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3.第649章 纵是尘心重,相看亦顿忘

第649章 纵是尘心重,相看亦顿忘

被带进来的是关雎宫女官之首,谢尚宫。

“奴婢拜见皇上,拜见皇后。”

“贵妃那边有什么事吗?”朱翊钧问道。

“回禀皇上,今日入内御医所给贵妃娘娘例行检查身体,诊断出喜脉来了。”

“确定了?”朱翊钧一喜。

自己又射中靶了!

喜讯接二连三啊。

“回禀皇上,两位女医官分别把了贵妃娘娘的脉,都说是喜脉。得了准信,奴婢们这才敢来禀告皇后。”

朱翊钧不由地转头看了薛宝琴一眼,看到她神情沉寂,目光涟漪。

站在旁边的冯保微抬头,目光在朱翊钧和薛宝琴的脸上扫了几圈,又低下头去。

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天不遂人愿啊!

“这是大喜事。”薛宝琴开口道,“正好皇上也在这里,省得再禀告了。

你回去告诉贵妃妹妹,叫她好生养胎,皇上已经知道了喜讯。待会本宫会入紫禁城,去慈宁宫拜见太后,把这个喜讯禀于太后。”

“是!”

谢尚宫连忙行礼,高兴地离去。

“潘尚宫,”薛宝琴转头嘱咐身边的女官。

“你去入内御医所传本宫的话,就说关雎宫日夜必须有一位产科女医官轮值,再传话给西苑御膳房,关雎宫的饮食要按照产科女医官的交代来操办,小心应对,不得有误。”

“是!”

看着潘尚宫远去的背影,朱翊钧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冯保带着内侍和宫女都退下,殿里只剩下朱翊钧和薛宝琴。

朱翊钧拍了拍座椅的空处,“宝琴,过来坐。”

薛宝琴美目看着朱翊钧,闪着光,像阳光下的湖水,她柔声叫道:“陛下。”

“离朕近些,好说些体己的话。”

薛宝琴从座椅上起身,提起裙幅,走到朱翊钧跟前,迟疑一两秒钟,在他旁边的空处坐下。

两人并坐在一张座椅上,肩并着肩,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朱翊钧伸出左手,挽住了薛宝琴圆润柔软的左肩。

她顺势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朱翊钧的左肩上。

薛宝琴今日梳了个圆扁桃心发髻,没有戴冠,只是左边插了一支云凤钗,额头盖了一串璎珞。

两人默然无语,殿里很安静,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有叮当声从左右两边幽幽传来。这是左右偏殿屋檐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的铃声。

清脆的声音一会急促,一会缓慢,显得很杂乱。

“宝琴,人生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朕贵为天子,很多事也无法掌控。”

“臣妾知道,让陛下操心了。”薛宝琴喃喃地说道。

“你是朕选的皇后,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事,朕定会与你一起面对。”朱翊钧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语气坚定。

“唳唳——!”

有清脆的鹤声从殿外的上空传来,这是一群仙鹤趁着冬雪到来之前,向南方迁徙。

“这声音真好听,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朱翊钧轻声说道。

“仙鹤飞走了,冬天来了。”薛宝琴呢喃地说道。

朱翊钧的左手在她柔润如玉的脸庞上轻轻拂过,“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的皇后,你的春天肯定不远了。”

冯保站在殿门口,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殿里寂静无声,时而传出轻轻的声音,如情人间亲密的呢喃。

他忍不住悄悄转过头,从敞开的殿门门轴缝隙间看进去。亮丽的殿里,朱翊钧和薛宝琴并坐在一张榻椅上,如同两棵树,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冯保目光闪烁,欢喜、欣慰,还有羡慕。

又过了两日,这天中午一点多钟,城东天音阁。

许多趁着午休时间来吃饭兼交友的官员们,纷纷走了出来,赶着回去上班。

他们出门后,先朝着窝捧在一起的双手间使劲哈了几口气,鼻子猛地吸了吸,没有酒气。

实在是盛情难却,小酌了两杯,幸好自己把持得住,没有再多喝。

一身酒气回到衙门里,同僚们不会多说什么,万一被中央考成指导委员会的那些巡查小组抓到,比迟到缺勤还要严重。

三个月俸禄和津贴没了,还要在部里或寺里做公开检讨,检讨书发布在《铨政报》和《顺天政报》上,记大过一次。

俸禄津贴少了三个月的是小事,记大过一次可是遗祸不小。今年考成肯定是不合格,三年磨勘期,有一年考成不合格,就无法升迁官阶和涨俸禄。

三年白干,还得继续奋斗三年。

官场上是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三年一磨勘升不上去,后面就会落后旁人许多了,越到后面差距越大。

夭寿啊!

现在连中午喝个酒都提心吊胆的,官不聊生啊!

在出来的这群官员里,有两人在拱手告辞。

“栾公子,在下还要去国史馆坐馆,就此别过。”

“多谢不疑先生。今日得不疑先生指点开解,豁然开朗,以后还要向先生多多请教。”

“客气了!”

“先生上车。”栾永芳坚持送沈一贯上马车,还亲自给他关上车门,拱手相送,仿佛持弟子礼一般。

单驾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沈一贯从车窗探出头来,回目看到栾永芳激动在街边挥舞着拳头,嘴角露出得意的冷笑。

坐回到座椅上,他往椅背上一靠,右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摇头晃脑,朗声唱起新近流行的徽调。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栾永芳兴冲冲挥手拦下一辆马车,钻进去,“咸宜坊丰城街冯府!”

坐在前面的马车夫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后半截身体和臀部。

“好咧!客官坐好了。”

“好了,走吧。”

“驾!”

马车很快来到冯府门前,栾永芳丢了一枚五角的银毫给马车夫,一路小跑到侧门前,举起拳头擂门。

门开了,门房看到是他,脸上像是拧开了一个开关,瞬间堆满了笑容。

“公子回来了。”

“嗯。”栾永芳鼻子哼了一声,旋风一般冲了进去。

门房关上侧门,看着栾永芳往深院里跑去的背影,讥笑了一声,轻语道:“什么玩意!”

栾永芳一路小跑,路上差点撞到几个端着东西的婢女和仆从,他哈哈一笑,一转身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冯七正在给两位管事交代事情,猛地感到一阵风从身边刮过,转睛一看,看到了栾永芳的背影。

“公子。”

栾永芳收住脚步,一个转身回过来,开口问道。

“七管事老爷在府上吗?”

“老爷还在西苑。公子有事找老爷?”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下。”栾永芳连忙摆手,眼睛转了转,笑着说道:“好久没给老爷磕头请安了。要是老爷在,我就过去给他磕头请安。”

冯七看着栾永芳脸上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眉毛微微一挑,不动声色地说道:“老爷要天黑了才能回来。”

“那等老爷回来再说,我去看看我姐姐。”

栾永芳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了后院里,沿着抄廊转了两圈,来到书房里,隔着窗棂,看到姐姐栾凤儿正在画画。

不由收住气息,蹑手蹑脚走进去。

栾凤儿梳着纯阳髻,插着一支翠玉簪子,发髻左边插了一支文心兰,右边插了一支松红梅。

左黄右红,映得她娇媚的脸更加艳丽。

她左手挽着右手的衣袖,右手执细毫,转腕在宣纸上作画。栾永芳走到跟前低头一看,一只锦鸡站在花团锦簇中。

工笔之下,线条细腻,虽然还没有涂加颜色,却已经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栾永芳一团郁气在胸口乱撞。

姐姐如此才貌双绝,又还年轻,不应该在阉人身边虚度青春,她应该有更好的去处,应该与一位年轻才俊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等到栾凤儿放下细毫,栾永芳迫不及待地说道:“姐姐,凤梧先生没有看不起我们。”

栾凤儿抬头看了栾永芳一眼,“弟弟前几日还义愤填膺,怎么今日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来?”

“姐姐,今日中午国史馆的不疑先生跟我聚餐,提到前些日子,皇上微服私访京师五城,凤梧先生以顺天府少尹相陪。

当时不是凤梧先生不理弟弟,是当时有皇上微服在一旁,先生不好脱身。看来是我错怪了先生,真是该死!”

“你就是这样轻狂浮躁,一惊一乍的。

凤梧先生乃人中龙凤,岂会像你这般冒失。他那样做,自有他的道理,就是你在一旁怨人尤天。”

栾永芳嘻嘻一笑,“还是姐姐了解凤梧先生。”

栾凤儿凤目一吊,严肃地看着栾永芳,“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把凤梧先生当成一位文友,以文会友而已,你胡思乱想什么?

你这样不仅会害了我们姐弟俩,还会害了凤梧先生。”

栾永芳走到窗前,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没有人靠近书房,转回来轻声说道:“姐姐,这世上能脱你出苦海的人寥寥可数,凤梧先生就是其一,他可是皇上宠臣。

今日得不疑先生指点,我才知道凤梧先生是如此简在帝心,前途远大。姐姐,只有他才能跟那一位抗衡,把你从苦海里解救出来。”

栾凤儿盯着栾永芳,“你现在在苦海里吗?”

栾永芳直着脖子说道:“衣食乃身外之物,姐姐屈身阉人侧边,爹娘在天之灵有知,岂能瞑目!”

“不能瞑目又如何!他们做的孽,他们身死孽消,却要你我姐弟二人来承担。他们要是真有在天之灵,只会羞愧。

衣食乃身外之物?

你现在锦衣玉食,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说你在岭南,与猪狗抢夺食物,衣不遮体,天冷只好往草堆里挤,挤不过旁人,就只好钻到猪牛干粪堆里。

现在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大言不惭衣食乃身外之物?”

栾永芳的脸一会红一会白,就跟走马灯一样转换不停。

栾凤儿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的积愤骤然消散,又不由地心痛起来。

她走到跟前,轻轻抚摸着栾永芳的脸,“我的好弟弟,安安稳稳过日子,等转到开春,给你说一户良人,成亲好好过日子。

生个一男半女,为栾家传嗣香火,姐姐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栾永芳有些急躁地答道:“说户良人,哪家良人愿意嫁给我?

我是个什么人?没错,姐姐你没说错,我就是依附在阉人身上,靠着向阉人摇尾乞怜,靠着嫁给阉人的姐姐才有一口饱饭吃的可怜虫!”

听着栾永芳一口一个阉人,栾凤儿又气又恨,眼泪水不由地流下来。

看到姐姐流泪,栾永芳慌了,连忙拉着栾凤儿的手,哀求道:“姐姐,是我不对,是我胡说八道。我知道,你为了活下来,为了找到我,付出太多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愿意在教坊司、在这里忍辱偷生。姐姐,只是我.我.我真的受不了他们的眼神。

在外面,他们口口声声恭维我,实际上在耻笑我,讥笑我。他们在背后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却要靠姐姐委身于阉人身边,才保得周全。

姐姐,我真得恨,恨那些人的耻笑,恨那些恶言恶语,我更恨我自己。”

说着栾永芳抱着姐姐大哭起来。

栾凤儿轻轻地安抚着,“好了四郎,不要哭了。有什么恨的。栾家上下那么多人,兄弟姐妹六个人,现在只活下我们两个,知足了。

他们笑就让他们笑去了。这世上不缺这样幸灾乐祸,气人有、笑人无的混账子。弟弟,我们只为自己活,不是为那些人活。”

等到栾永芳慢慢平复下来,栾凤儿继续说道:“朝堂上的事波诡云谲,里面的人各个临深履薄。你不要听旁人说几句就上了头,什么不懂就在里面乱掺和。

有的人看着对你好,实际上是想对你有所图。”

栾永芳双手一摊,语气里有些不满,“姐姐,我无非一寄食冯府的白身,别人对我有什么图?”

我的傻弟弟啊,你的身份就足以让许多人有所图。

但栾凤儿又没法说透。

一说到冯保身上,她担心弟弟又会暴跳如雷,于是快刀斩乱麻道:“好了,你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再这样胡作为非下去,不仅会害了我们姐弟,还会害了凤梧先生。

好了,你赶紧去温习功课,你们国子监不是在年假前有测考吗?快去准备。我也要去准备张罗晚饭,熬些粥汤。”

姐弟俩离开书房,在院门各分东西。

不一会,栾永芳的身影又出现了,他左右看了看,钻进了空无一人的书房,到处翻找,终于在一个木箱子里找到一叠文稿。

“咏竹,寒飞千尺玉,清洒一林霜。纵是尘心重,相看亦顿忘霜干寒如玉,风枝响似琴。潇湘一夜雨,滴碎客中心。

好,姐姐如此才华,凤梧先生肯定仰慕。”

栾永芳飞快地选出十余张文稿,卷成一圈,往衣袖里一塞,迅速离开了书房。

(本章完)

654.第650章 心虚节更高飒飒响琅玕

第650章 心虚节更高飒飒响琅玕

一家酒楼雅间里,张四维翻阅着手里的一叠文稿,啧啧赞叹。

“才女啊,真是才女。

这些诗词写的清雅脱俗,一般的翰林进士都自愧不如。冯保号双林,笃爱琴棋,多学博识,一手欧体炉火纯青,翰林前辈多为敬佩。

只有如此爱才之人,才能选得如此丽雅之女。”

沈一贯嘴角浮现着一丝淫秽的笑意,“听闻栾凤儿十六岁出阁,当年博得秦淮河状元之名。

当年皇上以皇太孙之位,权倾朝野,当即大位。南京世家和巨贾提前烧灶,讨好冯公,花重金买下栾凤儿,献于冯公。

凤磐公,学生百思不得其解,这太监与妻妾,如何圆房?”

张四维指着沈一贯,哈哈大笑,“你呀,老夫就知道,你们就盯着人家这点床榻之事。”

“人伦大事,学生自然有些好奇。”

“好奇不过分,私下议论即可,千万不可四下张扬。要是传到那些人的耳里,他们的气量不大啊。”

沈一贯嘿嘿一笑,“他们有器量吗?”

“你这个沈不疑!真是促狭鬼。”

沈一贯身子微微往前一探,继续说道:“学生曾听人说,太监与女子交接,会把女子遍体抓咬,必汗出兴阑而后已。其女子每当值一夕,则必倦病数日。盖浴火郁而不畅之故也。

冯府只有栾凤儿一位太太。

学生看那栾凤儿,无病无灾的。今年端午万寿节南苑游园会偶尔得见,面润唇红,气色极佳,不像倦病之人。”

张四维也来了兴致,捋着胡须说道:“栾凤儿老夫远远地见过一面,确实是绝色。

也有人说,太监虽也去势,但男性犹在,必须接近妇人,晚上才能睡得安稳。故而宫里多有对食,假作一对夫妻。

前朝有位貂珰太监名叫侯玉,妻妾成群,其中一人名为白秀,为绝色佳人,为侯玉宠姬。后来侯玉死后,白秀另嫁他人,外人才知道,太监也需要床榻之乐,甚至荫谑超过常人,你说的当是一种吧。”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嘿嘿的就太监如何过夫妻生活进行了一番有趣又深入的讨论,面红耳赤,汗出兴阑方罢休。

终于转到了正题。

“不疑,可有把握?”

“凤磐公,把握当然有。栾永芳此子,真是愚钝不可言。学生哄得他几句,他信以为真,视学生为知己,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

冯公公这只千年的老狐狸,居然招了这么一位小舅子,真是命数啊。学生怂恿了几句,他恨不得今晚就拉着姐姐,夜奔潘府。”

沈一贯得意洋洋地说道。

“被学生一番说道后,现在他眼里,潘应龙乃新进之臣,简在帝心,前途远大,光是至交好友少府监杨公公就足以抗衡冯公公。

又有宣城县公、莱阳县公、东宁侯、刘带川、王子荐、徐文长等一干东南名臣做后盾,何惧区区一个冯保。”

张四维指着沈一贯,笑得前俯后仰,“不疑好一张利嘴,不输给张仪苏秦、晏婴郦食其。好,好,让栾永芳去乱潘应龙的心。”

沈一贯问道:“凤磐公,栾永芳这边问题不大,关键是潘应龙,他会不会上钩?”

张四维捋着胡须说道:“潘凤梧少年得志,可恨风华正茂之际,其父子被盐商所害。妻女自尽,家破人亡。

据闻潘凤梧亡妻是其老师之女,自小青梅竹马,婚后又伉俪情深。老夫听杨公公偶尔说过一回,潘凤梧亡妻也是才貌双绝,故而他报了大仇,成为青云之臣,也一直没有续弦。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潘凤梧也是痴情之人。

不过栾凤儿绝色佳人,又有如此才华,不正是潘凤梧亡妻那样才貌双绝之人吗?”

沈一贯一拍大腿,“凤磐公说得极对!

栾永芳说潘凤梧对其姐颇有几分好感。在下还打听到,潘凤梧对栾凤儿有几分好感,是因为她跟亡妻有五六分相似。”

张四维瞥了他一眼,有些惊讶,“这么阴私的事你都打听出来了?”

沈一贯呵呵一笑,“无非是施银子。潘凤梧虽然家破人亡,可他还是有家仆和族人,这些人此前都散了,等他大仇得报,青云直上后又慢慢找回来。

潘家又不是西苑,篱笆扎得紧,规矩立得严,无非是多花点银子,能打听的都能打听出来。”

有钱任性啊!

宁波沈家是江南世家,大地主大商人,千百年的积累,家产丰厚。沈一贯作为嫡脉正房,家里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不过此时的他很有危机感。

宁波沈氏庶出旁支,白沙沈家,机缘巧合搭上统筹处的船,跟着杨财神的脚步,没几年成为东南巨贾。

其二子沈万象,出自象山书院,隆庆二年戊辰科一甲第五名,背靠东南系强大的人脉,现在成了潘应龙的令史,前途比趴在国史馆,成了千年王八的沈一贯要强多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沈一贯现在是知耻而后勇。

“如此看来,此计大有机会。”

“凤磐公,只要栾永芳想方设法在中间穿针引线,领得潘凤梧与栾凤儿见了面,这祸事潘凤梧不想背也必须背。

没有人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妻子与人私通,太监也不行。”

沈一贯嘿嘿地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得意。

张四维神情平和,捋着胡须说道:“太监乃残缺之人,心眼更小。你我的人,好好盯住栾永芳。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就要给冯公通风报信。

他执掌着东厂,暗桩密探,遍布京师,盯个人查件事,比你我强多了。而且这件事,我们必须避嫌,不能留下任何手尾。”

沈一贯心领神会地答道:“凤磐公神机妙算!我们置身事外,就算他们打起来了,也不过是楚党跟东南党在争在斗,跟我们何干?”

张四维笑了笑,指了指那叠文稿:“这些抄件都收起来。虽然不是冯夫人的亲笔,但好歹也算是一份证据。到时候悄悄送给冯公,这出戏就能开锣了。”

“高,高!凤磐公实在是高!”

此时的潘凤梧正陪着朝献国主李昖、右议政沈义谦、左赞成郑仁弘在参观京师。

五城地面看了一圈,如同一个大工地的南城也转了一圈。

看着沸腾的南城,李昖三人的感触很一般。

南城此前是怎么样,他们根本不知道。

沈义谦和郑仁弘此前出使天朝,来京师住过一段时间,没去过南城。

没有对比,他们三人根本不知道南城在进行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只是震惊天朝上国的大手笔。那么多的水泥砖石,那么多的设施机器,修建一条称得上地下河的暗渠,只为了排出污水雨水?

这么高大的暗渠门洞,从城墙和运河底下传过去,岂不是成了京师固如金汤的天大漏洞了?

所有的民夫不是征发徭役!

这是让李昖三人更觉得匪夷所思。

居然不是强迫京畿附近的老百姓自带干粮报效朝廷,而是真金白银地雇佣他们。

天朝粑粑真有钱,那就带我飞吧,我再也不想回那个狗屁王京汉城了。

那个鬼地方,吃点肉都要赶上过年了。

十几碟小吃和蘸料敢自称是国宴。我们在京师,光是一个淮扬菜系,一个月都吃不完,根本吃不完啊!

五城看完了,潘应龙带着李昖三人去参拜各大佛刹。

“殿下、沈议政、郑赞成,青海玉树结古院大喇嘛札巴坚赞、甘南卓尼静旺寺大喇嘛赤罗嘉措、川边甘孜理塘院大喇嘛索南嘉措.这六位大喇嘛都是佛法高深的大德,听说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无上法力。

现在暂驻永定院、洪光院、碧云院、灵光院、龙泉院、紫竹院。轮流讲解佛法,普渡众生。

其中洪光院始建于成化四年,由内宫监太监郑同督建。

郑同原籍贵国,奉贵国国主王命入朝,进宫侍奉宣宗皇帝。曾奉宪宗皇帝圣谕出使朝献,在金刚山见千佛绕毗卢之光,回来后就在香山建洪光院供奉,表里千佛,各座金莲。

现在成了敕封真义宗总院。”

李昖三人听得眼睛发光,还有这等渊源?

金刚山现千佛绕毗卢之光!

这个传说在朝献流传数百年,想不到在天朝得到了验证。

那必须去看看。

坐在前往香山的四驾马车里,李昖好奇地问道:“潘少尹,你说这洪光院成了敕封真义宗总院。外藩诚心礼佛,佛门各派略有所知,从未听说过这真义宗。”

潘应龙解释道:“真义宗也叫佛陀真义持修僧团,源起甘肃河西一带。原是一群坚持佛陀遗嘱修行,却不为关中释门所容的僧人,远避去河西,遇到从西域东逃的僧人。

两边争论了二三十年,逐渐融合,吸收了律宗、禅宗和密宗部分佛义真言,严格戒律,坚持真正的释门修行,自称为真义宗。”

李昖三人诧异不已,“还有这样的佛门僧人?”

于是热切地期盼见到这些与众不同的僧人。

刚才一直念念着要去翰林院参观拜访的李昖和沈义谦,现在把翰林院抛之脑后。

到了香山,众人一起爬山,进了洪光院,李昖三人虔诚礼佛,潘应龙和沈万象在一旁看着。

沈万象好奇地问道:“少尹,真不带他们去见翰林院?”

潘应龙看了一眼不远处,撅着屁股在跪拜不同佛像的李昖三人,撇了撇嘴。

“带他们看什么?看翰林院破落成那个鬼样子?

江南三大案后,不少名士大儒悲叹末法时代已来,名教凋零、理学式微,嚷嚷着要东渡朝献和东倭,为名教理学保存一分元气。

原本皇上准备把朝献和东倭留给理学做试验田。可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资政局已经定下朝献收国之策,开始推动。再做试验田就不合适了。”

沈万象轻声地问道:“试验田?农科所的那种?”

“差不多吧。”

“少尹的意思,这个节骨眼,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潘应龙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李昖三人礼拜大雄宝殿的阿弥陀佛、大悲殿的大慈大悲观世音像等七处佛像后,又参拜了方丈悲无大和尚,听他讲述真义宗的戒律。

“其一持不捉金钱戒。本宗僧人不得触摸钱财,不接受钱财供养,佛院不设功德箱,僧人安心修行。

其二日中一食,每天只吃一顿饭,午后不再饮食,独药品除外。

其三行脚、乞食。”

李昖问道:“行脚?大和尚,这是什么意思?”

“行脚就是行头陀。”悲无和尚答道,“比丘上乞佛法以资慧命,下乞饮食以养身命。依照《梵网菩萨戒》之规定,本宗僧团每年秋季都要例行的二时头陀,外出游化经行,随缘教化度众。”

“哦,原来如此,大和尚请继续为我等讲解。”

“檀越有礼了。

本宗戒律其四,不接客僧礼。常住僧众不接受外来挂单僧人的礼物,若有供养须上交佛院。客堂执事对客僧的礼拜要给予回礼,平等对待。

其五,一切供养归佛院。僧人化缘乞的一切供养,全部上交僧团,由常住根据需要统一分配。

其六,三衣钵十八物不离身。僧人三衣钵不能离身,三衣必须为坏色。十八种物为《梵网菩萨戒》中所规定,僧人行头陀时所必须携带的物品。

其七,不化缘,不求人。有求皆苦。无所求,苦才逐渐息灭。恪遵修行原则,不化缘,不求人,心不攀缘,方能人心死,佛心生。

其八,依教奉行。依佛所教,放下自我知见,去除分别执着,和合共修。”

李昖愣住了,“不化缘,不求人?你们还持不捉金钱戒,那行脚时怎么办?”

悲无和尚说道:“托钵去乞讨,不得开口,施主愿给就给,不给就走。只求七家,数满则回。僧头把各自乞来的食物合为一处,均分给众僧,多则多吃,少则少吃,无则饿肚子。”

李昖、沈义谦和郑仁弘深受感动,真心实意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潘应龙在一旁轻声地对沈万象说道:“可惜啊,正是如此守真苦戒,真义宗传播才如此艰难。”

“少尹此言何意?”

“世人习惯交换。烧得香火,捐得功德,就心安理得地要佛祖保佑这,庇护那。所以天下佛刹,香火兴旺,功德满箱。

真义宗佛院不收功德,世人怎么肯相信在这里拜的佛祖会保佑自己?”

沈万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李昖三人要在洪光院留宿几夜,沐浴佛法,潘应龙留下书办小吏照应,带着沈万象先回京师。

第二天一早,顺天府衙门口,潘应龙刚从马车里下来,看到栾永芳从旁边钻了出来,对着这边拼命招手。

叫护卫放他近身,刚走近他也不说话,给潘应龙怀里塞了一卷文稿,转身就跑。

潘应龙双手捧着一卷文稿,一脸懵逼。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