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听到冯啸辰的抱怨,冯舒怡忍不住便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掌。德国女人的力气大,冯舒怡这一巴掌虽然在最后一刻收了点力度,还是把冯啸辰给拍得鬼哭狼嚎起来。

“婶子,怎么还打人啊!”冯啸辰逃出两步,捂着胳膊抗议道。

“你真是太贪心了,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的,叫作人心不足什么的……”冯舒怡斥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杨海帆笑着替她补全了这句俗语。

冯啸辰也咧嘴笑了,冯舒怡这话说得真没错,5000美元一台二手滚齿机,的确是便宜到家了,他居然还在扯废钢价格,实在是不地道。

其实,德国人也不傻,哪里不知道二手设备的价值。一台二手滚齿机,翻修一下还能用,找到合适的买家,三五万美元的价格肯定是能够卖得出去的。之所以向冯舒怡开价五千,说到底图的是把所有的废钢一并打包卖掉。一家废弃的工厂,除了机床之外,还有大量的其他废旧钢材,比如车间的钢结构,历年生产积压下来的废旧材料,还有那些没有翻修价值的废设备,要拆解和搬运都是很麻烦的事情。

德国的人工成本高, 环保要求也高, 废旧钢材的处理成本不低,如果能够找到一家企业,愿意把这些麻烦事都揽过去,原来的业主也不介意把那些能用的旧设备卖个低价, 就权当地雇人干活的费用了。一台旧设备能够卖三五万美元, 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要找到合适的买主, 也不太容易, 从这个意义上说,打包销售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冯舒怡是当律师的, 过去也接过一些工业企业产权转让之类的业务, 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有些了解。这一次,冯啸辰原本是让她帮忙联系采购二手设备,她却存了个心眼,没有直接说买二手设备的事情, 而是声称自己的侄子是来采购废钢的,把对方的心理底线直接就拉到废钢的价位上了,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与对方谈价。

这家名叫哈根兄弟公司的企业, 是一家有着60多年历史的机械制造企业, 两年前因为各种原因而破产了。公司的最后一任哈根总裁一心想找个下家把企业的旧设备卖出去,以便拿着这些钱去乡下养老。但时下欧洲正值制造业转型时期,传统制造业已经衰落, 新型制造业的生产流程和工艺与传统制造业不同, 哈根公司的旧设备很难找到买主, 除非是当成废钢卖给金属回收公司,可这样一来,价格就卖不上去了。

冯舒怡找的中间商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 在双方之间进行了斡旋,最后谈下来整个厂子所有设备加上废铁的交易价格是180万美元。买方还要额外承担拆卸所有设备和钢结构、并且把这些废品全部处理掉的费用。

“180万美元, 太值了。”

接过冯舒怡递给自己的设备清单, 看着上面那些设备型号、技术参数和使用年限等资料,冯啸辰有一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感觉。这可不是一个馅饼, 而是用180万美元能够买到的馅饼,是一片馅饼的海洋。

一台高精度卧式车床,哪怕是二手的,起码也能值10万美元, 在这里的报价只要1万美元;一台外圆磨床,价值是一两万美元, 而这里的报价才1500美元。至于那些机床上的辅件, 什么夹具、量具之类,都是打包计价的, 分摊下来,一把卡尺也就是几个美元而已。德国工厂里用的卡尺, 能是金南市场上卖的那种山寨货吗?就算是二手卡尺,那也是德国卡尺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附着几个油纸包啥的。

“婶子,你太伟大了, 这180万,花得太值了!”

冯啸辰几乎有一种要抱着婶子亲一口的冲动, 无奈中国人还是比较含蓄的, 他实在做不出这样的举动。

冯舒怡得意地笑了, 她早就知道这桩生意肯定会让冯啸辰满意的, 她故意在事先没有和冯啸辰商量, 也是想让他感到惊喜。涉及到二手机械装备收购的问题,当然不是冯舒怡这个律师能够定下来的。在谈判过程中,她找了好几位懂行的朋友来帮忙,最后连晏乐琴都亲自出马了,对各种设备的价值进行了充分评估,还参考了欧洲市场上二手设备的交易情况。最终确定的这个价格,对老哈根来说多少有些心疼,但他也知道,自己实在很难再找到这么好的买主了。有些买家可能会愿意出高价买其中的一两台设备,但要卖够180万美元,他恐怕得等上十年八年。

“现在的问题是, 你必须找到人把这些设备拆卸出来,尤其是要把原来的车间拆解掉,并且把拆下来的废钢运走,这样老哈根才能把工厂的土地卖掉。我找人评估过, 拆解这些设备, 需要40个工人干3个月的时间,人工成本估计要20万美元。”

冯舒怡冷静地向冯啸辰提醒道。

“40个工人干3个月就需要20万美元?这么贵?”杨海帆失声道,他是当经理出身的,算人力成本非常擅长。他想到,按每人每月80块钱的工资标准计算,40个人3个月,也就是1万人民币而已,怎么在德国就需要20万美元了?

“这是最起码的价格,因为拆卸这些厂房是重体力劳动,工资标准是很高的。”冯舒怡道,“除了人工成本之外,还需要租用各种施工设备,粗略计算,也需要5万美元以上。”

“不就是拆几间厂房吗,用得着施工设备?”杨海帆不愤地说道,“如果是在中国,我随便找一个工程队,啥设备也用不着,一个月就干完了,而且还花不了这么多钱。”

“可你们是在德国,德国的人工成本是很高的。”冯舒怡道。

“如果我们从中国派一只工程队过来呢?”冯啸辰问道。

“从中国派工程队过来?”冯舒怡一愣,“啸辰,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这么远的路,派工程队过来?”

冯啸辰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过脑子,只是因为不愤德国的高昂人工费用,说了一句气话而已。被冯舒怡一问,他倒反而认真思考起来了,想了一小会,他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说道:

“这还真是一个好主意呢,从中国派20个工人过来,加上往返的路费,恐怕都比在德国请人要便宜。你刚才说需要40个人干3个月的时间,我估摸着,如果换成中国工人,20个人干2个月就完成了。”

“完全有可能。”杨海帆附和道,“佩曼在桐川的时候,就跟我说过,我们的工人干活比德国工人要勤奋得多,德国人干3天的活,中国人花1天就干完了。如果从中国国内找20个人过来,一个人一个月给200块钱,2个月也不到1万块钱。再算上在德国的生活费、往返的路费,最多有3万美元就足够了。”

冯舒怡看看冯啸辰,又看看杨海帆,说道:“你们真的打算从中国派工人过来?”

“必须的!”冯啸辰这会已经把事情都想明白了,越想越觉得还是从中国派人过来更合适。人工成本还只是他考虑的一个方面,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工作态度上的差异。既然要拆解一座德国的旧工厂,那么任何一点值钱的东西都得回收利用。比如说车间里的旧电缆、电器开关、针头线脑之类,运回中国去都是能用的。中国工人见着这些东西,肯定会当成宝贝,小心轻放。而换成财大气粗的德国工人,恐怕就没有这种心态了。

“可是,要派工人过来,签证的问题怎么解决?”杨海帆开始思考起操作层面的问题了。在时下的中国,出国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派工人出国的事,当然也是有的,不过那都是由国家出面组织的,杨海帆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做。

这方面的问题,冯舒怡却是比较熟悉的,她想了想,说道:“这事并不困难,我们可以以菲洛公司的名义来做这件事,就说是菲洛公司要收购哈根公司,需要使用一批有经验的工程人员,而这些人员将从中国聘请。有了菲洛公司的邀请函,再找德国在中国的领事馆办签证,就比较容易了。”

“好,就这么办!”冯啸辰点头应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杨海帆把话说了一半,看看冯舒怡,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冯舒怡诧异道:“杨先生,你有什么问题吗?”

杨海帆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刚才只是在想,既然我们派了工人过来,花了那么多路费,是不是可以……”

冯舒怡一下子就明白了,不禁笑了起来,道:“哈哈,你是不是想说,希望我帮你们再联系几家旧企业,让你的工人把它们也一起拆掉运回中国去?”

杨海帆脸有点红,说道:“冯夫人,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不过嘛……”

“难怪啸辰要选你做合伙人,你和啸辰一样,都是人心不足象吞蛇。”冯舒怡现学现卖,却把一句俗语给说反了。

(本章完)

第382章 意外的转机

次日,冯舒怡带着冯啸辰、杨海帆二人,在中间人的陪同下,到哈根公司去走了一趟,亲自考察了厂子的情况,尤其是那批二手设备的情况。哈根公司作为一家老牌企业,车间管理做得非常规范。尽管已经停工两年时间了,但车间里的设备依然保管得很好,没有那种锈迹斑斑的情况。老哈根为了坚定冯啸辰他们的信心,还亲手启动了几台机床,为客人们表演了一下机加工的过程。冯啸辰和杨海帆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这些设备的性能一点都没有下降,只要运回去就可以使用。

在冯舒怡的主导下,冯啸辰以德国菲洛公司的名义与哈根签订了合同,以180万美元的价格买下哈根公司的所有资产,其中还包括一些聊胜于无的技术专利。合同中还规定,菲洛公司有义务对哈根公司的厂房进行拆解,并运走所有的废品,如果未能完成,将赔偿若干。

鉴于冯啸辰还要回国去组织工程队赴德工作,其中涉及到不少程序,双方约定拆解厂房的工作期限为半年,半年之后如果没能完成拆解工作,再商议赔偿事宜。

签完合同,杨海帆就急着想回国了。半年的期限说起来挺长, 但还真经不起拖延。杨海帆和冯啸辰手里都没有现成的工程队, 临时招募人员也是很麻烦的事情。因为有经验的工人肯定都有单位,不可能扔下自己的工作来给他们帮忙。如果招一批待业青年,又干不了这种技术活。就算队伍拉起来了,办护照、办签证, 都需要时间, 这样算下来,半年时间就非常紧张了。

冯啸辰心里也着急, 但他们此行的行程是已经安排好的, 冯华还帮他们约了其他参观的企业。在德国参观完成后,他们还打算去一趟英国。如果半途而废, 未免太可惜了。

“海帆, 你别这样愁眉苦脸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回国之后,我去找一趟孟部长, 他的人脉广,帮咱们联系一个搞拆迁的工程队不太困难。”冯啸辰这样安慰杨海帆道。

他们此时正在斯图加特的一家化工设备工厂参观,尽管化工设备和工程机械不是一码事, 但工业组织的原理是差不多少的, 这种参观对于他们了解现代工业很有好处。走在工厂的车间里,杨海帆全然没有了此前在普迈公司参观时候那种激情,他的心思一多半用在琢磨如何拆解哈根公司的车间, 还有一小半就是在觊觎着眼前这家工厂的设备:这家厂子啥时候能倒闭啊, 如果能够把这些设备也弄回中国去, 那可就太过瘾了……

“海帆,想啥呢?”冯啸辰注意到了杨海帆的走神,忍不住提醒道。

“他们的车间行车吊是60吨的, 如果要把它拆下来,没有起重机还真不行……”杨海帆下意识地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拆……”冯啸辰抬头看了一下头顶上的行车,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不由赶紧捂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他倒不是那么讲究斯文的人, 实在是在人家车间里参观的时候突然哈哈大笑,未免太过失礼了。

“呃……”杨海帆也回过味来了,顿时大窘,同时用抱歉的眼神看了看陪同他们参观的厂方技术人员。幸好对方不懂中文, 更不知道哈根工厂的事情,想不到这两个中国人在打着把他们厂子当废品收走的主意。

“啸辰, 我实在是太紧张了, 刚才失语了。”杨海帆向冯啸辰解释道。

冯啸辰已经笑过了,这会倒是平静了下来, 他抬眼环视着这座车间,轻声地说道:“其实你也不算是失语, 把这家工厂打包运回中国去也并非不可能。……咦,那边好像有个熟人。”

“熟人?”杨海帆一愕,顺着冯啸辰的目光看去,只见在前面不远处, 居然有几个中国人的身影,冯啸辰说的熟人, 应当是在其中吧。

“抱歉, 那几个中国人是我的朋友, 我能过去和他们聊聊吗?”冯啸辰向陪同的厂方人员请示了一句, 这也是一种礼貌了, 毕竟你是在人家的厂子里,哪怕是去找熟人聊天,也得跟人家打个招呼不是?

厂方人员当然不会拒绝,冯啸辰领着杨海帆,向那几个中国人快步走去。来到他们面前,冯啸辰笑吟吟地喊了一声:“来总,您怎么会在这?”

“……小冯?怎么会这么巧,你怎么也来德国了?”

那边领头的一个中年人看到冯啸辰,也是露出满脸惊讶之色,此人正是乐城乙烯项目的副总指挥来永嘉。去年因为乐城市徐家湾村搬迁的事情,冯啸辰与他合作了一段时间,相互都比较欣赏, 算是结下忘年交了。

跟在来永嘉身边的, 还有他的秘书李涛, 冯啸辰与他也是认识的。另外还有两三个人, 冯啸辰看着眼熟,知道是来永嘉的手下,但具体名字就记不住了,大致就是路人甲、路人乙之类的。不过大家倒都是认识冯啸辰的,徐家湾那件事,冯啸辰表现出的腹黑在乐城石化公司已经是家喻户晓了,谁不知道重装办的那个年轻处长有手腕。

冯啸辰把杨海帆介绍给了来永嘉,众人寒暄了两句之后,冯啸辰把自己到德国来的原因说了一遍,他没有直接说自己是辰宇工程机械公司的老板,只说自己的奶奶和叔叔在其中有一部分股份,相当于自家的家族企业。来永嘉大为感慨,说道:“难怪,原来小冯你也是工业世家出身。工程机械这个市场选得不错,不过,一定要坚持高标准,技术领先,质量过硬,否则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国内大大小小的工程机械厂,没有一千家,也有八百家,这种低水平的竞争毫无益处。”

“受教了。”冯啸辰向来永嘉微微鞠了一躬,说道。来永嘉这些观点,冯啸辰是早就知道的,也正因为此,他知道来永嘉说得没错,这是诚心诚意在给他们提建议,他自然是要表示感谢的。

接着,冯啸辰又问起了来永嘉到德国来的原因。来永嘉称,他到德国是来进行设备采购的,乐城乙烯项目已经在进行建设,石化总公司临时又追加了一点投资,要在原有的项目之外增加几个辅助的小项目。这些辅助项目的设备引进谈判已经完成,来永嘉带着几个手下过来,是专门来谈设备运输问题的。

“这么点小事,也要劳烦来总亲自跑一趟?”冯啸辰笑着恭维道。

来永嘉笑道:“我这个副总,本来就是分管物资工作的嘛,运输、保管、安装,我都管。再说,这几位同志前几年在乐城陪着我看守那批大乙烯设备,劳苦功高,借这个机会,我也带他们到国外转转,算是小小的犒劳了。”

“应该的,这完全是应该的。”冯啸辰道。

“来总,您刚才说,你们是来谈设备运输工作的,那么在德国这边的设备运输,是由你们负责,还是由德方负责?”杨海帆突然插话问道。

来永嘉没有多想什么,回答道:“是我们负责的,我们这次谈完之后,就要从国内派40名工人过来,负责设备的打包和装车、装船。没办法,德国的人工实在是太贵了,就这么点装运的工作,他们开出来的价格比我们高了10倍都不止。也好,如果不是他们漫天要价,我还不方便让工人们出来呢。出国一天,有10块钱的补助,还能开开眼界,我手下那些工人都争破头了。”

说到这里,他呵呵地笑了起来。冯啸辰却是眼睛一亮,想不到自己正在犯愁的事情,却无意间在这里发现了转机。来永嘉那些手下的工作作风,冯啸辰是见识过的。他至今还记得,在乐城的江边货场,立着一块牌子,写着:

“一个螺丝钉也不准损失,一个螺丝钉也不能生锈!”

来永嘉带着这样一支队伍,看守着8亿美元的设备,整整三年,愣是做到设备完好无损,这不仅仅是技术水平的问题,还有良好的纪律性和高度的责任心。如果能够请到这样一支队伍帮着做哈根工厂的拆迁,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刚才与来永嘉聊天,冯啸辰还真没往这个方向去想,倒是杨海帆颇有一些急智,及时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这也难怪,冯啸辰只顾着叙旧了,而杨海帆却是一直都在纠结拆解工厂的事情的。

“来总,你们住在什么地方,晚上我想请您坐坐。”冯啸辰向来永嘉发出了邀请。

来永嘉当然知道啥叫“坐坐”,那不是简单的找个地方坐着聊天,而是要宴请他的意思。他摆摆手道:“这个就不必了吧,咱们回国之后还有机会聊的,在德国随便吃顿饭,也得花到上百马克的外汇了。”

冯啸辰低声道:“来总,我可不是跟您客气,而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请您帮忙。这个地方不太方便说话,所以想跟您约一个合适的时候。”

“请我帮忙?”来永嘉脸露狐疑之色,不过想了想冯啸辰的身份,又琢磨了一下冯啸辰的为人,觉得不太可能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于是便点点头道,“好吧,我住在斯诺特酒店,晚上五点半之后就没事了,你们那个时候去找我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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