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3章 终章 九三年(十一)

在工业革命来临的时代,二三十年,就可以改变很多事。尤其是大顺这边用军舰拿到了商业霸权后,对于印度,更是如此。

其实,印度、棉花、和历史上英国的故事,可以用一个很简单的思维实验来思考。

比如说,明代之前,为什么救荒的时候,不种甘薯、地瓜?

因为没有。

那么,为什么甘薯地瓜一出现,很快就在一些地方第一普及为救灾备荒的粮食作物?

因为产量大、节气要求没那么严格。

简言之,比之前别的救荒的玩意儿都好。

棉纺织品其实就是和这个有些类似的道理。

要知道,早些年,英国可是呢绒纺织业第一大国。圈地运动,甚至可以说,是围绕着呢绒纺织业展开的。

那么,为什么历史上英国为什么早些年纺呢绒?

因为没有棉花。

那为什么棉布一出,就会发展起来?

显然,因为印度棉布打了个样儿,无论是质量、舒适程度、染色水准等,都把英国的亚麻布和羊毛呢绒打的无法还手。

所以,恰恰是因为印度的棉布质量更好、棉纺织业的生产力水平更高,一出场就惊艳欧洲,所以才会引发后续的一系列问题。

否则的话,搓羊毛搓的好好的,有病啊,转型去搓棉花?历史惯性这么大,显然是足够的利益,愣生生扭转了这种历史惯性。

某种程度上讲,在二十年前,印度和中国才是棉纺织手工业的独一档、头部。剩下的,都往后——西非奴隶贸易的“哀伤之布”,历史上正是印度布。

既然如此,那么印度的问题,就复杂了。

想要摧毁一国的生产能力,无非两个办法。

一:有代差的物美价廉,倾销。

二:统治,用行政手段摧毁。

【殖民者的侵略和统治,直接导致了印度曾经繁荣的棉纺织业出口贸易的快速衰落、直至崩溃】

其实这就有绕回鸦片战争的问题了。

为啥要打鸦片战争?

因为英国贸易逆差。

那么,放开关税,不搞鸦片贸易了,英国就顺差了吗?

这个……只能说,英国自己都不信。东印度公司的人,心里明镜似的。

所以还是之前刘钰说过的那个问题,在不考虑鸦片这种反人类的罪恶的基础上,1840年的英国,要怎样才能对华达成贸易顺差?

答:只有更加的反人类。

占领都城、直接统治、复蒙古包税制基层放开绅权、拔开黄河、炸毁运河、全面摧毁中国的农田水利设施、黄淮平原全面盐碱化……

通过更加反人类的统治,彻底倒退这边的生产力。

否则的话,1840年的英国,绝对不可能达成贸易顺差。

这里有个很容易混淆的概念。

生产力、生产能力,并不是一回事。

老马语境里的生产力,是不包含生产关系的。

钢铁说:【用来生产物质资料的生产工具,以及有一定的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来使用生产工具、实现物质资料生产的人——所有这些因素共同构成社会的生产力】

老马说:【最重要的文明的果实——已经获得的生产力】

故而可以说,殖民统治的结果,就是本地生产力的倒退——英国在印度做的,就是摧毁印度的水利工程,饿死印度的上亿人口,摧毁印度的一定的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来使用生产工具、实现物质资料生产的人。

老马曾批评过蒲鲁东,说【蒲鲁东先生认为,任何经济范畴都有好坏两个方面。他看范畴就像小资产者看历史伟人一样:拿破仑是一个大人物;他行了许多善,但是也作了许多恶】

【蒲鲁东先生认为,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益处和害处加在一起就构成每个经济范畴所固有的矛盾】

【所以应当解决的问题是:保存好的方面,消除坏的方面】

这话,用在此时的大顺也是一样的。

或许,会有人想,是不是可以把这段血腥的原始积累时期,美化一下?分出好坏,只要好的方面、不要坏的方面?

走一条大顺的、与众不同的、不那么黑暗血腥的殖民之路?

只怕,显然,是不行的。

因为,实质上大顺已经不再是个传统帝国,而是个标准的近代帝国了。

如果还是个传统帝国,那么其实无所谓。

你雅利安人能统治印度、你蒙古人能统治印度,我大顺自然也可以。

不涉及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调整,照旧统治,收点税、修修水利、保持原本制度,那自然可以。

但现在大顺显然已经不再是个传统帝国。

的确,刘钰当初忽悠皇帝南下的时候,是用传统帝国的思路忽悠的。或者说,是披着传统帝国的外衣,做成了近代帝国主义要做的事:他当时给老皇帝说的,是印度的人头税和亩税。

但显然,现在,在印度的统治,是在为大顺的资本服务。

包括税收,是在为摧毁印度的“文明成果”,即已有的生产力而使用的一种工具。比如对印度棉布征收的出口税、内部通行税、生产印花税、内部钞关等等;而对印度的棉纱和原棉,才尽可能采取低税政策,甚至通过商业资本的劫夺手段,强取豪夺。

二三十年的时间,对于大顺和印度而言,都悄然发生着一场剧变。

大顺内部的棉花种植业,小农种植区基本不太行。大顺的大部分地区,不管是先发地区、还是内地保护地区,实质上都在用印度原棉和印度棉纱。

同样的。

二三十年前,还是世界范围内棉纺织业“亚军”的印度,对外出口的棉布产业,已经彻底被大顺逼死了。

曾经的世界范围内的棉纺织业亚军,现在纺织二字,只剩下了纺,而没有织了。

残酷的转型已经经历了一次。

现在,显然要经历第二次:大顺现在连印度的棉纱都不想要了,只想要印度的原棉。

这个过程,不能简单地用“先进的生产力打败了落后的生产力”这种笼统至极的解释。

相反,这种击败和强迫转型,假如一共十分的力量。

大顺的棉纺织厂的隆隆机器声,最多占两分。

剩下八分,是靠军舰、刺刀、大炮、士兵、税吏、朝廷的集权能力、社会力量的组织能力等等,得到的。

并且,整个过程,相当的残酷。

因为大顺这边着急,特别的着急。

在历史上的英国,18世纪中叶,英国的商业资本和萌芽的工业资本,在东方贸易上,是对立的。这种对立的标志性产物,就是棉布禁止令。

而在大顺这边,大顺的商业资本和萌芽的工业资本,在对印度的问题上,并不是对立的,相反是利益一致的:这是一场更多人参与的狂欢,工业资本要廉价棉纱、要市场;商业资本要劫夺的利润;甚至于大顺内部的一些手工业者,也受益于印度的棉纱。

于是,大顺这边在印度非常的急。

应该说,大顺在二三十年间,走完了历史上英国从1757年到1857年这百年间的路——对英国来说,这百年间,意味着棉纺织业的水平,从不如印度、到追平印度、再到超越印度;而对大顺而言,并不存在一个不如印度的阶段、也不存在一个追平印度的阶段,是以大顺上来走的就是超越印度的阶段。

二三十年间。

孟加拉的达卡,曾经堪比伦敦和巴黎的、手工业为主的城市。人口从18万,锐减到3万。

《大唐西域记》里记载的迦尸国都城,【国大都城西临殑伽河,长十八九里,广五六里。闾阎栉比,居人殷盛,家积巨万,室盈奇货。人性温恭,俗重强学,多信外道,少敬佛法。气序和,谷稼盛,果木扶疏,茂草靃靡】,短短二三十年间,城中到处充斥着失业的手工业者。

这是手工业的背景。

而在农业上,大顺还犯了一个极大极大的错误!

那就是,大顺在一些占领地区,尤其是内地地区,试图把大顺的土地制度复制到印度。

而大顺的土地制度,是存在巨大“缺陷”的:产权明晰、可以买卖。

这个缺陷,当然会出问题。

那就是,大顺的资本、印度的高利贷放贷者,开始拼命兼并土地。

不是说这东西不好。

而是说,英国900万人口,能拉出来13万军队、五六万黑森雇佣兵、旁边还有个北美可以泄压、外加海上霸权带来的工商业,所以圈地没出事。

而印度的情况,不是这样。再者,大顺这边对土地私有制加可以买卖,那是已经形成了“正确”的社会意识。

以及说,大顺在印度这边的巧取豪夺,征税等问题,使得小地产所有制,飞速地走向兼并。

这,是农业问题。

还有封建部族、士兵问题。

大顺不是英国,也不是法国。

大顺不要印度兵。

不需要印度人当兵,最多也就当点辅助兵,但也是募兵制。

这个事,自然可以说,是大顺这边的统治术“幼稚”了。

但这也是大顺这边的现实情况所决定的:人口有的是,而且印度孤悬海外,让印度总督在印度自己征兵?这不扯犊子吗?再说了,当兵有月饷,大顺那么多失地人口呢,这些人在家里活不下去要造反,不如送印度去当兵。

不是说简单的大顺这边的统治者转不过来这个弯,好说也有两千年的边疆羁縻统治术。

而是说,现实情况在这摆着,放着世界三分之一、甚至可能快要五分之二的人口,去印度招兵?这是脑子有病。

本身,历史上的印度民族大起义,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英国要改兵制,一些印度土兵不乐意了:老子自古就是靠当兵吃饭的,你让那些种姓的当兵,我们怎么办?

所以,也就很容易理解,大顺在印度的统治,实质上,那真是……作死。

印度原本不存在广泛的大顺意义上的失地农民的,因为土地制度不同。

原本就没有土地,怎么失地?

大顺愣生生在一些地区,给造出来一些失地农民。

当初牛二等人在孟加拉考察,是提出过直接一步到位,批量制造一大堆中型地主的策略的。说反正要是走大顺的土地制度复刻,早晚也得兼并,那还脱裤子放屁干嘛?

但是,一方面,这种制度更适合运输方便的地区,转型种植园。

而内陆一些地区,大顺以税收为主,而且情况错综复杂,是以选择了更接近大顺的土地制度,方便征税。

当然这个事儿吧,咋说呢?

土地既能买卖,产权又明确,那么对商人、高利贷者、地方官员来说,买地囤地就是收益率最高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土地制度,虽然麻烦,但是在不断的、千百年的斗争中,达成的稳定和妥协状态。

大顺的土地制度先不先进?18世纪,伱要说这玩意儿不先进,那只能说是觉得应该一步跳到理想社会的空想激进。

问题就是“太”先进了,这种先进,在法国是靠93年的风暴完成的,是需要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的双重的革命的。并且,如老马在雾月十八日里所言,这种东西,初始是有利的、但用不了几年就会被推进资本的血肉磨盘中。

以至于印度在大顺的统治下,居然出现了之前几乎没出现过的场景:失地小农起义,击杀放高利贷的、击杀地主。

在这种所有制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小农的那点地产,被高利贷、商人、官员,随便吸一吸,就得欠一屁股的债。那不就得拿地还钱?难道还有别的玩意儿?

历史上,英国尝试着在印度搞了搞类似的土地制度,结果就是【没有一个阶层,像失地小农一样痛恨我们……最开始他们把怒火释放在高利贷者的身上,但很快就是我们的统治】

而大顺这边,则是愣生生把印度,拉到了一个大顺这边经验丰富的“放贷、兼并、起义”的套路上。

农民问题,是大问题。

手工业者,也是大问题。

那锡克教、印度教、伊斯兰等等的冲突,是小问题吗?

种姓制度,是小问题吗?

这些问题,不是说不能解决,大顺可以慢慢的来。

要做传统帝国,那就是夺了莫卧儿的皇冠,你蒙古人做得印度皇帝,我亦做得。一切不变,收点税就是了。

可既是不做传统帝国,加之大顺的生产力在这摆着,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纺织业不如印度”的阶段。

国内的工业资本嗷嗷待哺,急需印度的棉花、黄麻、稻米、染料,还有市场。

朝廷在国内大搞基建,急需印度的税收。

资本主义的生产体系,急需“按照资本主义的需求,改造印度”。

急、急、急。

急的结果,就是失地小农、失业手工业者、传统封建兵、种姓士兵、宗教……还有就是大顺这二三十年间培养起来的印度的资产阶级——搞包买和手工工场搓棉纱的——民族工业资产阶级,也跟着不满了。

而偏偏,这些不满,大顺这边都有各自对应的利益阶层。

印度失地小农的诉求,大顺没法解决。这是大顺的金融资本、土地投机商、放贷的、以及实学派的殖民地官员的利益。

难道让他们让利?

手工业者的诉求,大顺没法解决。这是大顺的工业资本、航运业、金融资本、种植园主、煤铁联合体的利益。

这个更不能动。

宗教、这个属于是文化冲突,几乎无解,自不必提。

封建兵员、当地种姓兵员的诉求,这个大顺更没法解决。

这既是大顺对印度兵员的不信任——大顺不是没有边疆的民族士兵,比如扶桑的森林轻步兵,但是绝不会让他们在老家当兵。

再一个,也是大顺这边的“潜在造反者”的压力——去印度当兵,最起码还是条活路。一有灾荒,反正也得救灾,而印度那边也得发饷银,这两件事合一起,不还省钱嘛。

这个就更不能动了。

那印度的旧封建主的诉求呢?这个更不用提。

印度刚开始起来的萌芽的工业资本家的诉求呢?这个还是无解,大顺这边的工业资本想要把棉花变成棉纱这个劳动过程中的剩余价值也拿走。而且,大顺这边也急需解决就业问题。

一个个的问题,全都无解。

亦或者说,不是无解,而是李欗此时真正的统治基础变了,在印度这边的利益要符合支撑他王座的那些人的利益。

好比说,放贷的金融资本:妈的,你不让我去内地圈地囤地,老子在印度兼并也不行?那你不让我在印度放贷、兼并,行,那你让我去河南、湖北、陕西等地兼并呗?

当初我们支持你,是因为你给我们承诺,我们不在内地兼并,也能找到赚钱的路。

而不是因为我们有脑子,理性的知道外部金银奔向内地兼并土地,会造成大起义把我们全挂树上。

我们作为一个整体,压根没这个脑子。

我们只是饕餮的、对金银的血食欲望,被你在印度、南洋、扶桑等地暂时满足了而已。

那你在印度搞小地产所有制,不就是方便我们盘剥的吗?

某种程度上讲,大顺确实做到了用三十年,完成了历史上英国从1757年到1857年这一百年的事:种植园、棉花、靛青、铁路、稻米、征税、棉纱、关税、土地制度……

但也正如老马评蒲鲁东:【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益处和害处加在一起就构成每个经济范畴所固有的矛盾……所以应当解决的问题是:保存好的方面,消除坏的方面……】这显然是扯王八犊子的空想。

于是,大顺也只用了三十年,逼出来了一场很可能规模空前的印度大起义的酝酿期。

当然,现在还早,只是零散的。

而这种零散的问题,只会慢慢茁壮。

因为,印度的棉花,也是欧洲的棉布,鉴于大顺的压制,北美南方州的棉花种植业发展的很缓慢,根本无法起步:稍微一起步,大顺就通过印度棉压死。

种植园主又不是搞福利的,更不是忧国忧民之辈:我们干种植园,是要赚钱的。种棉花不挣钱,还赔钱,那我干嘛种棉花啊?

让奴隶种点烟草、染料、甘蔗、粮食什么的,不好吗?大顺再有本事,也没本事用南洋糖压死加勒比糖;用虾夷小麦压死康涅狄格小麦吧?

而欧洲的棉纺织业,又搞不起来了。

英国兰开夏地区的棉纺织业,还在萌芽期就被大顺参与一战,直接摁死。英国把未来赌在了呢绒上,可还是那句话:

呢绒是个起步容易、精进难的纺织业,起步的时候很早就可以搞出诸如七八百人的梳毛工场什么的,更是早早就有梳毛工起义。但工业化的难点,在后面。

而棉花呢,则是个起步难、一旦打通任督二脉直接起飞的行业。早期只能手工剥棉籽、手工搓线、还得浆线。一旦棉种概念纤维长度合格、走锭精纺机出现,这个难关一过,后面一片坦途。

所以,印度原材料、大顺加工商品、欧洲靠之前数百年积累的美洲金银消费,这个体系之下,哪边出问题,那都不是小事。

没办法,金银就是世界货币,欧洲就是挖到了金山银山,这玩意儿又不是印出来的,现在这体系就是这样。在刘钰改革之前,大顺白银的基础购买力,就是欧洲的三倍左右,同样一两白银在大顺和欧洲真的存在“汇率”。

欧洲的金银存量是惊人的,所以这套体系才能撑二十来年。但也快了。

(本章完)

第1494章 终章 九三年(十二)

印度的棉、大顺的工业、欧洲的消费。

这是一个整体。

大顺选择了一条非常奇葩的路。资产阶级在18世纪开始的任务,是创造一个世界市场。显然,世界市场肯定要包括大顺内部市场。但显然,大顺的资产阶级在没有拿到统一的国内市场之前,就先创造了一个畸形的、扭曲的国际市场。

这是大顺的特殊情况决定的,土地广阔、世界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二的人口、内部的长久统一。

使得这种奇葩情况,在此时的世界,能也只能在大顺出现。

举个例子。

法国的重农学派的改革,在历史上的评价非常高。尤其是粮食销售的改革——打破了法国的区域性经济,使得在法国内部,粮食出现了一个统一的国内市场。

这听起来,确实不错。

但要考虑到……法国的大小。

这句话放在大顺这边的语境下,大抵相当于说:河南濮阳的粮食,可以卖到驻马店去啦!

而在此之前,濮阳的粮食是不能离开濮阳的,必须要受到监管控制的,是不能运到驻马店去卖的。

国家和国家是不同的。大小也是不同的。

在法国,这是个惊天动地的大事,是法国达成内部统一市场的先驱、就93年风暴之前的预演。

在大顺,则压根算不得事。除非到崩溃的军阀混战的状态,否则,没听说过濮阳的粮食不能往驻马店运。

千里不贩籴的原因,不是因为封建法规定超过一千里不能卖粮食;而是因为必须要考虑到陆运成本的无形之手。

所以,在这种现实下,大顺这边搞出了奇葩的“内部市场有限制、外部市场塑造出了畸形的世界市场”的一套体系。

于大顺而言,原材料靠海外殖民地;市场靠海外和欧洲之前积累的存银;廉价劳动力靠内部地区的地主乡绅们兼并土地弄出来的一波波的失地百姓,历史上他们可是接受过一天两斤高粱米的低价来出卖自己的劳动力的。

而刨除掉大顺这边,欧洲那边的前提,是波托西银矿的无数印加百姓的血泪创造出来的。

没有世界货币,那就没有发达的世界贸易和统一的世界市场。欧洲的金银,充当了世界货币,尤其是充当了东西方贸易的媒介——大顺是个天生缺金银的国家。

因为如果欧洲没有金银,那么东西方贸易就很难发展成世界贸易:这不是说天不生欧洲万古如长夜。而是说……咋贸易?

白银是明顺几乎唯一能接受的进口商品,别的玩意儿根本不要,没有金银自然也就贸不起来啊。

固然说,国民财富不是金银。

但是,要注意的是,欧洲此时有这么多金银,不是靠种植园、甘蔗园弄出来的。那玩意儿,他不是粒子加速器大型对撞机,能点石成金,他只能种出来甘蔗,种不出来黄金白银。

欧洲此时金银上的富庶,和欧洲的手工业,关系真的不大。因为,哪怕是原本的历史上,直到1857年,仍旧闹出来了巨大的欧洲白银流向亚洲的魔幻场景。

很多人潜意识里觉得,欧洲此时这么富庶,一定是手工业很发达,甚至工业发达,所以世界的财富都去了欧洲。问题在于,欧洲此时在世界贸易中明明是逆差啊,不管是对大顺还是对印度,都是逆差啊。

很多人错误的以为,欧洲的富庶,源于贸易顺差。这纯粹是把19世纪晚期,刻舟求剑到了18世纪。

并不是这样的。

纯粹就是之前挖的金子银子太多了。

金子银子是不可能通过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变出来的,资本主义萌芽创造的财富,是国富论里意义上的商品,而不是重商主义概念里的财富。

的确,欧洲的资本主义萌芽导致了欧洲生产力的发展。但是,这不是欧洲此时金银这么多的原因——意大利的毛呢工场,只能生产羊绒,不能生产黄金白银。

包括说,欧洲农业革命,可以解释很多问题,但解释不了欧洲白银那么多的问题。

农业革命也没听说能种银子啊。

这种情况下,欧洲的富庶,和大顺的手工业品能冲击欧洲,并不矛盾。

富庶是富庶。

手工业发达是手工业发达。

富庶的原因,是因为全世界,包括大顺和印度,都是用金银。尤其是大顺承接大明的货币改革,完全把发钞权让给了对外贸易,欧洲的白银才能大量地、廉价地买到这边的生丝茶叶瓷器等等。

欧洲的金银真的多,多到历史上让大明完成了货币改革、让印度后来也完成了银本位改革。

富庶不代表一些手工业就发达。

也有可能,三分是手工业农业进步、七分是钱多。

所以,欧洲的海量存银,以及极为不发达的棉纺织手工业,便成为了大顺这边这一套国际秩序或者贸易体系的基础。

仅就棉纺织业而言,可以把大顺、印度、欧洲看成一个不太稳固的三角形。任何一边出了问题,都会引发整个三角的不稳固。

原材料、工业加工、市场,这里面是有很多蛋疼的因素的。

有人说,手工布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机织布。

这句话,看怎么看,宏观上对、具体到一个几十年的周期内未必就对。

而且,这种思维,很容易陷入到经济决定论的机械唯物当中。

也即:认为社会的发展只是经济发展的自然结果,并把经济看作是社会发展过程中唯一起作用的因素,否认政治、思想、理论等在社会发展过程中的作用。简单地用经济因素的自动作用解释复杂的社会现象和历史发展进程。

恩格斯说:【如果有人在这里加以歪曲,说经济因素是唯一决定性的因素,那末他就是把这个命题变成毫无内容的、抽象的、荒诞无稽的空话】,是和说德国的革与反革里说某某背叛的人民之类,是一样的、无意义的、正确的屁话。

这种经济决定论,是错误且危险的。

放在18世纪,如果以这种机械唯物的、幼稚的、错误的、甚至是将老马的学问彻底庸俗化的【经济决定论】来看待18世纪的问题,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极为错误的观点、甚至一步滑向帝国主义甚至是最奇葩的辉格史观的变种——历史上欧洲的殖民侵略,是文明战胜了野蛮,是先进的生产力对落后生产力的碾压。

这就很容易产生一种晕乎乎的自以为是,认为1750年欧洲的生产力、纺织业,已经完全超越的亚洲。于是带着这种庸俗的机械唯物的经济决定论的脑子,反推出诸多奇葩的结论。

事实上,并非如此,也绝非如此简单且机械的经济决定论,所以才导致了大顺在印度引发的诸多问题。

这种庸俗化的经济经决定,在后世,就是伊里奇的《怎么办》,狂喷那些经济决定论的拥趸。

而在此时,作为逆练的结果,就是大顺为什么一定要先把这个奇葩的、畸形的、缺了世界上大约三分之一人口的所谓世界市场建立起来,才能解决大顺内部问题的解释。

历史上,从约翰·凯伊发明飞梭、到珍妮机、再到水力纺纱机、再到骡机以及轧棉机,这是一个六七十年的漫长路程。

而直到轧棉机和骡机的出现,才算是让欧洲的棉纺织水平有和亚洲竞争的实力。

用后世的话讲,这算是一种后发优势。

从零开始,从事传统棉纺织业的人少,阻力小。

而且有着军舰、刺刀和大炮,打赢了几次海上的商业霸权战争,靠着殖民地市场,把从零开始的棉纺织业养大。

等到羊毛纺织业体系内的贵族、地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压不住了。

在这里,就可以明确地说:如果没有大西洋、印度洋的阻隔。那么,珍妮机就根本不可能出现、更不可能存活。

在大顺,珍妮机存活的可能性,为零。

因为这玩意儿纺出来的纱线,牢度很差,只能做纬线无法做经线,需要用亚麻或者呢绒混纺增强强度。

这在大顺,压根就没有市场。你纺出来的纱,纺多少赔多少。

但在欧洲,是有市场的。

因为国家强力不准进口、行政命令不准穿东方棉布、对东方棉布征收重税,这使得这种在亚洲被视作“十足的垃圾”的混纺布,才能够在欧洲的市场生存。

并且因为英国海军的强大,海战的胜利、重商主义和重税压榨下的造舰,使得欧洲各国的海上贸易都受制于航海条例。

这是典型的商业霸权带动工业发展、保护主义的胜利。

故而,大顺想要走完这一步,就不可能刻舟求剑、东施效颦。

也就是刘钰活着的时候主导大顺改革的思路:技术进步为辅、商业霸权和造舰优先。

直到刘钰死的时候,大顺在欧洲市场畅销的棉布,也不是靠蒸汽机、大型织布机和走锭精纺机,所谓的“工业对手工业”的碾压——即便有一定的工业因素,但那绝不是刘钰死前大顺对外贸易的主力。

而是标准的老马说的:前工业时代的商业霸权逻辑,以造舰和海军获取商业霸权。

只不过这种商业霸权和原始积累,因为大顺和欧洲的白银汇率、劳动力价格等因素,被刘钰伪装成了【自由贸易】、【先进生产力对落后生产力的碾压】、【经济决定论下的先进战胜落后】。

既然经济决定论是要被批判的。

那么,显然,在大顺,想要完成旧时代到新时代的转型,无非两个办法。

要么,强大的组织力、控制力,稳住旧时代瓦解、小农经济崩溃的剧痛,同时又有极为强力的手段,阻止资本从工业逆流回农业。

不是说,资本去农业就是错的。而是说,在改革和扩张前的条件下,资本流向土地,土地的生产资料要素,远小于金融投机避险要素。大顺的民间资本流向土地,并不会带来生产力的巨大提升。因为在18世纪,大顺的小农经济,尤其是华北进行了两年三熟的农业革命后,亩产已达18世纪的世界巅峰,很难往上升了。

故而说,在这种状况下,需要一支强有力的有形之手,控制资本从工商业往土地上逆流——这,几乎是后来东亚必走的路,包括说宝岛的土改,分到地的佃农把土地卖还给地主,那也是要判刑蹲监狱的。

而且,还要有极为强大的、在这个时代要吓死世界上所有国家的组织力和控制力,愣生生压住转型的剧痛、小农经济瓦解的痛苦。

显然,大顺压根做不到。

要么,就只能选择对外扩张,走先发后发的模式。先发地区通过对外扩张,获得原材料和市场,通过老马说的商业霸权带动工业发展的模式。

而绝不是很多人想的,什么这个萌芽、那个萌芽的。把社会的发展只是经济发展的自然结果,并把经济看作是社会发展过程中唯一起作用的因素,否认政治、思想、理论等在社会发展过程中的作用。简单地用经济因素的自动作用解释复杂的社会现象和历史发展进程。认为只要萌芽了,经济因素自动作用,就一切都好了。

不是这样的。

说句难听点的,单单刘钰的一小点改革,从贸易中心转移、到盐业改革圈地种棉、再到废漕运,这点相对于大顺而言根本不算伤筋动骨的改革——如果真到那种伤筋动骨到洪天王李闯王遍地的地步,也压根改不成——仅仅这个还远不到伤筋动骨的改革,就死了多少人?镇压了多少起义?布置了多少后手?

商业霸权,说到底还是造舰、刺刀、战列舰、大炮取得的。

而大顺在印度的统治,也不是靠简单的“先进生产力战胜落后生产力”、“进步战胜落后”这些东西。

说白了,大顺打印度的时候,仅就棉纺织业来说,比英国强,但和印度那纯粹是半斤八两。

所以这不是个简单的、抽象的、滑稽的、毫无内容的经济决定的问题。

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残酷的、清晰的、明确的、依靠刺刀大炮的、甚至可以说是反人类的摧毁印度本土手工业生产能力和旧经济体系的活动。

目标非常明确:

摧毁印度的棉布出口业。

饿死印度八成的织布工匠,或逼迫他们去种植园摘棉花、或者去纺纱。

通过修铁路和运河,深入内地,瓦解印度的旧经济体系。

依靠孟加拉和南洋的稻米,人为制造印度西北部适宜棉花种植业地区的产业单一化:种棉花、换大米。

通过对稻米等生活必需品的控制,完成对单一经济种植园模式的商业资本的劫夺制建立,强行把印度拉入到大顺的资本主义体系当中,使得原本小农经济自给自足的印度,成为一个经济上的整体。

简单来说,就是“产业降级”。

通过人为手段,摧毁其生产力,达到产业降级的结果。从一个“棉布故乡”,混成一个“只能种棉花纺纱、却要进口棉布”的地方。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能稳住了。

但现在的情况,是大顺花了三十年时间,对印度完成了一次“产业降级”之后,准备再来一次。

之前三十年,是从“棉布的全产业链”,降级到“原棉和棉纱”。

而现在,大顺要更进一步。让印度再度产业降级。

从“原棉和棉纱”,降到“只有原棉”。

应该说,这一次产业降级,总算能借用经济决定论的那一套,至少在棉产业上,算是先进战胜落后了经济自发演化决定了。因为这可以说是先进的蒸汽机带动走锭精纺机,战胜了印度的落后手工搓棉。

也算是,补足了大顺这些年顺着当初刘钰鼓吹的自然秩序那一套衍生出的新礼新秩序的最大漏洞。

最开始,刘钰在欧洲忽悠自然秩序、绝对优势、相对优势的时候,大顺是可以打这个“自由贸易”的伪装的。

一方面,是大顺的手工业生产能力,确实远胜当时的欧洲。

另一方面,大顺这边的白银汇率等问题,也确实可以为刘钰的忽悠做隐藏。

虽然说,欧洲那边不是没有明白人,早早看出来了这里面的东西,但奈何他们发声的声音很快被大顺这边淹没了。

加上欧洲各国普遍的反现状、反现实的心态:即各国存在严重的重商主义个管控贸易背景下的物极必反,是以刘钰的这一套东西,被李欗继承扭曲成为“新礼法、新秩序、新天下”后,可谓是大行其道。

但在这一套扭曲的理论中,有一朵乌云,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

那就是印度问题。

印度的棉布,是因为大顺的棉布质量更好、价格更低廉、或者说大顺的先进战胜了印度的落后吗?

并不是。

印度棉布业的毁灭,源于大顺的海军和严酷的管控贸易、以及对印度的殖民统治和关税控制,使得你印度就算有布,但你卖的出去吗?

去波斯,严查;去西非,严查;去南洋,禁止;去欧洲,严查。

至少,大顺的棉纺织业,在纯粹的经济角度上,并未达成所谓的先进战胜落后的结果。

相反,是大顺的刺刀、大炮、军舰和屠杀,战胜了印度的棉纺织业。

所以,一边大顺在欧洲喊着新秩序、基于自由贸易的国际体系;一边在印度搞关税毁灭、行政限制。

这,总归是会让欧洲一些人琢磨琢磨:他妈的,刘钰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他们做的,和他们说的,就像是黑衣主教和白衣骑士之间的差别那么大?

现在,对印度的第二次产业降级,总算是可以补足这个漏洞的。

至少,明面上,大顺是通过“自然秩序”,完成了产业升级。“先进”打败了“落后”,蒸汽机和走锭精纺机,击败了印度的传统纺车。

这听起来,就好听多了、也顺耳多了。

反正,至少比对印度的第一次产业降级的那一套,更有迷惑性了。

毕竟,印度的第一次产业降级,从棉布降到棉纱,纯是大顺靠军舰刺刀屠杀饥荒禁止出口等解决的,这个大顺自己念《自然秩序经》和《先进经》的时候都有着实太好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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