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兄妹即将重逢

青天之上,白云仙宫。

健硕的中年壮汉身披厚甲,胯下乃是一头模样似虎的凶兽,偏偏又像那雄狮般,脖上是一圈金黄璀璨的浓密鬃毛。

他攥着缰绳,目不斜视。

狮虎兽粗壮的四肢从容前行,宽大脚掌落于仙玉长廊间悄然无声。

在仙宫内不必收起坐骑,此乃五品仙将的特权。

“听闻青鸾师兄遣你下凡,替他观礼,为何现在还未出发?”

他平静发问,在狮虎兽后方,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步行跟随。

听见问话,女人这才稍稍抬首,柔声道:“紫菱太过仓促,忘了规矩,幸有弼马温大人提醒,故此耽误了一段时间。”

“……”

男人沉默了一瞬,终于舍得回头看了一眼,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能在仙庭做到五品仙将,似这般女人,他不知见过了多少,无论对方是在刻意矫揉造作,想要引火,还是真的虔心认错,他都不在乎。

“既然耽误了,那就快些上路,我记得你也是洪泽出身,正好借着这个下凡的机会,劳烦替我去一趟洪泽,看望下我那不成器的侄儿。”

说罢,男人收回视线,他与那侄儿的联系并不算紧密,毕竟对方无论天资还是性格,都太过差劲,当初更是犯了不小的错误。

只是自己与其父母曾为关系不错的同门,也曾受过两人许多帮助,在师兄师姐身陨后,于情于理,都该给那小子准备一条出路。

那小子也算懂事,在固定的日子,皆会寄来信函问候几位叔伯。

肉麻的话语看多了也就腻味了。

男人很少会再翻阅,但这次回来,却是发现本该放有信函的桌案空空荡荡,反倒是让他记起了这位侄儿。

“虹荆将军言重了,紫菱本来也想回去看看,当初若非施大人全力举荐,奴婢也没有登上这仙宫天阙的机会。”

话及此处,紫菱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些仙宫内的将军,除了在天上任职以外,其本身大多都是三仙教众,有自己的师承,从他们的道号就能大概推断出属于哪一位仙尊的座下。

譬如青鸾将军,其同门师兄弟皆是以神鸟为号,而这位虹荆将军,其师尊则更喜欢用天材地宝为弟子取名。

听到“奴婢”二字,虹荆将军略微抬眸,片刻后才露出一丝笑容:“青鸾如今风头正盛,你身为他唯一的坐骑,倒是牢记这谦卑二字。”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仗着主人势大为所欲为之辈不在少数,这女人还算懂事。

正好他也想将那侄儿调回仙庭。

在偏僻地方当个土皇帝,安逸是安逸,总归没了前程,若是青鸾真的升了官,手底下必然要多出许多空缺。

恰巧侄儿与这龙女有旧,到时候一起在青鸾手底下办事,多少有个照应。

借此机会,自己也能与青鸾结下一份善缘。

“走吧。”

念及此处,虹荆仙将翻身下了坐骑,牵着那头狮虎兽,缓步踏入了御马监。

“恭迎将军!”

几位力士赶忙迎了上来,想要牵走这头狮虎兽,却被虹荆将军挥手推开,不禁面面相觑的立在原地:“您这是……有什么吩咐?”

虹荆仙将一言不发,带着紫菱朝前方走去,来到那正在记录名册的伟岸金身面前,把玩着手中的缰绳:“你是新上任的弼马温?”

青花怔了一下,起身行礼:“卑职参见仙将。”

按理来说,两人并非一个体系,又是初次见面,没必要搞的那么正式。

虹荆仙将却并未让其免礼,而是安静站着,神情漠然,看着那弼马温彻底弯下了腰,乃至于单膝跪地,这才淡淡道:“我这仙兽吃好喝好惯了,你且上点心,莫要出什么岔子。”

“卑职明白。”青花拱手回应。

“若是有什么问题,便让紫菱来禀告本将,听懂了吗?”

虹荆将军挑了挑眉,将手中缰绳递了过去。

“……”

周遭的监丞监副大气都不敢出,皆是人精,哪里看不出眼前是何种情况。

“卑职听懂了。”

青花夫人沉默一瞬,伸手去接那缰绳,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虹荆仙将又将手缩了回去,只见其转身看向紫菱:“差点忘了,你要前去凡间观礼,正好我这仙兽也是菩提教出身,曾犯了大错,被尊者剥夺了果位,送来仙庭赎罪,你干脆带上它,也好替你做个护法。”

“多谢虹荆将军!”

此言一出,紫菱受宠若惊的行礼,旁边御马监一干人等则是脸色惨白。

这位仙将压根就没想过要将仙兽放回御马监豢养,这一遭就是刻意来驳自家大人面子的,而且将随身坐骑借给旁人护法,这是多大的恩宠。

“不必多礼。”

虹荆仙将淡淡一笑,随和道:“忙完回来,替本将把这孽畜送回御马监就好。”

说罢,他径直迈步朝御马监外走去,直到此刻,仍旧是没有出言让青花起身的意思。

在这位仙将彻底离开后。

狮虎兽缓缓化作人形,同样是壮汉模样,金色毛发旺盛。

身为坐骑,光是听紫菱方才那一句话,大概就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子,朝着那尊伟岸金身看去,满眼戏谑:“大人,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们就先走了。”

“……”

青花正准备站起身子,紫菱却是悄然立在了她的面前,身为弼马温,分明是在向虹荆仙将行礼,此刻却像是在跪这头紫髯白龙一般。

“这是紫菱准备好的手谕,还请大人过目。”

紫菱好似完全没察觉到丝毫不妥,眼神纯善,亭亭玉立,将手谕递了过去。

她脸上噙着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唯有近在咫尺的青花夫人,从那恬静笑容中读出了几分玩味。

“大人怎么了?”紫菱笑意更甚。

“没什么。”

青花夫人站起身子,接过了那封手谕,简单扫视了一遍:“没问题,去吧。”

自己来天上,是为主人办事来的,而不是与人斗气。

本就是凡间野妖,若非主人垂青,连站在这群仙家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又谈什么委屈。

她转身准备将手谕入册,却听得身后再次响起了那女人的温润嗓音。

“大人,我家主人就快回来了。”

“所以呢?”青花夫人回眸看去。

“到时候,紫菱会再来拜访的。”

紫菱收起了笑意,认真的盯着这尊金身,她向来觉得,与人结怨乃是很不理智的行为。

所以从来不会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举动。

但凡有仇,那就要一次性让对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再无翻身的机会。

已经有好多年,没人提醒过她坐骑的身份了。

既然眼前的弼马温大人想提,那就要做好承受自己怒火的准备。

七品仙官……哈。

紫菱仙子略微扫了眼远处的马厩,恬静的脸庞上涌现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森寒。

青花夫人好似没有抿出这话中的威胁意味,轻点下颌,收回了眸光:“欢迎。”

闻言,紫菱怔了一下,仍旧笑着,与那金毛旺盛的大汉结伴离去。

啧,嘴硬。

似这般靠着功德成仙的家伙,脑子太木讷,只识得官位大小,却是看不清官位背后的东西。

话说的难听点,此人连个师承好友都没有,真出了事情,谁会理会他。

不必多言。

待到自己回天上那日,这蠢货自然会知晓他惹了何等的存在。

“大人——”

待到御马监内没了外人,监正监副神情复杂的走上来:“要不,您准备些礼数,给这位紫菱仙子道个歉?”

力士们也是聚拢过来,压低声音劝道:“您别觉得丢人,等青鸾宣威将军回来,这位仙子自然会褪去坐骑的身份,到时候就是您的同僚,皆是仙家,低个头没什么的。”

他们深知功德成仙有多不易,何必为了争一时之气,弄丢了这大好的仙籍。

“去做事吧。”

青花夫人闭上眼眸,哪怕心中再无助,也绝不肯流于表面。

此女乃是主人的仇家,没有主人同意,自己身为镇石,又哪有低头的道理。

她唯一感到自责的,便是拿了这仙位,却没有为主人做到些什么,甚至这么快就要弄丢了。

……

神州,涧阳府。

一处高崖间,三人安静等候。

沈仪抱臂靠着山石,闭眸体会着莲台的变化。

在那新到手的宝经庇护下。

此刻,无论是莲台还是苍木,皆是来到了六劫圆满之数,也就代表着真仙和行者这两条七品路,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六品境界,天仙与金莲行者,此刻则是全无思绪。

沈仪也尝试过用妖魔寿元去硬推后面的路,但就如同孟修文所说的那样,这些境界都仅是过渡而已,不入五品,根本看不清天地真容。

连看都看不懂,又谈何推演。

稍不注意便会被劫数裹挟,落得个道消身陨的下场。

师承……

沈仪睁开眼,将眸光投向前方,或许真要像先前所聊的那样,将希望寄托在那位烟岚将军的身上?

但是自己和对方压根不熟啊。

菩提教讲法大会,大概会有诸多门人在场,若是能趁机取得六品功法,也能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一想到这场讲法大会由尊者主持,沈仪便颇感头疼。

据孟修文所言,此等存在都是遮了天的人物,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情,跟找死基本没区别。

“终于回来了。”

孟修文似是感应到什么,无聊的舒展了一下身躯。

话音间,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化作流光掠来,于三人身前站定,原本英姿飒爽的女人,此刻却是被浓郁疲倦所裹挟,连眼眸中的神光都是黯淡几分。

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一位五品太乙仙家,变成这般模样。

叶岚扫过三人,并没有过多解释,简单吩咐道:“没能守住消息,波及太广,你们皆随我一起前往,避免局势失控。”

“波及太广?”孟修文吐掉了口中的草根,神情凝重许多。

“整整十七府,别说修士和宗门,就连百姓之间都是口耳相传,欲要前往鹤山拜佛,希望能沾一点菩萨灵光。”叶岚嗓音略显沙哑。

鱼龙混杂,齐聚一地。

稍不注意怕是就会闹出惊动皇都的大事情,朝廷和斩妖司必然是要出面的。

“他奶奶的,吃饱了撑得!”孟修文没忍住骂了一句。

叶岚摆手打断了他:“回去提醒闵老一声,斩妖司尽数前往鹤山这段时间,劳烦他费心照料涧阳府,不要出什么乱子。”

鹤山大概会成为大南州最安全的地方,但这十七座大府便会尽数陷入空虚。

“明白。”

没有再废话,孟修文带着沈仪两人,迅速朝着土地庙掠去。

未曾想三人还没开口,倒是闵知言先道:“那头紫髯白龙先前带着人来寻你,没找到,便托老头告知你一声,他听闻鹤山有菩萨讲法,便携着你几位乡党过去见见世面。”

“他还挺会找地方。”孟修文翻个白眼,倒是没说什么,在整个朝廷和斩妖司的关注下,若是在鹤山都能出事,那神州也不剩几个安全的地方了。

“知道了。”

沈仪轻轻点头,也能够理解。

毕竟紫阳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帮助洪泽众人寻到各自的机缘,以便齐心协力助其救出东龙王的残魂,怎么可能错过这般盛事。

对于朝廷而言,这是动乱,但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此乃天赐良机。

即便听不到菩提教讲法,也能借此机会多结交一些真正的仙家前辈。

“诸位请去吧,涧阳府自有老头看着。”

闵知言看着眼前三人,眸光落在了沈仪的身上,虽然另外两人各有机遇背景,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这乡野而来的年轻人,才是最有前途的一位。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见识太浅,也没什么人脉。

此番前往鹤山,倒是能替其补足这两个缺陷,多结交几位斩妖司好友,日后修行途中互相也有个照应。

而且有烟岚将军在身旁看着,正好也帮其收收性子。

“你还有别的要准备的吗?”

孟修文看了过来:“准备好了便出发吧。”

“好。”

沈仪略带几分期待的朝前方看去,别说紫阳,哪怕是自己,同样也想看看此方天地真正的大能究竟是何等模样。

堪比三品仙官的尊者,已然是伫立于青天之上的存在。

就在这时,他神情微微一滞,脑海里响起青花的嗓音。

“我主,紫菱下凡了!”

“不知其去向,但听仙将所言,好像是与菩提教讲法有关,她代替青鸾将军前去观礼,需要青花再去仔细探查一下吗?”

沈仪并未回应,只是倏然回头朝土地公看去,耳畔回荡起对方先前的话语。

紫阳,紫菱……

当这对曾经的兄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念及此处,沈仪眼瞳骤缩,猛地攥紧了双掌。

(本章完)

第645章 你们怎么敢出来(7K补3K,还欠1W3)

“怎么了?”

闵知言愣了一下,他还是首次在这位沈大人脸上看见如此明显的情绪起伏。

一时间不禁有些惊疑不定。

方才不还好好的?

“没什么。”

沈仪沉默良久,迅速调整了呼吸,摇摇头,转身离开了土地庙。

如果说弑父之仇尚可隐忍,那其父残魂仍旧被镇压于法宝当中,永世折磨,当紫阳亲眼看见那携带法宝之人时,真的还能保持理智吗。

要知道,紫阳可不是单独前去的,身旁还跟着诸多洪泽故友。

除此之外,紫菱若是看见了这些洪泽生灵,自然而然的便会知晓施仁出事了,前往洪泽查探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沈仪早就预料到了留给自己的时日无多,但这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心绪不宁。

杀仙官的事情如果暴露,如同谋反,绝非靠一人之力能够抗衡的。

如今行者和仙家两条路子,都已经走到了七品圆满境界,无论放在哪里,都算的上可圈可点的实力。

但面临这般情况,却显得完全不够看。

“……”

孟修文察觉出了异样,并未多问,只是悄然加快了步伐,带着两人回到了涧阳府中,来到叶岚房中,又将叶婧给扯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要知道,即便在仙官面前,这位沈大人都敢动手斩杀白云洞修士。

若是让对方都感到头疼的事情,能帮上忙的,数遍整个涧阳府,或许也只剩下叶岚了。

“发生什么事了?”

叶岚扫了眼紧闭的屋门,又看向眼前垂手而立的青年,大抵猜到了什么:“但说无妨。”

身为斩妖司封号将军,替手下人解决麻烦本就是应有之责。

当然,前提是不要太过分。

叶岚观察着沈仪沉寂的神情,想起对方上次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最后都一副无需他人帮忙的态度,也算是替自己省了不少事情。

她揉揉太阳穴,在心中轻叹一口气……罢了,稍微有些过分也可以。

“沈仪想请将军帮我一个忙。”

沈仪缓缓拱手,他很少求人,以至于有些生疏:“若是可以的话,希望将军能护我那几位故友,安全回到涧阳。”

“嗯?”

叶岚本已经准备好了听一件大麻烦,待到话音飘散,她有些错愕的抬起头。

只是这样而已?

这点小事,也值得对方如此慎重。

此次鹤山讲法,去的可不止是她们这些封号将军,可以说朝廷对此万分看重,派了不少皇都的大人物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以斩妖司的名义,想要护住几个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还有别的吗,一次性说完。”叶岚站起身子,走到了他的身后。

“没了。”

沈仪松开双掌,认真道:“此事结束,我欠您一个人情。”

无人察觉到,他的眼眸中泛起那抹淡淡的,搏命般的癫狂。

紫菱绝对不能回到天上,也不能去到洪泽。

剩下的事情,就不是靠着同僚上下级关系,便能让旁人出手相助的了。

这次鹤山之行,无论如何,也要搞到行者通往六品的功法。

“……”

叶岚轻轻点头头,她当然不会把这年轻人的承诺看得太重要,不过也能看得出来,沈仪是真的没怎么做过求人帮忙的事情,倒是没必要驳了对方面子。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你那几位故友?”她有些好奇的回眸看来。

沈仪对视而去,并未回应,只是伸手指了指屋顶。

“天上?”

叶岚略微挑眉,显然是有些始料未及。

她很好奇,一群来自穷乡僻壤的修士,如何能得罪到天上的那群仙家。

但也仅是感到诧异罢了。

她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好。”

既然答应了下来,那么究竟来自哪里都无所谓。

“出发吧。”

……

大南洲,某处县城。

时值正午,整个城中早已人满为患,连衽成帷,想寻个僻静地都难。

此地并非特例,以视线尽头那座白云缭绕的高山为中心,周遭所有城镇近乎都是一个模样。

仙凡混杂,热闹非凡,端的是一副盛世景象。

那座山原本寂寂无名,仅以形状得了个鹤字称呼,但从此往后,便会多出一个名字。

七宝菩萨传法之地。

“呼。”

紫阳用力拍了拍心口,抚平心中的激动。

他激动的原因其实跟鹤山没太大关系,菩萨身份太过尊贵,离自己这样的野妖太远,对方讲的经文,估计寻常人听起来跟天书没区别。

真正让紫阳在意的,乃是这小小县城中,随便看去,映入眼帘的那一位位气息不凡的强悍修行者。

这些人很明显都是名门正宗出身,说不准哪个便有直通仙庭的师承。

“多看看,多聊聊,说不定就有哪位仙家愿意收了你,替你重塑道躯。”

紫阳轻声朝旁边提醒了一句。

如果说对其他人,他还带了私心,是希望这些人得了机缘以后,能记得自己,记得东洪那头惨死的老龙,到时候能施以援手。

那对于玄庆这个曾经的准妹夫,他便只剩下了满心的亏欠,是真的盼着对方好。

“好。”

玄庆轻轻点头,随着看得愈多,眼中那份淡淡的怯意也在逐渐褪去。

自从离开洪泽,来到了这他原本早该踏足,却推迟了整整十万年的崭新天地后,这位以前的南洪天骄终于是慢慢找回了一些曾经的心气。

天地何其广阔,世间神通何其玄奥,自己的路还没有断绝,甚至可以说刚刚才开始,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这次紫阳带来的人并不多。

基本上都是土地公一时半会儿很难为他们找到合适出路的那群人。

玄庆是失去了道躯,叶鹫和姬静熙则是修为太高,臻至天境,在别宗做个普通的长老有些大材小用,想要拜入真正的仙家传承,又需要等一等机缘,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此次来鹤山,也是想着碰碰运气。

至于紫娴,已经当上了行云使,兄妹俩配合起来,倒也让涧阳府风调雨顺,补齐了仙庭照顾不了太细密的缺漏。

五人并没有注意到,在人群当中,有两道身影正在默默注视着他们。

“这就是沈大人要护住的那几位旧友?”

孟修文抱着双臂,倒也不觉得麻烦,他们这群斩妖人本就要藏于人群中,配合朝廷中人把控秩序,无非就是顺带着多看几人罢了。

他只是有些惊奇。

一个偏僻的小地方,竟然能冒出来这么多,连他都觉得颇为不错的苗子。

在神州,修为真的不是很重要。

仙庭能靠着一枚大印,让凡人原地成仙,诸多仙宗大教虽做不到类似的程度,但只要天资悟性合适,受师门看重,境界一日千里简直不要太正常。

“要开始了。”

叶婧缓缓将手掌搭在剑柄上。

果然,下一刻,整个县城……乃至于此方天地,都好像是静止了下来。

以这群修为强悍修士的目力,很容易就能拨开云雾,看见鹤山之巅的真容。

就连不是为了菩萨而来的洪泽几人,此刻也是忍不住心中好奇,齐齐朝着远处看去。

只见那平整的山巅上,早已在菩提教门人的安排下,布置好了一方金色莲台。

莲台的下方,则是前后各摆放着许多蒲团。

前方不过四十九个,后方要多些,但也不会超过五百,就此占据了莲台周围所有的地方。

别看只是平平无奇的蒲团,每一个的价值,都远超那些所谓的天材地宝。

想要占据其中之一,不仅需要耗费难以言喻的财力,更是需要足够的背景和实力去支撑。

话说的难听点,哪怕最末一位,想要入座,那也得是在天上有师承的大宗。

洪泽众人当中,即便是最心高气傲的叶鹫,也不会觉得自己能有机会坐到那莲台下方去。

只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个长见识的机会。

出来寻求机缘,总得先搞清楚哪些宗门算得上机缘。

云雾倏然轻柔而动。

那莲台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辨认不出男相女相的身影,其打扮朴素,一身灰扑扑的长衣,与那些苦行僧相比,也就好在不用赤着右肩。

他盘膝端坐。

当其双掌合十,略微抬眸的刹那,身后忽然有七朵金光涌现,好似七轮大日,忽的便让天幕化作了淡黄颜色。

佛光普照!

刹那间,这位七宝菩萨并未开口,却有洪钟大吕般的颂念声传荡开来,乃是不知具体意味的音节,莫名的让所有人心中的激动都悄然褪去,变得心平气和了许多。

“这修为已经高深到了让人都无法理解的程度了。”

叶鹫面露复杂,他当了南洪漫长岁月的利剑,但这位菩萨仅用了一个音节,便抹去了他所有的锋芒。

“废话……你知道堪比三品是什么概念吗?”

紫阳紧紧盯着鹤山,若不是碰巧遇到了菩萨讲法,就自己这群散修野妖,一辈子也别想窥见三品仙官的真容。

那都是执掌天地律令的存在。

一言一行,影响的不是生灵的性命,而是此方天地的运作。

哪怕不是仙庭的官员,放到三教之中,也是一脉祖师爷的高度。

待到那佛音贯耳,鹤山之下,终于有一道道身影腾空而起。

哪怕贵为各宗的宗主,也没有任何人会祭出仙驾或者法宝,甚至只敢飞到山腰,随即便是落下,徒步登山阶而去,安静坐在属于自己的蒲团上面,不敢有丝毫逾越。

这是对菩提教尊者的敬重。

然而这些谦逊之辈,每一位的露面,却都能让城镇中那些同样境界高深的修士们,发出一片片惊叹之声。

“快!都记下来。”

紫阳不敢有丝毫耽误,提醒几人,记下这些前辈高人的宗门和师承,以及对方以何等本事出名,乃至于细节到一些小癖好,都绝不肯放过。

什么是机缘,这就是机缘!

“啧。”

远处,孟修文欣赏的点了点头。

若是自己年轻时能有这般心思,也不至于最后落进了斩妖司这个坑里。

有天资有毅力,还厚的住脸皮,何愁不能成事。

他现在倒是对沈大人出身的那个小地方愈发好奇起来,到底是怎样的钟灵毓秀宝地,才能养出这样一堆人来。

终于,近五百个蒲团都已坐满。

到了此刻,山脚下很少再有身影跃起,相反,天幕中却是闪烁起了华光阵阵!

伴随着仙音,渐渐有身影涌现出云幕,朝着鹤山而来。

“仙官观礼!”

城镇中逐渐沸腾起来,今日不仅能看见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尊者,众多前辈巨擘,更是能一窥那些真正仙家的尊容。

人声间喊出的名号愈发响亮。

紫阳等人却是不再去记录,反而放松的看起了热闹。

这些仙官中甚至不乏六品的存在,乃是正儿八经的仙家,已经离他们太远,完全没有了接触的可能。

而且这些人,居然在那四十九个蒲团里面还排在末座。

念及此处,几人的神情不禁多出一抹浓郁期待,到底是怎样的人物,才有资格落座于菩萨莲台下方的首位?

终于,一抹璀璨无比的金光落于世间。

两道身影并肩落于第一排蒲团,前方的是个仙姿卓绝的年轻姑娘,后方则是个金毛旺盛的强壮大汉。

真正看见了两人,城镇内反而安静了下来。

最离奇的事情莫过于,所有人都知道两人的身份高,却无人能认出她们。

也在同一时刻。

紫阳与紫娴脸上的期待与笑意瞬间僵住,就连五官都开始微微抽搐起来,两人瞪大了眼睛,喘着粗重的气息,满眼的惶然无措。

特别是在看到那姑娘腰间微微摇晃的漂亮小葫芦时。

紫阳梗着脖颈,青筋暴起,脸皮都在颤抖,眼眸中血丝遍布,一缕紫髯从下颌探出,细密的鳞片自耳畔开始朝脸庞蔓延。

兄妹俩的身后,看着颇显寒酸的木人静静注视着那道倩影。

那是他十万年来,恨不得生噬其骨肉的女人。

十万年,自己只能立于山脚下旁观,而对方,已经能站在菩萨的面前,尚且从容自得。

如此说来……当初选的是真的不错。

“整个洪泽,也唯她有这个资格了。”叶鹫轻叹一声,轻轻劝了自家师侄一声。

故人重见,物是人非。

“该走了。”

玄庆并没有过多的情绪流露,短暂怔神后,他伸手按住了紫阳的肩膀:“别给沈宗主找麻烦。”

此行并非机缘,而是一场大祸。

会牵连到整个洪泽的大祸。

曾经历过一次类似事情的玄庆,如今终于学会了何谓暂且放下。

“是,是……该走了……我们走……快走!”

紫阳咬破了嘴唇,以手捂脸,仓皇转身想要遁逃。

五人快速越过人群,朝着城镇外走去,耳畔只余那女人熟悉的温润嗓音。

“青鸾宣威将军座下,紫菱携同僚替我主前来观礼,参见七宝菩萨。”

这句话一出,城镇中的修士们终于是不再沉默,惊叹声再次高涨。

原来如此,怪不得能占据这般位置,竟是代表那位传闻中的仙将而来!

这些惊叹声犹如尖刀贯心,狠狠的捅入洪泽几人的身躯。

这女人越风光,就证明了她当初做的决定有多正确,而站在她对立面的洪泽修士,则宛如笑话一般。

其中最大的两个笑话,莫过于紫阳和玄庆。

出生于这片小地方,真的只能靠她走的那条路,才能真正腾飞而起。

“……”

姬静熙没忍住回眸看了一眼。

随即瞳孔微缩。

只见沉寂已久的山脚,竟是又有两道身影踏云而起。

“三仙教大罗仙尊神虚老祖座下,三代弟子叶岚携同门师弟前来观礼。”

淡淡的嗓音于山脉周遭回荡,其实根本无需她自己介绍,当云中女人落地的刹那,以鹤山为中心,周围所有城镇中早已炸开。

“是叶岚祖师!”

“她已多年未在修行界现过身了,这是闭关而出,修为又有了长进?还是单纯带师弟出来见见世面?”

所有人都在期待的首座主人,最后也证明了的确名副其实。

神虚老祖,大罗仙尊,同为三品之列。

而这位叶岚祖师,乃是其三代诸脉弟子中曾经最为亮眼的那位,只是后面不知道为何,突然没了声讯。

于众目睽睽之下,叶岚缓步走至那第一个蒲团面前,却并没有坐下去。

她轻轻瞥了旁边那紫白长裙的姑娘一眼:“……”

紫菱原本眺望着山下某处城镇,被这眸光一瞥,顿时反应过来什么。

她唇角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迅速站起身子,让出了第二个蒲团,朝着那沉默不言的墨衫年轻人恭敬笑道:“前辈请。”

年轻人似乎颇为孤傲,连回以笑容都不愿意,略微撩起衣摆,便是径直坐了下去。

面对这般冷硬的态度,紫菱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些。

比背景,人家上面有大罗仙尊,远胜自家主人,论身份,面前两人乃是实打实的仙尊门徒,而自己仅是一介坐骑。

哪怕被甩了脸子,那也只能硬受着。

况且……

紫菱退而求其次,坐到了后方蒲团上。

又朝着山脚下看了一眼。

她早已不是曾经那头合道的紫髯白龙,在青鸾将军的诸多恩赏下,修为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如今的实力,对于杀机的感知是极其敏锐的。

更何况是那般锐利的杀机,杀机之下,还蕴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气息。

她已经看到了那人的模样,真的是……好多故人啊。

紫菱面露追忆,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俗话说,衣锦还乡。

她却并不享受这种无谓的东西,相反,她只希望这群人一辈子都不要出来,最好全都死在那片充满恶臭的水塘里。

紫菱悄然咬牙,给那甜美笑容中添了几分冷意。

施仁,你该死啊。

怎么可以放他们出来,还是说,你已经死了?

罢了,菩萨脚下,不敢造杀孽。

便让这群人自己离开吧,免得头颅落地之时,污了菩萨的眼眸。

自己也该回去看看那片臭水塘,是不是变得更加恶臭了。

就在距离紫菱咫尺之遥的地方。

沈仪盘膝而坐,平静注视着前方莲台上的身影。

无论是对于座次,还是什么旁的东西,似乎都无法让这位尊贵的菩萨有丝毫动容。

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等待着人齐,然后开始讲他的法。

至于下方人听或不听,心里又藏着怎样的污秽,都与他没有关系。

“……”

沈仪闭上了双眸,早在当初借金身与这女人见面的那次,他就深知这头紫髯白龙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靠的就是察言观色,还有那令人感到恐惧的细腻心思。

对方绝对已经察觉到了紫阳等人的存在。

而在同一时间。

沈仪也是感知到了这头白龙的实力……那是与孟修文同等层次的存在。

十万年的仙庭生涯,真的将这女人喂养到了凡间修士难望其项背的程度。

曾经与其同等境界甚至更高的紫阳,至今仍在天境蹉跎,对方却已经轻轻松松踏入了天仙境界。

而更恐怖的,则是她身旁的那位金毛壮汉。

这位给沈仪的感知很古怪,并不似叶岚那般强盛,应该不是五品,但又和孟修文这般的六品修士完全不一样。

想要将其留在凡间……单凭自己现在的实力,远远不够。

念及此处,沈仪重新睁开了眼,开始观察四周。

菩萨讲法,看似只有他一人在场,实则周围到处都是菩提教门人。

而自己只需要碰见一位,碰见那个能补齐六品道路的人。

“你答应了我,老实跟在我旁边。”

叶岚稍稍侧眸,传音入耳。

她帮沈仪护住那群故友,但作为交换,这小子此行必须收敛性子。

毕竟对方身上的都是小事。

今日这讲法本身,才是真正让朝廷都震怒的大事。

“……”

沈仪沉默不语,重新看向了前方的莲台。

菩萨终于开了金口,刹那间,浑厚的佛音再次响彻天地,不仅是蒲团间的修士们能听,就连山下那群修士以外的普通凡人,也能听得字字清晰。

刹那间,叶岚脸色微变。

不辨善恶,不辨忠奸,乃至于不分仙凡的讲法,世间哪有这般传法的道理?

与此同时,沈仪也是略微怔住。

他愣神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菩萨讲的东西,自己居然听懂了。

那是……三劫莲台法。

……

山脚城镇当中。

仓促远遁的几人,皆是稍稍停住了步伐。

以姬静熙为首,他们全都看见了山巅处发生的一切,那高高在上的女人,竟是被人逼得退步,选择了更次一位的蒲团。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紫菱不需要做到比天地其他生灵要强,她只需要比洪泽人更强就足够了。

真正让几人震撼的,是对方的蒲团让给了一位洪泽人。

那是沈宗主!

当看到沈仪安静坐下的刹那,便是连玄庆,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这位初见于南阳之外的年轻人,当其坐下的刹那,便是重新给洪泽竖起了脊梁。

对方是洪泽之主,而非某位仙家的坐骑,亦或者谁的走狗。

“走!”

紫阳低吼一声,虽与先前是同一个字,但其中蕴含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哪怕当一辈子的天境野妖,他也做不出在身后捅道侣一刀,坑害亲父,囚禁父魂,这般肮脏龌龊的事情。

“不是……他们得罪的不会是那位吧?”

孟修文咂咂嘴,他一直观察着这群人,当那位紫菱露面的时候,这群人的反应近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倒不是畏惧什么,毕竟朝廷在这儿盯着,出不了大问题。

只是颇为诧异,一群未入真仙境的修士,竟是能和五品仙将的坐骑扯上关系。

而且真要是这样,哪怕是叶岚解决起来,也要费不少功夫。

所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大罗仙尊座下三代弟子的身份是真的,但中间出了问题也是真的,不然叶岚吃饱了撑得加入斩妖司。

她们那一脉,可只剩一个独苗了。

没错,就是独苗,连叶婧这个亲妹妹,叶岚都没有让其加入这师承中去。

“护着他们出去,别让他们走丢了,离了这里可就不好说了。”

孟修文快步跟了上去,叶婧则是老老实实的跟在后头。

此刻整个大南洲,都没有能比鹤山周围更安全的地方。

然而就在两人迈步的瞬间,菩萨的佛音近乎同时传荡了过来。

听着那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经文。

两位斩妖人同时回身,便是以叶婧的浅薄经验,都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呆呆的盯着鹤山。

菩萨所讲的必然是修行法,而且菩提教的修行法,几乎都可以用皇气加持。

这般玄奥的法诀,此刻却是完全没有门槛,径直传给了所有人。

听着像是普度众生的好事。

但叶婧心中却是莫名的发凉,哪怕这位菩萨遇到了瓶颈,需要大量的人间皇气去渡心劫,也不能这般肆无忌惮,胡作非为吧?

若是让恶人得了功法,有了坏心思,到时候别说一个府三位斩妖人了,怕是再翻个几十倍,都未必能管的过来。

孟修文脸皮紧绷,死死盯着那莲台上的身影,只感觉大脑都在晕眩。

“妖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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