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只怕已是人间地狱

第313章 只怕已是……人间地狱

大明宫中

崇平帝说完,也不再理一旁的王子腾,将热切目光投向贾珩,压抑着心头的复杂心绪,问道:“子钰,京营整军出了这种事来,你有何良策?”

眼前少年敏锐察觉了京营的动荡,又以雷霆手段处置耀武营变乱,将一场滔天祸乱消弭于无形,已现能臣干吏之象。

此刻,不仅是崇平帝看向贾珩,就连韩、杨、赵三位阁臣,同样面色复杂,静静看向那身形挺拔,气质英武的少年武官。

贾珩拱手道:“圣上,臣以为整顿京营军务,不应因此事而耽搁,只是以往手段酷烈,当需调整转向,一切以稳妥为要。”

崇平帝思忖着贾珩的言语,面色和缓,点了点头,道:“子钰所言是理,京营整顿不能因此事而动摇,虽出了一些纰漏,但大略是正确的。”

转而又转眸看向了一旁的内阁首辅杨国昌,道:“杨卿以为呢。”

杨国昌迟疑了下,道:“老臣以为贾云麾所言在理,京营整顿卓有成效,不说其他,清查空额,每年为朝廷省出数百万两银子糜费,如今之事,虽有波折,但无碍大局。”

韩癀看着君臣奏对的一幕。

暗道,也不知是谁这几天暗中授意户科给事中联络都察院御史,打算搜集证据,弹劾贾子钰。

崇平帝听完杨国昌之言,转而看向韩癀,又问道:“韩卿以为呢。”

韩癀面色一肃,道:“臣以为,整顿京营绝无半途而废之理,当务之急是严查李勋等将不法之事,予冻毙将校一个交代,以安上下人心,否则,待立威营参将罗锐造反一事传扬于神京上下,臣恐人心怨之,借机诽谤,再生变故。”

崇平帝面上现出思索,看向贾珩,问道:“立威营逆案以及李勋等将的调查之责,全委以子钰如何?”

贾珩整容敛色,拱手道:“臣敢不效犬马之劳。”

崇平帝目露嘉许,道:“拟旨,以武英殿大学士李瓒,提督京营,总领整顿京营事宜,以一等云麾将军贾珩为钦使,领天子剑,查问立威营逆案……”

想了想,又补一句:“协助李瓒督察军务。”

此刻,下方的王子腾,紧紧垂着头,闻言身形一震,脸上见着郁郁之色。

虽天子没有下他京营节度使官职,但也是时间问题,不用说这几天,京中必定弹章如潮。

可恨……

明明他只要弹压局势,纵有见责,但还有东山再起之日,现在,仕途当真不知如何了。

贾珩听完崇平帝拟定旨意,拱手道:“臣领旨。”

如他先前所料,虽具体有些出入,但也大差不差。

因为崇平帝暂时无人可信,而以一位阁臣坐镇京营,再让他这个剿叛主力,具体领着差遣,督察军务,从旁协助,就无疑是唯一选择。

至于王子腾,已是坐冷板凳了,等在这次变乱中保住自己不下狱问罪就不错了。

崇平帝做好布置,一时间也觉得心神疲惫,看向下方的贾珩,说道:“子钰且去办差吧。”

“臣告退。”贾珩拱手告退。

而崇平帝转眸,面色淡漠地看向王子腾,默然须臾,道:“王卿也回家罢,朕听说你家中受了乱兵冲击,伤亡惨重,最近几天先在家处置家事。”

王子腾此刻还正沉浸在自身权势起落的患得患失中,闻听此言,猛地反应过来,身躯一震,一股恐惧慌乱袭上心头,问道:“圣上,罪臣家中……”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回府上听旨罢。”

闹出这般大的乱子,差点儿让京营哗变……

但王子腾也为此全家遭了兵灾,伤亡惨重,一时间也不忍处置。

罢了,等几日,再观朝廷动向。

其实,此刻的崇平帝也有几分羞愧,就在不久前,又是赐以衣食,又是三下旨意嘉勉,这出了乱子,即刻见责,又加上王子腾为之家小尽没于乱兵之中……

王子腾见崇平帝态度冷漠,心头一震,失魂落魄,在一个内监的引领下,出了宫殿,脚步沉重地向家赶去。

荣国府

荣庆堂中已听不见往日的欢声笑语,轻松欢快。

因为薛蟠的下落不明,王子腾家宅为乱兵冲击,京中缇骑兵丁四出,贾府众人面色愁云惨淡,心头都宛若压上了一块儿大石。

此刻,贾母与王夫人、凤纨、四春、钗黛、湘云都在焦虑地等待着消息,及至午时,贾母吩咐着后厨摆饭,众人简单用罢饭菜,又是聚在一起等候。

贾母苍老面容上密布忧色,又一次问道:“凤丫头,外面现在是什么个情形?”

凤姐苦着一张艳丽的少妇脸,说道:“老祖宗,珩兄弟派的兵在外面来回巡警着,不让人出去打听,刚刚我让下人搬了梯子隔着院墙往外望,看着外面的兵马好像是少了一些。”

贾母默然了下,又问着一旁的王夫人,说道:“宝玉他老子怎么没回来?”

王夫人凝了凝眉,道:“午饭时,打发了差人来,说是在工部滞留了,现在街面上兵荒马乱的,留在工部衙门还安全一些。”

贾母闻言,眉头微皱,一言不发。

下首坐着的黛玉,探春对视一眼,幽幽叹了一口气。

探春轻声道:“也不知珩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几人看向探春。

元春秀美双眉下的美眸,思索之色涌起,道:“三妹妹,你觉得珩弟那边儿……”

探春柔声道:“这么久了,如果出事早就出事了,想来这会儿珩哥哥那边儿已占了上风。”

黛玉、湘云闻言,点了点头。

宝钗眺望着远处,紧紧捏着手帕,一颗芳心也悬了起来,既有为自家兄长牵挂,又有……

就在这时,林之孝家的从外间跑进堂中,道:“老太太,太太,外面的兵马散开了一些。”

“这是怎么说?”贾母又惊又喜,问道。

婆子解释道:“听说神京城城门,在午饭前就已被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的缇骑接管了,外面的乱子,似乎也没了。”

贾母闻言,长长出了一口气,念着佛号,道:“好,好,现在还有没有说禁着让打发下人去街面打听?”

“这个倒不禁了。”那婆子开口说道。

薛姨妈正自愁容满面,闻听此言,连忙道:“老太太,得让人打听打听蟠儿和他舅舅的安危才是啊。”

贾母转头看向凤姐,说道:“凤丫头,吩咐人去打听打听,宝玉他舅舅府上,还有珩哥儿,现在都在哪儿呢。”

凤姐应了一声,回头对周瑞家的吩咐道:“让兴儿,旺儿,多带一些小厮,出去打听打听。”

“这就去。”周瑞家的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凤姐转头宽慰着贾母,道:“老祖宗,京城既然没什么乱子了,想来这漫天的乌云,也快散了。”

其他,李纨也来劝说,厅中众人的的神色都和缓了一些。

唯薛姨妈脸上忧色不减丝毫。

就在几人说话之时,却听得外间又来得一个婆子,挑开棉被帘子,道:“老太太,太太,外面的兵说舅老爷家出祸事了,表少奶奶领着表小姐,这会子要逃到府上来避祸。”

荣庆堂中众人闻言,面色倏变,心头一惊。

什么叫祸事?还有避祸?

“这……不会再将乱兵引过来罢?”凤姐身后的一个婆子,吓得面色苍白,禁不住颤声说道。

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纨:“……”

凤姐镇定了心绪,问道:“人在哪儿呢,带得家眷多不多?”

“就在门外,就两个人,让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的人护送着过来的。”那婆子接话说道。

原来在王子腾家中被乱兵冲击以后,王义媳妇儿与其女王姿躲在地窖中躲过一劫,等到了五城兵马司兵丁以及锦衣府缇骑的营救。

因为王宅已然是血流成河,尸体遍地,王义媳妇儿只好挽着孤女,在救人的五城兵马司小校以及锦衣府缇骑的护送下,前来投奔荣国府。

贾母闻听有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缇骑护送,先是愣怔片刻,继而放下心来,道:“那想来没什么事了。”

凤姐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由珩兄弟的兵马护送着,乱兵必是没有了的,将人迎过来罢,也不知舅舅家里出了什么祸事。”

乱兵冲进宅邸,还能好?

只怕已是……人间地狱。

王夫人脸色苍白,急声道:“赶紧迎进来。”

贾母也说道:“都是老亲,让她们来府上躲躲也是应该的。”

那婆子转身去了。

不多一会儿,就领着一个面如死灰,惊魂未定的妇人,以及一个花容失色的小姑娘,入得荣庆堂。

“义哥儿媳妇儿。”王夫人率先离座,急声唤着,拉过王义媳妇儿的胳膊,问道:“这是怎么了?”

王义媳妇儿钗横鬓乱,面现惶惧,一见王夫人,眼泪夺眶而出,哭诉道:“姑妈,家里让那些杀千刀的乱兵……”

话说不完,已然泣不成声。

但还是断断续续将王宅所遭的兵劫叙说出来。

男女老幼,几乎鸡犬不留。

就连她的婆婆,也遭了乱兵毒手,整个王宅血流成河,腥气猎猎,短时间甚至不能居住。

如非她见机得快,领着自家女儿,躲进地窖,撑到近午时分,才听到外面传来官军与贼寇的厮杀声,之后听到官军呼唤,她们母女才逃出生天。

听完王义媳妇儿叙说完如“噩梦”般的经历,王夫人身躯晃了晃,嘴唇哆嗦,哭道:“怎么……会这样啊。”

薛姨妈同样听着王义媳妇儿叙说过王家的惨烈之事,一颗心直往谷底沉去,拉住王义媳妇儿另外一个胳膊,急声问道:“伱公公他人呢?还有蟠儿,你见着蟠儿了吗?”

王义媳妇儿泪痕满面,抽泣说道:“没见着,路上听人说,公公大营调兵去了,文龙表弟……只怕也凶多吉少啊。”

薛姨妈闻言,犹如晴天霹雳,身躯晃了晃,目光失神,几乎要瘫坐在地,哭道:“文龙,文龙他不会出事儿的啊。”

宝钗连忙与一旁的丫鬟扶住薛姨妈,脸色哀痛,宽慰道:“妈,兄长吉人自有天佑,不会有事儿的,不会有事儿的。”

薛姨妈面色一顿,喃喃说道:“是,是,蟠儿他吉人自有天佑,一定会没事儿呢。”

转而,又猛地想起一事,道:“你舅舅既去了大营,必是去救他了,是去救他了……”

薛姨妈此刻,目光出神,俨然接近崩溃边缘。

宝钗心如刀割,拉着薛姨妈的胳膊,杏眸中也有泪光点点,按捺住悲伤,轻声道:“珩大哥不是说也去平乱了吗,想来遇上哥哥,救了哥哥也是有的。”

“对,对,珩哥儿是个有能为的,有他在,你哥哥一定没事儿的。”薛姨妈恍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说道。

众人见着薛姨妈六神无主,语无伦次,都是面有戚戚然。

一时间,李纨、凤姐、元春也上前劝慰着。

而在这时,前往外间打听局势的小厮,也陆陆续续带回来消息,让婆子进入荣庆堂禀告。

“老太太,太太,琏二奶奶,听说兵乱平定了,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的人都说,珩大爷平了兵乱,让宫里召进城了。”那婆子道。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由惊转喜,薛姨妈脸上也带着期冀。

贾母问道:“乱子平定了?珩哥儿人呢?”

“入宫面圣去了。”那婆子回道。

因为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缇骑把守神京城城门,见着贾珩从城外大营返回,往来传递消息给城中锦衣府缇骑和五城兵马司兵丁。

彼等,则第一时间告知于宁荣二府,以宽家属之心,之后再渐渐传至诸部、寺监衙司,以安抚惶惶不定的人心。

元春凝眉,珠圆玉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宁安静的力量:“珩弟平定变乱,自是要第一时间入宫面圣的,想来不多会儿应该回来了,那时再问问文龙的近况,姨妈,现在文龙没有音讯,反而没有出什么事。”

这话自是宽慰之语,但也有几分道理。

薛姨妈闻言,心头果然重又燃起希望,喃喃道:“是,是,等珩哥儿回来。”

贾母见着薛姨妈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倒也能感同深受。

荣庆堂中众人都盼望等待着。

(本章完)

第314章 宝钗:还能怨着人家不成?

五城兵马司

贾珩离了宫苑,并未第一时间返回宁国府,而是先去了五城兵马司。

官厅之中,贾珩召集了谢再义、董迁、沈炎等一干将校,另有税务司,治安司,防火司以及仓曹、法曹等官吏作陪。

谢再义坐在左手第一位,这位昔日京营的百户,许是因为五城兵马司的伤亡,面色凝重,不苟言笑,已俨然有了一些大将气度。

厅中安静,除却贾珩掌中的简报“刷刷”的翻页声。

贾珩神情淡漠,浏览着简报。

其上自是记载着关于西城门夺门一战的细节,敌我双方死伤情况。

一句话,几乎是五城兵马司近些年来,伤亡最多的一次。

因为在夺西门城门之战时,立威营罗锐所部依据城垣,负隅顽抗,五城兵马司兵丁以往都是缉捕一些寻常盗贼,并未见过这等阵仗,交手之后,就伤亡不轻。

其实,不仅仅是五城兵马司,锦衣府缇骑也有不少伤亡。

贾珩翻完最后一页,将手中简报放在一旁,抬眸,看向主簿范仪,声音低沉,开口说道:

“中城、北城麾下兵丁伤亡惨重,司衙尽快拿出一个抚恤章程来,妥善安置遗属,以安上下人心,司衙过几日,还要召集全司官军,对这些阵亡将校,举行一场公祭,告慰为此战牺牲的英灵,他们是为神京城中的近百万百姓不遭兵燹而牺牲,要在西城树碑记事。”

官厅之中,听着贾珩之言的将校、文吏,有些曾在五城兵马司的积年老吏,脸上就有些动容。

公祭?树碑?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也有今天?

真是死后享尽哀荣……

贾珩道:“五城兵马司兵丁,都要参加。”

他此举自是要凸显五城兵马司的地位。

至于京营出战牺牲将校未有这些,第一次他领兵至翠华山剿寇,一来伤亡不大,二来他当时一介白丁。

第二次他领兵入三辅之地剿寇,回程班师之后,也不能做,否则容易引起文官集团的反感。

而这一次就不一样了,五城兵马司为保卫神京城中一方安宁,浴血奋战,牺牲众多,这就在眼皮底子,感受直观。

事实上,这也是一次试探,如果顺利,再向天子建言,具陈其利,对历年以来为国捐躯、殉难的军卒,由朝廷树碑记事,用以激励将校。

如果阻力尚大,天子不允,那就暂且搁置,来日再谋此事。

范仪面色肃穆,道:“大人,卑职已着麾下文吏在统计伤亡兵丁,抚恤章程这二日就可拟出,呈送给大人审定。”

贾珩点了点头,叮嘱道:“快要过年,先将阵亡兵丁的住址列出一份名目来,择日,本官会对阵亡将校遗属登门慰问。”

说话间,转头看向一旁的谢再义,道:“谢指挥,沈指挥,夺门一战,能够旗开得胜,多赖两位指挥之力,这几日,可将于此战表现踊跃,作战勇猛的,尽快拟出一份名目。”

谢再义和沈炎闻言,齐齐抱拳应命。

贾珩道:“在之后几日,锦衣府缇骑会缓缓撤去,然我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仍要保持不间断的巡查,不使宵小在街面生事。”

众人点头称是。

贾珩又叮嘱了几句,见得暮色四合,已至傍晚,贾珩也让五城兵马司的几位将校回去各安本职,明日再作计较。

这才离了五城兵马司,向着宁荣街返回。

进入宁荣街,经过荣国府,还未向前走着,就见着前方几个年轻小厮呼啦啦从道旁闪出,拦住路途,为首一个颌下留着胡须的仆人,说道:“珩大爷,我是二奶奶身旁伺候的旺儿,您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在院里等着呢。”

贾珩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将马递给一个小厮,道:“向东府报一声,就说我回来了,这会儿尚在西府,晚一些回去。”

“哎。”那年轻小厮连忙高声应了,拔腿就向着宁国府跑去。

贾珩随着荣府家丁,迈过石阶,进入庭院,正是夜幕低垂,冬日冷风吹动着屋檐上的积雪,不停有雪粉纷纷扬扬洒下。

贾珩一边沿着抄手游廊向着后院而去,一边问道:“府里没出什么事儿吧?”

旺儿弯腰躬身,回道:“托大爷的福,府里尚好,只是舅老爷家的媳妇儿说,舅老爷家里遭了兵乱,还有姨太太家的薛表少爷,现在没个音讯。”

贾珩面色顿了顿,冷眸中现出一丝疑惑。

薛蟠?

好像是未见着薛蟠,不过果勇营已全面接管了耀武营,军报只说耀武营都督佥事李勋以下,不少将校死于乱军之中,而前往耀武营查问罗凯一案的方冀、倪彪等人,尚未有音讯传来,可谓生死不知。

具体细节,只能待稍晚一些,蔡权过府奏事,再作计较了。

而贾珩来到后院,婆子也层层报了进去。

荣庆堂中

橘黄色的灯光,柔和如水,铺染了轩敞雅致的花厅,但却无法驱散凝结如冰、阴云密布的气氛。

借着烛火映照,珠围翠绕之中,一张张或焦虑、或沉默、或哀戚的脸蛋儿,清晰可见。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出言宽慰着薛姨妈,其他如凤纨、元春也在一旁陪着说些开解的话。

宝钗这会儿身旁也围坐着探春、湘云、黛玉,说话宽慰着。

薛蟠生死不知,随着时间流逝,薛家母女快要被绝望淹没,薛姨妈数次放声痛哭,而宝钗虽心性坚强,但脸上也见着哀戚,白纸如曦,目光失神。

至于王义媳妇儿与其女王姿,已被贾母吩咐鸳鸯领下去歇息。

贾母叹了一口气,透过轩窗,看着外间逐渐漆黑一团的夜色,道:“珩哥儿他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回来?宝玉他老子刚刚都从工部回来了,说乱子平定了。”

因贾珩面圣之后,并未急着返回,转道去了五城兵马司,荣庆堂中众人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贾母中间也不是没有催了凤姐打发人去打听,但自从传来贾珩面圣消息后,再无音讯。

薛姨妈这会儿愁容满面,虽得凤姐和王夫人在一旁宽言开解,但眉眼间的忧虑、惶惧仍是抑制不住地流溢而出。

“珩哥儿,他也该回来了啊。”薛姨妈也抬起头眺望着远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宝钗丰美、白腻的脸蛋儿上,密布忧色,樱唇紧紧抿着,柳叶细眉下,莹润如水的目光中,隐约可见凄苦、无助之色流露。

只能静静等待,无能为力,此刻正是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二人的心境写照。

凤姐柳梢眉蹙了蹙,道:“老祖宗,方才着人去打听了好几波,一有消息,就来报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想来是被什么牵绊住了?”

元春在一旁,接话说道:“珩弟,他管着五城兵马司,面圣回来,总要先往衙门里坐会儿问事,刚才不是说,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管着京城的防务,珩弟这会儿应在五城兵马司罢。”

探春凝睇望去,道:“大姐姐说的是,如果没在五城兵马司,就在京营了,左右就是这两个地方了。”

贾母连忙道:“那让人往五城兵马司打听打听。”

然而还未打发人去,忽地,林之孝家的进入厅中,急声道:“老太太,太太,珩大爷回来了,现已到后院了。”

此言一出,荣庆堂众人纷纷站起身来,面上又惊又喜。

薛姨妈更是急声道:“我这就去迎迎。”

说着,就欲向外面走着。

宝钗也要随着一同前去。

林之孝家的,连忙道:“姨太太,说话的工夫就到了。”

果如林之孝家的所言,话音方落,就见着屏风之外,因着烛火映照的挺拔身影,由远及近,但见身形一闪。

外披暗红色大氅,内着狮子补服武官官袍,头戴山字无翼冠,腰按天子剑的少年武官,徐徐迈入厅中,浓眉之下,蕴含静气的眸子,黑白分明,宛若点漆,眸光之中依稀映照着彤彤烛火,许是刚从冰天雪地的外间及近,冷峻、削刻的面庞,好似冷玉,见着凛冬的霜寒。

“老太太。”

贾珩冲贾母问候了一句。

贾母点了点头,忙道:“珩哥儿,鸳鸯快搬个绣墩。”

贾珩一撩官袍后摆,落座下来。

不等贾母多做寒暄,早已提心吊胆的薛姨妈,急声问道:“珩哥儿,你可见着你文龙表弟?”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我先前一直在大营坐镇,安抚众将,之后,待变乱初定,进宫面圣,未曾见着文龙。”

薛姨妈闻言,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再是哭道:“蟠儿,蟠儿……”

然而,就听对面那少年开口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文龙一开始和护军将军倪彪、行军主簿方冀等人前往耀武营,但耀武营事后并未发现几人身影。”

宝钗微微闭上眼眸,脸上涌上悲戚,闻言,睁开明眸,镇定的心绪,问道:“珩大哥,未见着几人……这是怎么说法?”

贾珩看向泫然欲泣的宝钗,道:“不少将校死于乱军之中,但方冀等人,并未见着尸体,想来,文龙应跟着方冀从耀武营逃了出来,只是如今下落不明。”

薛姨妈这时听着,也不知是不是贾珩沉静的神色,给予了自己信心,重又燃起希望之火,语气中甚至现出哀求:“珩哥儿,你可一定要救救蟠儿啊,蟠儿他不能有事啊,他当初还是伱说着要进军营的……”

“妈……”宝钗玉容倏变,急声唤着。

这话怎么能乱说?

难道自己兄长出事,还能怨着人家不成?

其他如元春、探春、黛玉闻听薛姨妈此言,都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

薛姨妈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连忙道:“珩哥儿,我不……不是怪你,你是能为大的,又管着五城兵马司那么多人,一定要救救蟠儿啊。”

贾珩面色默然,不喜不怒。

贾母打着圆场,说道:“珩哥儿,你姨妈挂念着你表弟的安危,这会儿已是六神无主了。”

宝钗抬起一张失了神采的玉容,杏眸中也噙着泪光,声音似有几分哽咽道:“珩大哥,你看能否想想办法,派人找找我兄长,不管如何,生要见人……”

后面半句话,却有些不忍说出了。

贾珩默然了片刻,道:“文龙现在没有音讯,反而生还可能极大,我让人找找。”

薛姨妈这会儿又是抽泣起来,哭道:“珩哥儿,你可要救救他,我老薛家就这一根儿独苗……呜呜……”

说着说着,掩面痛哭。

贾珩点了点头,转眸对着一旁的凤姐,道:“凤嫂子,去取一封笔墨、信纸来,趁着还未关上城门,先派人到五城兵马司,吩咐那边儿的人,前往耀武营传信,调动军卒寻找行军主簿方冀还有倪彪、薛蟠等人。”

不仅仅是薛蟠,行军主簿方冀等人下落不明,也是需要寻找的。

不等凤姐吩咐,贾母就对鸳鸯道:“快去准备纸笔、书信来。”

鸳鸯连忙去取纸笔书信。

贾珩接过纸笔、信纸,开始执笔书写,而一旁凤姐对平儿,轻声道:“平儿,端着蜡烛,给大爷照明儿。”

平儿连忙应了,拿过一个烛台,凑近给贾珩照着。

当着荣庆堂中一道道目光注视,贾珩在信纸上写了自己的手令,想了想,又取了小印,在信纸上盖了。

薛姨妈看着这一幕,渐渐停了哭泣呜咽,死死盯着那封书信,目光抽不离了一般。

而宝钗同样静静看着那神情专注、执笔手书的少年,杏眸微动,心头也生出几分希望来。

贾珩书写完,待笔迹晾干,装入信封,清声道:“凤嫂子,打发小厮去往五城兵马司。”

凤姐应了一声,接过信封,递给周瑞家的,道:“快去,快去。”

一切事毕,贾珩转眸,看向薛姨妈,轻声道:“姨妈先不要急,外面已派人寻,那么大一群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定会找到的。”

会找到是会找到,但是死是活,谁也保证不了,索性他也不去说。

薛姨妈面上虽然凄苦之色不减,但见着贾珩已派人寻找,也不好再说什么。

其实,心头隐隐想让眼前少年领兵亲自去寻,而不是手书一封打发人去,但这话却不好主动开口。

心头泛起一股苦涩。

说来说去,还是他她家连个当官儿的人都没有,与这珩哥儿,亲戚也隔着一层。

贾珩不知薛姨妈所想,接过一旁鸳鸯递来的一杯香茗,道了声谢,低头品茗。

他忙前忙后,还真是一杯茶都没来得及喝。

贾母问道:“珩哥儿,京营怎么会闹出这般大乱子?还有宝玉他舅舅家,他不是管着京营吗?可先前听义哥儿媳妇说,怎么遭了乱兵,宫里有没有说怎么着?”

说到最后,心头也有几分唏嘘。

众人闻言,都是看向贾珩,哪怕是王夫人这会儿也是支棱起耳朵,面色淡淡地听着贾珩说话。

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面色凝重,道:“立威营参将反了……”

说话间,就事情经过道了出来。

这些事情,不说也不行,否则,如薛姨妈还不知再听人如何编排,最后再将薛蟠“罹难”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贾珩续道:“王节帅所用非人,麾下主持整军事宜的李勋等人贪鄙酷烈,以致激起兵变,那些乱兵对王节帅也早就怀恨在心,这次变乱,甚至打着清君侧,杀王子腾的口号,明后两天,不知还要闹出什么朝堂风波来。”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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