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风的歌谣(感谢烽火戏诸侯大佬的大

第184章 风的歌谣(感谢烽火戏诸侯大佬的大盟~!)

不到半炷香时间,向思仁与杨庆走出国公府大门。

二人进门时昂首挺胸,这时不仅身体舒展不开,眼中更是流淌着惊惧之色。

浑浑噩噩上马,按辔徐行。

“国公到底什么用意?”

杨庆双手摊开:“这是我们能办成的?”

向思仁眉头皱成川字,摸着下巴思索,第一时间没有回答。

二人皆参与过国公府的围杀任务,岂能不知对方手段?那时仗着国公府有众多高手,他们并非主力,尽管如此也要万分小心。

杨庆苦溜溜地道:“由我们直接出手,只怕是九死一生。”

他其实是想朝向思仁打听,对方与自己同为国公手下最信任的大将,且还是王世充的亲戚。

方才国公说“另有安排”。

杨庆对所谓的“安排”丝毫没底,想弄清楚具体是什么。

瞧向思仁这模样,多半也不知其详。

“我虽不明白国公的用意,但此时专挑你我二人,避开了杨公卿与张镇周,可见是有意为之。说到带兵办事,这两人的能力恐怕在你我之上,只是不及我们得信任。”

向思仁这话实诚,杨庆也不由点头。

“也就是说,此事至关重要,须得最信任的人手去办。”

杨庆心说这不是废话么。

‘我去打天师?’

一想到国公给的这荒谬任务,杨庆有种立刻打马逃出东都的冲动,他扪心自问,真办不了。

但又必须听令行事。

换别人,真可能要收拾细软连夜跑路。

杨庆不绕弯子了:“你觉得国公还有什么安排?”

向思仁摇头:“不知,想来是抛砖引玉。否则仅凭你我二人,决计办不成此事,国公该是心知肚明。”

杨庆听罢回望国公府一眼,小声问:“今日遇见的这位,是国公本尊吗?”

向思仁沉默了一会,坚定道:“是。”

“好,那干吧。”

任务虽然离谱,谁叫这是国公安排的。

再一想,他王世充若想掌握东都,决不可能害自己的亲信。

……

夕阳洒满偃师城头,从伊水吹来的河风带着秋之萧瑟拂动着一名中年男人的胡须长袍。

他西望东都,目光既充满城府与压迫力,又带着几分深陷债务的深邃之感。

正是李密,一个大隋最有名的欠债人。

在欠债榜上,那是连梁帝萧铣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强绝人物。

“密公,王世充的话可以信吗?”

一旁的王伯当背着弓箭,也顺着李密的目光朝东都眺望。

“当然不能信。”

沈落雁毫不迟疑地接上话:“此人只要涉及自身利益必然是苍黄反复,半个字都不可信,他这次利用我们,但我们又何尝不是利用他。”

李密一捋胡须,沉声道:“不错。”

“那家伙一日不死,某一日不安。”

他的眼睛扫过沈落雁与王伯当:“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绝佳良机,一旦错过,后悔晚矣。”

李密冷冷一笑:

“王世充小觑于我,这次连带他也要付出代价。东都巍峨之城,将首次对我们敞开大门。”

王伯当环顾一圈,小声提醒:“密公,那些异族之人心怀鬼胎,此间事了,还是要想办法摆脱他们。”

“放心,这些人与我玩心机手段,哪那么容易占到便宜。此刻,只不过是给他们一点甜头,这也要感谢我那死敌配合,他若不惹得各族忌惮,我这下策也成不了上策。”

“这些异族势力不算什么.”

李密想到什么,面色一沉。

“我至今想不通,懋功为何会背叛于我。”

说起徐世绩,王伯当与沈落雁神色各异,当初他和密公儿子一道去谋划飞马牧场,失败了纵然可惜,忽然投敌就成几人心病了。

沈落雁知晓徐世绩对自己的态度。

从没想到,这家伙会帮着密公最大的死敌反过头来对付她。

当初徐世绩当舔狗时要有这般硬气,她还得高看一眼。

现如今,徐世绩在江南斩获了巨大名气,各种传闻远盖过他在瓦岗寨时。

几人听闻徐世绩每战当先,逢城必取,调兵之能在江南一地发挥到了极致。

换了一个老板就如此积极?

这让李密实难接受。

他很想知道,那死敌是用什么手段逼得徐世绩如此卖命。

王伯当深吸一口气,幻想道:“徐世绩是否故意取得周天师的信任,等密公攻打南方时,他再拥护密公,一举奠定胜局?”

这纯纯是白日做梦。

那死敌这般傻的话,恐怕早被人弄死了。

李密不点破,只是朝王伯当笑了笑。

沈落雁顺着王伯当的话道:“希望世绩能给我们带来惊喜吧。”

“思归出发了吗?”

“已顺伊水朝东都去了。”

沈落雁道:“他将是我们中最先与周天师碰面之人。”

岳思归已是蒲山公大营的老人,他带队,李密最是信任。

因为当年夫子山太平道场大火,岳思归功劳很大。

李密带着一丝期待:“相比于徐世绩,我更希望从思归口中得到好消息,只要姓周的死掉,整个南边的势力将分崩离析,天下会更乱,我们的机会也更多。”

赶在太阳落山前,从偃师来的队伍抵达东都。

负责看守城门的乃是段达的人。

这位陈国公听从九头虫的安排,早吩咐下去。

故而守城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放行,让李密的人进入城内,类似这般操作,已不是头一回了。

岳思归负责领队,但他的武功在队伍中十分寻常。

就在他身后的那群人,可谓是‘群英荟萃’。

比如一左一右分开的契丹呼延金与高丽韩朝安,这两位与周奕灭杀的室韦深末桓并称三大马贼。

都是来去如风,叫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这般大马贼,在岳思归的团队中,也不算稀奇。

入城之后,他们目的明确,朝着吐谷浑、铁勒人、凉国西秦等势力聚集地汇合。

与此同时,独孤府上气氛更热烈的夜宴结束。

李建成打听到老夫人旧疾确切消息,不由松了一口气。

独孤家此次虽欠下道门天师恩情,却没大到要赌上家族命运的地步,李阀的机会依然很大。

这一点,就连觉心也看出来了。

故而,这慈航老尼在用宴之后,便出声告辞。

“师太,和氏璧可是在净念禅院?”

周奕按照记忆,直截了当问道。

觉心老尼立时驻足:“斋主安排,贫尼也不知详情,天师若是怀疑,可自行探寻。不过近段时间,了空禅尊不见外客。”

“天师若是有耐心,只需静候一些时日。”

周奕没再多话。

瞧觉心老尼的样子,和氏璧多半就在净念禅院,但她有恃无恐,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突然造访。

李建成随独孤朗一道送觉心老尼出门。

李家大郎殷勤得很,周奕忍不住想提醒他。

大郎你这错付了呀。

老尼心中的天命人可不是你。

但觉心老尼也想不到,她前脚才走,二凤就掏出一本道门典籍,正是当初他离开飞马牧场时,用鹰羽从周奕手中得赠的“淮南鸿烈”。

早年便有五大奇书的传闻,自天师崛起后,太平鸿宝更是江湖人耳熟能详的秘典。

据说鸿宝与淮南鸿烈大有关联。

故而天下间研究此经的大有人在,一些痴狂之人,更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李世民得此经典,也请教过一些饱学之士。

但见到周奕这位传说的源头,自然忍不住讨教。

周奕的解读之法与那些鸿儒博士大相径庭,主打一个“老子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一旁的长孙无垢初时怀疑他是信口胡诌的。

可细细一听,忽觉他对经义的解读竟能与武道联系起来。

那种微妙巧思层出迭见,让人心神触动却又把握不住的感觉,真叫人浮想联翩。

“果真是枕中鸿宝?”

二凤捧卷而叹,他凝视着古籍上的内容有些感悟:“多谢周兄赐教。”

周奕摆了摆手,又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未来若有机会,我会在紫薇宫中讲述鸿宝。”

看到远处有一少女在隐晦招手。

周奕便将二凤夫妇撇下,留他们自个脑补去了。

长孙无垢拿起二凤手中的淮南鸿烈:

“看来是我小人之心,这竟真是一册阐述武学奥妙的道门宝典,寻常人能道明经义,却讲不出他这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感觉。世民,你是对的。”

她笑了笑:“我原谅你捉蝉回来的鲁莽举动了。”

李世民不与她一般见识,默默回想周奕方才的话。

长孙无垢又道:“那你觉得,他方才说的那话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李世民由衷道:“周兄的志向很大,也更像道门第一人,我总算明白为何那些道门中人都会支持他。”

“嘘~”

长孙无垢道:“宁散人对你蛮好的,别叫人听了去。”

“不过.”

“他说要在紫薇宫中讲述鸿宝,也许是面对道门中人。你与他的关系还算不错,倘若真有机会,我也.”

她欲言又止,感觉自己有些贪了。

李世民打趣道:“你想入紫薇宫听课,做天师弟子是吧。”

长孙无垢凑近一些,对李世民道:“若陪你多听几世蝉音,做谁的弟子都成。”

李世民听了她的话,举目望向将要暗淡下来的遥远星空。

接着,又看了一眼周奕离开的方向.

内宅深处,过了小桥流水,正有一座雅致气派的木楼水榭。

沙家五小姐先听到脚步声,接着站起身在美人靠边凭栏而望。

两道人影正由远及近。

小凤可以啊!

沙芷菁有些小激动,在心中赞了一声。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独孤府廊下掌起琉璃灯,习习晚风将灯光吹得更柔和,昏黄的光晕增添了旖旎气氛。

这时候与俏天师认识一下,可要比午后应景。

“这位是沙家五小姐沙芷菁,是我在洛阳最要好的朋友。”

独孤凤抿唇微笑。

沙芷菁大方又不失礼盈盈一福,打了声招呼:“周天师。”

“沙姑娘晚上好。”

周奕像是更自来熟,走在独孤凤之前上了水榭,并且,也不用旁人招待,自顾自地倒茶。

沙芷菁瞧他熟悉的动作颇为意外,又忙给独孤凤打了个眼色。

心说你这样太失礼,怎能叫俏天师自己倒茶?

人家不仅是客,身份还那样大。

沙芷菁忽然发现,好闺蜜对自己的提醒像是没看到一般,直接忽略了。

不过,这位私下里没那么威严,好像挺好相处的。

五小姐有些惊喜,感觉自己得手的机会又大了不少。

她平时话好多,但此时嘴笨不知从哪里说起。

便朝好闺蜜又使了个眼色。

小凤真够朋友,一瞧见她示意,立刻朝石桌旁走去。

五小姐心道她去找话题,增进彼此了解的。

可接下来的一幕,着实叫她把一双漂亮有神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五小姐的眼中很是‘惊恐’,且越来越‘惊恐’,像是看到魔鬼一般。

只见小凤朝俏天师身边一坐,直接入手,把他一只胳膊抱在怀里。

这.!!

接着,二人旁若无人地对视,那目光太甜腻。

沙芷菁感觉就和吃了满嘴的江南饴糖差不多。

这画面实在难以理解,他两个才见几次,也就给老夫人治伤那段时间,怎么忽然好上了?

这不对!

她僵硬的大脑再次运转起来。

难道是老夫人看俏天师势大,直接把小凤许配出去?

小凤立时就认命了?

心志也太不坚定!

沙芷菁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她又打量一眼那张俊逸脸蛋,换了自己也会‘勉强’认命。

‘沙天南,你不办事啊,看看人家老夫人。’

洛阳首富若听到女儿这声抱怨,恐怕晚上气得吃不下饭。

沙芷菁这时已把什么“天师威严”之类的感觉抛到九霄云外。

她坐在石凳上,带着一丝幽怨看向独孤凤。

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俏郎君,转眼就被好闺蜜得手了。

正想询问原因。

忽见独孤凤俏脸含笑:“菁菁,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混球’。”

沙芷菁听到“混球”二字,先是一愣。

跟着反应过来,一脸惊讶,忙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小凤一直痴痴念想的郎君,原来就是他!

周奕不由看向五小姐,沙芷菁连连摆手,却不等她解释,独孤凤便将“混球”的评价从何而来简单一说。

比如什么许久不来东都。

比如是不是把人忘了。

比如是不是在外风流.?

沙芷菁越听越不对,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她已然发现,好闺蜜是借着她的口说自己的心里话,算了,默默承受好了。

沙芷菁一边在旁边听,一边给自己倒茶。

慢慢的,她这茶喝得不对味了。

因为周奕也发现了独孤凤的意图,于是一伸手,将她横抱在腿上。

“还有什么混球的地方?”

独孤凤立刻止住声音,一边推他一边带着一丝羞涩柔声道:“菁菁还在呢,放我下来,我不说了。”

沙芷菁看了周奕一眼,感觉自己被他也利用了一下。

难怪你们两个能好上。

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瓷盖子轻扣茶杯,很随意地说道:“你们继续,当我是空气便好。”

独孤凤从周奕腿上下来,坐到沙芷菁旁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菁菁,他的身份好特殊,就连我祖母都不知道。”

“好了啦,我又没怪你。”

五小姐不满地吸了吸鼻子:“不过,你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行,我找时间告诉你。”

独孤凤猜到她想问什么,不过她面薄,不想当着周奕的面说。

本想留沙芷菁多聊一会儿。

但五小姐不愿当电灯泡,更不想吃狗粮。

虽说他俩早就好上了,但毕竟瞧上的俏郎君忽然没了也够叫人心碎。

独孤凤拗不过,只好将她送到门外。

沙芷菁打趣了她几句,在一队护卫的陪同下返回仅隔着一条街的沙家。

她才回到家中,就被人叫到老爹那里去了。

沙家以矿藏起家,乃是掌握军工命脉的大商贾。

在沙天南处理要务的房间中,两面墙上挂着刀枪斧钺诸多宝刃,上方镶嵌的宝石流光溢彩,这些从九州上百家兵器厂集中过来的最优良的兵刃,乃是他骄傲的资本。

沙天南五十多岁,有一身武功加保养的好。

看上去更显年轻。

沙芷菁进来时,正在灯下欣赏一柄竞争对手东溟派出产的“寒铁宝刃”的沙天南顿时露出和蔼微笑。

“爹,你找我做什么?”

“哦,你一直在独孤府,就给我讲讲那边的情况。”

“没人与你汇报?”

“有,”沙天南摸着短须,一脸正色,“但你回来得迟些,兴许看到的更多,独孤家的态度对我们很关键。”

“眼下正是紧要关头,爹也马虎不得,一旦选错,未来就算能保住家业,也要一落千丈。”

沙天南接着讲了一下手下人的汇报与判断:

“独孤总管应当是更看好李阀的,咱们与李阀的关系也极为紧密,几大矿场都与关中剑派合作。只是不知,天师能将老夫人的病治到哪种程度。”

沙芷菁皱了皱眉:“爹,你错得离谱。”

“何出此言?”

沙芷菁没说明原因,只凑近几步:“独孤家一定是支持天师的。”

沙天南知道女儿喜欢开玩笑,这时仔细瞅着她,发现她很是认真。

“此事关乎一家兴衰,你可不要诓骗老爹。”

“骗你作甚。”

沙芷菁笃定道:“你信我的准没错,独孤家保准支持天师到底。而且”

她朝沙天南打量了一眼:“老爹是什么眼光,我今日看过天师一遍,也知道该支持他,你是不是被什么传统门阀的名头给冲昏了头脑。”

沙首富越发惊异:“你说说看,你从哪知晓的。”

沙芷菁本想说的,却想起他们的关系没朝外透露。

女儿虽然犹豫没说,但沙首富可不笨。

她能知道秘密消息,只能来自独孤峰的女儿。

略一寻思,沙天南悟到了什么,霍然站起身来。

不等女儿找好理由,他又追问一句:“菁菁,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

沙首富得到答复后,笑着将宝贝女儿送了出去。

有些事早一时与晚一时完全是两种结果,本欲观望的沙天南敏锐嗅到极不寻常的味道。

独孤峰也许会糊涂,他要是做什么决定,沙天南绝不会盲目跟从。

但与那位独孤小姐有关的大事,必是老夫人做主。

若说这位老夫人犯傻,沙首富绝对不信,真若那样,独孤家早就衰落了。

老夫人豪赌一场,我沙天南也要帮帮场子。

“管家,管家~!”

沙天南大吼一声,把三位得力大管家全部找来。

这一晚,沙府可不平静

“陛下,今晚就留宿府上吧。”

值此乱世,皇帝的待遇远不如太平时期,没那么娇贵,提心吊胆是常有的事。

面对独孤峰的提议,杨侗拒绝了。

他方才与老夫人聊了一会儿,这时已准备回宫。

站在独孤府门口,没有多等,杨侗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见一名白衣青年朝自己走来。

“天师。”

这少年皇帝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拳一揖,不减贵气,也不失礼仪。

没有触及到秘密中心的独孤峰,这会儿犹豫得很,不知道皇泰主与道门天师这般接触合不合适。

转念一想。

杨广都与他喝酒,也不差杨侗一个。

“爹,祖母叫你。”

独孤策在里面喊了一声,把独孤峰支开。

独孤峰本想听他们聊话的,老娘呼唤,那就只得出言告退。

独孤峰一走,宫廷里面几名忠心护卫走了上来,杨侗摆了摆手,叫他们全部退下,连等候在一旁的太监也被驱走。

周奕对这位为人宽厚的小皇帝倒是没有恶感。

“皇泰主。”

他也微微抱拳,走到杨侗身边:“不知皇泰主找我来,是想与我说些什么?”

杨侗舒了一口气:“天师,能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可以。”

杨侗听他答应,便缓缓讲述:

“当初祖父出游江都,命我留守东都,令大臣段达等人辅佐我。在那之后,日子就从未平静过,我们以东都为据点,首先便与翟让、李密的军队连续激战。”

“随着不断作战,东都皇庭失了威信,到后来,军权大都落在王世充手上。”

“祖父被杀的消息传到洛阳后,他们以我为帝,其实只是一个傀儡,而且是非常累人的傀儡。”

杨侗的脸上,表露出超出他这个年龄的成熟:“许多时候,我都怀念祖父还在的时候,那时我很悠闲,事事不用操心,也不用担心突然被人.被人杀死。”

他露出畏惧之色:

“我很怕见到王世充,尤其他带着我的命令杀人的时候,哪怕有独孤家的表伯爷帮忙说话,我也不敢得罪他。”

杨侗确定周奕在听,继续道:

“天师,若是东都被王世充完全掌握,我有何结果。”

周奕言简意赅:“一杯毒酒。”

杨侗没觉得意外:“我想也是,从他对旁人的手段就能看出我不会有好下场。”

周奕问道:“皇泰主想要得到和氏璧吗?”

“不想。”

杨侗道:“一来我保不住,二来我根本得不到,只是王世充想要,我配合他而已。”

“祖父早就与我说过,江湖上的武林圣地对我杨家没有好感。我想他是对的,因为慈航静斋的人到独孤家来,与我无分毫关系,也从未去皇城找过我。”

小少年的清醒程度让周奕稍感意外。

“你为何会信任我,要对我说这些?要知道,我也笼络了你手下的人,与王世充揽走军权的性质相差无几。”

杨侗不慌不忙道:

“那是因为卢楚皇甫无逸他们觉得,如果天师掌控了东都,我能活下来。他们受先帝之恩,却无扭转乾坤之能,我不怪他们,天师也与王世充不同。”

“否则,祖父不会与天师喝酒,我从未听说他看得起哪个江湖人。”

周奕微微一笑:“如果你生在太平年岁,或许会是一位好皇帝,可惜我有自己的顾虑,没法成为大隋的天师。”

杨侗摇了摇头:“天师误会了,其实仁谨是将你当作长辈。”

仁谨,也就是杨侗的字。

他笑道:“或许,我该该叫你一声表姨夫。”

嗯?

周奕算了一下辈分,小凤凰确实是这小皇帝的表姨。

“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发现的。”

杨侗说:

“今日在宴厅说话时,我大多时候都在听,因为早就听闻过你的大名,所以对你关注最多,卢楚说你是被人请来给老夫人治疗旧疾的,我就一直想这人是谁。”

“后来我忽然发现,表姨像是在看你,我听旁人说过,东都的公子郎君她都瞧不上,后来与老夫人说话时,我就提了你几句,发现她对你的态度也很不同。”

“就是与宴厅时差别很大,那在你给她疗伤之后。”

“当时房间里面只有你们三人,再一想东都的局势,我就瞎猜了一下。”

周奕听罢油然而笑:“我对你的评价还是低了些。”

杨侗谦虚道:

“我寻常时候不会想这么多,只是对天师更多关注。”

周奕试探问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杨侗定睛看了他一眼:“我希望能活下来,若是有机会,不求拜天师为师,只盼能得到一些道学上的指点。”

“哦?你对道家之学感兴趣?”

“祖父后来在追求长生之术,搜罗了众多道家经卷,我在宫中没有事做,经常翻看。只是有些可惜,其中一些书册被王世充手下的一名西域胡僧拿走了。”

他又道:“那些道门典籍我不怎么看得懂,也不明白其中的武学精要。”

“那你为何要深读?”

“鲁国公在世时与我提过,他言道家武学经义是自由自在的。东都对我来说,像是一个大笼子,我不想继续在笼子中当傀儡。”

周奕感觉到他对自由与生存下去的迫切渴望。

杨侗一脸诚恳:“表姨夫,东都皇城内的一切,我都可以用最合礼仪的规制给你。”

少年有些窘迫:“当然,我没能力再拿出其他的东西。”

这些规制礼仪对周奕来说并不重要,但他没有对杨侗说,而且,这少年一点过分要求没提。

“你先回宫吧,王世充倘若寻你,你事事相允便可。东都未定,他暂时不会对你动手。”

杨侗再度抱拳,离开了独孤府。

广神,你孙子比你强啊。

周奕笑了笑,低调返回府中

夜色渐深,缕缕清辉如霜,遍洒东都洛阳,天街横卧如匹白练,楼阁嵯峨光影朦胧。

自独孤府上,两道人影借夜色掩护轻盈跃出。

“走这边。”

独孤凤朝南边指了指:“净念禅院在南郊,有相当一段距离。”

她美目中泛着担忧之色:

“他们本就严加防范,你又犯迷糊对那觉心师太放话,打草惊蛇,此刻他们一定埋伏了大批人手,我一点也不想带你去。”

周奕坐在一栋阁楼的屋脊上,摸着下巴思忖道:

“是哦,若是我被他们抓到,凭借我和道信大师一葫芦酒的交情,兴许能保住一命,但准要出家做和尚。小凤,你要不要改嫁?”

“不要。”

独孤凤晓得他在说笑,却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你被他们抓住,我定会苦练天师随想,总有机会把你救出来,你莫要小瞧于我。”

她对周奕这个假设很不满,但有些气鼓鼓的样子煞是可爱:

“而且,人家也没嫁你。”

小凤凰还待再说,周奕忽然凑了上来,在她雪白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身法太快,少女反应不及。

“小凤,你好诱人,我们不去和尚庙了,回去睡觉吧。”

少女玉颊飞红,轻呸了一声。

接着,取出府内带出来的包裹,内里的东西,竟是一件黑袍。

她将黑袍给周奕披好,周奕秒懂她的用意。

“走。”

他说话时,对小凤凰张开怀抱,跟着便是暖香入怀。

“周小天师,快点。”

少女搂着他,一脸期待。

周奕想到了几年前的扶乐城,想到上次在江都起飞失败。

霎时间,他调动全身功力,从屋脊上破风窜出。

月光下,一道黑影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径自南去。

洛水绕城无声,被天津桥上风掠而过的影子带出浪波。在那极致速度下,遥望星汉灿烂,也化作星光碎入万点秋夜之中。

黑袍飞扬,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将风割裂!

这一晚,不少洛阳居民听到一阵奇妙声音,掌灯推开窗扇。

可声音找寻不见,像是消失在很远的地方。

有人想,难道忽闻的那一声,是云外惊破秋愁的雁鸣?

是谁家玉笛暗飞声?

抑或是“西苑千门夜如昼,犹闻环佩出画舟?”

周奕驭满轻功:“古老的漠北歌谣,你听到了吗?”

“嗯!”

独孤凤的目中闪过飞退的东都灯火,她的声音带着喜悦:

“风被割裂了,但我觉得它们并非呜咽,这奇妙动人的声音,是风在欢畅,那是最自由欢快的韵调。”

周奕停下脚步时,净念禅院已在不远处。

独孤凤从他怀中走出,用温柔目光注视着他:“周小天师,还有旁人听过风的歌谣吗?”

“没有,只你一个。”

周奕说完这话,神色微微一变,接着与独孤凤一前一后看向不远处的竹林。

先是两道笑声传来,接着是一道调侃之声。

“真不巧,我们也听见了。”

话音未落。

随着几片飘落的竹叶无声闪出两道人影。

月色下能看到一名儒雅中年男人,还有一名半掩轻纱的年轻女子,二人的目光在独孤凤与周奕的身上扫来扫去

……

(本章完)

第185章 不朽铜殿 完美之人(感谢蔚蓝的小枫

月华下竹影横斜,万叶筛着清光,晚风拂过,作飒飒而响。

这突然出现的两人从竹林阴影中走出,从隐绰轮廓,到面容清晰。

周奕略感‘惊喜’。

在邪王阴后冷峭的目光下,他反进一步,挡在独孤凤前半个身位,几乎将这魔门两大高手的视线全部吸纳到自己身上。

“两位好雅兴,半夜在大敌门前欣赏竹林月色。”

周奕微微阖目,心中谨慎得很。

若这对老情人一齐出手,连他也要跑路。

伸手拉住一旁的小手。

独孤凤心领神会,挨他更紧,随时可以撤退。

心知面前两人非同小可,但此刻与周奕待在一起,倒并不畏惧。

石之轩与祝玉妍只是看着他们,第一时间没回话,见他们手牵着手,郎情妾意,一时间,邪王的眼神更严厉了。

“小子,你不是和小青璇待在成都吗?怎又跑到东都来了。”

周奕没理会邪王的表情,侧目瞥了身旁少女一眼。

让人没想到的是。

周奕尚未开口,小凤凰已抢先回应石之轩的话:

“我家周郎心系天下,意靖乱世,乃是当世豪杰,自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所束偏安一处,他来东都有什么可奇怪的?”

阴后本欲与邪王一般出口责问,这时反倒换了一种心情,饶有兴致地打量石之轩。

她笑道:

“是啊,石之轩,这有什么奇怪的?”

石之轩把严厉之色一收,带着儒雅笑意:

“看来你对他用情很深,可惜遇人不淑,这小子是个风流浪子,试想一下,当你在东都苦苦思念他时,他却在外边左拥右抱,把你忘个干净,再见面时,你又被他花言巧语所骗。”

阴后看向周奕:“周公子这样做,确实让女儿家心寒。”

周奕面不改色:“邪王休要以己度人,而且我所思所想所做,无需向你证明。”

石之轩的话很有挑拨的味道,独孤凤听了,内心也不好受,她感觉到拉着自己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这时忽又想起他给祖母梳理经络的小册。

他没把过脉,不清楚祖母的旧疾,绝非一时之功能整理出来。

如此上心,怎可能把自己忘了?

这时在石之轩与祝玉妍的注视下,独孤凤更贴近周奕一些,用温柔的眼神看向周奕:“他是否真心我心中清楚,不劳尊驾指点。”

周奕提足真气防备,同时回眸看她,他没多解释,只轻唤一声:“小凤.”

二人眼神接触,顿给邪王阴后塞了满嘴饴糖。

阴后看向一旁的中年人,不禁嘲讽一声:“石之轩,你可真是狼狈。”

石之轩并未生气,只是眯着眼睛,悠悠说道:

“小子,你以后就算去巴蜀,也不要再找小青璇。”

阴后听罢看向周奕,又看向独孤凤。

她本以为周奕要措词犹豫,没想到他立马回道:

“青璇曾对我说,她没有爹,只有娘,她娘还因为一个疯癫之人心力交瘁而死,如今她避祸孤隐,在深山中好生清苦,你可知道,与你一道的大明尊教派人杀到了幽林小筑?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自己对不起青璇,竟还要我辜负她,你可真是狠心绝情。”

“难怪当年你会对不起阴后。”

他的话脱口而出,语速又疾又快。

周围三人听罢,心情各不相同。

小凤凰真想锤这坏家伙一大拳,阴后冷冷看着石之轩,邪王则是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周奕。

“石之轩,你可真是一败涂地。”

祝玉妍冷声嘲笑。

这个时候,几近破防石之轩忽一伸手,打出足以定住真气的不灭金身印。

这一下融入了他强大的精神力,气神合一,直定周奕四下。

阴后旁观,并未出手。

周奕同样鼓动强大精神力,也是一印点出,回击石之轩的印法。

空气中响出一声爆鸣。

邪王的印法被撑开,在周奕四下成水浪一般散开。

近处的竹子受到余波纷纷噼啪爆裂!

二人的交手只在瞬间,石之轩试探过后没再出手,阴后的目中隐藏着一丝惊异之色。

尤记在眉山郡草亭时,那时石之轩还能压着他打。

此时几乎是分庭抗礼。

其中差距看似不大,却是诸多高手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大门槛。

这小子.在巴蜀又突破了?

起初武林判官说什么四大宗师,他二人还没当一回事,毕竟很清楚周奕的实力。

独尊堡既然还在巴蜀,解晖怎么可能做到公平公正。

却想不到,他练功这样快。

石之轩的表情也微微转变。

周奕一摆衣袖,冷声道:“邪王,真动起手来,我可不怕你。”

“我劝你及时收手,否则到时候我就只能给你出黑了。”

石之轩将双手朝后一背,忽然转了个话题:“邪帝舍利在哪?”

周奕理所当然道:“不是被棺宫得去了吗?你想要舍利,该去寻周老叹。”

说到正事,阴后恢复到原本的认真表情:

“我们询问的不是棺宫的那颗舍利,而是向邪帝留下的那颗舍利,你也不要扯谎蒙骗,当年向邪帝教我舍利元精提取之法时,可是提过其中历代邪帝的杂乱精神。”

看来这对老情人猜到不少。

周奕答道:“那为何来问我?”

“你一定是知情者。”

“我只是宗门底蕴深厚,比你们多了解一些秘闻。”

他再推脱,邪王阴后也不信。

祝玉妍目光一凝,忽然问道:“你可是见过鲁妙子?”

周奕没作隐瞒:“见过。”

石之轩与祝玉妍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又听周奕道:“阴后应该知晓老鲁的性格,他向来重诺,连你都问不出舍利在哪,何况是我?”

祝玉妍无力反驳,她太清楚鲁妙子的臭脾气了。

想到与鲁妙子的过往,阴后略有沉默。

石之轩不想再掰扯:“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将杨公宝库的位置说出来,我们助你夺得和氏璧。”

周奕没有立刻拒绝,只道:“我此刻就能去净念禅院取来和氏璧,无须你们帮手。”

阴后笑道:“你把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想得简单了,那些闭关的人走出山门,守一块和氏璧还是能守住的。我们不出手,只凭你一人之力,恐怕一点机会都没有。”

石之轩道:“小妍,你不必劝他,让他自己碰壁比劝说管用。”

周奕朝净念禅院的方向看去一眼:“我如何能信任你们?此时在东都城内,还有不少魔门中人要对我动手,恐怕你们也参与其中,又怎会帮我取和氏璧?”

邪王阴后听罢都笑了。

两人瞬间洞悉周奕的意图。

“你的心眼真不少,但这份试探是多余的,东都魔门与我们可没关系。”

“当真?”

石之轩平静地打量了他一眼,目色深处稍有复杂:“等我取得舍利,再与你计较。”

阴后仰望夜空,双眼流露出向往之色:“那是一次迈向极致个人伟力的机会。”

这两人都已是武道大宗师水准,阴后更是有提取舍利元精之法,悠长的寿命对他们来说,的确比东都更有吸引力。

估计他们是通过杨素联想到鲁妙子。

周奕思忖一番,没立刻答应。

他虽信二人的话,却留了心眼,因为毫无驾驭这两人的把握。

一旦把他们扯入机密安排中,只会让自己受制。

他们随时翻脸,自己也毫无办法。

阴后掩在轻纱下的半张脸似乎带着笑容:

“你好好想想吧,我会派人寻你,你只要答应,我们三人一道攻打这所谓的武林圣地,足以将它打穿,那时和氏璧便是你的。”

石之轩没说话,踩着幻影走远。

阴后衣袂微拂,追了上去。

小凤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之处,情不自禁道:“这两位与我听闻中的大不一样。”

“你过去听到的也没错,但世间人事如流波逝川。流走的水追不回来,人的精神锐变,就可能因此改变人生态度。”

周奕话罢,见她欲言又止。

于是盯着她的眼睛,主动开口:“你若想听巴蜀的事,我会一字不落的告诉你。”

独孤凤抿着唇:“你有点紧张?”

“嗯,如果小凤不高兴,我现在拿到和氏璧也索然无味了。”

周奕说完,感觉自己的腰部被一记‘重击’。

独孤凤温柔一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听他们说的好凶险,人家只是想劝你不要再去净念禅院。”

“走。”

周奕并未迟疑,朝净念禅院迈开步子。

上了一座山坡,那座小山上的宏伟寺院越来越清晰。

二人朝寺院奔去,逐渐放轻步伐。

最终来到寺门外一棵大树上,投目净念禅院,一应殿宇建筑映入眼帘,足有数百间,俨然一座小城。

无怪能成为正道武林圣地之一。

江湖人只需在山门前一观,便要被这深藏林木的禅院规模震惊到。

“当~~!”

悠扬钟声,似乎在月光上荡起涟漪,回响在寂静的夜晚。

独孤凤已将自己知道的有关净念禅院的消息,尽数告知周奕。

虽然她的武功已能在江湖上排得上号。

但此刻禅院内戒备森严,还是不宜冒险。

“我在这里等你。”

独孤凤说完,周奕点了点头,跟着一个闪身下到地面,眨眼光景翻过高墙,朝着方才响钟的方向掠去。

夜间,还有大量和尚做晚课。

阵阵梵呗诵经之声,隐隐约约从遥远处传来,周奕一踏入寺院便听到了。

寺院中不乏内功高深的和尚守卫巡视,但周奕一路过文殊殿、大雄宝殿、无量殿等七座大殿,皆没人察觉。

净念禅院实在太大,他有时在相似的院落中迷失方向,只好跳上殿顶四下查探。

不过寺庙顶端有高手把守,从屋顶上走太过扎眼。

周奕一路摸索,终于来到方才响起钟声的地方。

钟楼无人,登上去顺着寺庙中轴线放眼望去。

只见在灯火与月光交相辉映之下,矗立着一座阔深各达三丈、高过半丈的殿宇,此殿位于净念禅院的最中心,看上去不大,却似比周围大上十倍的殿宇更有地位。

周奕细细一看,眼睛不由放大。

没错了,正是那座完全由铜打造的不朽铜殿。

且不提能工巧匠,以江都之富,尚未有这么一座铜铸庙宇。

佛门收敛财富的手段实在惊人。

这铜殿周围的殿宇,全都以三彩琉璃瓦覆盖,其正前方为白石砌成、围以白石雕栏的巨大广场。

广场之中,供奉一座文殊菩萨铜像,骑着金毛狮,高约两丈。

龛旁还有药师、释迦和弥陀等三世佛。全部都是彩塑金饰,气派非凡。

白石广场四个出入口分布着五百尊栩栩如生的罗汉,往下是一层层石阶,一直朝下延伸。

周奕听过这石阶足有八百零八层。

他心中啧啧而叹。

净念禅院实在豪富,巴蜀的大石寺够气派了吧,连席应都想霸占,可与净念禅院一比,大石寺只算个村镇小庙。

念经的声音从铜殿背后的主殿中传来,可见有大批难缠和尚。

周奕的目光从门户紧闭的铜殿上掠过,看向白石广场靠近文殊菩萨与三世佛的位置,那里起了五座石台,背后是灯盏。

石台上,正有五人闭目打坐。

其中三名老僧,浑身干瘦,头顶却像是发光一般特别显眼。

他们的状态,与周奕在大石寺看到的那些坐化之僧很像。

另外还有两名老尼,一人拿着拂尘,一人背负宝剑。

想当着他们的面悄无声息进入铜殿,那是绝无可能。

这五人垂垂老矣,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安排了这等防守,就是确保和氏璧不失。

周奕明白邪王阴后没说假话。

他径自从钟楼走下,踏上白玉广场。

打坐的五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睁开双目。

“当~~!”

靠近三世佛的那名老僧曲指发出一片枯黄落叶,激得远处铜钟震响。

这是在发信号。

安静的白石广场忽然传出清朗笑声:“大师,你未免太过小心。”

“我孤身一人,大师难道要叫来整个寺院的高僧吗?”

那老僧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天师驾临,本寺该以最高规格接待。”

“净念禅院号称武林圣地,我一个闲散江湖人,哪里当得起。”

“天师过谦。”

那老僧也不卖关子:“如果天师来此与我们论道论佛,那是求之不得,倘若为了和氏璧,我们便爱莫能助。”

“太客气了.”

周奕笑道:“无需你们相助,这和氏璧我自己能取。”

和氏璧与舍利不同,它有一股奇异力量,会随着天时而生变化。

这座铜殿,能隔绝练武之人对和氏璧的感应。

周奕感受到黑暗中有目光朝自己探来,但他并未退避,在铜殿背后的主殿涌来大批做晚课的僧众时,他身形闪动,直朝铜殿掠去。

白石广场上的老僧与那不说话的四人同时出手。

最先落来的是一道剑气。

那老尼一直是气定神闲,心如止水的状态,让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份“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此时化静为动,剑招的发动近乎本能,超越了思考的延迟。

老尼心意所至,剑气便至。

这一剑古朴盎然,像是找准了周奕的破绽。

但下一刻她的眼中也亮起白芒,冲她飞来的这一剑,同样没有繁复招式,而是一道如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的剑光,仿佛它本就该出现在那里。

慈航老尼一颗静心被打破,那剑光压过了自己的剑气。

正气凌然的玄门真气扑面而来!

另外一名老尼赶紧抖开拂尘,与她一同相抗。

周奕一剑发出,身带幻影冲越过去。

“天师,停下吧。”

剑气交击的劲气似对那三位老僧毫无影响,枯黄的僧袍不动分毫。

三道目光,浑浊却凝练如实质,沉沉朝周奕压来。

他们坐的枯寂禅,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正以他们为轴心,旋转、升腾。

那并非浩荡杀气,仿佛沉睡地底千万载的顽铁正被无形之力唤醒。

这精神气势,让周奕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王世充府上的竺法明?

之前说话的那名老僧双手在胸前虚按,拇指内扣,四指如钩似爪,猛地向外一分一按。

空气骤然被撕裂,发出沉闷如布帛破裂的声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凝练如金色巨杵般的掌力轰然勃发!

几乎同时,左侧老僧双手结印高举过顶,十指扭曲盘结,形如一座微缩的须弥山岳,无声无息却又迅疾如电地朝周奕头顶印落。

那印法笼罩之下,空气粘稠如铅汞,沉重压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右侧最后一僧动作最为飘忽诡秘。

他身形未动,双手却在胸前化作一团模糊的虚影,十指如千瓣莲花绽放。

嗤嗤嗤!

尖锐的破空声密如骤雨,无数道凝练如针的指力,并非直线攒射,而是循着变幻莫测的轨迹,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指力巨网,笼罩上下左右所有腾挪的空间。

千叶手幻影重重,封死一切退路!

三僧真气与精神力交织,合击为阵。

顷刻之间,周奕四面空气就和沸腾了一般。

也就在这一刻,他双掌合十,狂暴的真气从体内奔泄而出,实质精神在融合真气的刹那,不断凝实。

三僧二尼眼中,那精神实质凝成了骨架,真气披在骨架之上。

元气、元神风暴展开,周奕举天顶出一掌,沛然劲力带着气流圈旋硬抗了五大高手一击。

“轰~!”

这一声爆鸣如同雷击于木,净念禅院的和尚高僧们齐刷刷睁大眼睛。

方才念经沉下来的佛心受到精神风暴的冲击不住摇晃。

三僧二尼毫无情报,一个不查,没想到他忽然使出这等手段。

以至于五人合围之势,竟被硬生生凿开!

三位老僧准备再出手段。

可周奕哪有闲情陪他们去玩,惊风神游一步而过,成一道幻影直冲不朽铜殿。

他身法不停,在阶前把背后披风一抖,带着金属调子“吱呀”一声打开了铜殿大门。

隐隐约约,仿佛看到了其中的和氏璧!

但就在这时,四面八方众多恐怖气势袭来,倘若入殿,绝对要陷入这世间最恐怖的包围之内。

他身形电闪,回空而踩,快过惊鸿,踩在了那两丈高的文殊菩萨头顶上。

劲风呼啸,黑色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抱剑,环顾一众圣地强人。

铜殿正中央,正站着一名俊秀和尚,不及四十岁,脸上有股湛然神光,着一袭棕色僧袍。

他闭口不言。

正是本代禅尊了空。

接着便是四大圣僧,一心觉心两位老尼。

周奕算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

阴后邪王说得不错,这和尚只会人多玩赖的,还真得他们三个一起出手。

他在打量周围人,周围人也在打量他。

道信大师白眉漂浮,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线:

“周小子,总算把你等来了,这下死心了吧。这些嘴巴吃土的老不死都蹦跶出来,今日还差点在你手上栽跟头,你这面子赚到就赶紧走,老秃我还要睡觉。”

他不理会嘉祥大师严厉到叫他住嘴的眼神,继续道:

“之后也别来烦扰,他们几个要面子,这次没围攻你。”

“你瞧到了空禅尊的眼神了吧,他若不是苦修闭口禅,这时早就骂你这小子了。”

话罢,还不着调地哈哈笑了两声。

周奕笑道:“道信大师,和尚庙要和氏璧做什么,放在此地落灰,不如给我带走。”

道信无所谓道:“我没意见啊,你看看这群老秃老尼同不同意。”

除了拿着扫帚从远处走来的真言大师外,其余老僧老尼都看了道信大师一眼。

“真言大师,你还回大石寺吗?”

周奕看向灰衣老僧。

真言大师朝他一礼:“多谢天师除去席应,解本寺之难。”

周奕道:‘这倒不必,我灭席应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大石寺,只是好奇真言大师为何留在此地,也是为了和氏璧吗?’

“善哉善哉。”

三世佛旁边的老僧道:“真言师弟是为我们而来。”

“师弟?”

周奕恍然道:“原来三位是大石寺的高僧,怎得跟了禅尊,不回巴蜀?”

“一具臭皮囊,在哪化成灰都是一样的。”

老僧说完,一旁的真言大师道:

“这是我师兄枯厄、枯难、枯劫,他们早年便修枯寂禅,后来在伊阙有幸看得碎金刚乘,便在此枯守缘法,寻碎金刚之宝筏,终生不离净念禅院。”

“原来如此。”

周奕劝道:“三位既有此苦修之心,何苦离开闭关之地与我为恶?”

枯厄老僧无喜无悲:“我等平凡人生,无有感悟天地奥秘的机会,如今行将就木,只盼做最后一件有意义之事。”

“真的有意义吗?”

周奕凝视着他,枯厄老僧好像误解了。

他双手合十道:“天师神奇人物,年纪轻轻就有这一身武学造诣,无愧四大宗师之名。可惜今日你暴露招法,我们有所防范,你再无破我们阵法的可能。”

周奕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这老秃坐枯禅脑子不灵光了。

懒得与他分说,他又看向‘年轻’大和尚了空。

“了空禅尊,我与你打个商量。”

了空不说话,抬起头来。

嘉祥大师道:“天师请说。”

周奕温和一笑:

“禅尊此时将和氏璧给我,我顾念东都安定,不再追究贵寺。倘若你要和我作斗到底,我保管你没机会全身而退。什么武林圣地,也都将成为空谈。”

年轻和尚微皱眉头,像是在思索。

周奕侧目看向面色严厉的一心、觉心两位老尼。

“别看,这也是对你们说的。现在是最后机会,到时候可别后悔。”

一心准备开口,又听周奕道:

“别和我扯为了天下百姓,悲天悯人那一套,你若真是这般无私,这时候就支持我,我作保可协商佛道魔三家,立时叫九州靖平,还有比这让天下更快安定的法子吗?”

三大道统一旦联手,天下间绝无任何霸主敢反对。

周奕自问有这个能力。

净念禅院罗汉殿宇门前,正有一道苗条身影靠在银杏树下,她沐浴着月光,空灵圣洁,静静听着不朽铜殿前的对话。

她对周奕的话有足够的判断能力。

那么,师叔祖

她是为私还是为了天下?

这一刻,师妃暄很想听到几位师叔祖给出肯定答复。

然而.

不朽铜殿前,一心老尼无情道:“你并非天命,我们在等一个盛世。”

“好,你总算没有摆出悲悯姿态。”

周奕笑了笑,放大声音道:“听到了吧,这是一心老尼亲口承认的。”

周奕自觉撕破脸,话音未落就驾驭轻功远远遁走。

众人不太清楚他这句话的用意,只当他在表达愤怒。

被点名的一心老尼更为愤怒,却追之不及。

但是

却有人听清楚了。

“妃暄,你在做什么?”

梵清惠从罗汉堂中走出,看到乖徒儿正朝远方眺望。

师妃暄眼中的波澜立刻停滞:“师父,我在想他从哪来的底气。”

梵清惠道:“他年岁不大,天资却高的出奇,岂能没有傲气。”

师妃暄漫不经心地问道:“就算未来有一个与他无关的盛世,恐怕也不能影响他成为当世绝顶高手,甚至很有可能是天下第一人,那时候岂不是有很大麻烦?”

梵清惠微微一笑:“徒儿,你多虑了。”

“他看似无敌之人,却又不是无敌之人,因为尘世有诸多难以割舍的东西。未来的皇帝会忌惮他,他也会因为身边人而忌惮皇帝,这将是一种平衡。”

“并且,从他过往的行止来看,他的确不是奸邪恶人,辖下的百姓不受大贼上官迫害,也过得很好。倘若他瞧见盛世,便知我们所做无错。以他那时的武学心境,恐怕就不会追究了。”

梵清惠望着乖徒儿,发现她微笑点头,显然是想通了。

心中也觉得欣慰。

师妃暄随着师父的步伐,一道朝铜殿那边去。

在师父瞧不见的角度,她又看向周奕消失的地方。

原来师父也知道你不是奸邪恶人。

道兄,你真是完美之人呢。

嗯,除了太风流.

如果梵清惠这时候突然回头,一定能欣赏到圣女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小女儿家之态。

……

“摇人,小凤,我要摇人!”

“摇人?那是什么意思。”

周奕带着一丝气愤:“就是拉人过来一起打架。”

独孤凤在他身上来回检查。

发现他没受伤,这才放心,打趣道:“周小天师不是天下无敌吗?”

“老秃老尼姑一大堆,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周奕又问:“你知道净念禅院的了空参的什么禅法?”

“听说是从不开口说话的闭口禅。”

“嗯,为何要参这闭口禅?”

独孤凤猜测道:“少说话能守住心神,他让自己沉浸内心世界,始终宁静,这是一种内在修行。”

周奕呵呵一笑:“所谓寡言守中,厚积丰财。”

“净念禅院可真富有,不朽铜殿,我没有细看都觉得震撼,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金钱的味道,多少檀香都遮不住。我若是将这铜殿打碎了,一辈子也花不完。”

又吐槽一声:

“难怪他们瞧不上我,毕竟我起家时只是一个普通人,离他们可遥远着呢。”

“只怪他们眼拙。”

小凤凰也不细想他说的这些,与净念禅院的行动有无联系,只是心生维护。

“还是小凤慧眼识人。”

“那是当然。”

周奕面带笑容,将她搂在怀里。

他将话语带偏,小凤凰已不去问什么巴蜀之事了。

虽说耍了一个小聪明,但一想到自己一无所有时,她对自己的好,心中立时生出愧疚。

不顾她推拒,周奕走到先前那片竹林时,就一路抱着她走。

这一次不提运轻功,慢踩着延伸向东都的月光。

“小凤,那石之轩是不是说得有点道理,你在东都时,是不是也会生我的气。”

周奕问了一声,独孤凤却不回应。

她假装没听到,在他怀里装睡,显然是不想回答。

但周奕将她摇醒。

独孤凤侧头看他一眼,又窝在他怀里,轻哼一声道:“你那么聪明,这还用问.”

之前有外人在,她绝不会落他面子,这时就不用顾忌了。

“我在东都念着你,随便打听一下消息,就听到你的风流事。”

她分明在生气,对周奕说话时,还是用那么温柔的调子:“你这家伙很气人,也不知有多少好妹妹。”

周奕有好多话可以哄她,这时却不愿讲。

只是一边走,一边将怀中少女搂紧一些。

又听独孤凤问:“你怎也学大和尚修炼闭口禅?”

周奕道:“我惭愧。”

独孤凤见他果真惭愧,晓得他对自己一片真心。埋头在他怀里笑了笑,又说:“我当初对你有好感时,也没想到你能有今日这等成就,都怪你好过头了。”

少女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继而又柔声道:

“周小天师,我好生你的气,但是,喜欢你的程度要比生气多一点,如果以后反过来的话,我就修炼闭口禅,不与你说话。”

周奕低头垂下目光,正见她抬眉睁大眼睛,灵动可爱。

心中柔情无限。

“小凤,我会想办法补偿你。”

这无法改变的事根本没法补偿,独孤凤只当是安慰他一般“嗯”了一声。

周奕仰望月空,悠悠道:

“百年不够就两百年,两百年不够就长长久久,不论在哪片星空下,我都会去探寻漫长的时光,把亏欠你的补上来。”

独孤凤双手用力,叫他又低下头来。

双眸凝视着他道:

“我也希望如此,但你别说的这样悲情,就算不足百年也没什么,人家从不后悔遇见你。”

话罢,不给周奕再说话。

将他拉着更低,接着吻了上去。

等她想松口的时候,周奕却不舍得那柔软触感,一路过石径,过松林,过了月牙弯弯的洛水。

良久之后,周奕对怀中的小凤凰笑道:

“小凤,你好甜。外边天那么黑,我们快些回去睡觉好不好。”

独孤凤俏脸留有红晕:“不要不要,你睡觉不老实。”

又带着羞涩伏在他耳边悄声道:“我房间距祖母,娘亲那边好近的.”

“没事,你可以偷偷去我那边。”

这是在独孤府,周奕只是顺口一说,没想带,小凤凰像是在思考,没回应他,也没拒绝.

等他们接近东都时。

二人耳力过人,早早听到大队人马行进。

“看不清标志,不知是哪方势力的人手。”

在城门处,这些人并未受到拦阻,直接入城。

“城门守将是段达的手下,他们该是一路的,否则夜间大批人马进城会严格审查。”

“走,跟上去瞧瞧。”

二人进城之后悄悄尾随。

周奕不识路,但独孤凤认得请,约摸小半个时辰,这队人马领头的几人进了一栋府邸,侧门没有挂门头,独孤凤低声道:“那是荣府.”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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