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金乌西坠 林中鬼城

一行五六十人的队伍。

放在哪都是惹眼的存在,更何况还是纵马过城。

很快,便引来无数目光注视。

南涧城本就不大。

加上他们又是汉人。

在百夷聚居的滇西道可以算是罕见至极。

不过。

南涧城终究是左氏土司的天下。

那位三公子更是出了名的凶狠残暴。

在城内这么纵马。

这帮人怕是路走窄了啊。

一个个连连摇头,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只是……

对此,陈玉楼却恍若未见。

并不是飞扬跋扈,或者招摇过市。

相反他在三湘四水的名声有目共睹。

尤其这几年,战祸遍地天灾连年,陈家庄收拢的流民何止数百,也算是活人无数。

以花玛拐的说法。

陈家做的虽然是倒斗营生。

但三代掌柜那都是菩萨心肠。

之所以如此。

纯粹就是想尽快找个地方吃饭休息。

按照他的计划,最好能在三天内赶到鹿城境内,抵达抚仙湖边。

而今,就已经过去了半天。

区区一个土司后裔,纨绔子弟,他哪那么多闲心跟他玩花样?

巴掌大点地方,还搞什么禁马止行。

真当自己天子呢?

前清都亡了好些年。

别说左元海,就是此代土司到了跟前又如何?

修仙之辈,本就是逆天而行。

还会在意这等小事?

更何况。

从之前那個府兵口中,他已经了解到了足够多的真相。

巍山左氏看似庞然大物。

但自从当年改土归流后,实力其实就被削弱了一大半。

虽然还身负执掌一方之职,但土司府外有土知府制衡,方方面面都得受到掣肘。

而民国后。

巍山左氏的实权更是一落千丈。

土知府改县佐,身负地方拱卫、民生等一众职责,甚至调兵这等大事,都无需与土司府那边通气。

也就是说,如今的土司府说到底就是个空壳子。

纸糊的老虎,全靠几百年积下的余威吓人。

也就是那些土人山民,还对左氏畏惧如虎,路子活泛又有实力的土寨,对土司府都已经是阳奉阴违。

可以预知的是。

再有几年。

土司府将真正名存实亡。

“掌柜的,前面有间苗家酒楼,要不要尝尝?”

纵马起伏间,一道银铃声在耳边响起。

红姑娘略显惊喜的指向远处。

果然。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陈玉楼一眼就看到那杆在风中飘荡的青旗,旗上绘制牛角图案。

那是苗家最常见的标志。

之前在阿迷州,被巴莫带去的那家苗族酒楼也是如此。

“行,就他家了。”

陈玉楼点点头。

虽然过去许久。

他还真有点怀念苗寨风味。

马队直奔酒楼外,城里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老板耳目,早早就已经迎了出来。

只是……

他在南涧城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

也摸不清这帮人的来历。

在城里纵马,那不是踩着三公子的脸上过?

要是一两个行商,他也就婉拒了,没必要为了那一文半钱,冒着得罪土司府的风险。

说到底,他们就是在左氏地盘上混口饭吃,寄人篱下,是生是死,也就三公子一句话的事。

但是吧。

这一眼望去,足足五六十号人,个个鲜衣怒马,气质超然。

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他看人无数,一双眼睛比蛇都要毒辣,那些马,无一不是神驹。

比三公子的马都要好出无数。

这年头,能养得起马的本来就不是一般人。

更何况还是一人一马,甚至一人双马。

怕是土司府都没这份魄力。

泼天的富贵就在门前,是接还是不接,老板心里头瞬间就有了决断。

“快快,里面请,各位贵客能光临小店,实在是蓬荜生辉。”

虽是苗人。

但老板汉话说的极为熟稔。

满面笑容的将一行人请入店内。

“老板,我们的马……”

红姑娘提醒了一句。

老板当即反应过来,笑道,“姑娘放心,我这就让人牵去后院,用上好的精料喂养,再好好刷洗。”

“好。”

红姑娘点点头。

生意就该这么做。

他们五六十号人,绝对是大主顾。

恭恭敬敬的将众人请上二楼。

见他如此上道,陈玉楼等人自然不会小气,这一趟收获颇丰不说,下午还要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肯定要吃饱喝足。

当即点了一大桌子菜。

只不过。

让老板奇怪的是。

这些客人似乎对酒水颇为禁忌。

即便他说送上几坛老酒,也被他们拒绝。

他哪里想得到,一行人不是忌酒,纯粹是这段时间在马鹿寨喝狠了,现在闻到酒味都发憷打晃。

“得,各位稍等,我现在就去上菜。”

笑呵呵的下了楼。

老板招来一个脑子灵活的伙计,让他去门外盯着。

万一土县那边真有人来。

他也能提前做个准备。

不过。

一直到菜上齐,城内各处也毫无动静,这让他心里头不禁一阵嘀咕。

要知道土司府那帮府兵,一个个如狼似虎,只要有油水可榨,恨不得将人剥皮抽筋再把骨头拆了。

这帮人无视三公子定下的规矩。

在城内肆意纵马。

以他们的耳目,不该这么久都没反应啊。

“老……老板。”

靠在柜台前,老板不时瞥了一眼楼梯上,隐隐还能听到那些客人谈笑的声音。

就在他不解间。

柜台外忽然传来一道气喘吁吁地声音。

赫然就是派出去的那个伙计。

“不是让你盯着……”

老板一脸不善,开口就骂,但看着伙计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恐,他一下反应过来,重重咽了下口水,“来了?”

伙计点头如捣蒜。

老板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深吸了口气,就要上楼提醒。

但没等走出几步,伙计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老板等等,好像不是冲着客人们来的。”

“怎么说?”

老板脚步一下停住。

“就……就来了一个人。”

“一个?”

这下,老板也有些懵了。

那帮府兵最擅长的就是恃强凌弱,以多欺少,借着土司府的名头整天在城内耀武扬威。

要真是冲着楼上那些客人来的。

以他们的德行。

那绝对是尽数出动。

“我去看看。”

犹豫了下,老板还是不放心,转身往门口走去。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便闯入视线。

“克古大人……”

土县府兵他都认识。

此刻,一眼就看出来人。

只不过,今天的他似乎有些奇怪,面无表情双眼空洞无神,双手紧紧抱着一副图轴。

不知是画还是什么。

这帮人贪婪入骨,心狠手辣,没一个善茬,平日在城里碰见,要么远远就避开,实在躲不过去,那也得上去见礼。

虽然就是个最底层的府兵。

但对他们而言,却也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想到这,他脸上迅速挤出笑容,弯腰行礼。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多年在市井江湖混迹的他深谙此道。

但奇怪的是。

这次竟然迟迟都没得到回应。

老板不由讪讪的抬起头,却发现克古早已经走远,直奔二楼而去。

“坏事……”

见此情形,老板心头顿时一阵咯噔。

哪还敢耽误。

迅速追了上去。

但前边那道身影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拐角,等他追到楼梯口时,顾不得喘息,想着赶要上前说说好话。

只是……

让他震惊的是。

平日飞扬跋扈的克古,此刻却温顺谦卑的像头羊羔子。

恭恭敬敬的站在那个青衫男人面前。

双手举起。

将那副画轴递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老板满脸错愕,比大白天撞鬼还要让他难以相信。

“老板,再要一份酸汤鱼。”

就在他心如擂鼓,脑海里一团乱麻时,一道平静声忽然在耳边传来。

抬头望去。

一道高大如山的身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身前。

恰好将他视线遮住。

“是……是,我这就去。”

昆仑虽然一脸沉静,但浑身散发的迫人气势,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板哪敢多想,赶紧下楼。

“大人,这就是县府所藏的舆图。”

“好,做的不错。”

陈玉楼随手打开舆图。

不愧是坐镇滇西道五百年的左氏土司,对此地掌控实在惊人。

连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都详尽标出。

“下去吧,出了门不要回头,默数三十声即可。”

这份舆图绝对是意外之喜。

陈玉楼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口吩咐道。

“是,大人。”

克古仍旧一脸沉浸在恍然中。

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转身下楼。

在酒楼老板和众伙计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路径直穿过大堂,走出大门。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走近的话。

就会听到十一、十二一类的数字。

“二十九。”

“三十。”

轰!

最后一个数字刚落。

克古脑海里就像是有道雷鸣响彻,嗡的一声,下一刻,眼前画面一闪,恍惚尽去,变得清晰无比。

只是……

看着长街上人来人往。

那一张张对自己敬畏恐惧的脸。

他神色却是变得更为茫然。

今天不是轮到自己守门么,什么时候跑这来了?

抓了下脑袋,克古满脸迟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算了,记不起来。”

“还是先回去睡觉。”

摇摇头,克古也不多想,辨认了下方向,然后朝城门外赶去。

酒楼二楼。

透过窗户看到楼下那一幕。

一行卸岭群盗更是惊异,看向陈玉楼的目光也更为敬畏。

掌柜的这手段,愈发神鬼难测了。

他们只当是苗寨蛊师、辰州道符一类的方外手段。

但到了此刻,鹧鸪哨却已经隐隐看出了些端倪。

这绝非方术能够到的范畴。

摄魂引魄的圆光妖法,他也曾听过,受此术者心神失守,神智混沌,最终只能落下一个痴傻的下场。

这前后三人。

只是缺失记忆。

与常人几乎毫无区别。

对于心神的掌控已然入微。

最可怕的是,全程下来,陈玉楼并未遮掩,他有心观察,却连何时起术何时化解都不知道。

来之前他还远做不到这一步。

只是一趟遮龙山之行。

再看他,已经愈发如岳临渊,难以揣摩。

本以为自己时时修行,不敢有半日耽搁。

短短两个月功夫,从初次越过龙门,堪破炼气关,到如今养气有成,进展已经极为惊人。

却没想到。

紧追慢赶,终究难以望其项背。

“道兄……”

陈玉楼倒是并未察觉他身上异样。

此刻的他,注意力全在那副舆图上。

仔细比对了下,心里已经规划出好几条路线。

招呼了声。

不仅是鹧鸪哨,一旁的花灵、红姑娘、老洋人、昆仑全都聚了过来。

“现在要么走山路,横穿紫溪山脉,抵达鹿城后再往仙人湖。”

“第二条路,则是继续水路,沿李社江,入绿汁江,一路北上,经东河入滇池,最终也能抵达仙人湖。”

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陈玉楼简单将两条路线说了下。

山路难行,其中所过,大多数是茫茫无尽的原始山林,无人禁地,但不用太绕,能够节省相当一部分时间。

至于水路。

他们来时就是行船走江。

从湘西一路到南涧,差不多用了足足一个月功夫,时间未免太久。

“山路吧。”

鹧鸪哨沉思了下。

给出个自己的答案。

搬山道人,自古以来就在山中横行,无论何等山川大泽,仅凭双脚便能踏过。

而今一人双马,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得?

陈玉楼点点头。

鹧鸪哨的回答在他预料之中。

“红姑和昆仑呢,怎么想?”

“自然是听掌柜你的。”

红姑娘盈盈一笑。

边上的昆仑,则是瓮声附和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就走山路。”

将手中舆图一卷,重新收入防水皮袋中,随手交给昆仑。

确定了线路。

一行人也不耽误,迅速填饱肚子,又托酒楼掌柜帮忙购置一批干粮。

走山路,路途艰险都是其次。

几十号人的口粮才是关键。

很多时候,方圆百十里内都见不到一户人家,一座村寨,而且即便有,也多是言语不通,对外人极为仇视警惕的土人。

想要补给,难如登天。

所以。

趁此机会。

直接一口气准备好了半个月所需。

之所以如此,纯粹是未雨绸缪,但却将酒楼掌柜震撼的不轻。

南涧城这么点地方。

何曾见到过这等大户。

银钱就跟水一样花出去。

当然,因为帮着忙这些事,他在从中也牟取了不少利润,笑得嘴巴就没合拢过。

等一行人上马准备出城时。

掌柜的恨不得送出十里。

只这一次生意,差不多就赚了他平日几个月甚至半年的钱。

幸好之前没有拒绝。

不然,这么一桩泼天富贵哪能轮得到他?

只是唯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平日里汉人来此,大都是为了贩盐、茶、铁之类,这些人非但不做生意,反而大笔花钱。

任他在市井江湖混迹多年。

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至于,先前上楼看到的那一幕,他是个聪明人,深知话不能乱说的道理,自然打算将一切全都烂在肚子里。

他就是个做生意的底层百姓。

哪一边都得罪不起。

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难得糊涂,方能长命啊。

等出了城。

陈玉楼瞥了眼城墙根下,克古三人蜷成一团睡得不省人事。

“走,日落之前,至少要抵达龙潭山。”

没做理会。

陈玉楼一挥手,沉声喝道。

龙潭山距离此地百里不到。

要是平日,有龙驹战马,日行百十公里都不成问题。

不过。

此刻目光越过红河往东眺望。

视线所及,整个天地间尽是茫茫青山密林。

百十里路估计都勉强。

但龙潭山是距离最近一处有人烟之地。

若是可行,自然最好在那里借宿。

不然夜色一降,妖魔横行,鬼怪复苏,凶险重重。

转眼间。

数个时辰过去。

头顶烈日也渐渐西落下山。

漫天火烧云,将山林映照的通红一片,犹如金乌火巢。

“掌柜的,离龙潭山还有多远?”

红姑娘一袭红裙,在马背上起伏飘荡,眼看天色将夜,她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担忧。

倒不是担心伙计们夜盲症困扰。

而是夜间赶路,容易惊马。

尤其是这等深山当中,豺狼窥探虎豹环伺,一声兽吼惊动马匹,比起营啸更为恐怖。

“应该快了。”

陈玉楼早就看过地图。

龙潭山是座石峰,山下有一方幽潭,才得了这么个名号。

按舆图标记。

应该就在此处不远。

但不知道为何迟迟不见。

“袁洪、昆仑。”

“你们两个结队,先行一步去前方探探,但不要离开太远,最多三五里范围内就好。”

“是!”

袁洪是猿猴之属,天生就属于山林。

融合了山魈遗骨后,实力大涨。

只要不是遇到凝结妖丹的大妖,也能简单应付。

至于昆仑,一入山林,也是如龙归海。

有他们两人探路,至少相安无事。

应了一声。

两人各自骑马,迅速往东边赶去。

只是。

才走出一两里不到。

袁洪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勒马止步,神色凝重的看向前方密林。

看到它的异样,昆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却是刷的一下拔出大戟,提在手中,浑身气血鼓荡。

一双琥珀眼睛凝神看了片刻。

只见雾气深重的林内。

隐隐矗立着一座古城。

城内阴煞之气冲天而起,让袁洪忍不住如坠冰窟,寒毛倒竖。

“昆仑,回去……通知主人,我们可能撞见鬼城了。”

(本章完)

第167章 古幢经帏 镇压妖龙

“鬼城?”

“袁洪真是这么说的?”

密林之间。

陈玉楼看着匆匆赶回的昆仑,眉头微皱。

才离开几分钟不到,本以为两人兵贵神速,没想到带回的却是这样一个消息。

“是,掌柜的,一字不差。”

昆仑点点头。

他其实并不清楚是鬼城还是妖域。

但自小在山中长大的他,对凶险有着近乎于百兽的敏锐。

那一片确实诡异。

阴气深重,煞气铺面。

仿佛有什么在黑雾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

“行,我知道了。”

陈玉楼吐了口浊气。

滇南境内,自古就是化外之地,凶邪丛生难以揣摩。

从昆仑的只言片语中,就算是他,暂时也猜不透那究竟是什么。

“走,带路,去看看怎么回事。”

轻轻一派马背,身下龙驹打着喷嚏,立刻朝前方昆仑追了上去。

一行长长的队伍,穿行在雾气笼罩的林中,沉默不语,只有马蹄踩落在厚重的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才会让气氛不至于那么凝然。

不多时。

走过两里不到。

远远,陈玉楼就望见了袁洪的身影。

此刻的它,蹲坐在马背上,似乎遇到了什么大恐怖,浑身紧绷的犹如一张大弓,光看背影,都能感觉到它的惶恐不安。

“怎么会?”

见此情形。

他心头不禁一沉。

其他人不知道,但陈玉楼却极为清楚。

袁洪那家伙悄无声中,早已经踏入养气境。

队伍中,除了他和罗浮之外。

就算鹧鸪哨也不敢说能稳稳压制住它。

而今,能让他如此恐惧,看样子那东西来头还真是不小。

“吁——”

一夹马腹,龙驹止步。

陈玉楼提马并肩站在袁洪身侧。

“主人……”

见到是他。

袁洪才暗暗松了口气。

陈玉楼颔了颔首,并未多说什么,举目望去,一双夜眼内灵气浮动。

前方密林中,缓缓流动的浓重雾气,一瞬间仿佛散了大半,模糊的视线逐渐明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中的,是一道道断壁残垣。

矮墙斑驳,被藤蔓遮蔽,灌木破土而出,从断壁中冒出,将青砖推落满地。

看样子,确实是座古城。

但规模未免太小。

连白日里他们去过的南涧城都不如。

与其说是城池,还不如说是一座小镇。

只是,在岁月的侵蚀中,古镇早已经荒废,没有半点人气,房屋也大都坍塌,只有……一座风格迥异的白色石塔还孤独的矗立着。

“塔?!”

遥遥望着那座白塔。

不知道为什么,陈玉楼总有着说不出的熟悉感。

仿佛在哪见到过。

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陈兄?”

鹧鸪哨几人也早都赶了过来。

不过,他们并无夜眼,而今金乌西坠,夜色笼罩,借着手中提着的风灯,也就能勉强看到数米之外。

那一片密林丛生。

以他的眼力,只能隐隐望见幢幢树影。

“发现了什么?”

听他问起,花灵、红姑娘等人,也都是好奇的望了过去。

“是座荒芜的古镇。”

“古镇?”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一行人不禁面露思索。

“舆图上可有记载?”

鹧鸪哨还是老道,一下就问到了关键。

但陈玉楼却是摇了摇头。

“按照地图标识,此处为龙潭山地界,有座土寨不假,但说得很清楚,只有几户人家,和古镇显然对不上。”

闻言。

鹧鸪哨几人心头也是一沉。

本来赶了一天路,已经是身心俱疲。

而今,又忽然遇到这等诡异情形,心绪哪能安宁?

比起他们,陈玉楼想的更远。

以左氏土司对滇西道的掌控,按理说绝不该出现这么大的纰漏才是。

“红姑,你与昆仑、花灵,带人在外面接应。”

“道兄、袁洪还有老洋人兄弟,带几个伙计,随我进镇一探究竟!”

陈玉楼吐了口气,收起杂念,沉声吩咐道。

“好!”

“是,掌柜的。”

花灵与红姑娘领着卸岭群盗就地扎营。

都是久经江湖的老人。

深知遇到这种突发情形该如何去做。

不用红姑娘吩咐,一帮人迅速将马牵去空旷处,再就地点燃篝火驱逐野兽,当然也能震慑山间阴煞。

说话间。

陈玉楼心神一动。

一直躲在竹笼内休眠的怒晴鸡,仰头一声啼鸣,化作一道五彩流火,划破夜空,径直落在了他左肩之上。

身为凤种。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

它便察觉到了身外诡异之处。

昂着脑袋,双眼内宛如有两道烈焰燃起,死死盯着远处,浑身透着一股惊人的凶气。

见它如此。

陈玉楼并不意外。

只是轻轻安抚了下,然后抬头看了眼山外远处。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功夫。

斜阳已经彻底消失,漫天云霞也被夜幕遮蔽,整座大山尽数被黑暗笼罩。

没有太多耽误。

陈玉楼率领一行人,迅速穿过重重雾障,踏入了古镇范围。

只是,刚入镇内。

一股荒凉、阴森以及死寂感便扑面而来。

明明是大夏天。

此地又不似遮龙雪峰下。

但温度却瞬间下降了十多度,刺骨的寒意从衣领钻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脚踏入了极寒之地。

“怎么会这么冷?”

“不对劲。”

挑出随行的几个伙计,都是练武之辈,一身气血鼓荡,命灯灼灼。

但即便如此,也有点难以抵挡此处阴气。

几乎和当日献王玄宫内的三世桥一较高低。

不过,三世桥下有阴井直通地脉。

乃是整個风水大阵,维系清浊二气平衡的关键。

但此处,陈玉楼认真看过,并不像是天煞阴脉的风水格局。

越是如此,就越要谨慎。

一座没有任何记载,仿佛是凭空冒出的古镇,本身就透着诡异,何况阴煞之气如此之重?

除此之外。

在磅礴无尽的阴煞中,他隐隐还察觉到了一丝妖气。

“都打起精神,结队而行。”

低声提醒了一句。

陈玉楼这才轻步往镇内走去。

这地方也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只剩下残垣断墙,不过……还是能从中窥见一点往日的辉煌。

只是。

在滇南待了这么久。

见识过各族风俗景色。

此处建筑风格,却与任何一族都对应不上。

给他的感觉,反而有几分禅宗之相。

六七盏风灯。

破开沿路大雾。

不多时,位于镇中的白色石塔终于出现在视线中。

与先前眺望,此刻站在塔下,抬头望去,给人的震撼感更为深重。

足有十多米高。

上下七层,内外八面。

底座上刻有密教经文。

每一面上则是立着数尊密教菩萨、金刚法相以及八部天龙。

粗略一扫,足有二三百尊。

孤零零的矗立在废墟之中,犹如一把金刚杵直入云霄,令人叹为观止。

“这……佛门之地?”

鹧鸪哨瞳孔紧缩,一脸的不可思议。

行走江湖多年。

因为是以道人身份示人,他几乎从未与禅宗中人打过交道。

而且,因为昆仑带回的消息,先入为主,他也一直只以为此处是座鬼蜮。

哪知道,石塔上雕刻的密教菩萨像,却是一下打乱了他的思绪。

即便他见多识广。

一时间,也忍不住愣在原地,心绪如麻。

“膳戒城……曼荼罗?”

与他们惊乱的反应截然不同。

此刻,看清石塔上众生雕刻的陈玉楼,却是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眸光闪烁,嘴里低声喃喃着。

“什么?”

鹧鸪哨虽然站得最近,却并未听清他说的什么。

忍不住皱眉问了一句。

“道兄,我知道此处来历了。”

陈玉楼摇摇头,并未急着解释。

而是一脸认真的道。

“古幢经帏,佛门镇压妖魔之所。”

他就说先前遥望此处时,为何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座石塔,分明就是南诏大理时代,密宗佛门所特有的经幢宝塔。

前世时,他就在网上翻到过。

春城博物馆内就有一座地藏寺经幢。

造型之精美,保存之完好,举世罕见。

在馆藏介绍中,只说经幢是密教诵经之物,但民间却是一直流传着另外一个传闻,古幢经帏乃是为镇压金汁河内蛟龙而建。

所以整座经幢底座上,才会雕刻八尊海水龙王。

以真龙镇妖蛟。

如此的话。

这座经幢的出现,似乎也就能够解释清楚了。

此为何处?

龙潭山!

山下有碧波幽潭,千百年水势不枯,人人皆言潭底直通龙宫,其中有龙属居藏。

放到前世,这种传闻几乎都烂大街了。

陈玉楼绝对会不屑一顾。

但在鬼吹灯世界。

他却不敢有半点质疑。

诡异复苏、妖魔横行,绝非虚言。

再加上,之前从阴气中察觉到的那一丝妖气,这个猜测应该九八不离十了。

“镇妖……”

鹧鸪哨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他虽很少与禅宗中人打交道,但也见过寺庙中宝塔,但一般而言,多是为了葬高僧舍利或者金身所用。

所以,在看出密教佛门的痕迹时。

他也下意识以为如此。

“龙潭水妖。”

陈玉楼点点头,再次轻轻吐出几个字。

一瞬间,鹧鸪哨脑海里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划过。

将形如乱麻的思绪,一下梳理通透。

“那……陈兄,可要打开斩妖?”

他这话一起,连同老洋人、袁洪在内的一众人,瞳孔却是一下放大。

能让密教佛宗出手强行镇压。

塔下妖物一定不简单。

再说,都镇压了,为何还要放出来斩掉?

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老洋人张了张嘴,好几次开口欲言,但师兄今日却是极为反常,就像是不曾看到一样。

鹧鸪哨确实察觉到了。

但以他对陈玉楼的了解,所过之处斩妖降魔。

眼下这么好的机会,绝不会轻易错过。

果然。

原本还负手眺望古幢经帏的陈玉楼回过头,一双眼神内光芒闪烁。

“还是道兄懂我。”

“蛇行惊虺走蛟,身为龙属,一个比一个难见。”

“既然撞见,那就是机缘如此。”

陈玉楼轻声笑着。

仿佛是在说着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

但听得袁洪等人,却是不寒而栗。

斩龙?

这是何等自负!

从此处经幢就能看出,密教佛宗为了镇压龙潭水妖,花费了多少力气。

七层八面,足足三百尊佛像。

如今他却要反其道而为之,行斩龙之举。

只是,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袁洪、老洋人几人绝对不会相信。

但陈玉楼轻言细语,却有种无比霸道的说服力。

“罗浮,去!”

看了眼肩头上早已经跃跃欲试的怒晴鸡。

伸手一指古幢经帏。

罗浮瞬间撕破夜色,落在经幢宝顶之上。

浑身凤火席卷,仿佛在夜幕中升起了一轮大日,映照的经幢上金光万丈。

沉寂无数年的经幢,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金光自上而下流淌。

也将镌刻其中的密教经文一一浮现,经文流转中,坐镇八方的佛像菩萨或是低眉顺眼,或是金刚怒目。

无形却浩荡的佛家气息拂过。

霎那间。

古镇中的阴煞之气,就像是烈日白雪,瞬间消融,一散而尽。

“这……”

“天爷,这什么情况?”

看着经幢上的变化,几个伙计早已经面无血色,若不是掌柜的还在,怕是早就被那股惶惶如天威般的气息压得跪倒在地,顶礼膜拜。

鹧鸪哨和老洋人亦是如此。

脸色大变,浑身紧绷。

双眼死死盯着经幢的一举一动。

他们只是震撼,但身为妖属的袁洪,此刻被那股佛光笼罩,却是痛苦无比。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镇压。

“道兄,借镜伞一用!”

几乎不用他提醒,同样发现袁洪异样的鹧鸪哨,已经抽下身后镜伞,刷的一下撑开举起,遮在了袁洪头顶。

四十九面镜子,瞬间将那道道佛光折射回去。

压在袁洪身上的那股无形镇压之力,也一下烟消云散。

它下意识松了口气,看向那座经幢的目光里,却有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惧色。

“去远点的地方。”

“你们几个也是。”

陈玉楼也没料到,这座风吹日晒几百年的经幢,竟然还有如此威力。

目光在袁洪以及几个伙计身上扫过,低声提醒了一句。

老洋人手握苗刀,已经做好了冲阵准备。

但师兄脑后仿佛长了眼睛一样,“你也过去。”

“……是。”

老洋人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只是摘下身上镜伞,递了过去。

等到一行人退到远处。

陈玉楼这才上前,沿着经幢凝神看了起来。

石塔上下十多米。

底座就有近丈规模。

密宗与汉地佛教虽然略有区别,但在佛像上的表现并不算大。

八尊龙王雕刻的栩栩如生,遒劲有力,陈玉楼一眼就认出难陀、修吉以及阿难婆达多等数位龙王之名。

在八面龙王之间,经幢中柱之上。

刻有一颗龙珠。

此刻金光流淌下来,将其映照的犹如深海火珠。

八尊龙王彼此追逐龙珠而行。

看到这,陈玉楼一下明白过来,用眼神示意了身后不远外的鹧鸪哨一眼,随后,便径直伸出手,轻轻按向了那枚龙珠。

咔嚓!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仿佛是触动了什么机扩。

古幢经帏的底座上,龙珠深陷,缓缓浮现出一道石门。

“果然!”

顾不上惊喜。

陈玉楼迅速低头往里瞥了一眼。

经幢之下,赫然连接着一口幽深无尽的古井。

只是,还没等他看清底下情形,下一刻,一道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便从井内传出。

紧随而至的。

还有一股磅礴如潮的妖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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