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夜色参高台,现身即开战

鹿鸣湖,是一大片湖泊沼泽地的统称,外围处处都是芦苇荡,那些水波淤泥底下,更不知道潜藏多少精怪。

尤其是每年过冬的时候,不少不喜酷寒的精怪,也会从鹿鸣江上游,潜到这片沼泽洼地里面来捕食过冬,诸多精怪厮杀间留下的残骸,又养出了大批药材。

郡尉府本来每年过年前后,就会派兵到这里清剿一番,以防精怪聚拢太多,筑巢太久,酿出什么妖怪,向外扩散作乱。

最近为了祈福大典的事情,郡尉府、长乐山房、黄塔观、雪岭茶帮等各个势力联合起来,尽出精锐。

在十几天的时间里面,夜以继日的捕猎精怪,铺设木桩桥梁,打上来的精怪,各家倒也瓜分不尽,许多商人闻讯而至,就在堤岸上直接交易。

因为聚拢的人多,郡城里面那些开茶铺、卖汤饼的小摊贩,也到这边来摆摊,附近农闲时的农户更大批到这里来帮忙打下手,工钱日结。

祈福大典还没有正式开始的时候,鹿鸣湖边这方圆数里,都已经变得热热闹闹。

到了大典前夜,鹿鸣湖中央那座高出水面七尺左右,百丈见方的高台,也经过几番测验,确定搭建完成。

参与这座高台建设的,至少都是气海小成的人物,力扛千斤,等闲而已,不乏有天梯高手、真形高手亲自出手。

否则的话,要在鹿鸣湖中央搭这么一座台子,让数千人花两三个月时间,都未必能成。

郡守府派人过来,在这座高台周围挂红绸,嵌礼器,钉上种种木版浮雕,然后按照北方祭神的规矩,在这座新台子四面边角,一共支起十六口大铁锅,里面用的都是无烟的火油木炭,熊熊烈火烧上一整夜,谓之暖台。

岸上数里方圆,聚集了数不清的百姓摊贩们,遥望着夜色下火光炽亮的那座湖心高台,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大典还没有正式开始,他们这一晚就已经热热闹闹,如同年节一样欢庆,不乏有住得远的游人,跑过来观望,还有人仗着眼力好,有些身手,夜里驾小船想要靠近高台去观赏的。

苏寒山和纪不移,这时候也坐在一艘小船上,在芦苇里飘荡。

他们是再来检查一回高台底下暗藏的那些铜柱阵法,看看到底有无异样。

但是因为最近几天,苏寒山都在闭关,出来之后,倒是对鹿鸣湖热闹成这个样子,感到有些新奇。

“其实我之前就想说,郡尉府附近,未免也太冷清了一些,孤伶伶坐落在鹿鸣沼泽北岸。”

苏寒山瞧着岸边那些密密的火把灯光,湖水上往来的小船,笑道,“还是这个样子,让人看着比较舒坦。”

纪不移神态寡淡中,透着一点回忆,微微点头:“雪岭这块地方,论地盘之大,不逊于东海九郡任何一郡,但是人口往来数量,基本只有东海一郡的十分之一。”

“要看到这样的场景,还真是不容易。”

苏寒山对大楚的东海九郡没什么认知,但是他也有个类比。

雪岭的面积,比南宋的全部疆土还要大些,但是想想南宋上上下下,建了多少级衙门,地域划分上,设了多少品次,才可以管理。

而雪岭这里,就只在郡下面设个县,两级衙门分治各地,县里衙门人手,往往还多有闲余,可想而知,从前雪岭的人口密度跟南宋之间的差别。

此回,司徒世家提议办这个祈福大典,虽说是没憋着什么好心思,但还真算得上是恰逢其时。

近些年来,天下愈发有动荡之象,雪岭却毕竟仍未经战乱。

最大的一个事情,也不过是难民迁移之事,司徒世家借这个事,给郡尉一方出难题。

后来在神威大将军的干涉下,这个事情终究还是得到化解,郡守府不得不终止计划,担起职责。

雪岭上层在那一段时间内,算是得以全力的运转起来。

从东海九都迁移过来的难民被安顿,土匪被清剿收服,精怪被防备绞杀,对于雪岭的百姓来说,今年反而比过去更热闹。

因为难民的大批涌入,那些小商小户,得到了大量甚至不需工钱,只要管饭就行的伙计工人,市面上各种编织刺绣,雕刻折花的小玩意儿,都比往年多得多,价格自然也就低了些,有些窘迫的寻常人家都能买得起。

郡治这里,率先气候转暖后,难民们要去开荒垦田,不免要借耕牛农具等等,还要向当地人求教这里种地的诀窍,土性如何。

这些虽然不至于发展成多大的生意,但人情往来,总是有的,出借东西的人得些礼物,家里更见宽裕。

故而在这个时节,办祈福大典,郡治的百姓们,既有这个心情,也有这个家底,参与到这种喜庆的氛围之中。

就连那些刚安顿下来的难民人家,好好经了这样一番盛事,对于在这个陌生地方将来的生活,多少也会变得更有心气。

苏寒山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湖中央的高台,说道:“这阵法说好了,到时候会有铁英散人和海无病共同主持,是吧?”

“毕竟他们两个阵法造诣最高,而且铁英散人绝对可靠。”

纪不移说道,“我请她反复推敲过,这个阵法运转过程与效果,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材料铸造的整个过程,又是我与东方新一起监管。”

苏寒山从船头站起,伸手摸了摸高台侧面的木料,过了片刻之后,又拍了几下,听着反馈回来的坚实声响,点头道:“你觉得没纰漏就好。”

他们两个绕高台一圈,反复查看了阵法之后,游玩良久。

岸边不断有疲累的人,回家去休息,但也不断的有更多的人赶来。

从整个趋势来看,人群是越聚越多,比深夜时多了数倍。

等星光隐去,月亮还在西天挂着,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时候,鹿鸣江上,盛大的船队,也破浪而来。

前来参与这场大典的百姓,到时候是不会登台的,只会聚在北岸处。

司徒世家的船队,则是从西而来,居高临下,正好沿途把岸边所有人群,一览无余。

“这场大典聚集过来的人,比我们事先所料的还多啊。”

吴人庸踌躇满志,笑着说道,“正好,示威这种事情,也不能光做给那些已经混出名堂的派门。”

“近些年来,司徒云涛跟我们斗得狠,拔掉了许多我们自设的税赋小吏,驱逐我们下放的人手,倒是让这些从来畏威多于怀德的小民,更放纵了些。”

“此番借着这场大典,铲除司徒云涛等人的声势,把我们的威严在民心中深植下去,以后才好如臂使指,说一不二,让雪岭上下同心。”

同船的人里面,都是司徒世家的心腹,凡是能够听到这番话的,心里也忍不住暗自点头。

世家威严虽然无形,却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树立得好,不但是这些寻常小民会变得更加服帖,任劳任怨,恭恭敬敬。

就算是这些百姓之中,将来出了什么人才,也会因为潜移默化、根深蒂固的威严,而第一个想到投靠司徒世家,把这个视为出人头地的最快出路。

这才是世家壮大的不二法门。

司徒朗照弄这个祈福大典,本来也有类似的考虑在其中,听到吴人庸的话,自然为之颔首,但却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投向了郡尉府的方向,并在人群中搜寻,可能来自长乐山房、黄塔观等各处的人手。

实际上,不需要他刻意去找。

因为在船队驶入鹿鸣湖范围的时候,苏寒山等人,也已经换了一身庄重衣裳。

踏上了从沼泽北岸,直接延伸向湖心高台的那座桥梁。

哗啦啦啦啦!!!!

大大小小数十艘船,拱卫在高台周围,沉重的船锚,带着粗长的铁索滑入水中,沉入湖底,帮助这些船只相继停稳。

旭日破晓之际,只听一艘艘船上鸣放礼炮,抛洒花瓣,鹿鸣湖中,仿佛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

或粉或白,桃红淡黄的花瓣,飘在水面上,引起一些小鱼争抢,飘在芦苇中,引起鸟雀琢食。

飘在桥梁上,被苏寒山行走时带起的微风吹散。

苏寒山的脚步,跨过桥梁和高台的界限时,司徒朗照等人,也伴随着花雨,轻飘缓慢地落在了高台上。

无论司徒云涛还是司徒朗照,平日表现出来的,都是非常爽朗健谈的性情。

不管私底下有多少仇怨,在类似的大场合见面的时候,都能主动搭话,两边有来有往,不失礼节,场面还十分融洽。

但是今天,两边人马对峙,目光交错之际,居然一时无言。

岸边的人群,倒是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呼啸。

他们与这座高台之间,隔了七八里的水泊,根本不知道高台上的人有没有交谈。

只是听到礼炮鸣响,看到郡守、郡尉两方的这些人手,都已经登台,就意味着,祈福大典正式开始了。

“看来岸上的人,都比我们更干脆。”

司徒朗照脸上,难得的没有任何笑容,淡淡的说道,“今天这场大典,说是祈福大典,也确实有个为陛下祈福的章程,只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些事要说个分明。”

“陛下的功德,在于一匡六合,统御中土,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本分,要做的就是奉行陛下的意志,治理百姓。”

“而黎民百姓的本分,当然就是奉行从陛下到我们,从天到地的层层规矩,如此才有纲纪可言,如此才有太平盛世。”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渐渐让岸边的人也能够听到。

人群们的欢呼不由得低落下去,心中泛起了惊疑,手足失措的看向高台。

司徒朗照的语气沉肃,威势凛凛,越听越像是在兴师问罪。

“今天既然是陛下的祈福大典,郡尉司徒云涛,你却公然带着一群不服从官府管教的地方恶霸登台,属实目无王法,藐视陛下,该当何罪?!”

苏寒山背后,纪不移只是动了动眉毛。

柳兆恒站在苏寒山左边,只落后半个身位,这时满脸死了儿子一样的表情,不为所动。

右边的铁英散人沉下了脸,海无病盯着司徒世家的人。

东方新则不禁气笑了一声,想要开口辩驳。

但他话还没出口,就感受到从天上压下来一股无形无质,偏偏无比摄人的压力。

岸边所有人也都看到,天空中,厚重白云缝隙之间,忽然照射下来一道道强光,在湖面晨雾之中,尤其清晰,如同连接水天的光柱。

随着光柱扩大,白云晨雾,全部四散移走,露出亮堂堂,湛蓝蓝的天穹。

辽阔高远的蔚蓝色天幕正中心,多出了一个小小黑点。

下一刻,那个黑点骤然降落到高台上空不足十丈的地方。

嘭!!!

极速的风压,朝四面八方扩散,气流呼啸,惊起湖面上的一波波浪头。

司徒道子挥开衣袖,露出真容,目光垂视,给郡尉府一方的所有玄胎高手,都带来了陨石降临般的无形压力。

岸上很多观望中的真形、天梯高手都脸色巨变。

在他们的设想之中,今天这场盛事,虽然不免有些暗流涌动,但最好是平安度过。

再不济嘛,也是一场错综复杂的人心博弈,互相较量切磋,在方方面面打压对面的阵营。

谁知道,祈福大典这才刚开了个头,连正儿八经的开场致辞都没有念,司徒朗照就公然发难。

司徒家的神府老祖,更直接现身,这明显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不少在两个阵营中都没有牵扯太深,竭力骑墙的势力头脑,已经想要抓住最后的时间,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有些提前就安排自家部分门人产业转移的,这时候反而犹豫,不知道是自己也趁机逃走,还是去赌一把。

假如在今天站对了场子,也不需要真参与湖心的战斗,只要去对付敌对阵营的手下,事后也自然大有好处。

但不管他们是什么想法,他们的反应速度,行动能力,都比不上湖心那些玄胎高手。

在看到司徒道子降临的第一时间,东方新就彻底抛弃了心里头那一点点侥幸。

他出刀了,出的却不是惯常用来砍人的那把虎头刀,而是从没有沾过人血的牛头刀。

长乐山房所有弟子的入门功课,都不是修炼搏杀类型的刀法,而是练厨房的刀功,练牛羊猪鱼的分割之术。

练到切好了一头猪之后,刀上不沾一点油星子,这门功课,才算练到头。

如果东方新用虎头刀,无论是什么刀意刀气刀招,都要跟司徒道子的气势拉锯抗衡一下,还未必能破得开。

但是他用牛头刀,用这种纯粹的厨艺心愿,就算真把刀砍到了别人脖子上,都会本能的停住。

偏偏是靠这样的刀心,才能用光滑无比的一斩,直接撕裂了压在众人身上的气势。

“司徒世家,你们真要敢不计代价,难道我们还不敢拼一场吗?!”

东方新这个心念,随着刀光闪过的同时。

脱离了气势镇压的铁英散人,已经把拐杖刺入高台,使整个湖心高台为之一振,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八卦阵图,散发白光。

海无病手中结印,高台下方,直通湖底的六十四根铜柱铁桩,引来地脉之力,支撑阵图。

使整个八卦图案,犹如一张丝绸,突然向上卷起,八个边角,同时朝着司徒道子折叠,挤压过去。

凭阵法略微阻挡司徒道子,铲除或者拿下司徒朗照,今天这一战可能还有的打。

但是本来应该默契出手的其余几人,这时候变生肘腋。

“柳兆恒”一剑斩向“司徒云涛”,纪不移出剑点在飞流宗主的剑刃之上。

司徒朗照和吴人庸齐喝一声,功力贯通而去,阻碍阵图。

司徒道子神色分毫不变,身影一闪,就离开了八卦阵图的包围,抬手打向“司徒云涛”。

他出手打的是“司徒云涛”额头,目光看的却是“司徒云涛”手上的红玉戒指。

地遁太火神符,激发出来吧,让我看看这张神符的威力!!

司徒道子刚运转这个念头的时候,又突兀从天地间杳眇幽微处捕捉到一种警兆。

元神高手面对玄胎敌人的任何攻击,都可以冥冥有感,后发先制,可他没有来得及变招,右边肋骨就已经中了一拳。

出拳的,不是“司徒云涛”,而是……“柳兆恒”!

(本章完)

第212章 动从火中出,恶焰涌如山

“柳兆恒”这一拳打出来的时候太快了,完全没有常人理念中该有的那样一个蓄势聚气的过程。

因此这个拳头,没有绽放出任何威猛的气势、声浪,甚至在周边所有高手的感官之中,也没有扯动一丝半点的天地元气。

等到这一拳已经打中了司徒道子的时候,所有人才惊觉……

就在他们身边,在他们自己身上,以及身体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刚才那一拳的过程中被拿走了。

湖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里面,聚拢的全部都是来自司徒世家、吴家,还有那些支持他们的家族、门派的精锐高手。

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今天这场博弈的具体细节,只是按照司徒朗照吩咐下来的说法,在船一停泊之后,就各自运功,将所有人的功力隔着船板,朝船锚锁链那边汇聚过去。

而现在,他们就感觉到自己传递出去的功力,全都变得迟缓了,连经脉中运行不休的内力,也变慢了很多倍。

明明菁纯的程度好像没有变化,真气的总量也没有少,但就是慢了下来。

那些达到天梯境界的人,对自己的身体把握更加敏锐,能够感觉到血液的流速同样也在变慢,心跳变缓,所有脏器的蠕动速率,都在下降。

至于达到真形境界的人,他们的观察,在这一刻仍然十分全面。

慢的不仅仅是他们自身。

在湖面上奔流的劲风,那些即将汹涌抛起的浪头,水底的游鱼、水藻、潜流。

天空中,之前因为司徒道子降临,而崩散开来,极速远去的云团,都受到了莫名的影响。

不是被外力压制的那种迟缓,而是自发的,好像后力不继的那种感觉。

世间万物,大抵可以分为两类,有阴便有阳,有水就有火,有静就有动,两两参照,互斥共存。

从这个角度来说,“火”与“动”是可以分到同一个种类里面去的,它们之间的联系紧密无比,时时刻刻都在相伴。

当火焰被点燃的时候,就意味着某些极微小的事物在破裂,在加速运动,正是这个过程,释放出的热量。

同样,正是因为有热量的存在,事物才可以运动下去。

所以那些摇晃的树木,那些滚动的山石,那呼啸不止的风,那天上飘动的云。

甚至包括那些奔流不息的江水,湖面上荡漾动荡的波澜。

这一切动着的景象,都有“火”的作用蕴含在其中。

水中亦藏火,这才是真火!

那肉体凡胎、藐小又短暂的人啊,本身也只不过是宇宙万物中,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可是当人群之中,有谁修炼到神府的境界,就开始能够看到森罗万象中的那一丝真谛。

“柳兆恒”打出的,就是从万象中借火的一拳。

即使是那些有着血脉天赋的精怪,凭空凝聚、煮铁熔石的火行元气,乃至于玄胎高手运转的地火煞火,精神之火。

与这一拳相比,都沦为最庸俗的凡火。

司徒道子中了这样的一拳之后,高不过七尺的身体里面,足足传出了山崩地裂、夏日雷暴似的三声霹雳巨响。

任何听到这种声音的人都该觉得,这是沉重的雷云被扯碎,瓢泼洒落在大地上,巍峨的山峰已垮塌,刚强处尽被摧折的声响。

区区人的身体,在这样的动静之下,早就应该粉身碎骨,连一粒尘埃都不会剩下。

但是司徒道子的身躯完好,衣袍都没有破。

他只是脸色突然苍白如纸,那双眼睛的下眼皮处,盈起了一层潋滟的血色波光。

而他的手,像星光闪电一样快,在中拳的同时,也锁住了“柳兆恒”的肩膀。

“司!徒!云!涛!”

司徒道子的喉咙深处,精神里面,喊出了这四个字。

只不过,除了近在咫尺的苏寒山和纪不移等几名玄胎高手之外。

其余各色人等,不管船只上的,还是更遥远的岸边的人,从心底里听到这四个字音的时候,都已经变调。

他们听到的,全然不是司徒云涛这四个字的读音。

而是彻头彻尾,清晰无比的另外四个字。

星!罗!飞!梭!

很难形容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苏寒山早有预谋的手掌打出去,纪不移的长剑也变向,攻向司徒道子的时候。

司徒道子和“柳兆恒”的身体,忽然变成了淡蓝色的星光虚影,重重叠叠,拖成一抹长线,朝着天空的尽头转移而去。

只是一眨眼,他们两个有形有质,有体积有重量的血肉之躯。

已经变成遥远天际,南方群山上空的一点璀璨蓝色星芒。

到这个时候,高台上的这群人,才从刚才一连串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东方新他们那群人,是受到的冲击最密的。

从柳兆恒突然反水开始,到发现柳兆恒不是柳兆恒,原来“柳兆恒”还是站在他们这边,并且成功偷袭了司徒道子。

这里面的每一个步骤,他们都没有想到,脑子里面所要经历的反应波折,自然最多。

但从结局来看,套着别人壳子的司徒云涛,仅凭一己之力,就逼得对方神府老祖转移战场。

这绝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惊爆性的大喜讯!

与之相反,司徒朗照和吴人庸两个人的心情,简直是陡然跌向了万仞山谷之下。

他们也是在玄胎境界里面修炼日久的人物,不会不知道,刚才司徒云涛顶着别人肉身打出的那一拳,意味着什么。

“他练成了元神?!!”

司徒朗照陡然盯向了苏寒山,“那你是谁?柳兆恒?”

能够驾驭司徒云涛的肉身,扮演的这么好,要么是另一个玄胎境界的高手,要么至少也得是真形境界的巅峰。

司徒云涛身边,乃至于他在外地的那些心腹手下中,能有多少真形境界,司徒朗照都是一清二楚。

假如是用哪个真形境界来顶替的,凭司徒家的消息手段,绝对可以察觉到蹊跷之处。

“我姓苏,跟司徒停云打过一点交道的。”

苏寒山笑道,“不知道两位大人,有没有一点印象?”

吴人庸阴沉道:“苏寒山?不可能。”

苏寒山这个人突破到天梯境界才多久?

就算是以前有极境根基,也不可能这么快练到真形巅峰,驾驭司徒云涛的肉身。

司徒朗照垂下了视线,哑声说道:“不论你是谁,既然司徒云涛没来得及带走自己的肉身,那就留在这里吧!!”

就算偷袭得手,司徒云涛进入神府境界也不会有多久,用的又不是自己的肉身。

老祖把他引入剑阵的话,胜算依然很大。

但前提是,不能让他取回肉身。

毕竟,地遁太火神符,还在司徒云涛的肉身上,要不是有这张神符在,不管司徒云涛肉身中藏的是谁,都不至于面对面出手,还骗过了司徒道子的感应。

玄胎境界的司徒云涛,动用这张神符,只能被神符之力裹挟,身不由己的逃跑。

而神府境界的司徒云涛,却很难说,能不能更灵活地运用这股神符的力量。

“哈哈哈,放什么大话!”

东方新笑声刚起,牛刀入鞘,虎刀已出。

明明该被归类到短刀之中,刀刃也并不宽阔,刀身不算沉重。

这虎刀出鞘之后,偏犹如一把重达数万斤的黑铁厚刃大刀,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倏然就压到了司徒朗照面前。

司徒朗照的身影似乎一晃,厚重的刀势就被破开,如泡沫般喷散,露出短刀真容。

星罗神剑已经握在他手中,轻飘飘的一记点刺,就让东方新连人带刀,骤然一顿,面色微惊。

“司徒道子的配剑?!”

纪不移认出那把只在图册上见过的宝剑时,空中已有三条剑痕闪过,交叉成一个三角形状。

他的剑法叫做《沧海磐石剑诀》,是他们那个宗门的祖传剑术。

当年他拜入师门,师长嫌他原本名字土气,为他另起“不移”这个名字,也是希望他能够领悟磐石剑诀的真髓。

而今这三条剑痕压下来的时候,正如同一座让人看不清全貌的三角体山岳,从空中镇压而至。

铁英散人同样出手,面前的拐杖浮空旋转,手诀连环变换,就要调动阵法袭击。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南方群山上空,有一块天空,突然暗沉,星斗扭转,瑰丽绚烂。

有粗大凶猛的星光,如同彗星坠落,拖着长长的尾巴,接连不断的砸向山间。

“剑阵?!”

铁英散人精于阵法,下的心血实在够多,哪怕是平日生活中见到一丝启发阵法奥妙的景色,都忍不住驻足,专注去思索。

远方天空中,隐隐透露出的阵法奥妙,她是第一个察觉的,也是最先分神的。

于是,在她旋转的拐杖上浮现出来的八卦阵图,就蓦然消失。

那绝不是因为她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分神。

而是有人趁着这个微小的破绽,一举隔绝了她与整座阵法之间的感应。

铁英散人面色悚然,蓦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海无病。

“我原本还真准备帮你们,就连让司徒家准备的东西也能变成你们的助力。毕竟在判断之中,你们处于弱势。”

海无病神色怪异,心中闪着这些念头,手上则捏着犹如火焰的印法,指关节灵活得不像人的肢体,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令人眼花缭乱的翻转乱弹之后,蓦然静止。

“可惜,现在还帮你们的话,你们就太强了!”

铁英散人不及阻止,东方新、纪不移,包括刚要向司徒朗照出手的苏寒山,脚下都出现了一块红色的八角光斑。

他们有的站在高台上,有的在半空中,可只要光斑一浮现了,身体就骤然被禁住。

对于初来乍到的海无病,这些人中没有哪一个,是轻率的付出了十足的信任。

铁英散人看起来孤冷,仿若不屑于欺诈心计,自称对这座阵图看不透,在督导材料的过程中,时常反复揣摩,好像也只摸到了那么三四层的精义。

但实际上,对于那卷盘诛八阵图,铁英散人至少能够摸透八九成的变化。

要不是有这样的计算,她宁肯另外布置自己用熟了的阵法,也不可能贸然使用这种陌生阵势。

现在,这座阵法却还是失控了!

不是因为铁英散人对这座阵法出现误判,而是因为,有另一座她完全没有见过,没了解过的阵法,在同时运作。

高台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都有船锚沉入水底,本来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船锚本身不是特殊材料,也没有描绘出什么咒文,是不能用来布阵的,但是每一艘船上的人员数量,功力水准,其实都经过事先的估算安排。

而此时此刻,他们所有人的功力,正分门别类的汇聚起来,灌注到船锚锁链之中,达到了可以用来布置阵法的标准。

海无病并非直接夺取高台内部布置的阵法,而是操控了所有船只形成的阵法之后,破掉了高台内部的阵法。

就像是有着天克的效果,轻而易举的把高台内的阵法变成了俘虏,再将内外两座阵势,混同起来运转。

八八六十四根铜柱铁桩,深入湖底,截取地脉火力元气,外围船锚的阵法,借助整个鹿鸣沼泽的水灵元气,加以束缚。

使得阵法威力,在这种不顾及维持时长的对冲中,被压缩到更浓郁的状态,带来极具渗透性、且又高热无比的禁锢。

东方新的眼神最是震怖,握刀的手竭力发功,意图挣脱。

他距离星罗神剑太近了。

在这个距离上,一旦司徒朗照破开那三角剑痕的阻碍,再回手一剑,他恐怕不死也得重伤。

确实,司徒朗照这一刻,占据了太大优势,在破三角剑痕的同时,犹有余力观望全局,心中振奋。

另一边的苏寒山,也能感觉到,这种潮湿至极的热量,连司徒云涛的玄胎肉身都极不适应,额头冒出许多汗珠,更隐隐要侵入他的精神感知。

让他的魂魄都体验到这种好像能把黄金煮成气体的高温。

吴人庸就在这个刹那,攻向了苏寒山。

他现在仍然不相信,对方真正的身份,就是那个杀死了司徒停云的乳臭未干的小子。

但是,对方敢用那个仇家的身份来嘲弄他,就已经让他心中动了无比坚决的恨怒之意。

他这一掌,趁胸中一口恶气而发,淋漓尽致的展现出了吴家的成名绝技《岚掌剑瘟》。

这是一种剑气功法,但从气海境界开始,就要求空手施展,出招的时候,剑气要同时从掌上多个穴位喷吐出来,闪烁不定,攻向敌人。

只要一接触,这些剑气就会受到人体自然的吸引,带着自身穴位的特性,钻入对方相称的穴位之间,制造出最剧烈的痛感,切断对方的功力供应。

即使对方功力深厚,交手时间又短,能够把侵入自身的剑气驱逐掉,那些按照特定顺序损害过的穴位,也会形成如附骨之疽般,无法摆脱的漫长病痛。

更可怕的是,随着这套掌法造诣的提升,能够削弱敌人对疾病的抵抗力。

曾经有一个天梯高手,跟当年同在天梯境界的吴人庸拼了一掌,回去之后,自以为伤已经养好,却因为感染一场小小风寒,在半日间暴毙。

这种掌法,就像是专门用来针对同级高手的致命瘟疫。

以吴人庸现在的境界,这一掌只要能打在别人身上,立刻能够形成十七种绝症,三十四种怪病,六十八种虚弱疾患的痛苦。

就算是魂魄被打出来,也无法逃脱这百余种病魔一起爆发的折磨。

“即使真是柳兆恒,中了我这一掌,也能叫你吃足苦头!!”

就连无形无质,无生无死,不可能会受到病痛影响的空气,在他这一手打出来的时候,也变得蠢蠢欲动,形成一种噩梦般可怖的惨灰色。

大片的光线气体,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貌,仿佛就在吴人庸的掌心中,有群魔出笼的征兆。

苏寒山看着那群病魔咆哮而至,被禁锢的眼神怒张,有刹那赤金熔岩般的震动。

他双脚忽然一分,分开的不多,只是一尺有余,但是脚下的八角形光斑,却被他这个动作撕成了两半。

高台内部,更传出巨响,坚硬的高台表面,像是奇怪的面团一样,每块材料间的缝隙都被挤压到看不出来,但又胡乱的一处一处剧烈膨胀起来。

海无病的脸色中,透出了真正的惊诧。

东方新、纪不移等人,脸色刚有变化,脚下的禁锢也因为台面的巨大鼓包而崩散,身影惊飞。

平平坦坦的高台,在这弹指间,像是耸起了一个个小山包,崎岖坎坷,拥堵至极。

吴人庸的视野中,敌人的身影,也被乍然连绵拱起的台面遮挡。

他却来不及退,索性怒喝一声,凭借病魔掌力,把所有阻碍摧毁成灰白色的飞烬。

鼓包的表层毁去,内部剧烈的金红光芒,刚要炸开,也被他的掌力化去,无法阻碍他的身影。

不过他的手掌探到一半,另一只更加辉煌赤红明亮的手掌,亦在熔岩般的光芒中,探了过来。

嘭!!!!

两掌对拼,以这一块鼓包为中心,周围的鼓包,也相继炸裂。

“布阵我是不会,但我擅长破坏,当然要给自己擅长的事,留下一点准备!”

苏寒山眼中金光透射而出,牙齿喷出火丝,心念振动炽燃,身影踩踏在如云如花,盛开膨胀而起的滔天烈焰之中,一掌把吴人庸轰飞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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