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第295章 财政

第295章 财政

“听说上次被朕吓到了?”

脱下十二章衮冕,换回日常棉布便服后,累了一天的赵玖休息了一阵子,等到傍晚起身,复又在永久性的军营内稍微用了一点饭,但饭食端上来,只用了一碗粥,便着班直端下,然后对着一本自己亲手写的笔记,一边看一边忽然开口,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绝无此事。”立在门内的杨沂中即刻回身拱手,倒是没有装糊涂说不知道是哪件事。

“没有此事,那你为什么偷偷遣散婢女?”赵玖继续翻着自己的笔记本,头也不抬。“而且还不敢一次遣送太多,大半个月遣送了三个人,还一人五贯钱……”

“臣……”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当日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你难道还不晓得吗?朕说一定要做的事情与你无关……随口一问而已,你是误会了。”

“臣知道。”

“你知道个屁啊?”赵玖头都不抬。“你若是真知道,便该知道,有些话,朕只能跟你说……除了你,外面的人哪个会知道,朕其实畏惧于亲自执掌朝政庶务吗?除了你,外面的人哪个会知道,朕其实一直是在躲着那些皇亲国戚呢?”

“……”

“怎么不说话?”

“官家终究是官家,譬如尧山阵上,官家弯弓搭箭一发不中,却也不耽误官家抬手落雕,所谓畏惧、躲避,俱是一时的,真的一步迈出去,必然是能大成的。”

“然后呢?”

“然后,臣终究只是侥幸之臣,蒙恩列位于中枢,掌握情报、禁军,已经是一辈子不敢想的显要职务了……本该小心收敛一些才对。”

“有点胡铨那个编修给个侍郎都不换的意思?”

“差不多,但……”

“但胡铨比你自在多了,你是伴君如伴虎,是这个意思吧?”

“……”

“想外放吗?”赵玖终于抬头。“你若外放,去韩世忠或者张俊那里做一任副都统,便是做知州转文职也可以……”

“……”

“朕怎么可能让你外放?”赵玖继续嗤笑一声。“让你外放,朕连找个《仁王护国经》都不方便。”

杨沂中终究不语。

“差不多了。”赵玖复习了一遍手中笔记,终于起身。“让他们都去中军大帐来见朕!”

杨沂中俯首听令,却又在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官家要不要换上那套十二章衮冕?”

“换什么?”已经起身的赵玖连连摇头。“太上道君皇帝的旧衣服,若非就此一件,朕根本不愿穿出来……”

说着,眼见着对方离开,赵玖犹豫了一下,复又将那个笔记薄本拿在手中,这才堂而皇之走了出去。

出到舍外,天色已然来到傍晚,秋蝉嘶鸣丝毫不停,夕阳也尚未西渐,赵玖眼见着无数文武勋贵、佛道巨商各怀心思转入中军大帐……说是大帐,其实早已经永久化了,是一个比较粗犷而实用的砖木结构大堂而已……又负手等了一阵子,一直到杨沂中折返,方才在御前班直的护送下,来到此处。

而此时,虽然只是聚拢在一起片刻,满堂官僚勋贵僧道商俗却早已经浑身不自在了。

且说,这些人,相互之间哪里处的舒坦?

今日到的正经官僚俱是秘阁成员,这些人是帝国真正的上位者,他们看其余人只如看鸡鸭一般,所谓肃立顾盼,傲慢异常;而勋贵僧道中却又分三六九等,上者如两位国丈和几位做过正经大员的闲散士大夫自然是游刃有余,下者如那些初来乍到的僧道,却是忐忑不安,所以交谈不停,试图探听一些讯息;至于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出现在此处的些许豪商,表现最为统一……这些人不用任何人提醒,老老实实的去了最边角处,个个呆若木鸡,半点声音都不敢出的。

倒是那些营中武将,此时个个眉飞色舞,与和尚道士们说着什么五个金刚大力菩萨,五千大神王,二十八宿下凡,三百六十五星君随驾云云,俨然是知道了下午和尚们的言语与隔壁道观们的反击,此时在那里一时战起了设定。

当然,一切的一切随着今日大出风头的赵官家进入中军大堂变得沉寂下来,所有人都肃然起来,而不少初次面圣的僧道豪商更是有些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甚至有人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却无人嘲笑。

但是,赵官家丝毫不去看左右乱象,只是兀自夹着一本钉装笔记到正前方军案之后端坐,而与此同时,近百披甲御前班直则在杨沂中、刘晏的带领下自两侧涌入,控制了大堂之余还顺便点燃了大堂两侧无数火盆灯火。

忽然间的灯火通明让所有人本能凛然了起来。

而赵官家环顾一圈后,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却又哂笑出声:“说起来,当日朕从淮上开始,便只在卧房点一根蜡烛,还被太后嘲笑……民间也有人说,朕明着说功利,实际上却在摆道德姿态,而今日忽然这般奢侈,却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人说朕连道德都是伪作的了。”

几位宰执带头赔笑,然后枢相张浚越众而出,拱手而言:“官家素来膺服王舒王(王安石),殊不知,王舒王之功利,也是以义理为准绳的,道德与功利,哪里就是背道而驰的呢?”

赵玖微微颔首,诸宰执也一起颔首,便是李光对这个说法也没有任何反应,倒是下方赔笑之众里,有不少人心中已经警惕。

“今日让大家来,乃是因为难得大祭,大家汇集一堂,不如趁机交代两件事情。”赵玖待下方渐渐安静,旋即开口。“第一件事情,是设立公阁的事情;第二件事情,是趁着公阁、秘阁诸位都在,趁机说一些朝廷以后几年的大政方针……吕公相。”

吕好问显然是早有准备,当即越众而出,乃是将早就讨论好的设立公阁一事大略讲出。

而随着衍圣公叔侄、梅花韩氏掌门人韩肖胄、两位国丈、身体一直不好的赵皇叔、大儒胡安国、此次被选入的十九位主持观主,还有一些出乎意料但实际上在之前百年间普遍性跟赵氏形成了千丝万缕姻亲关系,且名义上早不是商人的豪商,以及诸如汪叔詹等闲居在家的旧日官吏,一一上前谢恩,气氛却是渐渐平和了下来。

因为这玩意怎么听怎么看都有些往日大祭后加恩的感觉,无非是这位任性的官家为了省事,扔掉之前种种,重新换了个玩法罢了……而且再说了,这里面好多人都是交了钱的,算是理直气壮。

当然了,那些名义上不是商人的豪商,还是引来了大家心底的不满,唯独两位国丈之一的吴国丈,以及那位吴贵妃,出身摆在那里,大家其实不好多言什么……甚至,不是还有王伦的成例吗?

故此,一番赐予下来,有些人是不以为意、泰然自若的,有些人是明显有些失望的,而有些人却又显得格外振奋……不过,随着吕公相自陈将出任公阁首席,然后公阁议事会直达御前与都省之后,气氛还是达到了一个既定的小高潮。

毕竟嘛,还是有这么一点政治地位和理论上存在的政治权力的……对于很多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政治权力的人而言,以及对政治权力渴望到一定程度的人而言,又如何不喜?

于是乎,这第一件事情就在官僚们的冷眼旁观和军官们事不关己中这么愉快的结束了。

然后,就是第二件事情……所谓说说大政方针。

“往后几年,咱们该怎么做才能确保数年内推进北伐呢?”赵官家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挥手相对。“今日到场的,全都可以畅所欲言!”

下方一阵寂静……话虽如此,现成的相公们、尚书们、侍郎们都在,什么大政方针,他们不说,难道让衍圣公来说?

“官家!”果然,还是都省首相赵鼎稍作沉吟后出列。“北伐是一定的,但欲动大兵尚需大政得治,而若论大政基本,一则可循根,二则可究害……循根者,乃是从治政本身出发,看人事、财政、法度、圣学、工程、军事准备上,都还能有什么作为;而究害,则是以身前的问题出发,看如何能解决问题。”

“还请相公细细言之。”赵玖脱口而出。

而此时,下面许多公阁成员,已经在心里暗暗吐槽,觉得自己今日是来当陪衬了……不然呢?就这对答,若说官家与宰执们没沟通好,那才叫胡扯!

当然了,啥事不得官家跟宰执沟通好?

便是昔日白马绍兴一事,据说赵官家也是跟宰执们外加御史中丞事先达成了协议的。

“人事,其实官家正在推行的名实相合,便是一个极好的举措,堪称一扫五代以来种种官职混散之风,也相应提高了效率。”赵鼎昂然相对自若,与其说是讨论问题,倒不如说是在替赵官家和几位宰执一起述职。“法度,朝廷现在正在定立新的《皇宋刑统》,重在释下,使民心宽慰……”

“且住。”赵玖若有所思。“朕之前几日与卿提的那件事情怎么说?”

“回禀官家。”赵鼎泰然相对。“臣等诸宰执先于御前议论妥当,再付秘阁公议,又交刑部制定细则,已经有成文,待交官家预览……但无论如何,如官家所提,一并废除贱口奴婢,改为雇佣杂婢;一并废除真宗改制,主家与雇佣杂婢间涉及刑统,一律以良家论刑;至于典妻之事,臣等也以为此事违背人伦,只是这等事情不好一刀两断,臣等设立了三年的期限,以三年后的元日为起,不得再行典妻质妇;至于开释部分官妓一事,官家上旬已下令旨,特事特办,就不必再多言了。”

赵玖缓缓点头。

其实,这些就是那日妓女一事引发的许多基本层面,或者说最直接的事端了……杨沂中调查的结论很清楚,单纯讨论妓女是没意义的,关键是人身解放,避免经济关系危及到底层百姓的基本人权。

要知道,宋开国的时候,一个重大的进步,就是以雇佣奴婢代替之前唐代的贱口奴婢,所谓唐时贱口奴婢对主家来说是如牛马牲畜一般的东西,而雇佣奴隶则是良家暂时来主家做工,双方是经济上的雇佣关系,不牵扯到基本的人身归属。

当然,从实际法律条文和现实处境来看,还是有相当部分的贱口奴婢存在的。换言之,大宋的人身解放并不彻底。

非只如此,随着时间流逝,这种切实存在的良贱关系还是反过来影响到了法律,到了真宗朝,就出现了针对主奴之间发生纠纷,主家罪减一等之类的法律修订……这是标准的开历史倒车。

而且,这种倒车是愈演愈烈的,到了眼下时节,很多条文都出现了对奴仆的不利修正,而且民间风气也是越来越对奴婢不利,甚至在另一个时空,南宋稳定下来以后,更是大踏步的对奴仆进行了种种人身限制,某种程度上恢复了良贱制度……所以说,赵玖的感慨与警惕并非空穴来风。

而既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自然便以收拢人心、缓解底层压力为名,说服了宰执,反向修正了这个基本问题。

算是彻底废除了良贱制度,保证了底层相当一部分存在的基本人权。

至于典妻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自然不用多说。此时一并废除,倒是名正言顺。

坦诚说,这一系列事情,已经事实上影响到了权贵、豪商,乃至于和尚道士们的利益,但是正所谓,天子、官僚士大夫、军队面前,你们是哪根葱?

下面的这些人,此时便是有心思,也只是觉得今日要倒霉而已,谁在意这点东西。

“至于圣学,就不用说了,官家捏合理学、新学,推崇原学,新陈交替自是一方气象。”赵鼎见到赵玖点头,便继续介绍了下去。“除此之外,官家设立大相国寺砲坊、重整军器监、设轮船坊,俱是应时之举。而军事上,自不必多言,众目睽睽,人尽皆知。”

“这么说,朕与诸位相公还是做了许多事的?”赵玖从笔记本上收起目光,含笑以对。

此言一出,下面许多够得着说话的勋贵早已经按捺不住,准备上来拍马,而御史中丞李光则本能蹙眉,却又肃立不语,不置可否。

不过,眼瞅着李光巍然不动,没奈何下,早已经出列的枢相张浚却又只能正色拱手:“官家慎言!自古以来,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况国家至此连半程都未竞,如何能自满?”

蠢蠢欲动的勋贵们登时肃然,李光却如吃了苍蝇一般去看张浚,而更多的大臣们则马上敏锐的意识到,今天的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皇帝和宰执们,甚至很可能是到御史中丞这里都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就某件事情达成了一致,但明显事关重大,需要这里所有人背书而已。

考虑到此处是军营,是官家执行力最强的地方;是祭典之中,是官家权威最盛的时候,犹然要如此,那恐怕是真的又要出大事了。

“张相公所言甚是。”赵玖不慌不忙,正色以对。“刚刚赵相公所言乃是循根之论,尚未闻究害之言……”

“官家。”都省副相刘汲也忽然上前半步,苦笑以对。“究害之言其实简单异常。”

“说来就是。”

“好让官家知道。”不知何时站出来的枢密副使陈规捻须感叹。“若是究害,以本朝前百年而论,早有定言,无外乎是三冗而已……冗军、冗官、冗费……但此一时彼一时,靖康之变,国家道统虽存,官家中兴却宛如建新,三冗之事,基本废弃。但国家虽无三冗,却有别的坏处,一则失去两河国土,二则河南、淮北、京东关西之地也遭战祸,所以,本朝还是有军力不足、财政不足上的困难……不说积贫积弱,却也是且贫且弱。”

李光无奈,终于出列,却是冷冷相对:“只是财政吗?人心不要收拢的吗?”

“人心确实要收拢。”赵鼎终于再度接口。“但人心最大的一处不是别处,正是为了养军、充财,使东南加税、荆襄加赋,以及巴蜀预支财赋一事,一千个人心,倒有八佰在此处!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财政紧张……若财政充裕,如何须将御营兵额定在二十万这个大口上,养三十万兵不好吗?若财政充裕,如何须南方百姓这般辛苦,去了新加的赋税不好吗?若财政充裕,何必次次到了冬日都要举国债?若财政充裕,如何上次赎买河北流民须民间捐额、这次赎买官妓要官家卖宫室?若财政充裕,如何还要如此大典,让官家穿着太上道君皇帝的旧衮冕,而满朝文武只能穿官袍祭奠?!此时究害,说多了,一千一万不嫌少,但合为一个字,就是钱!”

宰执们一唱一和,说的这般透彻,下方那些豪商,早已经心下冰凉了……这是要拿他们开刀?

便是和尚们与道士们,也多惴惴。

而其余文武百官,乃至于部分勋贵,却都心下跃跃欲试……官家和宰执们是这个意思,那他们没有理由不配合啊?

实际上,即便是不从阴暗心理出发,真的是为国为民,也已经有不少在其位谋其政的士大夫按捺不住了……说一千道一万,官家和宰执们搞突然袭击是不对,但问题却是赤裸裸的,就是钱嘛。

“陛下!”户部尚书林杞出列,认真进言。“臣之前便于财政上稍有思索……如今财赋已经到了极致,再想增加无异于使民鼎沸;盐铁茶酒矾锡专营之利,虽然还有提升可能,但却不可能主动提价,再毁城市人心,而应该缓缓待其自肥;除此之外,京东收复,若能诚心经营,一两年内多个百万缗的收入也属寻常;且京东素来海贸发达,高丽、日本交通顺畅,或许又能多百万缗进项……而除此之外,再想要取财,无外乎便是交子与国债了。”

众人倒是不出意外,有宋一朝,市场经济发达,海贸和部分商业产品的专营已经非常成熟了,像赵开在巴蜀的茶马改革,更多的是朝廷之前限制了巴蜀地区的商业经济活动,现在被释放了而已,而朝廷能直接辐射的沿海地区是不存在商业潜力被抑制的现状的。

比如说,宋哲宗年间就设立了海贸奖赏机制,哪家海商纳税多,是要予以官职赏赐的,而且还设立了类似于海洋事故条例之类的东西……反倒是穿越者赵玖,曾经在南阳准许了一个很不像样的署令,乃是要废止内官在东南沿海欢送船队出海的仪式,好给国家省点钱。

一句话,林杞的意思很清楚,既然要考虑人心,赋税是不能再提了,而商税作为大宋财政重要一环,虽然理论上还有压榨空间,但考虑到商税事实上也关乎占大宋人口比例很多的城市民心,便不该再拔苗助长,而是应该沉下心来,让它自己缓慢恢复。

不过话又说回来,待其缓慢恢复,固然是王道的做法,可现在不是准备用兵,直接就缺钱吗?

于是林杞干脆直言,想要搞快钱,又不想再失人心,那就只能在国债与交子上考量了……这是一个必然的导向。

实际上,林杞的这番话,赵玖在之前与宰执们讨论时,就已经预演过一次了,彼时,刘汲就是这么分析的,而李光立即出言驳斥了他。

“臣以为户部尚书所言浮于表面,内里未必得当。”就在这时,国子监祭酒陈康伯越众而出,当众驳斥。“臣虽不善财货之事,却知道一些根本道理……说到底,天下财货就在那里,田赋发于陇亩,税务起于市井,都是有迹可循的。而如今朝廷的困境在于,淮河以北受战祸殃及,又要养兵图北,不得已南方加赋税,以至于失了一定人心,所以田地上万万不能再打主意,市井中也不该再打主意,而高丽、日本、大理、吐蕃,乃至于大食就那么大,每年商贸所得也不可能骤然超出预计。那下官敢问林尚书,现在想要用国债、交子来取财,总得有个取处吧?!你准备用这个取谁的钱?”

被无数火盆映照的如白日一般的中军大堂内,所有人一时间都陷入到了某种微妙状态中,有人紧张,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心下惶恐,有人若有所思。

宰执们的开场,就算是有演《白蛇传》的嫌疑,但他们高屋建瓴说出的话,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国家就是有这个财政上的问题。

而迫于职责所在接上这个话题的户部尚书林杞,他的分析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便是陈康伯,这个主战派中的年轻领袖人物,刚刚升了正职,又年轻气盛,话说的直接而操切了些,但也同样无可辩驳……逻辑就摆在那里。

所以,赵官家和宰执们一唱一和,到底是想用国债、交子来捞谁的钱?

“天下间专有一些人,不事生产,坐享其成,国难之时,不愿拔一毛,国难之后,却又蝇营狗苟,求财、求官、求地、求利。”就在此时,吏部尚书陈公辅忽然走出行列,却没有去看身后官家与宰执,反而是扭头相对身下,并昂然出声。“现在国家这么艰难,财政充一分便要用一分在军上,以至于连至尊都要在后宫养鱼植桑,那留着他们在哪里肥肠满肚作甚?!只是做法事、充公阁吗?!”

“南无阿弥陀佛。”

随着朝廷中枢大员们这般一层层图穷匕见,一瞬间,在心里念了一句佛的法河主持甚至觉得有点委屈……下午不还好好的吗?我说你是菩萨,你说我是罗汉,到了晚上就这般?

难道真要杀鸡取卵,田地尽收,浮财尽没?

若是这般,也就难怪明道宫的人没来了……他们家早就被官家在四年前搜刮干净了,连道祖金身都刮了。

实际上,莫说这些和尚道士商人,闻得这般杀气腾腾之论,便是衍圣公等人,也有些莫名惴惴起来……总不能连曲阜的祭田都要没收了吧?自己没犯什么错啊?

一念至此,很多人本能去看正中间的赵官家,却不料这位官家只是盯着桌案上的一本笔记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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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96章 仁王

偌大的中军大堂内气氛微妙而紧张,由于人多,外加许多火盆的缘故,此时很多人额头都已经沁出汗水,如法河师傅这等稍显富态之辈,更是满面油光。

而在这个当口,赵官家只是低头看笔记不停,却是愈发引得气氛激烈起来。

“臣为武官,本不该插嘴国家大事,但官家既然说了,今日谁都可以出言论政,那臣就冒昧从武人这里说一说财政的事情。”

争论了一阵之后,便是御营中军右副都统郦琼都忍不住忽然插嘴了。“既然要用钱,小民状若可欺,其实是不可取的,因为自古以来有能耐造反的,恰恰是可欺的小民!本朝两次因赋税事引发的大动乱,一次是方腊,靠的正是东南市井贫民;一次是钟相、杨幺,他们的根底则是荆襄的渔民与农民,这正是前车之鉴!反倒是寺院、商贾……说句不好听的,自古以来可有和尚造反,商人造反的?国家危难,正该杀之以自肥!便是豪强地主,真有不长眼的,这次不用岳节度去平,天南海北,末将自为官家去平了!且看是谁刀利?”

郦琼出身州学生,算是个有头脑有眼光的人。然而再怎么样,如今却只是个流亡北人的武夫头子罢了,对北伐最上心,偏偏又没有岳飞那种大局观和悲悯心态,年轻气盛之下,在相关事宜上不免偏激。当日朝廷议和,上下都担心他会惹出事来,不是没有缘由的。

但是,这般激烈言语,此时说出来却居然无人呵斥与反驳,甚至引发了现场一时的沉默,算是加重了气氛的凝重感……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别看官家此时这般安生,以这位的脾气,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发作,真就要说到刀子的问题。

便是郦琼,也只是揣摩上意后发挥了自己河北流亡军头肆无忌惮的特征罢了……无论如何,八字军与御营前军都是赵官家手里的一张底牌。

不过,也就是此时,在低头看了好一阵子笔记,又思索了许久之后,赵官家到底是抬起头来了:“朕先表个态……讨论事情可以,不要动辄喊打喊杀。想当日万俟经略做御史的时候,就曾劝过朕,说尧山之前与尧山之后,是截然不同的,之前国家危殆,行怎么样的非常之法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彼时行行非常之法,正是为了今日不行非常之法。”

郦琼赶紧顺势请罪,然后退回序列之中。

而赵玖稍微一顿,却又继续言道:“刚刚从几位宰执,到几位尚书,还有陈祭酒,说的都很好,便是郦副都统,话语虽然荒诞了一些,但道理也还是有几分实在的……国家乏钱,却万万不能再盘剥百姓,就只有从那些百姓之上的有产者身上取了。而这些有产者,无论僧道、商贾、地主,甚至勋贵,手里绝对是有钱的,甚至可以说是眼下最有钱的,他们太平时坐享其成,如国家困难,当然只能请他们出力了。只不过,到底该如何出力,总不能强掠吧?这样便是能成,也不足以取信于人了。何况一旦强掠,往上可止,往下的边界又怎么分?地主豪商轻易夺了家产,富户是不是也要交出来?富户之后,中产之家是不是也要拷掠一番?这就没了边界,会出大乱子的。所以,咱们得想个法子,规规矩矩、合情合法、有止有度的把钱财从这些有产之家取出来用。”

说实话,今天这些来现场的和尚道士与那些巨商们,七上八下的,一会起一会浮,偏偏这种地方,又没他们开口的份,只能在那里干站着煎熬……这不,光是官家刚刚一通话,他们就先沉到了泥坑最底,复又浮到了水面。

“官家。”闻得赵玖言语,户部尚书林杞迫不及待言道。“臣刚刚说交子、国债正是此意……现在国家安稳,何妨仿照四川交子成例,在东京、长安、南阳、扬州、杭州、广州六处,一并重立或新设交子务?妥当发行,确保交子可靠通行。至于国债,臣以为国债也当应时而变,以国债受追捧的程度,不应该再加利购回,而是应该加息卖出才对,也不必设半年、一年期,当改为长期许持。而国债发售所得金银铜钱,又正可做交子的备金。臣大胆算一算,若是能做成了,小千万缗的收入总是有的,以后也能有每年小百万缗的出入。”

林杞此言既罢,远处的和尚道士勋贵豪商们各自意动,若只是买国债,量又不是太极端的话,为何不可?只是按照这户部尚书之言,怕是要搭配部分交子也说不定,这就有些肉疼了。

出乎意料,林杞这般妥当的言语说出口后,赵官家却是连句赞赏都无,非止这般,几位宰执也都面面相觑。

而停了半晌,出言与林杞相对的,居然是他的政治盟友、御史中丞李光:“林尚书……你说的这些都是极有道理的,交子国债是很好的东西,朝廷肯定要做的,但我问你,国债不再负利,而以正息发出的话,究竟能卖出去多少?若一心赚这点息钱,跟国债救急应事之根本是否冲突?”

林杞微微蹙眉,便要做答。

但李光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的机会,便直接揭开了谜底:“朝廷若想赚息钱,青苗法何在?”

林杞张口结舌,一时难对,而满朝文武,僧俗贵贱,也都有些恍惚,继而哄然起来。

无他,青苗法这个词,触及到了大宋朝政治、经济上的核心矛盾。

稍有常识之人都晓得,王安石变法的核心法律之一正是《青苗法》,而《青苗法》正是以官府取代放高利贷的有产者,直接对贫民放贷……这是一个理论架构非常出色,放到小规模地区实验也极有成效,但在最终推行中虽然敛财成功,却在民生经济与政治道德上一败涂地的经济类法规。

甚至,整个王安石的变法失败都逃不出这个青苗法。

而与此同时,所有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官家要把和尚、道士、勋贵、豪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群体聚在一起,然后让这些人第一批进入公阁。

须知道,按照经济基础决定一切的理论,到了宋代,佛门和道门就不再是纯粹的宗教团体了。他们虽然还保持着基本的宗教本能,也时不时的搞一些上层路线,可随着宗教在本土的扩张到了极致,儒释道三家合流,宗教理论也彻底本土化,偏偏寺观经济又渐渐豪强地主化,所以到底是把更多的心思放到了土地经营与扩张的方向上。

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和尚和道士,基本上更像是大地主多一些……所谓阶级属性渐渐取代了宗教属性。

不过,与一般地主不同的是,宗教特性又让他们天然具有更多的货币聚拢功能……想想也是,谁家真把收来的钱全换成金子用来塑金身啊?

里面灌铜,外面加一层金粉就很有良心了。

还有印刷佛经、地方商业会社活动,全都是公开向信徒收钱的,什么三七分账自不必多提,关键是哪次账目公开了?

于是乎,信徒的金子、银子、铜钱、丝绸、粮食渐渐塞满了地窖。而闲钱在手,贪心作祟,不免又想着钱能生钱,就自然而然的开始放起了高利贷。

和尚和道士是地主阶层中放贷最积极的那部分人,甚至绝大部分寺庙都有了专业放贷功能,这就使得他们占据了地主阶层放贷业务的相当一部分比例……只能说,古往今来,南北中外,洋和尚也好、土道士也罢,都是一路货色。

你看隔壁的隔壁,圣殿骑士团不也很在行吗?

这是宗教特性决定的。

与此同时,勋贵作为最顶层的大地主,聚敛最重,钱财最多,放贷也肯定是要放贷的,甚至是城市乡村两路一起贷。

商人们自然不必多言,他们的专业如此,只是往往在乡间竞争不过寺观、地主,所以一般影响力在市井之中。

换言之,今日莫名过来的这些人,终于找到了各自之间共同的标签了……封建时代的高利贷者!

而《青苗法》这个法律,说白了,就是朝廷来放高利贷,抢占高利贷市场,只不过名义上利率会低一些,看起来对民生有利!

“官家!”

哄乱之中,有人咬牙出奏,打破沉默,赫然是之前支持对这些人下刀子,且态度激烈的吏部尚书陈公辅。“切不可重行青苗法!”

“为何不可?”刚刚还在同一阵线的国子监祭酒陈康伯即刻出列抗辩。“《管子》云,利出一孔则国盛,本就是这个道理!富者与贫者贷,轻易坐收其利,官府正该收此利以图大事!”

陈公辅连连摇头:“利出一孔之论,我也深以为然,但说的再好,也不耽误新法因此而败。”

“青苗法之败乃是因为此法利民之余,恶了无数诸如今日堂中这般有产之人,有产之人纠结旧党,蒙蔽神宗。”陈康伯毫不犹豫继续抗辩。“再加上王舒王为成新党声势,仓促任用许多无耻之辈,执行中败坏了新法,这才使青苗法功败垂成!而如今旧党何在?且以官家之神武,会被堂中这些恶棍蒙骗吗?我们只要用人妥当,便可成功的!”

“这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陈公辅依旧摇头不止。“我年长几岁,亲眼见官府强行摊派,逼迫民户借贷……陈祭酒不讲原学实践的吗?”

“你……”

“法河主持。”就在争执有扩大化之时,赵玖忽然开口,却是点了一人。“你是朕钦点的罗汉,为何不说话啊?”

法河满面油光,汗水淋漓,闻言赶紧出列,双手合十而拜:“陛下,小僧不敢擅言国家大事。”

“朕不问你国家大事,问些寻常事吧。”赵玖微笑以对。“少林寺放贷吗,青苗贷?”

且不说官家明显有备而来,便真是随口一问,这事也没法隐瞒,所以犹豫了一下后,法河还是咬紧牙关,老老实实相对:“好让官家知道,青黄不接的时候,春耕之前需种子农具时,少林寺确系向佃户与登封百姓放贷,钱粮皆放。”

赵玖点点头:“多少利息?”

“青苗贷不论月、不论年,只论季。”私下一问便知的讯息,法河只能硬着头皮做答,但灯火之下,他那秃秃的头顶却褶皱一片,软的不像话。“四成利息。”

“利息一直如此吗?”赵玖面色如常,声音和缓。

“自然不是。”法河脸上油脂闪光愈发显眼,却是半点都不敢隐瞒。“据说许久之前,素来是五成利息,但王相公设《青苗法》后,河南一带无论僧道商俗大约都改了规矩,变成了三成……”

“因为《青苗法》规定,青苗贷利息上限便是三成?”

“是……是!”

“然后呢?”赵玖没有追究其中反动势力对抗官府的那种恶意,只是状若随和,继续追问。

“然后……然后《青苗法》废除后,渐渐的又变成了四成。”法河小心翼翼。“前几年大乱,许相公主持河南屯田之前,一度因为种子稀缺贵重,有稍许地方又变成了五成,后来许相公管束了以后,渐渐回到了四成。”

“你们还讲市场经济。”赵玖难得笑出了声,却又在笑后一时喟然。“不过这放贷真真是天下第一等来钱快的生意,四成都是良心价,三成都是朝廷善政……怪不得你们都能成财主,也怪不得王舒王的新法这么快败了,却照样给朝廷聚拢了那么多钱财来用兵。”

法河勉力相对:“官家,此事是免不了的……确系百姓有此需求。”

“朕知道。”赵玖摇头再对。“便是本朝亡了,皇帝没了,这高利贷生意都免不了的,不过法河,你觉得管子的利出一孔之论,对不对?”

“官家。”法河情知道最最关键的时候到了,却是奋起勇气相对。“小僧不敢奢言先圣,但却敢打包票,登封百姓对俺们少林寺中的青苗贷都是素来欢喜的……百姓穷苦无门之时,富者出资相济,收取利息以作回报,这难道不是贫富相济吗?不是好事吗?”

法河难得出头,而‘贫富相济’之论一出,立即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一时间堂中议论纷纷,许多勋贵、僧道都在趁机说话。

且说,事到如今,因为几位计划外的大臣的额外发挥,这场《白蛇传》的剧情发展早已经超出了预计,但赵玖也好,沉默了许久的几位宰执也罢,却都没有什么太过于出位的言论与表达,反而有些喟叹之色……原因很简单,很多事情,他们已经在之前半月间,反复讨论好多次了。

今日这些言论,激烈的也好、持重的也罢、大义凛然也行、无耻至极也成,并没有超天子和宰执们之前的详细讨论!

而且荒唐的一件事情在于,他们非常清楚,无论是‘利出一孔’,还是‘实践为准’,又或者是法河的那套高利贷是‘贫富相济’的无耻理论,居然全都出现在他们的讨论之中……换言之,即便是最高层,也都有分歧,而且每一个理论,都貌似是对的,最起码在一定范围内是对的!

真的是对的。

当时天子和宰执们讨论这件事情的逻辑是这样的:

国家第一要务,讨论来讨论去就是充裕财政;

而充裕财政就要开辟新财路;

开辟新财路就只能从有产者这里取利;

而要从有产者这里取利,就不该强取豪夺,更不能自己执法犯法,那是真的毁弃根本,而是应该用合法合理的手段夺取有产者最大、最快捷,却也最无耻的经济收入手段,以利出一孔的基本理念,纳为国政,让国家来赚这个钱;

这个生意,或者说聚敛手段,只能是高利贷,那么想要快速、大量拓宽财政,就应该是让国家来取代这些有产者占据高利贷市场。

而当时说到这个地步,赵玖和几位宰执立即就意识到了……自古以来就是那些套路,人王安石想的比他们早好几十年。

于是,讨论立即又演变成了对《青苗法》的讨论。

但是,还是那句话,《青苗法》作为王安石变法的核心,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一部分人,也就是赵官家一开始的时候了,还有张浚,跟眼前的陈康伯一样,坚持认为,《青苗法》的失败是触及到了有产者的核心利益,引来了有产者和旧党的联盟,所以失败是纯粹政治上的失败。

眼下未必不能施行。

而与此同时,几乎每个老成的务实官员都对此持坚决反对态度……吕好问、赵鼎、刘汲、李光,甚至包括如今职责在军事多些却又有着丰富地方执政经验的陈规,都坚决而明确的表达了态度,那就是《青苗法》的失败,跟法规本身是有直接关系。

《青苗法》本身就是不行的。

问题出在哪里呢?

道理越辩越明,在争论了许多次,做了许多笔记后,此时的赵玖早已经想明白了关键所在,并且渐渐改变了态度,然后与几位宰执在大略上达成了共识,或者大家说相互说服了对方——问题其实在于官僚体系。

而官僚体系与《青苗法》的失败关系又可以从两个角度分析。

首先,是皇权不下乡,作为皇权的延伸,执行法律的官僚体系真要是依法依规的话,是无法在乡间跟这些有产阶级对抗的,老百姓也更信任和服从这些寺庙、地主,而即便是在市井中,基层官吏也很难与经营多年的豪商抗衡。

从这个角度来说,确系是反动势力太过强大。

然而与此同时,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与寺观、地主、豪商相比,官僚末梢,或者说基层官吏恐怕才是这个时代最反动的一群人!

且不说什么一定要收现钱、可着三成的上限放贷等等等等,最可怕的是,他们在执行青苗贷的时候,常常会直接改为恶意摊派,更有一部分恶吏,这种政策和其他政策在他们手里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自己用来兼并土地、讹诈钱财的手段而已……甚至,青苗贷用起来更方便,更具操作空间而已。

故此,对于老百姓来说,和尚、道士、豪商、地主或许还是可以讲人情,可以用宗族、街坊来进行一定约束的对象,是可以用小米加鲜鱼当利息的大善人;可官府,却是动辄让人破家灭门的丧门星,不缺钱,硬逼着你贷,放出去的是发霉的种子,收回来的时候却是指明了要现钱,敢说一个不字,立即让你去充劳役……即便是有些许恶霸、恶僧、恶商、恶道,怕也是跟官府先行勾结了,才能恶起来的。

于是乎,一旦考虑到了皇权-官府-基层官吏才是真正大恶人这个设定,那么即便是法河用来给高利贷做辩护的‘贫富相济’也都会变得似乎有道理起来。

毕竟,老百姓贫苦至极,真到了青黄不接和春耕备种的时候,真就需要借贷周转。

而在老百姓眼里,动辄会破家灭门的三成青苗贷,远不如往附近寺庙借个四成贷妥当……何况,人家少林寺这种兴旺了几百年的大寺,自有威望、武力保障,以及宗教蛊惑性。

当然,问题也就来了,他赵官家现在又想学神宗吃这碗饭,那怎么才能安安稳稳的吃进去呢?

“朕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赵玖缓缓出言。“也懂得你们的机锋,可有些事情,却容不得你们多言……法河主持,利出一孔与贫富相济之论,朕只能从利出一孔!”

法河原本还准备要辩解,却张口无声——因为官家说了,容不得他们多言。

“为何不说话?”赵玖冷冷质问。

法河主持彻底无奈,只能应声:“小僧懂了。”

“你懂个屁!”赵玖勃然作色。

且不说这是军营之内,也不说周围这么多火盆,以及火盆侧这么多甲士有多让人心惊……便是没有,官家忽然作色,也足以让这些本就忐忑之人惶恐了。

“小僧惶恐。”法河心中哀怨,却又只能无奈下跪。“国家艰难,官府若有所求,少林寺愿全盘奉上,只求官家保留寺统,不使小僧成为亡寺之……”

“利出一孔固然有天大的问题,但关键是贫富相济。要朕说,这四个字,才是天底下最无耻、最可怖,也是朕身为一个官家,最最不能忍的东西!”赵玖没有理会法河的作态,他也不是真要在一个区区少林寺主持身上耍威风,太掉份子了。

实际上,说着这话,这位当朝天子直接合起了身前笔记,然后就在座中昂然四顾:“朕问你们这些人,谁给你们的脸把四成利息说成贫富相济的?真以为朕不懂民生吗?不懂算术吗?贫民百姓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不过是那几石几斗收成,却总还是不能妥当周全,于是便寻你们借贷备耕,这次春耕前借三斗,须还四斗有余,待青黄不接时,是不是就差了四斗的缺口?再借四斗半,是不是就要还六斗?好不容易这一年丰收,几亩地多收了三五斗,你们是不是又要联手降价,逼迫百姓低价粜卖,将这三五斗轻易抹去?于是一年内三斗变四斗,四斗变六斗;两年内六斗变八斗,八斗变一石……便是没有灾荒,要不了三五年是不是就要被逼的卖儿典妻,十来年是不是就得卖地为佃?妻儿卖给谁?田亩卖给谁?是不是你们这些放贷的?!至于市井贫民,一番道理,朕都懒得再说一遍了,省的被人嫌弃啰嗦。”

说到这里,赵玖长呼一口气,冷眼扫过满堂形状各异之人,却又冷笑:“你们是不是想说,即便如此,可自古以来都是如此,那又如何?能如何呢?郦琼!”

郦琼死活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此时被点名,也是惶恐出列:“官家。”

“你之前那话怎么说来着?”赵玖似笑非笑。

郦琼恍然,赶紧相对:“本朝两次大的乱事,一次方腊,起事的根本在东南市井贫民;一次钟相杨幺,起事的根本在荆襄渔民、农民……”

“听到没有?!”赵玖忽然拍案而起,声震满堂。“这便是朕今日之怒气所在,因为你们这些人是在挖朕的根!朕从来不在乎你们聚敛发财!朕在乎的是贫者被你们逼到无立锥之地!没有立锥之地,他们就会反!反了,朕的皇位便坐不稳!朕当日杀了一个刘光世,就有人说朕是在砍自己御座的椅子腿,杀了杜充,也居然是在砍自己的椅子腿,待朕圈禁二圣、斥退七八十个朝臣,更是说朕在往自家御座上泼粪!现在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么干,是不是干脆直接在给朕掘坟呢?!”

突然的发作,让郦琼在内的许多人一起震颤。

“朕今日教教你们什么叫帝王学问!”赵玖面色铁青,起身负手向前,越过有些慌乱的宰执重臣们,然后冷冷四顾,被他看到的人,无论是何立场俱皆躲闪。“那便是什么重文轻武,什么优待士大夫,什么异论相搅,什么守内虚中,什么与士大夫共天下,都是上面的东西!贫民百姓才是最基本的根基!天子也好、士大夫也罢、勋贵也成,便是佛道豪商,不都得立在庶民之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几百年的道理,真以为唐太宗是在装样子说漂亮话呢?他能成千古一帝是靠说漂亮话吗?朕以闲散王爷的身份登基,就跟太上道君皇帝一般无知,一般轻佻误国,一般被你们糊弄呢?有些东西,便是你们不懂朕也懂!朕就是认定了你们这般‘贫富相济’在挖朕的根基,就是认定了,这是天底下第一等不能忍的事情!”

“邸报天天夸朕是光武中兴……”赵玖忽然回头,看向了林杞。“林尚书,你学问好,你说光武度田,逼反了几十个郡,可为什么宁可去动刀子,也要继续度田呢?”

林杞被问到头上,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正是官家这番道理。”

“是啊。”赵玖若有所思道。“前汉就是这般贫富相济了两百余年,结果多少贫者无立锥之地,所以绿林赤眉蜂拥而起。光武起于南阳陇亩,他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宁可让跟着自己起兵的豪强们造反,宁可动刀子镇压也要梳理田亩……而朕在淮上与南阳土断,在中原与关西度田授田,也是这般道理。但是,朕比光武更难,因为本朝才一百年出头,还没到那个天下皆反的局面,好像还能维持的样子。于是南方朕没法动不说,在白马喊了句要绍宋,大家也只以为朕只是要圈二圣、去异论,却不晓得,朕真心要去的是那些以为丰亨豫大可以回去的安逸之辈,是真心要将国家重新洗涤一遍,好变成一个新宋!什么狗屁可守可和,不就是想图安稳吗?却不知道眼下的局面是内忧外患,不进则死……今日的事情,你写信回去给李纲说,一字不差的说,让他再来点评点评!就说朕等他的回信!”

林杞心浮气躁,胸中乱跳,却只能俯首。

而赵玖不做多余理会,直接又走到唯一跪地之人身侧,冷冷相对:“法河罗汉,朕之前在少林寺收了好几千亩地,你们好像还有不少田地……这近万亩良田到底是怎么来的?都是善男信女无偿供奉的吗?还是你们按着这法子,一年复一年,贫富相济,给济来的?是不是觉得你们这些寺庙跨越朝代,自唐至宋,反正惹出来的乱子自是我们这些当官家的来受?所以能放心贫富相济?挖朕的根?洛阳周边朕的八座祖坟,算不算你们少林寺给挖出来的?”

法河匍匐在地,不敢应声。

赵玖也没有理会,复又转向一名比较靠前的紫袍大员:“衍圣公,你们家圣人嫡传,据说家里素来是讲理的……可便是那般讲理,为何一回去便要向御营前军索要土地?搞还乡队呢?还是说觉得自家比和尚们还要能跨朝越代,所以贫富相济起来愈发心安理得?”

衍圣公早已经嘴唇哆嗦了,根本难以应对,他身侧一名红袍年长之人正要说话表态,赵玖却又转向了另外一名和尚:“灵鹫寺虚木主持,这几年你们确系是有大功的,但朕问你,为何金人往来一回、伪齐建废一回,你们灵鹫寺的地就多了一两千亩?”

“官家,那些是兵祸后的无主之地,真不是什么高利贷压迫来的。”虚木主持仓皇合十双手陈情。

“但本质上是一个道理,土地是安顿百姓的根本,朕不能轻易给你的。”赵玖恳切解释。“但朕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好像张伯英张太尉,他性情爱财人尽皆知,之前也曾一度惶恐过,以为朕要处置他,就把那种没奈何大银球要送给朕,但朕都没要,非只如此,反而赏赐他皇家产业。等他移镇去了你们京东,他在徐州的宅院、商铺朕也没动,却专门让人收了他在徐州的田地,却又给了他专门许可,让他去投资海贸生意,可以以朕的名义往日本、高丽的做买卖……你说,连他都如此,你又如何呢?你们灵鹫寺有他功劳高?朕说了这么多,你也得理解理解朕,将来打到燕京,把河北的寺庙收了,分给你们这些有功的和尚如何?或者去日本做生意,朕也可以许你们灵鹫寺一条船的皇家名额,但田地就拿出来给万俟经略去安置流民、分赏士卒,怎么样?”

“小僧能理解、能理解!”虚木主持赶紧应声不及。“也愿意给,愿意给!”

“还有你……韩肖胄!”赵玖不待那和尚继续表态,直接又来到一人跟前,却居然是当朝第一世族,梅花韩氏的家主韩肖胄身前。“韩卿……”

“臣在。”韩肖胄是个老实人,赶紧拱手。“臣……”

“朕问你,你家‘贫富相济’吗?”赵玖继续恳切相询。

“臣不管家里庶务。”韩肖胄满头汗水,赶紧对道。“况且,臣籍贯在河北,已是金人占据……”

“那以前呢?”赵玖追问不及。“以前贫富相济呢?”

韩肖胄急的眼泪都下来了,是真下来了,却不知如何对答。

“朕告诉你吧。”赵玖拍了拍对方肩膀,恳切相对。“你家的的确确是喜欢贫富相济的,朕问过岳鹏举了,在相州的时候,他父辈的时候,家中还是自耕农,自有几十亩田地,但没办法,遇到灾年,去借贷,自然就被你家贫富相济,几十亩地就都济过去了,到了他这里时,就只能给你家当佃农……而他之所以能从军,正是有一日往你家去借贷,遇到盗匪围攻你家乡野别墅,一箭射死了贼首,这才被你家举荐当了弓手……可笑的是,你弟弟还喜欢天天与人说,说岳节度是你家佃户出身,这是在干嘛呀?抢着认罪吗?”

韩肖胄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知道朕现在为何要专门寻你吗?”赵玖见状摇头不止,直接对着此人负手感慨不停。“因为你们梅花韩氏与那些和尚、道士还不一样,人家少林寺、灵鹫寺,乃至于衍圣公可以跨朝连代,你们呢?你们梅花韩跟大宋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连相州知州都是你家独享的,几乎与分封无疑。可这般恩典换来了什么?若说太上道君皇帝括田什么的是被六贼蒙蔽,你们祖孙数代又是被谁蒙蔽了?现在落到丧家之犬一般的下场,祖坟都丢了,难道不是你们在相州贫富相济的结果?国家有今日,你们这些只懂得贫富相济的勋贵,甚至放开了说,还有一些只顾着聚敛的士大夫,也都是罪魁祸首!至于韩氏有今日背井离乡之态,也是咎由自取!”

言语至此,韩肖胄就在赵官家身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呼吸急促,然后直接整个人扑倒在地,俨然人事不省,却不知道是闷得还是吓得……偏偏某位官家发作了半日,此时一时发愣,旁边人又不敢去官家身前扶的。

“带出去吹吹风。”赵玖半晌才反应过来,却又有些意兴阑珊,然后挥手示意。“几十年宦海沉浮,这点言语都受不住,还没个和尚能忍。”

身后不远处,伏在地上装死许久的法河主持耳后根微微一动,引得一行汗水从脖颈处流下,而两名甲士也在杨沂中的示意下直接上前,将一身紫袍的韩肖胄如拖拽一个犯人一般拖出大堂。

人带走,赵玖也回到了案上,却是懒得再翻笔记……事到如今,翻这玩意也没意思了,只是朝着赵鼎示意。

同样已经满头大汗的赵元镇稍微一怔,方才会意,转身正色相对满堂:“国家已有定论,民间借贷滋生兼并,不得不防,《刑统》将发,正要将借贷之利限制为月息一成上限、季息两成上限、年息五成上限……若有违背,不仅要数倍罚没,还要重责入刑,轻者枷号三月,重者抄家流放……今日,秘阁诸员、公阁诸员皆在,可于御前公议。”

一言既罢,满堂无声,连擦汗的人都没有。

“朕今日说的够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了,但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年轻气盛,就是心不平便要说出来,若不出虎狼之言,不做虎狼之举,反而不是朕了!”

赵玖在座中侧身扬声相对,丝毫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闷热,倒是包括几位宰执在内,许多人都愈发汗水淋漓起来。“所以还是要说。朕知道,有些法律定出来未必就是立竿见影……就好像之前说的废除贱籍、不许典妻一样,但千百年的传统摆在那里,只怕民间还会偷偷做。而这番法律,直接将民间借贷利率压了一半,必然会有反弹,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甚至根本不会理会。这是没办法的,自上而下的改革便是这么难。但再难朕就不做了吗?就不要定法律了吗?朕管不了山窝子里,管不住小寺观、小地主、小商人私下定高利,难道还管不住你们吗?今日过来的,最起码把中原一带的大高利贷头子都包圆了,谁敢跟朕再说个类似于‘贫富相济’之类的狡辩之语,管你是星宿下凡,还是罗汉转世,又或是圣人嫡传,皇亲国戚,朕真就敢让你们亡家灭族,废寺毁观!一层层压下去,朕就不信了,不能稍稍移风易俗!不能稍稍让百姓得到喘息!”

依然是鸦雀无声,而片刻后,公相吕好问长呼一口气,踱步上前,束手再问:“公阁秘阁,有人反对吗?”

赵鼎、张浚会意,一起向前,依次追问。

三相询问完毕以后,无人应声,却是让刑部尚书王庶出门,接下了这条刑统新律,准备制定妥当,然后上邸报公示。

“事情还没完呢。”火光摇曳之中,有些口干舌燥的赵玖坐在那里,继续相对。“法河罗汉……”

“小僧在。”法河在地上轻声相对,气若游丝,但反应却极为迅速。

“咱们只了断了‘贫富相济’,还没说‘利出一孔’呢……”赵玖正色相对。“《青苗法》的利弊朕非常清楚,用衙门里的官吏做这种事情,必然会出乱子,朕须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朕问你,少林寺愿意为朕在河南府做青苗贷吗?”

法河愕然抬头,目瞪口呆。

“就是按照国家法度,设定利息上限,缺钱了找朕要,朕也给你画押兜底,正正经经的做,大大方方做的那种。”赵玖摊开笔记,寻到相关事宜,有些敷衍的念道。“然后朕派人去你那里查账,你得了利钱,咱们二一添作五,不经过地方官府,直接分季度送来东京,在户部目下入交子务库房,如何?”

法河便要出声。

“别想太多。”赵玖忽然又合上笔记,冷笑补充道。“朕可不敢让你们包税包赋包贷,你只当朕要拿皇室招牌入股,强吃你家少林寺一半借贷生意罢了,也顺便监督着你们不借这个生意再行兼并土地……而且,法子行不行还不知道呢,说不得日后还要整顿强收,或者干脆废弃呢……但无论如何,这事总得试着去做吧?且做着,看成效如何!”

“小僧如何敢不听官家圣旨?”法河从几位宰执脸上扫过,大约明白这事虽然应该有些争议,但却最终早已在最高层定下,便登时盘腿坐起,然后双手合十,面露大欢喜状。“况且官家神武不可言,光是身前麾下护驾菩萨就有七位,乃是仁王中的仁王……而仁王圣旨亦如法旨,想来便是本寺达摩祖师知道了,也会倾心服从的。”

“仁王?”赵玖嗤笑一声,扫过那些勋贵豪商,僧侣道士,却又无端感慨,且言语无稽。“若非是在绍兴早早成了暴戾之君、不孝之子,今日哪里有这个胆量来当这个仁王?但真做了又如何呢?尔等皆是纸老虎罢了!”

法河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只当做听不懂。

PS:感谢第121萌,Melissa兰同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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