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4章 虚空生隙

还能战斗,还能在真人境战斗!

这是一位一千多岁、濒临寿竭的武道真人,所发出的呐喊。

舒惟钧同姜望的这场战斗,没有太多花巧,几乎全是硬碰硬。

等闲招数不具备任何意义,他们只可用极致对轰极致。

天绝峰上下鸦雀无声,就连钜城的轰鸣都暂止。

姜望的身后,魔猿仍在闭目撑山。

舒惟钧两拳合下来的山影,到此刻都不散去。

实在是太刚强的武意,太刚强的人。

看着凭借肉身成阵、瞬间挪移到下方的舒惟钧,姜望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如苍鹰俯低,提剑倒挂长空。

对舒惟钧这样的人来说,唯有全力以赴的战斗,才是尊重。

这一剑好似天瀑倒悬,无边剑气,无穷剑光,纠缠着呼啸高穹。

人们仰见银河,洞开天缺。又天边云海,在剑瀑之后回流。浩浩荡荡,真是一幕壮景。

但是站在天瀑前的人,比这一切更雄壮。

他曾在铁河之中潜游,差点溺死在河底;他曾不施力量、以肉身横渡宇宙虚空,一度找不到回家的星路;他曾在墨家先贤岳孝绪的遗迹前、虞渊瀑流下,如一块粗铁被瀑流反复地锻打,跌倒又爬起……

在他一千多年的人生里,他死过了多少回!

此刻他的颅骨都塌陷小半,眉骨上方就是深凹,眼珠几乎暴突,瞧来十分恐怖。倒是满头白发,染上红的白的,多了几分青春。

他遭受了如此严重的创伤。

但对“舒惟钧”这个名字来说,受伤才是战斗真正开始的时候。

他仰看着倒挂而落的姜望,咧开嘴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很感谢对手在优势之下依然如此尊重战斗,他也会给予这样的对手,独属于“舒惟钧”的尊重。

最大尊重。

那高空倒垂的剑光、剑气,演绎着千万种剑道的变化,描述着一个名为“姜望”的传奇真人,一路走来对剑术的理解。

大约这就是传说中的《阎浮剑典》,让“星月原小青羊”声名鹊起的无上剑道,舒惟钧今天还是第一次目睹。

阎浮剑狱时时刻刻都在演化剑术,这一刻铺展在空中,其中的复杂变化,连他这个武道真人也看不完全。

但他只是抬起他的脚,一脚独立,一脚高抬,从下往上,倒劈过头顶!这双筋肉虬结的、铁铸般的腿,立成了一个竖着的“一”字。

它所掠过的弧度,留下锐利的气痕,真像是一柄关刀。

嗡~!

悠远的共颤声中,空间像一张薄纸被裁开了。

人们几乎可以看到,这一脚倒劈过的天穹,像是一本被翻开的书,书里藏着宇宙的玄奇。现世空间被撕开后,是茫茫的虚空。

在那恐怖的、几乎逃离耳识的尖啸声里,剑气天瀑也随着被翻开的空间而分流。

舒惟钧一脚把自己劈进了宇宙!

姜望腾身如龙,一跃而在宇宙中。他随舒惟钧而走,也面迎舒惟钧而来,此刻有无数星辰,闪烁在他身后。

青衫纵剑的他,神采飞扬,有一种说不出的恣意。让额上的血痕,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茫茫宇宙之中,他才有真自由。

不然……他真怕不小心打坏了天绝峰。

他和姬景禄的战斗,是在无涯石壁前。他和曹玉衔的战斗,是在落魂岭的压制下发生。唯有和舒惟钧的战斗,才是真正无遮无掩。天为斗场,地无疆拦。

至于此刻,百无禁忌!

虚空之中,自然不该有风。但姜望的发尾,却也轻轻扬起。

他立在空无之处,毫不隐晦地彰显存在。

这一时所有的星光都黯淡,茫茫宇宙,无尽虚空,浩渺星河,一切能见者,都不断地虚化而退远。

却有四个光点,自那古老星穹落下来,显化为具体而真实的存在,定住这片时空。

那是一座青色的七层石塔、一座形制古拙的七层五角小楼、一座红色的七层四角飞檐楼,以及一座大气堂皇极为显贵的七层紫色楼宇。

此即廉贞、武曲、贪狼、破军,四星域的投映,是四大星光圣楼的具体显化,也是姜望的信、诚、仁、武!

星楼所竖,即是姜真人的宇宙。

这一刻呼啸的星光如天河奔流,四方星光倾注其身,此刻他的每一剑,都拥有不限制的力量!

完全释放杀力的姜望,究竟有多么恐怖?

遥对舒惟钧,只是剑锋一横——

在他和舒惟钧之间,本来一无所有的虚空,便开出深渊般的裂隙。

而仅仅是为长相思所指,舒惟钧身周便有数千丈的炽白电光骤现,如银龙狂舞,那是湮声噬灵的恐怖雷光。

“虚空生隙”,“极光湮电”。

这些都是力量强大到虚空无法容纳的表现,是修行者横渡虚空时候,不可不避开的恐怖异象之一。

到了姜望现在的层次,他的力量一旦完整展现出来,就是对宇宙的破坏。

在中央现世的压制之下还好,在宇宙虚空,生灭一界已经不是妄想。

舒惟钧面迎这样的一剑,因颅骨塌陷而显得狞恶的脸上,尽是虔诚的辉光。

武夫不立星楼,一切都归于自身。

他在诸天万界传播墨学,也是徒步而往。

但对于真正墨徒当行的道,墨家子弟应履的责,他比谁都明了。

古老的四灵星域,是在无数先贤探索下,最为稳定也最安全的星域。亦于此刻,向他投来星光。

他不曾在古老星穹立起星楼,可他这一千多年来的所作所为,所行的路,又何处不是在播撒星辉,阐他的道?

所谓“威、洁、容、武”。

墨家自上古传承下来的精神,是他的甲胄。

那星光结成的甲叶,阐述着古老的道痕,一片片向他飞来。令他在这这片宇宙之中,拥有无穷的光耀。

墨家内部有许许多多的研究方向,也不知是这些研究方向的繁杂,导致了思想潮流的变向,还是不同思想潮流的冲突,引导了不同的研究领域。

在人身所驾驭的傀甲方面,近万年来的主流,一直是“复杂化”和“巨大化”。

近古时代墨家机关宗师公冶甲行,喊出“巨大即强大”的口号,以无与伦比的能量堆叠,创造傀甲【巨灵神】,并驾驭它在种族战争里大放异彩。

舒惟钧走的是武夫的修行路,但也从未摒弃墨家的传统修行。

“墨”是他的根,“兼爱”、“非攻”、“天志”、“尚同”、“明鬼”……墨家思想是他的魂魄。墨家对宇宙真理的探索,正是他一千多年来所践行。

他的肉身即是最精密的机关,他的血肉自然生成最近道的符文,他在宇宙深处完全释放自我所呼唤的星光,亦是傀甲之所形。

就在这种灿烂无尽的光耀中,他显化出一尊高达九千九百九十九丈的光甲巨人!

驭此星光傀甲,岿然在宇宙虚空。

那恐怖的“极光湮电”,被他一把就握住。所谓“虚空生隙”形成的深渊,他抬脚就跨平。

他和姜望之间有遥远的距离,现在距离不存在了。

万里弹指,山丘泥丸。

那星光所凝的甲手,拽着扭曲的电蛇,直接握成拳头,对着姜望一拳轰下!

这已是毫无保留的战斗,他正在演绎一千零三十七年来修行的所有。

四座璀璨巍峨的星光圣楼,被生生砸开了。从参天之高楼,变成幼童手中的玩具,完全失去了横世的权柄,无力地飞向宇宙深处。

只留下执剑在彼的姜望,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

但所有人都无法避开他的眼睛,所有注视这一战的目光,都忘不掉他的表情。

此刻的他——一时狞恶,呲出獠牙;一时飘渺,翩然出尘;一时悲悯,喜怒尽形;一时淡漠,天道无情。

一霎魔相,一霎仙相,一霎众生相,一霎天人相!

星光圣楼是他于宇宙深处阐道的道标,也是他的枷锁。

打开枷锁放心猿,这一幕许多人都似曾相识!

谁能忘记天京城?

光甲巨人的拳头轰至半途,就已经察觉到危险,当即往后回撤。

自姜望的鼻息之中,卷出两缕霜风。

假天之态,天道极意下……好大风!

那呼啸的奔涌的寒潮,自彼倾此,不论西东。一时诸方极寒,万般战栗,宇宙深处飘冻雪。

每一片飘落的飞雪,都是天道不周风所凝结的酷冷的杀意,它们飘过虚空,在虚空留下冻痕。它们经过什么,就撕碎什么。落在光甲巨人身上,一片片剐着它的星光。

而姜望那赤金色的目光,牢牢锁着光甲巨人飞撤的轨迹,始终不曾缓脱。

虚空之中本无上下左右,但光甲巨人的脚下,显现无边无际的恐怖炼狱虚影。熊熊燃烧的炼狱烈火,自虚无中燃烧至真实,攀附在光甲巨人的巍峨之身。

这焰分三色的烈火,竟然把星光当做燃料,愈燃愈炽烈!

在这种庞巨的力量对耗之中,这体现了巅峰武意、墨家最高机关的光之傀甲,不免有几分臃肿。

光甲巨人的眼窝里,射出两道毁灭性的光柱,横趟虚空!

恰有一颗巨大的陨石在旁边飘过,一霎气化为雾,连个残渣都没有见到。

舒惟钧静立在光甲巨人的核心空间,闭目悬空,分享光甲巨人的视角,能够洞察宇宙深处的每一粒微尘,但那个青衫仗剑的身影,却已经看不见。

……什么时候?!

他蓦地睁开眼睛,一记鞭腿斜抽——

铛!

他那无坚不摧的腿,抽在了一支古朴玄奇、隐显龙纹的剑鞘上,长相思的剑鞘!

但见得姜望横伸左手,左手握鞘,鞘身恰恰抵住舒惟钧的腿。额发有一缕,垂过眼帘。赤金色的眼睛里看不到半点情感。另一只手却提着剑,虎口淌血,鲜血蜿蜒在剑身。

舒惟钧的目光往姜望身后看,这时候才看到一个幽邃的空洞,穿越光甲巨人的身躯,从此处一直延伸到宇宙虚空。

他释怀地笑了。

这是他可以理解的过程。姜望当然比他强,但那条路他看得到。

这一千多年来,或者囿于心性,或者限于天赋,或者缺了机缘……事实证明他没能成为洞真层次的最强者。

但他与洞真最强之名,存在的是看得见的距离,他并未丢失太远。

如此,他便可以回答自己,这些年的时光,未曾辜负。

舒惟钧缓缓地撤回了鞭腿,在这个过程里,那光甲巨人也渐而瓦解,辉光散归于古老星穹。

他抱拳对姜望一礼,这一战胜负已定。

姜望却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赤金色的不朽光芒,就这样被他的眼帘所隔断,消失在宇宙深处。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重新变得平和、生动。

他与舒惟钧,也已经自宇宙深处归来,悬立在天绝峰的上空。

“舒宗师即将证道,我就不多做叨扰了。”

“姜真人何不到钜城一坐?”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各自一笑。然后彼此拱了拱手,算是暂别。

姜望回身踏上见闻仙舟,载着他的一船亲朋好友,便往北去——长河以南,两镇所拱,北眺中域者,魏国也!

那里屹立着一座,已经圆满的武峰。

如无意外的话,也是姜望这极真之旅的最后一程。

……

……

“姜望……又赢了。”不存在于现世空间里的静室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响起。

伴随着这声吐出的,是一缕飘渺的烟雾。

白色的玉质烟嘴,明灭着火星。

“意料之中。”孙寅抱臂而立,立在门边:“他是要再次打破极限的,他要突破他自己留下的历史记录。”

“说起来……你这个黄河魁首,可比他先。”赵子乌黑的丰唇抿了抿,显出一分疏离的笑:“后来者居其上耶?”

孙寅笑了笑:“后来者居上的事情太多了,不少我这一例。”

赵子看他一眼:“现在谦淡如此,谁还能记得你是游惊龙啊?”

当年傲气十足、眼高于顶,自谓“天高不算第一高”、号称要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的游缺,在蛰伏多年之后,却成了会说“不少我这一例”的孙寅。

时间真是个残忍的东西。

“一年,两年,三年……”蹲在地上,正用一块金元宝拨弄算盘、状似十分无聊的钱丑,忽然说道:“赵子,你要小心了。”

“是的。”赵子显然听懂了:“我会小心我的头发。”

平等国排名前四的四位护道人赵子、钱丑、孙寅、李卯,今天三尊齐聚,

李卯已经成为钱塘君,正在陨仙林里的天公城,站在明处任由天下检视,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孙寅道:“就怕他不止要割头发。”

赵子慢慢地吸了一口烟,又轻轻地吐出来,看着那烟圈一圈一圈地散去,像是渐行渐远的一只眼睛。终是缓声道:“我总觉得,我们不是敌人。”

【感谢书友“希君生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5盟!】

(本章完)

第2285章 天下瞩目

“我们组织……应该从来都对他没有敌意吧?”钱丑蹲在那里说道:“我记得你们一直只是想要招揽他而已。”

“他公开星路之法,推动【太虚玄章】,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更多人有更公平的修行机会……我们当然对他没有敌意。”孙寅后脊贴着门柱,后脑勺贴着门框:“但有些时候,你对他没有敌意,不代表他对你就没有。且到了姜望这个层次,‘敌意’本身,并不构成是否为敌的理由。”

赵子淡声道:“从姜望的人生经历来看,他太像是我们要找的人,太应该是我们的同路者。我们很多成员都对他有同病相怜的感受,我们也一再地向他发出邀请——但事实上他却走上了跟我们完全不同的路。”

孙寅叹息一声:“路不同,就是最根本的理由。”

敌意可以化开,怨念可以淡去,哪怕是仇恨,也有消解的可能。唯独是脚下所行的路,两条道路交汇的时候,永远只有一方能够继续往前走……走到这一步的人,没人能够背叛自己的路。

“人都是会变的,至少他的存在,在目前来说,对这个世界还不是坏事。”钱丑无可无不可地道:“我们之前在中域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比不上他在天京城那一战。天京城里杀六真,对景国的影响,远远超过我们的预估。”

孙寅说道:“景国有些人对他恨之入骨,但景国也不会是他的敌人——只要他不继续挑战景国的秩序。他在太虚阁里列席,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维系现有的秩序。”

钱丑道:“我倾向于他是担心打破现有秩序后,一切都不会变得更好,反而会坠向更糟。他被变化伤害过,他对变化很警惕。”

“在好几年前那个夜晚,在星月原之外,他刚刚离开齐国的时候,我拦住他。他跟我说——在他真正懂得一些道理,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真正思考清楚、获得答案之前,他不想贸然做些什么,用他的愚蠢来伤害这个世界。”赵子说道:“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岁,我很惊讶我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钱丑道:“那时候伱还觉得你可以感化他。现在你大概不会这么想了。”

孙寅也问:“他会觉得平等国的所作所为,是在用自己的愚蠢,伤害这个世界吗?”

赵子道:“事隔经年,我知道他这样的人已经不会被任何人动摇。我想他对平等国的认知,应该也在发生改变。”

“但愿没有变得更糟糕。”孙寅说。

平等国对姜望的观察,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在许多人还不知道姜望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进入平等国的视野。

起初他和平等国打算吸纳的其他成员没有什么不同——悲惨的人生,刻骨的恨,改变现状的决心。

但走着走着,这个人就不太一样了。头角峥嵘,大有不同。证荣古今,的确不能定义。

平等国注视他,观察他,对他的确有超过其他天骄的熟悉。以至于聊起他来,有一种“半个自己人”的熟悉感。

“我在想,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的人呢?”赵子纤指绽如花枝,将玉烟斗优雅地架着:“他对这个世界还有相信。他对于未来又很谨慎。他对于人心还有期待,但在任何时候,只问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一度非常拧巴,现在算是豁达了许多。”

孙寅说道:“从过往的经历看,姜望是个有时候很不计较,有时候又非常计较的人。”

“我想——”钱丑道:“他大部分时候算是温和,计不计较,取决于那件事情是否触及他的底线。他已经有他自己的正确,并且在坚守那种正确。”

“他的正确和那些现世当权者的正确并不一致,这也是我觉得我们不是敌人的理由。”赵子莫名笑道:“对了,削秃了他,算是触及底线吗?”

钱丑看她一眼:“吴巳当时也在场,他说姜望表现得很平静。想来这件事情不算什么。”

孙寅道:“这件事情本身可能不算什么,需要掂量的是做这件事的人……是姜望对你赵子有什么观感。”

赵子靠坐在一张椅子上,那张自带厌世感的脸,在烟雾中隐约:“那时候我就觉得,他面对我,是一种强者的姿态。”

“他在更年轻的时候,就拥有强者的姿态。强者不管面对谁,在什么处境,都是强者。只要不死,拥有力量是迟早的事——”钱丑道:“他的事情先不说了,且再看吧,看他还会走到什么程度,也要看他对我们是什么态度。对了,谁能告诉我,祁笑那边现在如何?”

“这件事情一直是昭王亲自负责,等会你可以问他。”孙寅说到此处,顿了顿:“要我说,昭王实在是太忙了。”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极富激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听着这话……像是对我的埋怨。”

神侠已至!

孙寅笑道:“这几次都是圣公主持会议,总算轮到您来了。”

“嗐!”推门而入的,是一个昂藏的身影。作为平等国的首领之一,神侠并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反是玩笑道:“每个人能够撬动的资源不一样,负责的方向也不同,行事风格更是大相径庭——我也没有一直闲着嘛。”

“那您……最近在忙什么呢?”赵子叠腿坐在那里,幽幽地问。

昭王又是主持东域事宜,又是亲自主导对祁笑的感召,又是参与天公城的建立,助力钱塘君崛起……甚至那次角芜山行动,也是昭王带队。可谓平等国大忙人。

圣公虽然出手不多,也常常主持会议。

唯独是这神侠,真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多组织成员都是只闻得其名,未见过其面呢。身为组织首领之一,每天也不知在做什么。

神侠走进房间里来,仰看着穹顶那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很过了一阵子,才仿佛回过神来。认真地道:“我最近都在忙着关注姜望的登顶之路。”

众皆无语。

他反问道:“怎么,你们都没有关注吗?”

……

说起来,姜望挑战四大武道宗师,为他们砺道,也为自己证极真,这只是他和四大武道宗师之间的事情。

但到了姜望今时今日的层次,作为人族第一天骄,身担太虚阁员,他哪有自己的事情?

在武道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尚且只流动于人族的高层之中。

他架舟直落天京城,就已经引得天下瞩目——人们或喜或忧或单纯爱看戏,都等着发生什么事情呢!

等到无涯石壁对他放开,等到姬景禄成功登顶,他要做的事情,他正在走的路,便已经被全天下所关注。

差不多所有有资格关注天下大事的人,都知道了姜真人在做什么。都明白一尊前所未有的、正要再一次打破自己创造的历史记录的真人,正在蜕变,正在诞生!

这将是一个亘古未有的传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光耀岁月长河。

有人期待,有人不安,有人祝愿,有人诅咒。

但都无关紧要,没有谁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今天的姜望,在现世没有敌人。

至少是没有一个会公然站在他面前,有资格站在他面前,并且强势阻击他的敌人。

庄高羡已为飞埃,陆霜河是路过风景。道门回收庄国政权时,都还特意放过启明残党“犬蛟虎”,晋王孙更是直接在无涯石壁前约斗,以道藏飨姜真人亲友。

环顾宇内,尽是笑脸相迎。走动八方,都为亲善之辈。

此所谓……天下无敌。

他离开天绝峰,一路往魏国去,天底下的目光,也便尽往魏国汇聚。

……

有道目光是不同的。

楚江王坐在摇摇晃晃的龙骨小船上,静静看着秦广王扎草人。

有赖于阎罗王的贡献,仵官王、都市王的勤勉,以及东域某个实权人物的支持,地狱无门的复兴大计进展得十分顺利。

各地鬼舍都迅速重建,“冥河艄公”们也忙碌了起来。

风头已经过去,她这个地狱无门的元老也回归了。

这世上永远有人想让另一个人死,杀手这个行当永远有生意。

在中央天牢追剿下又死灰复燃的地狱无门,更让客户信赖。定金是一匣一匣地飞来。像现在这么闲暇的时刻,其实不太多,所以她很珍惜。

她在地狱无门做的是类似于管家的工作,倒不太出任务,其实同秦广王的交流,也没有很多。

她也不怎么喜欢说话、

此刻只是静看着。

那双擅长杀人的手,摆弄稻草时也很灵巧,如扑蝶剪花,很快就叠出一个活灵活现的草人来,过程十分的赏心悦目。

他还随手裁了一件纸衣,长衫款式,给草人穿上。

又在草人身上贴符,正反各贴一张。然后拿了一支细笔,蘸了朱砂,慢慢地写名字,描生辰。

这人长得清俊,字却很险呢,尤擅用锋,仿佛要用毫尖,把符纸裁破。

待得那“姜望”两个字出来,楚江王忍不住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哦。”尹观漫不经心地道:“诅咒他。”

“为什么?”

“这人不厚道,我见不得他好。”

“你也挺费劲的。”

“这不是赶路嘛,闲着也是闲着。”

哗哗哗,海浪声十分轻缓,给人以安宁的感受。

楚江王想了想:“咒他长生不死?”

尹观转过头来,绿眸幽幽。

……

“啊~嚏!!”

见闻仙舟上,褚幺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怎么了,鼻孔里进了虫?是馋虫还是懒虫?”白掌柜不怀好意地问。

“总感觉有人骂我呢。”褚幺揉了揉鼻子,闷声道:“但又感觉不是专门骂我。”

“嘿。你的感觉还挺复杂,像模像样的。”白掌柜嘲笑道:“是不是有人咒你师父,咒不动,被你接下了啊?”

连玉婵在一旁若有所思:“这么复杂的感觉,不是无的放矢。小幺可能要觉醒灵觉方面的神通。”

白玉瑕也一下子严肃起来,探索五府秘藏、摘取神通种子,是至关紧要的大事,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决定修行者的一生。

褚幺的修行根基非常扎实,从游脉到腾龙,每一个境界都完满无缺,差不多也到了走这一步的时候。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帮忙护持,让他有一个最好的结果。

“你现在不要瞎想,要控制自己的杂绪。”白掌柜谆谆教诲:“若是灵觉方面的神通,还是以正觉为妙。这段时间你多想想道门正宗,多读儒法经典,我来传你一套《小千相斩念刀》,你用之勤斩杂念,巩固根本。”

“好。”褚幺老实听讲。

“来,把这颗药吃了。”叶青雨也拿支玉瓶过来,倒出一粒,递与褚幺:“这是养念固本的丹药,服之助你守道。”

褚幺当即服下,声如洪钟,气壮山河:“谢谢师娘!”

“乱叫甚么,找打!”叶青雨作势欲打,见褚幺缩头,才把那支玉瓶都放他怀里:“每三日服一粒,够你吃一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这丹药可贵了,这瓶子都很贵。

褚幺眼泪汪汪,在心里道,师父呀!往后我可只认这一个师娘了!

往前他都不知道叶青雨是谁。才跟在姜望身边的时候,见着哪个漂亮的姐姐姨姨,就想着能不能配自己的师父。

师父英雄一世,当然什么好事都当得。不娶个十个八个的,怎么体现豪迈?

他小时候在瓦窑镇里,那镇长现在看来是多小个官儿,也有九个姨太太呢。

但跟着师父久了,也就知道师父最执着的是修行,跟谁都没有跟长相思亲……

娘亲告诉他要听话,要懂事,要有眼色,要勤快,还要嘴甜一点。

但他好几次嘴甜地喊漂亮姐姐师娘,都会吃挂落,挨教训。就算当时不方便揍,事后师父也会在修行中加罚。

唯独是有一次问起师父和凌霄阁叶少阁主是什么关系,这声师娘叫不叫得,没有挨揍,只是被呵斥好好修行。

他于是便知道,叶少阁主是不一般的。

也是,安安小师姑常年跟着她呢!

这几年接触多了,愈发感到青雨师姑的好。

当然不是因为她有钱!

也不是因为她舍得,她大方……

青雨师姑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不食人间烟火,心里却温暖得很,常常会关心他——倒不是说师父就不够关心,师父太忙了,总是在忙。有时候想到一门道术的变化,都要马上跑到天外,寻合适的小世界演练。而且很多细碎的事情,师父都不会在意。

因为师父是吃过很多苦的人,所以常常不以为苦,倒不是有意忽略。这也是青雨师姑告诉他的。

他褚幺自认为没有吃过什么苦,小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娘亲很爱他。娘亲教他察言观色,他也很懂得看人眼色。谁真心谁假意,他面上不怎么说,心里清清楚楚。

青雨师姑真的很好啊,是仙子一般的人物,有不染尘埃的清澈,却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倨傲。

他回临淄还跟娘亲讲过。娘亲说,这是在爱里长大的姑娘,所以也懂得去爱人,是师父的良配哩……

“咳。”姜望轻咳一声。

褚幺立即收敛心思,严肃了表情,端正了坐姿,开始按照白掌柜教的口诀来调息。

“啊,有无玄之炁,阴阳意之门,吾有斩念刀,割……割……”

咚!

脑门恰到好处地挨了一下,褚幺当即灵光涌现——

“割发见长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