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第308章 收因种果(三)(2合1求月票)

第308章 收因种果(三)(2合1求月票)

两年半时间,听着并不长,可不管是对沈瑞还是对面的少年来说,生活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瑞!”少年见沈瑞不应声,又叫了一声,走上前来。

与沈瑞一起出来的同窗,见眼前这英俊少年竟是来寻沈瑞的,就碰了碰他胳膊,低声道:“恒云,这是哪个?”

沈瑞轻声回道:“少年同窗。”

问话的人瞥了白眼过来,什么叫“少年同窗”,这七老八十的口气算什么,难道现下就不是“少年”?

“或许,你不认识我了?”少年见沈瑞神情清淡,没什么反应,忐忑道。

弘治十三年秋,沈瑞入族学没几日,少年就因打架受伤回家休养;等少年稍好些,徐氏省亲,沈瑞随徐氏离开松江。

真要说起来,沈瑞与少年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琇!”沈瑞开口吐出少年的名字。

来人正是沈琇,依旧是十分出色的相貌,却不再着红衣,也无当年的倨傲。

对于旁人来说,岁月或许是把杀猪刀;对于沈琇来说,岁月却是一把神器。曾神采飞扬的红衣少年褪去青涩与倨傲,变得温润起来。

沈瑞早就知晓沈琰兄弟进京,也想过或许什么时候就碰上了,可没想过沈琇会直接来寻自己。

“沈瑞,我是随兄长一道过来。家兄就在前边茶馆等着,想要请你过去说话,不知能否赏脸?”沈琇带了几分恳求道。

对于这兄弟两个,沈瑞没什么恶感,可为了不使事情变得复杂麻烦,也无心亲近。只是要来的只有沈琇,他还能直接摇头离去,既有沈琰在,就不一样了。

这兄弟二人齐来,肯定是有事,沈瑞就点点头,随着沈琇去府学路口一处茶舍。

此处幽静,正是说话的地方。

沈琰虽只比沈瑞年长几岁,可早年曾在族学授业,与沈瑞也是师生之谊。沈瑞方才没有直接离去的原因,也是因这个道理。

士林之中,最重师生之谊。要是有人不敬师长,那就要为万人唾弃。

又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老话在,即便沈琰与沈瑞没有师生之名,倒是无需如对大宾,可是礼数上还是周全些好。

沈瑞就先执了弟子礼,沈琰还了礼,请沈瑞坐了。

沈琇则是坐在沈琰下首,看着沈瑞身上的儒服,又看了看自己的。、

同样是秀才,沈瑞坐在那里,却是自有一番气度。要不是面容稚嫩,还真是看不出他比自己小了两岁。自己十六岁过童子试,名次还是不上不下;沈瑞十四岁过童子试,还是“小三元”。

他不禁有些恍然,两年半年第一次见沈瑞时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当年沈瑞还不是尚书公子,不过沈家四房嫡子。各种沈家的传言中,他性子顽劣不成器,被优秀庶长兄压着喘不过气,生母已故,长辈不待见,是个可怜可恨之人。

没想到,露了面的沈瑞从容自在,跟沈琇想象中的顽劣阴郁少年截然不同。

加上沈瑞成了吕双的同桌,更是刺了沈琇的眼,使得沈琇极为厌恶。

自打真正知晓自家这一脉与沈家的渊源,沈琇就没了底气。要是能选择,他宁愿离沈家远远的,此生再不相见。

可是阴错阳差,自己长兄被乔三老爷看上,将来要娶进门的嫂子是乔氏女,乔家又是沈家的两重亲戚。

无需刻意留心,只要沈家想要知道,就能随时知晓他们兄弟的消息。

早先沈琇还觉得虽同姓沈,可只要自家这边别再惦记归宗,不过去碍尚书府的眼,两下就不相干;等到进了京,入了春山书院,师兄弟等人志在官场的不是一个两个,常谈起功名仕途,沈琇才晓得自家兄弟二人的处境是如此岌岌可危。

这个错误,是从沈琇祖父起就错了。

科举仕籍上,需添祖上三代履历,官府的人会核实。不过江南文风鼎盛之地,考官也不可能真的一个一个去核实考生身份。

不过真要有“冒籍”、“匿丧”等违律的地方,只要有人举报,后果都十分严重。

即便考中进士,入了官场,也不例外。

沈琰、沈琇虽不是“冒籍”,可籍贯上曾祖父一栏写的已故都是二房老太爷的名字。早先沈琇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即便他们这一支没在族谱上,可也是曾祖父血脉;如今对功名仕途了解的越多,却是越发现其中的不妥当。

只要沈家二房愿意,随时都可以出首,举报他们兄弟两个籍贯造假。当年的事情过了一甲子,学官核实的法子,就是去沈家查阅沈氏族谱,他们兄弟不是假的也成了假的了。

等到他们兄弟有幸中了进士,入了官场,能用这一条拿捏他们兄弟的就不单单是沈家人。就算是别人,要是知晓这段渊源,有心害人,也随之能让他们兄弟拉下马,陷入官非。

沈琇都能知晓此事的弊端,何况沈琰?

沈琰向来是识时务的人,自发觉到不对,是想着如何消弭祸根。

想来想去,都没有什么稳妥的法子。

要是只有他一个,他说不定就听天由命。他最是知晓自己分量,得中举人已经是侥幸,想要中进士,十年之内都不用指望。

说句不好听的话,沈尚书夫妇两年已经有了春秋,能不能再活十年都是两说。

沈家其他人,距离那段往事太遥远,难有切肤之痛,关系倒是好弥合。就像宗房那边,对他们兄弟抱有善意的族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可他还有弟弟,沈琇在读书上又有天赋,在科举仕途上走的会比他这个兄长更远。越是如此,他们兄弟越应该早除后患。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能得以归宗,可这就过不去尚书府这一关。

沈琰怎么敢去赌一个十年?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待察觉沈琇也为此事开始惴惴不安后,沈琰就有了决断。

“三年不见瑞哥比我还高了,已经不是孩子了,可有了字没有,是哪两个字?”沈琰问道。

沈瑞点点头,道:“家岳去年赐了字,为恒云二字。”

“那我就托大,直接叫一声恒云。今日我带舍弟过来,是想要请恒云帮忙在大司寇樽前回禀一件事。”沈琰正色道。

沈瑞虽早就觉得沈琰兄弟是麻烦,可也没想到沈琰好大胆,直接点到沈沧身上。

他诧异地看了沈琰一眼,道:“请问何事?”

沈家长辈不许他们兄弟归宗的,早在三年前就有了表态,要是他们兄弟重提旧事,就是自讨没趣了。

沈琰直接将考籍信息不妥当的事情说了。

沈瑞听了,看了沈琰一眼。

这样的事情揭开来说,沈琰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是笃定二房长辈是君子,不会与他们兄弟计较,才想要“欺之以方”?

就听沈琰道:“此事,虽是已故父祖不谨,可我们兄弟也有错,不该将错就错,如今想要到大司寇面前为此事请罪。”

别说沈瑞听着,猜不到沈琰用意,就是沈琇心里也稀里糊涂。

等出了茶馆,目送着沈瑞骑马去了,沈琇担忧道:“大哥,要是那边本没留心此事,现下反而留心了可怎么好?”

沈琰轻笑道:“若不是为了如此,咱们作甚要来寻沈瑞?”

沈琇皱眉道:“大哥真的要去尚书府登门请罪?我倒是觉得那边长辈,未必乐意见咱们。”

沈琰也不以为意,道:“见与不见,顺其自然吧……”

沈琇心里直犯嘀咕,既是顺其自然,为何还将此事揭开?

沈琰看了弟弟两眼,道:“二弟也十七了,是该考虑婚姻大事,等你嫂子进门,就让她帮你相看,你想要说个什么样的姑娘做媳妇。”

沈琇听了,眼睛漂移,脸色不自在道:“大哥怎么说起这样来……”

沈琰正色道:“或早或晚都随你,只是田家小娘子不行。”

沈琇脸色一白,定定地看着沈琰。

田家书香门第,小娘子没有抛头露面见外人的道理,不过因沈家兄弟如今在书院读书,与田家几位老爷都是相熟。

沈琇倒不是主动去奢想田家小娘子,而是看上了田大老爷的为人。他丧父时,年岁还小,如今见田大老爷君子端方,就起了慕孺之心。

少年人热血冲动,沈琇在乐意亲近田大老爷的同时,不免生了些小心思出来。想着岳父也是父、半子也是子,田大太太又是宽和慈爱之人,夫妻两人都令人可亲可敬。

这份心思能瞒得住旁人,却瞒不住沈琰。

沈琰晓得有些事情可一不可二,否则落在沈家二房长辈眼中,就要当他们兄弟二人故意谋算沈家,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沈家姻亲纠葛不清。

就算沈家长辈再宽和的性子,也受不了这个,到了那时,说不定只要抬抬胳膊,就能将他们兄弟打入深渊,除了“后患”。

沈琇不是傻子,见了兄长的态度,自然晓得此事根源是什么,慢慢地低下头,紧握着拳头,低声道:“大哥,为什么咱们要姓沈呢……”

*

沈家,西院。

看着三个兄弟都过来,乔氏惊喜中带了意外,忙迎上前,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不成?怎么两位哥哥与三弟都过来了?”

从去年腊月至今,乔氏已经被禁足将近半年。

最初时,乔氏因不知沈珏病情如何,惴惴不安,清减不少;至于三房那边的算计,早就顾不上。

等到后来沈珏康复,来西院门口请安,乔氏提着的心就放下了。

至于三房那边的谋算,被关在这院子里,想也是白想,就被她丢到脑后。

换做旁人,这样被禁足难免郁结于心,可乔氏这里却是喜静不喜动的性子,并不觉得关在院子里有什么拘束。加上之前在南昌时,过的就是大同小异的生活,倒是让她很快就适应。

至于身边服侍的婆子婢子又换了一茬,乔氏也没有放在心上,这两年来她身边来来去去的,本就都是新面孔。倒是秋香,伶俐活泼,又会奉承卖好,倒是有些可惜。

不过乔氏晓得,沈珏之事总要做个交代,舍不得也得舍得。否则她总不能为了自己的无心之过,去跟嗣子认错。

几位乔家老爷看着乔氏,却是都带了意外。

他们本以为乔氏闯了大祸,既被禁足,肯定要吃一番苦头,可是瞧她的模样,面容红润、气色颇佳,倒是比去年刚进京时精神还好。

“大哥你们快坐呀!”乔氏忙招呼兄长们坐下,又吩咐婢子出去奉茶。

等到茶水上来,乔家几位老爷即便对沈沧夫妇心有不满,也不得不赞沈家宽和厚道。

看来“禁足”归“禁足”,在饮食上沈家并没有苛待乔氏,吃用还是常例,否则也不会有刚上市的新茶吃。

乔氏素来心思细腻,如今细看几位兄弟,却是瞧出不对头来。

“大哥,可是家里有什么事?你们过来这是央求大伯?”乔氏忧心忡忡道。

虽说与嫂子弟妹不亲近,可长兄与三弟是她的同胞手足,手足之间感情甚好。

乔大老爷看着乔氏,唉声叹气,欲言又止。

乔氏固然有错在先,可毕竟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要是乔家能做她的靠山,她也不会被沈家人彻底嫌弃。

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沈家也不例外。

乔大老爷胸口堵得不行,第一次明白了沈家也厌弃了乔家;就连沈二老爷都不站在乔氏这边,乔氏已经无法继续在沈家立足。

他不由生出怨恨,带了激愤道:“小妹,你大归吧!”

乔家长房的女儿都已经出阁,孙女还在稚龄,乔氏大归,影响最大的是二房、三房。

二房、三房为了不得罪沈家,不是默认自家姊妹被送到庄子么?这样不念骨肉亲情的东西,何必还要再为他们着想。

乔氏当年出阁时,正是乔家正兴旺时,加上乔老太太有心压着孙家、为女儿做脸,一副嫁妆置办的十分丰厚,除了乔老太太的大部分私房嫁妆,乔家祖产也陪了不少。乔家大太太、二太太不喜小姑,也有这个的缘故。

乔氏拿着这副嫁妆,在哪里都能过的好好的,何必在沈家被嫌弃,去庄子上吃苦?

乔大老爷越想越是这个道理,拍着桌子道:“即是沈家不容你,那就家里去!沈洲也不是个东西,当年情深意重的模样,拐了妹妹过来,却是任由妹妹受委屈。他定是嫌弃妹妹老了,想要讨个小好生亲儿子呢!你快随我家去了,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

乔二老爷、乔三老爷闻言大惊,齐声道:“大哥!”

乔大老爷瞪眼道:“不用你们担心,我会接妹妹回我家去,不去占你们的便宜!你们且过自己的好日子去,反正你们也是不顾旁人死活的!”

乔三老爷皱眉道:“大哥切莫乱出主意!姐姐好好在沈家养老有什么不好,作甚要不要名声地大归?大哥说这个,不过是上嘴碰下嘴,家里大嫂、侄儿们、侄媳妇们怎么看待姐姐?到时合家不安,大哥让姐姐如何自处?”

有乔三老爷在前头打头站,乔二老爷就附和道:“是啊,是啊,就是这个道理。”

乔大老爷却是来了劲,冷哼道:“不劳你们操心,我既是一家之主,就能拿得了这个主意!谁他妈不乐意,就给老子滚蛋!我还没死呢,轮不到小崽子们当家!”

他实在受不了自家老三这道貌岸然的说教样子,又觉得二老爷“背叛”自己巴结当官的老三去了,心里直恨的不行。

要说方才不过是心血来潮,这会儿为了膈应两个兄弟,他已经下了决心要促成此事。

乔氏本被乔大老爷的心血来潮惊的懵了,待醒过神来,就发现几个手足成了斗鸡眼。

“大哥,您这是说什么?沈家怎么就不容我?什么大归不大归的,这也能挂在嘴上?”乔氏满脸疑惑,口中带了几分埋怨道。

乔大老爷叹气道:“你谋算抚养四哥的事情败了,大表哥给沈洲去了信请他处置你,沈洲那家伙变了心,直言要将你送到昌平庄子‘静养’!”

至于沈珏那个便宜外甥,乔大老爷是提也不想提。沈家二房都要散架了,嗣父母反目,沈珏却不闻不问,依旧若无其事地去下场应童子试,就能看出那是个养不熟的东西。

这样一想,乔氏大归的好处又多了一样,那就是将来不用便宜了沈珏。否则沈珏虽是嗣子,却记在乔氏名下,有权继承乔氏嫁妆。

与其便宜了外人,还不如便宜他这个哥哥;毕竟那些嫁妆里,不少都是乔家祖产。

乔氏脸上血色褪尽,喃喃道:“因为四哥么……”

想着那肖似沈珞的小儿,乔氏心如刀割,尖声道:“我就是算计了又如何?那也是为了四哥好!沈润福薄,生而丧母,又克嫡母生父……当年要不是他说什么珞哥当娶三妇,也不会将珞哥克没了!四哥留在三房,迟早要被他克死!”说到最后,已经是嘶喊着,状似疯癫。

乔大老爷被妹子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来之想过妹妹会狡辩、会哭泣,会娇娇弱弱自陈无辜。做了大半辈子的兄妹,乔氏那点手段早在乔大老爷心中,就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疯癫模样,且心歪了,不仅丝毫不悔改,还如此地理直气壮。

这样的乔氏,娘家人瞧着都害怕,沈沧夫妇怎么放心将她留在沈家?即便没有沈洲的信,他们也会想理由将她送出去。

屋子里虽只有兄妹四人,可门口站着沈家的婢子,院子里还有其他仆妇。

乔三老爷觉得丢脸丢大发了,乔氏这些话传到沈沧夫妇耳中,又哪里有乔氏的好果子吃?

之前在客厅时,两家已将商量好,乔氏虽送到庄子上过活,可一应供给也是如同在京中,不会让乔氏受了委屈。

乔氏这样作死,真当沈沧与徐氏是好脾气的?真要节外生枝,还不知后果会如何。

乔三老爷太阳穴直跳,皱眉道:“阴夺人子本就是姐姐不对,如今事情败露,虽没酿成大祸,姐姐也当洗心革面、真心悔改才是正经,这样颠倒黑白是何道理?沈珏那里,既是姐姐嗣子,姐姐就该慈爱,实在亲近不了也当彼此客气,磋磨嗣子这样害人不利己的事情姐姐还是少做!”

“哈哈哈哈!”乔氏笑出了眼泪:“徐氏这是改了性子不成,怎么做起菩萨来?这还真是体恤我了,这是找了我的兄弟过来给我定罪……”

乔三老爷板着脸道:“姐姐且醒醒,如今沈家上下宽和,不过是将姐姐送到庄子上,只要姐姐知道自己错处,静心休养几年,等到姐夫回京,难道还不接你回来?这样胡言乱语,将上下都得罪光了,以后受苦的不还是姐姐?”

要旁观的乔二老爷说,乔三老爷虽有私心,可这番规劝也是真为了乔氏好,算得上是苦口婆心,不过以乔氏的性子能领情才怪。

“住口!”乔氏立起眉毛,高声呵斥道:“三哥当官当傻了,长幼尊卑的道理都忘了?我是姐姐,你是弟弟!我就算有千万不好,自有大哥在,轮不到你这个弟弟来教导我!”

乔大老爷听了,挑了挑眉,对三老爷嗤了一声,道:“妹妹说的就是!有些人开口闭口的大道理,自己却是不知礼,委实好笑的紧!”

说到这里,他又望向乔氏:“妹妹不用多想,就按我说的办,咱们回家去。沈家既已经嫌了你,也不会厚着面皮扣你的私房嫁妆,回去自由自在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好?莫要听老三说教,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为了个好名声,让自己窝窝囊囊过日子才是难熬……再说了,就这样被送出去,提什么名声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打小就没受过苦日子,作甚有娘家不回、要去荒郊野外过冷清日子?”

乔三老爷听兄长口无忌惮,越说越离谱,还真担心乔氏被说动,刚要开口,就见乔氏摇头道:“我不走!”

她脸上满是泪痕,可神情果决。

“妹妹哎!”乔大老爷跺脚道:“作甚不走?你还指望沈洲不成?这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他但凡依旧爱重你,也不会就这样将你送回京城……你可别指望了,那是靠不住的!大哥就是男人,最是晓得男人德行,没有不喜新厌旧!沈洲守着你这么些年,早憋的不行了……”

乔三老爷见兄长满嘴胡喷,忍无可忍,咬牙道:“大哥!姐夫送姐姐回京,是为了奔丧,此乃孝道!”

乔大老爷瞥了他一眼,道:“老三你甭跟我装君子!没听说哪家出嫁的女儿为了娘家的白事将丈夫丢在一边的!沈洲忍了这些年,说不定早就厌了发妻,这回也算是称心如意了。否则的话,只要他能顾及你姐姐体面,打发人跟回京接了你姐姐过去,将你姐姐与这边隔开,大表哥、大表嫂还能追着处置你姐姐不成……”

乔氏听了,如同醍醐灌一般,身子摇摇欲坠。

乔三老爷正好瞧见,顾不得与兄长理论,忙关切道:“姐姐!”

乔氏眼神空洞洞的,神色木然,声音飘渺道:“原来,他已经厌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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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309.第309章 收因种果(四)

第309章 收因种果(四)

乔家今日来的是几位老爷,没有女眷,自是无需徐氏出来应酬。不过送走乔氏,并不是小事,徐氏有些担心乔家几位老爷会有异议,就打发人盯着前头的动静。

直到小婢进来回话,道乔家几位老爷已经走了,徐氏才隐隐地松了一口气。

并非是怕乔家什么,实不愿意麻烦。如今沈家与乔家境地不能说天差地别,也不在一个分量上,乔家要是不知好歹,两家争执起来,旁人看了倒像是沈家欺负乔家落魄了似的。

没一会儿,沈沧回来了,脸色带了几分郁色。

徐氏见了,不免担心道:“老爷,可是乔家那边不顺当?”

“乔大犯浑,去见了乔氏后就开口想让乔氏大归。乔二、乔三开口要拦着,都拦不住,兄弟几个自己就乱起来了。”沈沧皱眉道:“你打发人问问,这‘大归’到底是不是乔氏的意思?要是她真有此想法,成全了她又何妨?”

以乔氏作为送到庄子上“静养”本算是从轻处置,要是乔氏还不知足,那这沈家妇不做也罢。否则满怀愤恨地留下,总是祸根。

徐氏诧异道:“真是乔氏打算?乔大老爷怎么敢应此事?”

如今世道,虽礼仪崩坏,可越是仕宦人家,越是要紧那张面皮。

乔氏大归,对于沈家来说,不过是给京城百姓添一段市井绯闻,可对于乔家来说就是祸害几代人的事。不仅女儿出嫁要被人挑剔,就是儿孙想要娶妇,有女儿的人家也要掂量掂量。

沈沧冷笑道:“不管乔氏有没有打算,乔大却像是拿定了主意似的……守孝半年,还知晓督促儿孙读书上进,本当他能长点儿出息,没想到这回又犯浑了!”

男人与女人看待问题,总是不一样。

在沈沧看来,乔氏想走就让她走好了,沈家名誉固然会一时受损,可也是利大于弊;徐氏却实在不相信乔家人的人品,妯娌三十年,就是看在沈珞面上,徐氏也不愿乔氏被糊弄回娘家骗光嫁妆,落个看小辈脸色吃饭的下场。

“或许只是乔大私心作祟?我听说自打乔家分家,乔家大房的日子就不好过……”徐氏道。

人心中都有远近亲疏,徐氏觉得三十年前的事,固然有乔家的错,可归根结底是沈洲自己立身不正的缘故。以他当时的傲气同对孙家、孙敏的不屑,即便没有乔氏,也会有张氏、李氏。

沈沧这里,虽也承认弟弟当年有错,可更多的却是迁怒乔氏与乔家。

“就算乔大有私心,可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要是走,夫人莫要拦她……真要说起来,她大归倒是比送到庄子上更好。老二还不知在外几年,身边总要有正经太太打理起居才好……”沈沧道。

徐氏叹了一口气,没有再为乔氏说话,只是打发人西院打听。

乔家兄妹说话时,门口就站着婢子,后来呛起声来,连院子里的人都听到屋子里的动静。

待仆妇过来回了话,听闻“大归”只是乔大老爷提议,不仅乔氏没同意,乔二老爷、乔三老爷也强烈反对,徐氏就点了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甚好。

沈沧是男人,又兄弟情深,只想着顺水推舟送走乔氏,却不晓得口舌是非,不是一日两日能平息下来的。乔氏真要“大归”,小一辈们都要受到影响,虽不至于像乔家那样影响甚大,可到底有碍家名。

凭什么为了让沈洲再娶新妇,就让沈家小辈们承担恶果?

就是对沈珏来说,有个犯了大错被“静养”的嗣母,怪不到他头上;也比年纪相仿的新嗣母进门,要省不少麻烦。

另外就是徐氏的私心,实不愿意看沈洲就是撇开乔氏。

像沈沧所设想的,沈洲撇开乔氏、另娶贤妻,愉快自在地度过后半生,那也太便宜了他。他们两个白头偕老,才是对沈洲最大的惩罚。

沈沧脸上露出几分可惜的神情来。

夫妻两个正说着话,就见红云进来禀道:“老爷、太太,二哥来了……”

四月末的京城,已经热起来了,窗子都开着。

徐氏往窗外望了一眼,见日头火辣,忙道:“快叫二哥进来……再叫厨房传话,加个芥末白菜,二哥的饭直接摆在这边……”

红云应声下去,沈瑞随后挑了帘子进来。

“父亲,父母!”沈瑞已经换了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进来后先给沈沧与徐氏见礼。

沈瑞是沈家以后的支柱,送遣乔氏之事,沈沧与徐氏也没瞒他。

沈沧便道:“你哪日没课?到时抽出一日功夫,送二太太出城。”

要说直接打发管家过去也行,可是沈沧还是想要让沈瑞多练练手,不要一味读书。科举仕途虽重要,可只会做学问、不会做人,也走的不长远。

“后日就空着。”沈瑞迟疑道:“可要带了三哥一道去?”

沈沧皱眉,想了想:“还是算了。院试要紧,莫要让他分了心……”

没说出口的理由是沈珏到底是嗣子,有母子名分束缚着,要是乔氏被送走时胡搅蛮缠,只会让沈珏难堪与为难。

沈瑞是过来传话的。

从官学回来这一路,沈瑞也算想到了沈琰的用意。

他主动将把柄递了过来,也算是另类的“投名状”了。要是沈沧连这个都不接,那他们兄弟趁早做其他打算,也不必非吊在科举这一条路上。只凭他们兄弟现下身份,一个举人、一个生员,要是回乡的话也能是太平乡神。

沈琰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从宗房那边使劲,而是直接将他们兄弟的功名前程都交到沈沧手中,倒是好大魄力。估计他心里也明白,不管他在旁处怎么使劲,最后都绕不过尚书府去。

等沈瑞说到沈琰兄弟去学宫外等自己之事,沈沧与徐氏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即便听了沈瑞后头的话,沈沧脸上也是带了冷笑:“登门请罪?若真有知耻之心,就当去学政面前请罪,将三代功名都除了!如今装模作样,倒是以此为借口想要等门入室,还真是好厚面皮!”

徐氏则是有些意外,即便晓得沈琰兄弟是老太爷曾孙,这边也没有认亲的意思,自然也就不会去打听兄弟两个的仕籍上有什么不妥当。

沈琰此举,还真是胆大。这边既知晓此把柄,要是有心发作他们兄弟,丝毫也不用费力气,就能让他们兄弟跌入尘埃。

“瑞哥,听说这沈琰当年曾在族学教导过你们,你觉得他这人如何?”徐氏带了几分好奇道。

十九岁中举人,即便是在南直隶那士子云集之地,也称得上金贵。虽说出身孤寒,可因为年轻,即便落地个三、五回考中进士也不迟,即便没有乔三老爷出手,也会有旁人抢了做女婿。

“为人温润,有君子风,授业极有耐心,其他就知晓不多……孩儿在族学里的日子实在不长……”沈瑞一边想着,一边回道。

当年他就觉得沈琰行事颇有章法,以后要是混官场定是如鱼得水。如今几年过去,沈琰虽没出仕,可却有了举人功名,已经算是预备官员,可以有资格补缺。

沈沧听了,“哼”了一声:“温润君子么?那也定是个伪君子!”

沈沧连番讥讽,徐氏与沈瑞不由侧目。

沈沧还没见沈琰,就这样厌恶,到底为何?这样喜怒形于色,都有些不像他本人了。

实际上沈沧确实心里憋着熊熊大火,却不是冲沈琰,而是由沈琰想到乔三老爷身上。

他一直以为乔三老爷虽为人圆滑了些,可还是有些人情味儿的,既然却是见识了乔三老爷的道貌岸然、、

眼前是发妻嗣子,别无旁人,沈沧即便想到,便也不压着,带了几分怒道:“到了今日,我才算明白过来,乔三专程挑了那小子为女婿,哪里是爱惜人才?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要是这边接纳那兄弟两个,他此举就是亲上加亲;要是这边忌惮那兄弟俩,就会想着安抚他,好借他之手压着那兄弟俩……他既任学官,哪里看不出沈氏兄弟仕籍的不妥处?定是当把柄握着,想要借此挟制这兄弟两个!他想要算计那两个小子随他,想要谋算咱们家却是找死!”

徐氏与沈瑞两个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之前没往这边想,并不觉得乔三老爷择沈琰为女婿此举另有深意,只是觉得他有些不识时务,即是知晓沈琰与尚书府渊源,就不该继续这门亲事;非要拖着,又得了沈二老爷点头,这也太执着了,看着像是真看重沈琰似的。

可要是他真的看重沈琰,在南京时就该想法设法为沈琰解决后患。他在南直隶境内,要往各府主持岁科试,也有驻扎松江府时,想要在沈氏族人面前为沈琰兄弟求情也容易。

“父亲能想到此处,沈琰怕是也回过味儿……怪不得孩儿觉得他此举像是‘破釜沉舟’,不留后路,原来他晓得兄弟两人被乔三老爷套住,压根就没有后路。”沈瑞道。

徐氏亦唏嘘道:“这乔三自己也是一步一步考出来的功名,如今却是要用功名算计拿捏人,这太不是东西了!那兄弟两个连番捷报,本是极好的运势,遇到乔三,反而是祸不是福了……”

*

南城,沈家。

沈琰、沈琇兄弟两个难得在家,就往正房陪着白氏用了午饭,又陪着白氏说笑了一会儿,才回了书房。沈琇要温习功课,沈琰则是做授业课程表。

沈琰入春山书院时间不长,人也年轻,可授业仔细,待学生也有耐心,兼职做了小半年夫子后,有了小小名气。如今报他“小课”的学生好几个,束脩银子攒了三、四十多两出来,已经能够家里的嚼用,无需动用积蓄。

南城书院虽号称平民书院,可真正赤贫百姓哪里有银子供孩子读书?能送儿子入南城书院的,还是以书香门第与富商士绅人家子弟为主,束脩银子上也不吝啬。

沈琰这夫子当的津津有味,俨然乐在其中。

自打见过沈瑞,沈琇就始终悬着心,眼见着兄长如此淡定,他犹豫道:“大哥,沈尚书会答应见大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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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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