章 下马威(周二求追读)

“使君要如此,我自无不可。”

莫愁怔了下,旋即似明白了什么,淡淡道。

给你撑腰你不用……是自视甚高,因屡次立功,信心膨胀?以为不用陛下帮助也能行?

还是单纯的,想彰显能力,令我刮目相看?扭转印象?

不重要,女宰相也并不关心。

虽然她已有预感,赵都安入梨花堂后,必然仍会寻自己当援兵。

毕竟……一个欺下媚上,欺软怕硬的奸佞小人,平素在底层官吏,百姓面前作威作福还可。

但若对上惹不起的权贵子弟,想必膝盖也是软的,这与能力手腕无关。

莫愁并不怀疑赵都安很聪明,亦有手段。

但她也知道,越是聪明人,越懂“审时度势”,甚至趋炎附势。

唔,若这样说,还有一种可能:

便是姓赵的压根没打算立威,而是与梨花堂的纨绔权贵沆瀣一气,勾肩搭背。

基于赵都安的糟糕人设,这种可能性并不小……

但倘若朱逵在这里,必然心头会咯噔一下,每当自家使君露出这种笑容,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

俄顷,马车抵达诏衙外,赵都安一人下车,留女宰相在外等待。

诏衙是整片建筑群,每个堂口都有独门独户的院子。

正门对应的,是马阎办公的“总督堂”。

左右分散的九个堂口,再往后,便是威名赫赫的“诏狱”地牢。

“缉司大人!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赵都安甫一通报进门,老熟人百户周仓,就大笑着迎接:

“督公有事脱不开身,特命卑职恭候多时,为缉司领路。”

脱不开身?不会是躲着我吧,师兄白叫了的感觉……赵都安咂咂嘴,欣然颔首:

“既如此,便有劳了。”

周仓堆笑:“大人客气,请随我来。”

二人循着石板路,朝梨花堂走,沿途偶有隶役,官差经过,皆侧目而视,显然对空降新长官早有耳闻。

“督公责令卑职,给您介绍情况,有何不了解的,随时唤我便好。”周仓边走边道。

赵都安笑道:

“我来之前,对梨花堂也略有耳闻,听说都是一群不服管教的,可对?”

上来就这么尖锐……周仓尴尬回禀:“这……确有其事。”

赵都安好奇道:

“督公便容忍着么?以他权柄,若真要剔除,很难么?”

周仓叹了口气,苦笑道:

“督公背靠陛下,若铁了心,不顾代价要动,些许顽疾,自然手到擒来,但……”

他犹豫了下,似在衡量,终于还是压低声音,选择了个委婉说法:

“大人可知,自诏衙创立以来,历代的督公,下场大多不是很好。”

赵都安秒懂!

他上辈子读史,发现东西厂,锦衣卫等机构,首领官往往下场悲惨,后期成为平息朝臣愤怒的牺牲品。

但也有例外。

例如明朝锦衣卫首领陆炳,便吸收前辈经验,为官时,极注重巴结权臣,皇帝首辅两头吃。

明面替皇帝做事,暗中也替权臣办事,双向跪舔,游走其间,最终全身而退。

赵都安受影视剧影响,一度以为,特务机构无法无天,对大臣们威慑力拉满。

但翻开史书后,才发现情况复杂。

比如陆炳,就曾为求当时的首辅原谅,跪地哀求,痛哭流涕……而后投靠其政敌,将其咬死,这是后话。

回到大虞。

马阎虽不至于巴结李彦辅,袁立,但终归也是人。

替女帝办事足够忠心,但也会为自己考虑,试图降低官员集团的仇恨值。

故而,一些没必要得罪的人,马阎也会容忍。

梨花堂的这群人,便归属此列。

想到这,赵都安突然有所明悟,他的贞宝和袁立老贼把自己塞到这个位置,是否还有另一层考虑?

“原来如此。”他轻轻颔首,又问:

“那你且说说,梨花堂中,有哪些不好得罪的?”

周仓无声吐气,斟酌道:

“新人,以及其他堂口不合群被踢出来的几个不算,其余有背景的,以大人您与陛下的关系,倒也不必敬畏。

只要不太过,少许得罪也无妨,唯独有一个,是例外,绝不能吃罪的。唤作李浪,也是梨花堂最大的刺头。”

“有些耳熟,哪家的少爷公子?”赵都安皱眉。

“云阳公主的儿子。”周仓小声说。

赵都安恍然!

云阳公主此人,名声甚大,乃是老皇帝的妹子,女帝也要叫她一声姑姑。

不过因年龄小,也就比徐贞观大十岁左右。

真正的皇家贵胄。

当初秦俅能混入京圈,就是攀上了云阳驸马的大腿,不过,云阳公主最有名的,却并非尊贵的身份。

而是“放荡”二字。

身为女帝姑姑,却公然豢养面首,动辄寻俊美少年入府游戏,驸马头顶一片绿,堪称大虞第一神龟。

“云阳公主的子嗣?”赵都安挑眉。

怪不得不好得罪。无论马阎还是他,都依附皇家。

得罪外臣没关系,但若吃罪皇室成员……总归要忌惮许多。

……

……

说话间,穿过一道侧门,进入一方院落。

庭院中央,一株巨大的梨树枝繁叶茂。

枝条上,一颗颗青皮梨子悬挂,尚未成熟。

左转,便是内堂,牌匾上书“梨花堂”三个烫金大字。

此刻早过了点卯时,堂内却空空荡荡,一张硕大的“会议桌”周围,歪歪扭扭散落几把椅子。

唯有一名女官差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赵都安:??

“咳!”周仓脸色尴尬,握拳咳嗽:

“其他人呢?督公不是早通知过,今日新任缉司到来?要伱们等着?”

瞌睡的女官差一个激灵,啪地站起来,还晕头转向的。

看着也才二十出头年纪,模样颇为周正,半边脸被压出红印,嘴角带着一串晶莹。

许是睡蒙了,蠢呼呼的,令赵都安联想起职场类影视剧里,初入职场的女大学生形象。

眼神清澈而愚蠢,仿佛下一刻,就会九十度鞠躬,来一句“私密马赛”!

钱可柔昨晚熬夜看话本,耽搁了时辰。

这在以往不算事,因梨花堂没有堂官,大家无组织无纪律。

点卯走个形式,动辄翘班,打瞌睡更是家常便饭。

但今天不同,她浑噩之际,想起新缉司上任,战战兢兢解释:

“他们都来了,在后头打牌……我,我这就去叫!”

说着,拔腿就走,走出两步,才想起回头朝新上司行礼,冷不防看到赵都安俊朗容貌,愣了下,小声说了句:

“大人稍等。”

就一溜烟跑了。

周仓尴尬搓手解释:“昨日分明是通知过……”

“无妨,”赵都安脸上不见怒容,反而挂着微笑,似浑不在意:

“对了,方才这个是……”

“哦,入衙门不久的新人,没什么背景,顶替家人的空缺录用的,凡胎入门武夫。”周仓介绍,“是梨花堂少数听话的下属。”

你说的“少数”,是不是“唯一”……赵都安腹诽,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好,很好,第一天就藐视上官,他很满意。

毕竟,若都老实听话,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怎好立威?毕竟他又不是什么恶魔。

“人才济济,甚得我心。”赵都安背靠院中大梨树,平静说道。

周仓汗流浃背,只觉阴风袭人。

却见赵都安已迈步,径直走到大堂中,目光瞥了眼紧挨墙壁的武器架。

而后转身,施施然,坐在尽头主位上,闭目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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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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