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好自为之

朱守静悚然一惊。

他知道对方一定是天人,而且绝不简单。所以面上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实际上暗中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不然怎么可能任由对方欺近自己十丈的范围。

对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自己这两路的天人是假的吗!

但无论对方如何出现在自己身后,都是最愚蠢的选择!自己身后都是孝陵卫的天人,他这简直就是主动走入包围、自投罗网!

即便对方是三路合一,也要把命留下!

「围杀!」

他大喝出声,没有一丝迟疑,回身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便是一刀劈落!

铮!一噗。

「指挥使!您!?」

孝陵卫的天人擡起兵器架住了朱守静的刀锋。因为完全没有防备,刀锋已经砍入了肩头一寸,登时血流如注。

他满脸惊恐,看向朱守静。

一一一朱守静瞳孔骤缩,松手撒开刀柄,猛然转头看向身后。

孝陵正门内,那一袭龙袍静静地站在门内。

寒风吹动衣角,缓缓卷动。

对方好像从未走出过门外。

「指挥使!」

亲信低喝一声,将朱守静从犹疑和恐惧中拉了回来。

「您怎么了?」

亲信先是让人给被砍伤的天人疗伤,而后看向了朱守静,双眼满是疑惑。

方才他们围住了孝陵,看见了正门那里矗立的一袭龙袍。他们暗中戒备,只等朱守静一声令下,便一齐出手,将对方拿下。

但,朱守静没有说话。

从看到龙袍的那一刻起,朱守静便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过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向那龙袍。

而后,便是忽然转身暴起,对自己人劈出一刀的事情。

孝陵卫父死子继,几乎没有从外界补充过人手。在场的孝陵卫都是自幼相识、一同长大的同袍,对彼此无比信任,对朱守静更是如此。

他们绝对不会怀疑朱守静与对方勾结·—那,便一定是对方用不知什么手段,迷惑了朱守静的心智。

「毒?迷烟?」

亲信暗自思付,快速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粒丹药服下。其他孝陵卫也纷纷效仿。

朱守静也迅速反应了过来,如法炮制掏出丹药服下,而后心神迅速入静,检视自身,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不是中毒?」

「指挥使,您——」

身边的亲信再度开口,似乎是想询问朱守静的情况。

但,在朱守静的耳朵里,那个「您」字在出口的一瞬间便被陡然拉长,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回荡。

显得既滑稽··..又恐怖。

「!!!'

朱守静真气涌动,想要变换架势自保。

但忽然间,他发现,自己的真气不像往日那般如臂使指,而是凝滞、缓慢了起来。仿佛粘稠的树脂一般,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而他的动作,也一样被空气锁住了。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以一种慢到恐怖的速度挪动。只是手指位移了一丝,就花去了足足十息的时间。

只有一双眼睛,还能自如转动。

他惊恐地将目光投向了孝陵门内。

要时间,他瞳孔骤缩。

那一袭龙袍,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月光之下,那张如同干尸的脸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缓步朝他走来。

「动!快动啊!」

朱守静不是没有与天人争斗过,他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生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恐惧任何东西了。

但,那股久违的冰冷情绪仿佛一只手爪,先抚过了他的腿脚,而后沿着腰腹一路盘旋而上,最后,缓缓住了他的心脏。

他怒目圆睁,拼命鼓动真气,甚至已经完全不顾真气运转的方向,也不顾真气走岔之后走火入魔的风险,只想要挣脱这诡异的情况。<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双手试图紧握成拳,最起码,要护住胸腹要害。

但他,无能为力。

真气花了半响才走出丹田,而手指也只是微微弯曲。如果以这个速度,一烂香的时间他都未必能做好防备。

而对方,只与自己有三十丈的距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袭朽烂的龙袍,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站到了他面前。

那张枯瘦漆黑的脸凑到了他的面前,先是上下嗅闻了一下,仿佛在确认猎物的味道。

而后,他缓缓张开了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一点一点地凑向了他的脖颈。

「完了。」

朱守静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太祖陛下——.臣失职了——」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孝陵卫不参与政事,也不负责攻城略地、守卫皇城或是缉拿不法。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按照太祖皇帝的旨意,守护皇陵。

父死子继,万世不移。这使命已经深深地刻入了孝陵卫的心中,也是他们自以为高于其他十二卫的根本。

若非如此,朱守静也不会不顾当朝皇帝的旨意,执意带着孝陵卫赶往孝陵。

因为他们只效忠太祖皇帝,也只为了太祖皇帝而存在。

就在他冒出最后一个念头,满心悔恨和绝望,闭目等死的这一刻。

对面那人停住了。

他缓缓闭上了嘴,擡起头,后退了两步,而后安静的看向朱守静。

他沙哑而凝涩的说道。

「卿,是、忠、臣。」

忽然间,朱守静眼前一花。

周围的情景忽然变换,孝陵卫的属下们再次出现在他身边,亲信的声音继续说道。

——

一您没事吧?」

「噗一—

他喷出一口鲜血。

方才他试图挣脱束缚,拼命鼓动真气,已经脱离了周天,走岔了经脉,已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受了不轻的内伤。

朱守静身形一软,陡然朝后倒去。

「指挥使!」

亲信接住了他,扣住他的脉门渡入真气,为他梳理经脉。同时满脸焦急担心的看着朱守静。

朱守静勉强从亲信的怀中擡起头,看向孝陵门口。

那一袭龙袍已经消失不见。

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那沙哑的声音,还是在他的耳边回荡,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爱、卿。」

「好、自、为、之。」

第198章 寂照者,因性起相

「那就是—寂照?」

阳厉章看着建文帝身形一闪,消失在皇陵外的密林之中。而后又看向面如金纸,被属下楼在怀中,满脸惊恐犹疑的朱守静,缓缓说道。

「是,这便是『寂照」。」

籍天蕊说道。

「正如《大乘无生方便门》所云:『寂照者,因性起相;照寂者,摄相归性。』」

「心象外显,以我心印他心。在道门中称为『寂照』,在佛门中则叫做『他心通」。」

「相传当年达摩祖师渡化恶人,只看了对方一眼,便让其经历十世轮回,尝尽无数苦厄。那人醒来后泪流满面,却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手中的茶水尚温。而后大彻大悟,了悟因缘果报都是空,最终回头是岸。」

「便是性之三路,心、神、意中的心境——

『寂照」的神异。」

籍天蕊娓娓道来。

「天人本应有六境,性、命各有三路。只是性之三路早已失了传承,眼下江湖中所有传承,都只剩下了命之三路一一也就是金刚、介子、须弥。」

说到此处,籍天蕊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所谓『只修性,不修命,自古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

「『天人五衰」,只是我们这些后辈走错了路,只盯着命功修行,全然不修性功的后果。若是一路还好,两路则太满,承受不住,自然要自食恶果。」

阳厉章沉吟半响,却是皱眉问道。

「建文帝是什么境界?四路合一?五路?还是已经到了达摩祖师和三丰真人的境界?」

籍天蕊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呵,不至于。」

「若他那么厉害,就不会被成祖逼到退位、埋入墓穴中生生躺了百余年了。

「约摸着,也就三路合一吧。寂照、金刚、须弥。以他的悟性还修不成介子司「怎么会?」

阳厉章异道。

「阴瑞华三路合一,那个孝陵卫指挥使也不是弱手,如此轻易地就被他弄得死的死、伤的伤,只是三路合一?」

「性命本应同等。只是一路『寂照」的神异,就能让同样三路合一的阴瑞华束手待毙?」

籍天蕊捂嘴轻笑道。

「当然不是,若没有须弥,就算他耗到心力枯竭都攻不破阴瑞华的金刚。性命双修自然要比只修命功来的高明,这点无需多言。」

「不过,最重要的是,印象,或者说情绪。」

籍天蕊指向朱守静。

「您看到了吗,方才建文帝没有直接对着他出手,而是两次将他拉入心象之中。第一次只是让他昏乱了一下,第二次才是真正的杀招。」

「若真那么厉害,直接跟杀阴瑞华一般将他镇住,不也是任其宰割么?何必多此一举?」

未等阳厉章回答,籍天蕊便自顾自说道。

「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建文帝,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也谈不上一丝恐惧。」

「所以建文帝第一次只能镇住他短短一息的时间,在他心中留下怀疑和恐惧的种子。第二次才能真正将他镇住。」

「而他受的伤,也不是来自建文帝,而是慌乱之下真气走岔,自己伤了经脉。」

「寂照者,因性起相,由心而定。这本就是门你觉得对方越强、对方就真的越强的境界。」

阳厉章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所以,阴瑞华之所以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不堪,不是因为他太弱,而是因为他「觉得」建文帝太强了?」

籍天蕊点点头。

「正是如此。」

「当年阳家先祖已经被害,阳家人遁入江湖,不知当年的宫廷密辛。」

「当年,建文帝可是将朱家人杀了个七七八八,又杀了十余位跟随太祖皇帝征战天下的天人。阴瑞华只是其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一个,对建文帝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更重要的是——」

籍天蕊指向那处洞开的墓穴。

「当年将建文帝封入此处之后,阴瑞华在此处看守了百余年。」

「百余年的时间,他一直守在此处,守在一个随时都可能脱困的猛兽的笼外。」<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每多守一年,他的恐惧便加增一分。每看那里一眼,他的心绪就软弱一点」

「如此,他猛然间听到建文帝的声音,百余年的恐惧一齐涌上心头,又如何能不惧怕到极点呢?自然一瞬间就被『寂照』镇的死死的,这才死的如此轻易。」

阳厉章听得明白,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这才合乎情理。」

「但就算知道其神异,性功传承早已失传,没了应对的手段,恐怕天下无人能在建文帝手下活命。」

籍天蕊妈然一笑。

「那,您就错了。」

「据我所知,在这顺天府,眼下就有三人能抗住『寂照」,与建文帝争锋。」

「哦?三人?」

阳厉章异道。

「皇帝借用『炉鼎』修行多年,取天下以奉一人,武功不知到了何种地步,

深不可测。他能与建文帝放对,我倒不奇怪。」

「可其他一路两路的天人,哪怕是我知道了『寂照」的密辛,都没有这个自信能在他手上走过十个回合。」

「顺天府还有其他两人能跟建文帝争锋?」

「当然。」

籍天蕊轻笑道,伸手指向自己。

「第一个,便是我。」

阳厉章闻言冷哼一声。

「就你?」

「三条路里两条是邪路,连打个两路圆满的天人供奉都费劲,也就欺负欺负一路天人。还敢与建文帝放对?」

「你们姓籍的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籍天蕊也不反驳,笑而不语。

「还有一个呢?」

阳厉章终究是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

籍天蕊擡头看了看夜色,又朝着远方的密林看了看,轻笑道。

「自然是李淼,李大人。」

「他?」

阳厉章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一身艺业的确惊世骇俗、超乎常理,也不知他是哪路神仙转世,也没个师承,就靠着锦衣卫搜集的那些残本,就能不声不响的修到这般境地。」

「但他终究还是在命之三路里面打转。就算他主动进入那古怪的状态,三路合一、两路圆满,恐怕也难以规避建文帝的「寂照」。

籍天蕊摇了摇头,嫣然一笑。

「那,您就把李大人看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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