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自我认同危机

“你还好吗?伯洛戈。”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有些反常,而且……你看起来有些糟,就像好几天没睡觉了一样。”

“哦?反应这么明显吗?”

伯洛戈放下了杯子,低头注视着水面中自己的狭小倒影,说实话,伯洛戈看不出什么,对此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试着让对方安心。

“没事的,”伯洛戈长呼一口气,伪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只是日常烦恼而已,伱知道的,我这人很多虑。”

“可平常你就算再怎么烦,也很少会这样。”

艾缪歪着脑袋,用手拄起脸颊,侧目打量着伯洛戈,“其实有时候,你自己也没有发现吧,伯洛戈,你这人还是有规律可寻的。”

“比如?”伯洛戈好奇道。

“比如绝大部分时间里,你这个人是非常喜欢独处的,就像一些电影主角的刻板印象一样。”

艾缪说着表情用力了起来,像是一个在讲鬼故事的巫婆,“谨慎、隐忍、试图把所有的责任都由自己一人承担起来。”

“可即便是你这样的铁人,也是有极限的,当压力抵达极限时,你就会不自主地寻求帮助……”

“我有吗?”伯洛戈打断道。

“你看,你看,开始反驳了,”艾缪眯起眼睛,缝隙里流动着微光,“伯洛戈,帮助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就例如现在,现在你就是在寻求帮助,只是你自己尚未发觉。”

艾缪说着伸手搭在了伯洛戈的肩膀上,语气阴阳怪气了起来,“你压力一大,就会从喜欢独处的状态,变得特别渴望社交,想找其他人说说话,你通常不会向他们诉说你的压力,你只是希望有人能陪陪你,只是简单的陪伴就能改善你的心态。

这时候你通常会和帕尔默看上一整天的电影,又或者去不死者俱乐部待上一整夜。”

她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掐了掐伯洛戈的脸颊,“只有当压力大到没边的时候,你才会想着来找我。”

“怎……”

伯洛戈刚想反驳,艾缪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伯洛戈的嘴,“都说了,你先别急着反驳。”

艾缪看了眼弥漫着淡淡醉意且喧闹的酒馆,她怀疑道,“我猜帕尔默正在忙是吗?”

“嗯,他在忙晋升仪式的事,这段时间都够呛了。”

“因为一些理由,不死者俱乐部你也不想去,对吗?”

想起那些妖魔鬼怪,伯洛戈无奈地点头,“你猜对了。”

艾缪扮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好啊,伯洛戈,各种备选项用光了,才想着找我是吧!”

“也不是。”

伯洛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确实没想过这些事,更没想过艾缪居然把自己分析的这么透彻。

“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觉得我是个终极选项?”艾缪又说道,“只有前几个治愈选项都不管用时,才想着我。”

伯洛戈觉得这是个机会,连连夸奖道,“当然如此,和你在一起会非常安心,就像万能药。”

“你这混蛋,别以为这种鬼话能把我忽悠过去。”艾缪现在清醒的不行。

“对不起啊!”

伯洛戈连连道歉着,在这种事上,他从不执着。

小声赞美了艾缪几句后,伯洛戈眼神略显茫然,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许久后,游离的目光落在艾缪的身上。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更多的时候,我只是不想把压力分担到你身上。”

“为什么?”艾缪学着伯洛戈的动作,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我们可是神圣的命运共同体。”

神圣的命运共同体。

此时听到这个词汇,伯洛戈莫名地想笑。

“啊……该怎么说呢?”

伯洛戈思索了片刻,很快,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我不喜欢饮酒的,艾缪。”

看着剩下的半杯橙汁,伯洛戈整理了一下语言,“我这个人控制欲有些强,我希望所有的事情都能按照我预想的那样发展——就连我自己也是如此。

所以我不喜欢饮酒,不喜欢任何会干扰到我理智判断的东西。”

“但你终究是人类,而不是一台机械。”

“是啊,所以这就是我解压的方式了,”伯洛戈向艾缪微笑,“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对我而言就是一种安慰了。”

“所以?”

“所以就像吃蛋糕,大家都是这样吧,先吃掉一些奶油少、不那么甜的部分,把最甜的部分留到最后,再一口吃光。”

伯洛戈洋洋洒洒地说道,“帕尔默和瑟雷他们,是略显普通的安慰剂,而艾缪则是非常珍贵的那种安慰剂。”

“哦……”

艾缪拉长了尾音,对于伯洛戈变着花样的赞美,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两人沉默了一阵,艾缪又开口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在装蠢,还是在故意装蠢。”

“你是指哪部分。”

“全部。”

“我可能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理解一下,满打满算,我出狱才几年而已。”

“嗯……也是,”艾缪表示理解,随后又问道,“也就是说,我对你很重要,对吧?”

“是啊,你也说了,神圣的命运共同体。”

伯洛戈说着伸出了拳头。

看着伯洛戈伸出的拳头,艾缪有些犹豫,毫不掩饰地说道,“你这副样子看起来,我们就像什么战场兄弟一样。”

“其实也没差多少啊,”聊到这部分,伯洛戈起了兴致,“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啊。”

艾缪有些无语,无奈地叹气,“麻烦你不要总是这样败坏气氛,好吗?”

“我只是有些害羞。”见自己的冷笑话被识破,伯洛戈不好意思道。

“堂堂的伯洛戈也会害羞?”

“大概吧,就像一种奇怪的阈值,”伯洛戈想了想,补充道,“你看过类似的合家欢电影吧,到了结局时,笑话讲的差不多了,那种氛围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嗯,”艾缪点点头,“然后大家就抱在一起,哭做一团。”

“对对对。”

艾缪试图顺着伯洛戈的思绪去想,“所以你觉得……嗯……你和我氛围感到一定程度后……会发生什么?”

被问到了关键部分,伯洛戈犹豫了起来,“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刚刚也说了,我个偏执的控制狂,连自己也想控制。”

“你是觉得氛围到了一定阈值后,你会做出一些失控的事?”

“或许吧,人对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总是倍感警惕。”

提及这些时,伯洛戈看起来真的很害羞,一看到伯洛戈这副模样,艾缪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就是反差感吗?”

艾缪鬼使神差地说道。

出了这间酒馆,伯洛戈就是行动组组长、负权者、极致冷酷的专家、精通各种手段的冷血杀人狂,甚至说他还是一个来自于焦土之怒的老兵,可在这酒馆内,在艾缪的面前,他就像一个克制的修士。

“哈?”

“没什么,没什么。”艾缪连连掩饰,把这个话题略过去。

艾缪深思了一下,面带着奇怪的笑意打量着伯洛戈,伯洛戈被她瞅的有些发毛,拿起一根根的薯条,以此转移注意力。

“伯洛戈,有个问题。”

“问吧。”

“你觉得……我们之间的、神圣的命运共同体,对你而言是一种负担,是一种失控后的抉择吗?”

按照伯洛戈的思路,神圣的命运共同体、与她者建立紧密的情感联系,又或者说,具备恋情,对于伯洛戈这种亡命徒而言,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可在最后,伯洛戈却主动向自己坦诚,寻求这样的联系。

艾缪很好奇,伯洛戈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的。”

伯洛戈当即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这是一种负担,也是一种失控的抉择。”

“但我不并不讨厌这样。”

伯洛戈机械式地将一根根薯条塞进了嘴里,像是为他的语言发动机添加燃油一样,“如果你想得到一些你未曾拥有的东西,那么你就要尝试一些你未曾尝试过的东西。”

“理性的角度来看,这是错误的,但感性的角度来讲,我愿意为这失控的抉择买单,也就是说,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违背了我的原则,但我愿意让原则为此事例外。”

伯洛戈吃光了薯条,擦了擦手指,艾缪抬起手,招呼道,“麻烦再来一份。”

“我吃饱了。”

“但我还没有吃。”艾缪白了伯洛戈一眼。

“哦哦哦。”

艾缪的目光重新落回伯洛戈的身上,她问道,“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辩解?没什么了。”

在艾缪那审视的目光下,伯洛戈有些坐立不安,很奇怪,有时候两人聊着聊着,对话就变成了类似审讯之类的东西。

过了一会一盘新的薯条被送了上来,艾缪拿起一根,像豚鼠吃菜叶子一样,慢慢地、一节节地吃干净。

“伯洛戈。”

艾缪忽然叫起伯洛戈的名字。

“怎么了?”

突然被叫起名字,有种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感觉。

“有人跟你说,你这家伙很擅长说情话吗?”

“情话?”伯洛戈愣住了,“怎么可能?”

看着伯洛戈那副完全不自知且呆傻的模样,艾缪一边感叹一边鼓掌,“高手,不愧是专家啊,在这方面也精通的不行啊。”

“有吗?”

伯洛戈的声音高了起来,他这种人向来羞愧于情感的表达,让伯洛戈主动做这种事根本不现实。

“没什么,没什么,”艾缪忍着笑,拍了拍伯洛戈的肩膀,“高手都是这样的,无形之中折服对手。”

“哈?”

伯洛戈完全听不懂了,在他看来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诚实转述而已。

“别震惊了,夸你呢。”

艾缪伸手,扒拉了一下伯洛戈的嘴角,让他露出了一个丑陋的笑意。

伯洛戈想不通,艾缪则笑个没完,见她这副样子,伯洛戈把新端来的薯条挪到自己身前,一根接着一根吃了起来。

和帕尔默混久了之后,伯洛戈也开始喜欢上这些油炸食品了,要是再来一杯冰镇橙汁,放映一部自己喜欢的电影,那就更棒了。

“你的压力很大吗?”平静中,艾缪又问道,“按照你的思维方式,都找上我了,那应该是压力大到爆吧。”

艾缪的话把伯洛戈扯回了现实里,伯洛戈本随便说点什么掩饰过去,可这时艾缪忽然抓住了伯洛戈的手,眼瞳里闪烁着微光。

伯洛戈小声道,“私闯民宅可不行。”

“那你报警啊。”

艾缪一副无赖的样子,贱兮兮地说道,“怎么?跟别人说,我闯进你的‘心房’?他们只会把你当傻子唉。”

“你有点学坏了,艾缪。”

艾缪这个双关的冷笑话,让伯洛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说明老师你教的好啊。”

艾缪抚摸着伯洛戈的手掌,感受着上面粗糙的茧子,如同一块坚硬的矬子。

“发生什么了?”艾缪再次问道。

伯洛戈深呼吸,鼓足了勇气,艰难地开口道,“我在想,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擦了擦手指,伯洛戈满眼尽是疑虑,摸了摸胸口,这时伯洛戈才想起来,自从解决了嗜人之后,他就戒烟了。

伯洛戈回忆不起自己是如何成为债务人了,更不清楚自己到底与利维坦都交易了些什么。

“我忘记了许多事,一些足以决定我个人存在的事,”伯洛戈停顿了一下,再次问出了那个他曾经问过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实的你自己,和预期中的你自己是截然不同、乃至互相违背的存在时,你会怎么办?”

“自我认同危机吗?”

艾缪很容易地就辨别出了伯洛戈的问题,曾经她也遇到过相似的事,艾缪本以为自己是泰达的唯一,但其实只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伯洛戈,你知道,人类每隔一段时间,全身的细胞就会代谢一遍吗?”艾缪问道。

“我知道。”

“也就是说,从唯物的角度来看,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并不是同一个人。”

“但我有恩赐·时溯之轴……”

“形容!形容!你这个混蛋,怎么这种时候又变蠢了起来。”艾缪掐了一下伯洛戈的手肘。

“哦哦哦,你继续。”

“我是说,不要老想着自己过去是什么人,就算你真的回忆起自己的过去,那又怎么样,过去你可能是个穷凶极恶的混蛋,但这影响不到现在的你。”

艾缪总结道,“过去的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你,然后抉择出未来的你。”

伯洛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习惯性地拿起一根薯条,然后被艾缪用力地拍掉。

“这份是我的!”

……

在血腥粘稠的溶洞内,到处是血迹和腐烂的尸体,腥臭的气息填满了空间的每一处,血湖的表面一片宁静,没有丝毫的涟漪,如同镜面。

“一个坏消息。”

声音从溶洞的出口处缓缓传来,不久后一个身影踩着柔软的血肉地面大步到来,他站在血湖之前耐心等待着。

血湖沸腾,白皙的身影如同人鱼一样从血水之中探出,随着她的降临,流动的血水又纷纷凝固,在她的身下化作了一座扭曲的血色王座。

“我们那位摇摆不定的血亲,还是做出了他的抉择。”

玛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以一种极为悲伤的语气说道。

“从何得来的消息?”

听闻这些,姿态从容的别西卜严肃了起来。

“他亲口告诉我的。”

玛门说着让开了身位,这时别西卜才留意到在这血腥溶洞内,还有另一个沉重且迟缓的脚步声在靠近。

高大臃肿的身影漫步而来,那身可笑的潜水服是如此引人注目,漆黑的鱼群环绕着它,无声地潜行着。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血亲们。”

利维坦一边走一边张开了双手,势做要拥抱他们一样。

“利维坦?”

见到利维坦,别西卜又惊又怒,血湖完全沸腾,乃至蒸发出了浓稠血液蒸汽,连带着整个血肉溶洞都剧烈震荡了起来,无数血淋淋的细长手臂伸出,犹如被风吹动的野草。

“你来做什么?”

无论如何别西卜都想不到,利维坦会亲自现身于此。

“还能做什么?”

利维坦收回双手,做了一个行礼的动作,然后向着她与玛门轻轻地鞠躬。

“我只是觉得宣战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他无情地说道,“所以我亲自前来,宣告各位的毁灭。”

玛门一言不发,冷眼旁观,别西卜饱含怒意,血海沸腾。

沉重的头盔之下,利维坦扯出了一个无人可见的狰狞笑意。

(本章完)

第885章 纷争之始

这是场突如其来的会面,除了利维坦以外,别西卜与玛门都没有丝毫的准备,这么多年以来,魔鬼们都极力避免着彼此的正面冲突,如有矛盾,也是由自身的选中者、隶属势力来解决。

王不见王。

血腥的溶洞内,压抑的氛围迅速上升、凝实,像是有无数沉重的铅块堆满了每一寸的空间,无形的压力均匀地施加在每头魔鬼的每一处躯干上,如同粘稠的混凝土将他们完全浇筑在了一起。

“你是认真的吗?利维坦。”别西卜一副假惺惺的模样。

“别装模作样了,各位,我已经厌倦了没完没了的互相试探,更厌倦了这一次次如游戏一样的纷争。”

利维坦高声道,有力地握拳着,仿佛在进行一次盛大的战前演讲。

“我们需要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和以往不同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玛门一言不发,无数张面容在他的脸庞上闪动,但他们却映射出了一致的、鬼魅的笑意,他无声地向后退了几步,由利维坦与别西卜针锋相对,而他像是旁观者般,静候着结果。

“闭嘴!你以为伱现在身在何处?”

别西卜震怒了起来,这里是她的国土,利维坦居然贸然亲自来此,还在她的面前如此叫嚣,这对她是何等的羞辱。

血水翻涌沸腾,此起彼伏的哀鸣声从其中传来,宛如被困其中的无数生灵正在挣扎求救,血液凝结成形,化作无数利刃和剑刃在空中乱砍乱舞,它们犹如一支凶猛的军团,带着狰狞的决意和邪恶的气息,向着任何靠近的威胁发起致命的攻击。

血刃挥动间,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它们的数量众多,威力强大,每一次砍砍削杀,都伴随着一片死寂和悲鸣声。

一场猩红的风暴拔地而起,朝着利维坦迎面而来,他也不避让,任由猩红的暴雨将自己洗礼。

就在如潮水般的血刃要将利维坦包裹之际,游离的鱼群猛然加速,环绕着利维坦的身体游弋不止,直到漆黑的焦油将他完全包裹。

高亢的啸叫声骤现,无数的血刃切割着本就是血肉的大地,鲜血飞扬、肉沫横飞,粘稠的组织结构像是污泥般四溢着,直到在地面上凿出一道血淋淋的大坑。

别西卜红着眼,这么多年以来,她很少会这样失态,同样,也很少会被人逼到这种份上。

这么多年以来,利维坦一直潜伏在阴影之中,游弋在冰封的海面之下的鱼群,直到他破冰而出的那一刻前,任谁也想象不到他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现在利维坦破冰而出了,带着腥臭的血气与战争的前兆。

别西卜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往日重现般,这不禁让她回忆起了自己上一次与利维坦正面冲突的时刻。

圣城之陨。

“那时……那时我们就该彻底摧毁你的,”别西卜狰狞道,“不止是替换你,而是要彻底粉碎你,侵蚀你的权柄,将你分而食之!”

怪诞的冷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这血肉溶洞内轰隆回响,如同阵阵雷鸣。

血色的风暴内阴影蠕动,下一刻漆黑的鱼群冲出风暴,它们撞击在地面上,进而爆炸成大片大片的焦油,一片片地覆盖掉原本的血肉大地,很快炽热的焦油吞没了大半的区域。

利维坦的身影在焦油之中缓缓升起,在别西卜的眼中,他依旧穿着那身笨重怪异的潜水服,像是从深渊里深潜归来。

“让我们换个地方聊聊吧,你觉得呢?”

利维坦说着看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玛门,玛门依旧保持着微笑,不参与利维坦与别西卜的争斗,也不做任何表示。

每个人都知道,玛门和贝尔芬格那种慵懒的旁观者不同,玛门的坐视不理,只是在分析利弊而已。

一旦有了足够的利益、足够的可能,利维坦相信,他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别西卜对自己的厮杀中。

算了,利维坦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了,他来这里本就是只有一个目的。

“大闹一场!”

利维坦欢呼着,紧接着焦油尖叫、沸腾,漆黑粘稠的液体一点点地扩大、侵蚀着周边的血肉大地,一头头硕大的阴影之鱼在焦油之中游出,它们像是染色的色块般,撞击在溶洞的其它位置上,又留下了大片的焦油。

以此反复。

焦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像是从地底深处释放出来的邪恶能量,不断沸腾,发出咆哮般的声音,仿佛是魔鬼的低吟。

焦油逐渐扩散,一点点地覆盖了整个溶洞,它如同一张黑色的薄膜,吞噬着光芒,使整个空间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进入了一个虚无的世界,还未触摸就已经失去了一切感觉。

别西卜震怒依旧,血液铸就起刀枪剑戟,可始终追不上利维坦深潜的身影,玛门旁观着争斗,又抬起头看向了这迅速蔓延的焦油,他似乎猜到了利维坦的目的,不由地发出阵阵沙哑的笑声。

玛门摇头感叹着,“真是疯了啊。”

“你还在旁观些什么?”

别西卜的呵斥声传来,她受够了玛门的坐视不理。

“何必呢?”

焦油蔓延到了玛门的脚下,可他依旧是那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你知道的,这样的争斗除了泄愤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身下的焦油犹如沼泽般,一点点吞没了玛门的双脚,他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面对两人的厮杀,感受不到丝毫的压力,反而觉得他们两个像幼稚的孩童。

“要是我们能这么轻易地杀死对方,我早就动手了。”

玛门抱怨着,整个人直接后仰躺在了焦油上,拄起脑袋,悠闲极了。

随着焦油的蔓延,整片空间完全被黑暗包裹,黑暗之外传来一阵阵汹涌的浪潮声,脆弱的空间维度正随着焦油的侵蚀发生某种改变。

灿金的光粒凭空出现。

“真美啊……”

利维坦望着那一个接一个浮现的灿金光粒,心中不忍感慨着。

别西卜也留意到了这些灿金光粒的生成,随即此地像是坍塌出了一个无形的坑洞,海潮般的以太正从四面八方倒灌而来,高浓度的以太汇聚于此,幽蓝的电弧在光粒之间连接迸发,犹如一条扭动着躯体的细长游蛇。

阵阵低沉悠远的轰鸣缓缓传来,连带着焦油包裹的溶洞也随之震颤了几分。

在这血肉溶洞之外,矗立于大地之上的王权之柱,厚重的阴云朝着此地堆叠,一层接着一层直到遮天蔽日,再无光亮。

卷积的云层间电闪雷鸣,像是有狂风暴雨将至,阵风在尖塔之间快速掠过,吹动着缝隙间的铜管,悠扬的乐曲在毁灭的轰鸣中传来,像是女人悲伤的哀歌。

无数的光粒于黑暗里浮现,将三头魔鬼完全笼罩在了一起,别西卜此时也停止了攻击,仰起头,她的目光像是能穿透物质的阻隔般,一眼望到血肉溶洞、王权之柱外。

在魔鬼的视界里,只见如天地间的以太都在朝着王权之柱奔涌而来,连接了天地的巨柱犹如凹陷的漏斗螺旋,无穷无尽的以太汇聚于此。

灿金的光粒变得沉重起来,直到其中一枚被重力束缚、坠落,摔在焦油之上,溅起灿金的液体。

噼里啪啦的雨水渐起,光粒一个接着一个,精纯的以太凝实液化,狭窄的区域内以太浓度瞬间突破了阈值。

在利维坦的狂笑声中,高浓度的以太令物质现实变得越发沉重,直到物质界再也无法支撑这些重量,犹如重物砸穿纸张一样,脆弱不堪的现实就此崩溃,仿佛被巨力撕扯成碎片。

咔嚓咔嚓、如同玻璃破碎的清澈声响连续不断,维度破碎的裂隙里,金色的光芒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幽蓝,它们渗透进了残破的维度中,直到将它彻底碾碎。

如同掀开屋顶般,昏暗的视野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脚下的大地变成了布满雪尘的冰面,辽阔无垠的空间内,卷积着一场撼天动地的风暴,而在那风暴的核心则是璀璨炽白的光芒。

以太界。

在利维坦的力量下,过量的以太堆积在一起,压垮了现实,迫使物质界与以太界短暂重叠,也就此将血肉溶洞升格至了以太界内。

“现在我们可以大打出手了。”

利维坦笑着张开了双手,臃肿的宇航服表面浮现起了诸多的凸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蠕动,他揭开了头盔上的金色面罩,焦油们争先恐后地从其中溢出,像是失去了重力的束缚般,它们如同一条大蛇般蠕动着。

世界给予了利维坦回应。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脚下的冰面忽然迸发出了诸多的裂纹,像是有人巨人踩踏,四周不定的啸风也迟缓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

别西卜与玛门仰起头,只见一道巨大的阴影从无垠之上投落下来,它同样延伸出了一条臃肿的黑蛇,直到它与那从宇航服下爬出的黑蛇纠缠在了一起。

黑暗吞没了利维坦,而那直入云霄的巨大阴影,也在此时剧烈蠕动了起来,先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随即一颗颗猩红的眼球从伤口之中睁开,万千的目光投向大地。

“你还要冷眼旁观吗?”别西卜冷冰冰地问道。

见此情景,玛门知道自己不能再旁观了,哪怕他不愿意做亏本的买卖。

无奈地解开领带,玛门的脸色变得苍白,随即同样扭曲恶臭的焦油从他的喉咙、鼻腔、耳道、眼球中溢出,焦油纠缠在了一起,同样化作了扭曲的大蛇。

黑蛇向着上方升去的同时,另一道巨大的阴影投射了下来,又一条黑蛇缓缓降临,直到彼此纠缠在一起。

无垠之上,如山般的阴影耸立而起,与利维坦一样,它也睁开了猩红的百眼千目。

“你说的对,玛门,这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让我泄愤。”

别西卜低吟着,呕出大片大片的焦油,又一道阴影冉冉升起。

阴影们交错在了一起,连绵成一大片的漆黑,模糊的巨大轮廓在空中扭动着,形成了一种变幻莫测的景象,它们的动作迟缓,但每一次的冲击都具有惊人的威力,足以撼动群山。

震荡掀起一重重的涟漪,化作呼啸的气浪扫过大地。

它们们彼此撕咬着,扭曲成一团黑暗的旋涡,在这一混沌中,它们不断扭曲、融合、分离,黑暗与黑暗之间的对抗令人难以捉摸,仿佛是一场无尽的扭曲之战。

厮杀的动荡在诡异的以太界内回荡,像是受到力量的吸引般,更多的阴影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但它们没有睁开那猩红的百眼千目,只是静默地旁观着。

那道贯天彻地的炽白风暴也是如此。

它静静地伫立于此,吸引着无数的灵魂、以太,炽白的光芒犹如白昼般,将靠拢上来的阴影逐一驱散。

大片大片的雪尘扬起,阴影们如同嗜血的狂兽,混沌的形态令它们的动作邪恶且狡猾,无数的眼眸中透露着残忍和欲望,仿佛黑暗本身的代言人。

混沌的黑暗溃散,伸出了无数摇曳的触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声,弥漫着死亡和痛苦的气息。

这样混沌变化的厮杀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如同地狱之中的永恒折磨,它们分不出生死,唯有一方厌倦了、筋疲力尽。

因此短暂又无比漫长的瞬间过后,蠕动的阴影逐渐平复了下去,猩红的百眼千目也一双双地紧闭了起来,归于平静。

滚滚而过的雪尘中,臃肿的宇航服踩着冰面而出,他孤身一人,席地而坐。

这般残酷的战斗并不会令利维坦感到满足,就像他们持有的原罪般,那些禁忌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

玛门与别西卜已经离开了,他们厌倦了这幼稚的打闹,比起在这里互相争斗,他们更愿意把精力放在现实,那才是真正能影响彼此的机会。

“唉……”

利维坦幽幽地叹息着,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坐在原地,任由刮起的雪尘将自己一点点地掩埋,注视着远方那炽白的风暴,朝着自己缓缓的推进。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幼稚的孩童,他们在森林的深处,见到了自天上而来的客人。”

利维坦站了起来,抖掉了身上的雪尘,口中喃喃自语着。

“客人说,我可以满足你们一个人愿望,但这需要拿你们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于是第一个孩子说……”

雪尘掠过,利维坦的身影消失不见,以太界内归于寂静,只剩那宏伟的异象。

物质界,王权之柱。

剥离掉自身那沉重的以太,放弃掉一个又一个强大的权柄,直到脆弱不堪的物质界能再度承受起他们的重量,虚无之中,别西卜与玛门的身影在血色溶洞内再度显现。

“利维坦他是疯了吗?”

别西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挂在皮肤上的焦油像虫子一样,爬回了眼睛、口鼻之中。

玛门站在一旁,目光低垂着,思考片刻后,他说道,“他似乎是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有这么冲动的抉择吗?”别西卜反问。

“确实很冲动,但这也很有效,不是吗?”玛门保持着克制,他也被利维坦的行动激怒了,“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关于利维坦所谋划的新世界吗?”

“想想他刚刚的那些话,或许我的猜测是真的,我们毁掉了神圣之城,杀死了所罗门王,可却没能摧毁那通往新世界的钥匙,利维坦一定是拿到钥匙,以此许诺才拉拢了其他人……”

玛门眯起了眼睛,低声道,“这不仅是一场试图根除我们的纷争,更是利维坦对我们的复仇。”

别西卜保持着冷静,仔细地分析着战局,随后她得出了和玛门相同的结论。

“我们阻止不了他了。”

别西卜的目光沉重了起来,曾经利维坦独自掌管着新世界的力量,所以遭到了魔鬼们的围攻,可这一次他通过利益令魔鬼们分裂开来,而且曾经利维坦具备明确的势力所属、神圣之城,但现在,他躲藏在暗处,就算别西卜想毁灭什么,也找不到目标。

更何况,在侍王盾卫们的压力下,别西卜已经没有精力拉开一个新的战线了。

如今锡林已经带着他的盾卫们踏入了科加德尔帝国境内,凭借着他的影响力与力量,有越来越多的领主倒向了锡林,庞大的帝国隐隐有分裂的迹象。

国王秘剑的力量被完全束缚在了境内,而猩腐教派,这么多年里,这支癫狂的教派一直遭到秩序局的打压,活动范围被强行控制在狭间诸国内。

玛门缓缓道,“想要战胜我们的对手,我们首先要足够了解他。”

“你有什么想法吗?”

玛门微笑地点头,慢步行走了起来,向别西卜讲述着他的计划。

“新世界是一个坐标,一个由灵魂记载的坐标,而这颗灵魂诞生于神圣之城,那片美丽的废墟,哪怕如今这颗灵魂很可能已经被掌握在了利维坦的手中,但在灵魂的诞生地,一定还有些蛛丝马迹留下来。”

玛门继续说道,“或许,我们能知晓那颗灵魂的名字是什么,甚至说模仿所罗门王的仪式,重制出一个新的、具备坐标的灵魂。”

别西卜有些怀疑,这时玛门又说道,“别忘了,距离神圣之城毁灭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现有的炼金矩阵技术与大环境的以太浓度,早已今非昔比。”

“曾经不可能的事,在这个时代并非不可能。”

玛门忽然停了下来,举起了一根手指。

“对了。”

他将目光缓缓地移向别西卜,“在那废墟之外,你不正有着一位忠实的信徒吗?”

看着别西卜的表情,玛门的嘴角逐渐拉大了许多,“是时候放下高傲,来聆听一下凡人的声音了。”

别西卜问,“仅此而已吗?”

“当然不是,这是一场战争,我的血亲,既然是战争,我们就要调动全部的力量。”

玛门为自己戴上了漆黑的手套,手指细长的轮廓清晰可见。

“我承认,人类具备着诸多高贵的品性,但同样的,他们越是高贵,也越卑贱。”

玛门整理好自己的领带,向别西卜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只要足够的利益。”

说完,玛门的身影蠕动,坍塌成了一地炽热的焦油消失在了原地。

别西卜则看着那一滩逐渐蒸发的焦油,若有所思。

冰冷麻木的内心像是受到了某种触动般,别西卜走到了血湖的中央,低声道。

“天上的客人啊,尽管拿走那所谓的珍贵之物吧……它对我一文不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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