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天生聋哑的最强剑士【4800】

青登追问道:

“马埃尔,你有学习过‘炼金术’吗?”

马埃尔哑然失笑:

“‘炼金术’岂是你想学就能学的?我唯一懂得的‘炼金术’知识,就是根据药方往大锅中投材料。”

青登沉吟片刻:

“听你这说法,这‘炼金术’还挺简单的啊,只要有一张药方,哪怕是一个根本不懂‘炼金术’的普通人,也能炼出魔药来。”

马埃尔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

“如果是简单的魔药——比如我的‘狂战士之水’——那确实很容易炼制,哪怕是个普通人,也能轻松炼出百八十瓶来。”

“换作是等级稍高的魔药,就没那么容易了。”

“越是厉害的魔药,对于炼制技术的要求也就越高。”

“控火、材料的品质和投放顺序、转瞬即逝的灵感……稍微有点差错,就会功亏一篑。”

“我在炼制‘狂战士之精华’时,尝试20次也不一定能成功一次。”

“那些真正厉害的魔药,还是得由真正的炼金术士来炼制才行。”

这时,绪方又冷不丁的插话进来:

“你刚才说真正的炼金术士并不容易碰见,怎么?难道说炼金术士非常稀有吗?”

“如果是‘真正的’炼金术士,那确实很稀有。”

在说到“真正的”这几个字眼时,马埃尔特地加重语气。

“据我所知,真正的炼金术士们有一个类似于兄弟会的秘密结社,其名为‘卡巴拉隐修会’。”

“在‘卡巴拉隐修会’的管控下,炼金术的传承受到极大的限制。”

“若欲学习炼金术,必须得依靠‘师徒相授’的传统方式,所以炼金术士的数量一直很稀少。”

“此外,‘卡巴拉隐修会’有数条不容触犯的会规。”

“其中之一便是在未获组织允许的情况下,炼金术士们不可擅自入世。”

“这就是炼金术士如此少见的根本原因。”

“或许会有几个离经叛道的家伙脱离了‘卡巴拉隐修会’的控制,擅自跑到人世间,反正我是从没见过真正的炼金术士。”

“当然,那种学了一点魔术就敢自称为炼金术士的骗子,我倒是见得多了。”

绪方稍作沉思:

“就算炼金术士们都是离群索居的隐士,那他们也不可能一直脱离人世吧?”

“我应该去哪儿,才能更容易找到炼金术士呢?”

马埃尔扬起视线,朝绪方投去饶有兴趣的目光:

“噢?你想学习‘炼金术’?”

绪方无声地笑笑:

“没错,我确实对‘炼金术’很感兴趣。”

马埃尔耸了耸肩:

“你这就问倒我了。”

“我又不是‘卡巴拉隐修会’的成员,怎么可能会知道炼金术士们都住在哪儿。”

“我若知晓他们的住处,早就登门拜访,斥重金请他们帮我炼制魔药。”

“不过,你可以试着去阿尔卑斯山找找看。”

“你知道阿尔卑斯山吗?那是欧洲西部最高大的山脉,相传有许多炼金术士就隐居于此。”

说到这儿,马埃尔换上半是玩味、半是嘲讽的口吻:

“我丑话说在前头,阿尔卑斯山有大半个日本那般大。”

“你若真想去阿尔卑斯山找炼金术士,就得做好踏破铁鞋却徒劳无功的心理准备。”

绪方的面部笑意多出几分淡然: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很有耐心,而且时间也多得是。”

青登暗自沉思,默默消化。

关于“炼金术”的情报,能问的都问了。

于是乎,青登一转话锋:

“马埃尔,我们现在来聊聊法诛党吧。”

马埃尔闻言,“啊哈”地怪叫一声。

“终于来了吗……我就知道你要问我这个。”

“橘青登,我已展现出十足的诚意。”

“你们刚才问出的每一项问题,我都如实作答了。”

“我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相对的,你也该释放诚意,我理应获取报酬。”

“我要的不多,只要能放我自由便好。”

青登就像是听见有趣的笑话,大笑几声。

“不好意思,是我听错了吗?你管这叫‘要的不多’?”

“马埃尔,你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造了多大的孽?”

“别的不说,光凭‘煽动阿伊努人作乱’这一项罪责,就足以把你推到三条河原去斩首。”

“放你自由是绝不可能的,你想都不要想。”

“与其做着‘重获自由’的不切实际的美梦,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保命。”

说到这儿,青登顿了一顿。

在经过短暂的、耐人寻味的沉默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说得也对。”

“你努力地展现诚意,我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那确实说不过去。”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对于那些悔过自新的罪犯,我向来是十分大度的。”

“只要你能一直表现出恭顺的态度,我可以给你些许优待。”

“比如不会把你关在阴暗潮湿的监牢,让你住在一间有榻榻米的舒适房间,每天都能吃上热饭热菜,而且还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虽然即刻获得自由身是不可能的,但你可以设法让自己获得优待,好好地活下去,维护身体的健全,坚持到重获自由之身的那一天。”

马埃尔听罢,面部神色变了数变,恶狠狠地瞪视青登,眸中流转着懊恼、不甘等种种情绪。

青登无所畏惧地瞪回去,仿佛在说“怎么?你不服气吗?”。

须臾,马埃尔重重地冷哼一声:

“……也罢,谁叫我是你的手下败将呢。”

他说着埋低脑袋,脸上无悲无喜,俨然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关于法诛党,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

青登不假思索地说道:

“先讲讲八岐大蛇吧,他究竟是男是女?多少年纪?什么长相?有何才能?”

对于法诛党,青登最想知道的情报,莫过于八岐大蛇的具体底细。

身为法诛党的领袖,八岐大蛇简直就是“神秘莫测”一词的人间化身。

截至目前为止,青登所收到的八岐大蛇的身份猜测,就不下30种。

什么“他是百年一见的剑术天才”、什么“他是玉树临风的俊男”、什么“他是日入万金的经商天才”……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八岐大蛇仿佛有一千张面孔,面对不同的人就会现出不同的身份,以致于其真实形象如被浓雾遮掩,令人看不真切。

青登刚一问毕,马埃尔便露出玩味的表情:

“橘青登,我倒想反问你一句,你觉得八岐大蛇是什么样的人?”

青登虽不喜欢对方这种故弄玄虚的反问,但他还是按捺住性子,做思索状:

“酒吞童子、罗刹等顶尖高手都听命于他,能够降服如此多的强者,想必他多半是身手高超的武者。”

马埃尔听罢,朗声大笑,笑得格外放肆。

青登轻蹙眉头,面露不解之色:

“你笑什么?”

马埃尔逐渐收敛笑声:

“橘青登,很遗憾,你完全猜错了。”

“八岐大蛇并不是什么身手高超的武者。”

“他跟‘身手高强’一词毫不沾边,他甚至连刀都拔不利索。”

“他是一个年纪在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发福得厉害,罹患药石无医的绝症。”

“我与他分别时,他的病情已很严重,经常咳血,多走几步就喘得厉害,全凭药物死撑。”

“依我看,他活不了多久了。”

此言一出,青登和绪方双双一愣,他们的面部表情皆被强烈的震惊所支配。

虽然法诛党是不折不扣的“疯人院”,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群疯子很有本领,三番五次地掀起风浪。

青登等人一直认为,能够统领这群疯子的人,肯定是疯子中的疯子、强者中的强者!

没成想……真正的八岐大蛇,竟然是一个身材走样、根本不懂武术的中年大叔……

这显著的落差,令他们始料未及。

马埃尔细致观察青登和绪方的神色变化,随即露出“我想看的就是这个”的表情。

“我很理解你们的感受哦。”

“在第一次见到八岐大蛇时,我和你们一样,惊讶得合不拢嘴,完全没法想象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胖子竟然就是法诛党的最高领袖。”

“我在跟酒吞童子等人闲聊时,得知不少八岐大蛇的往事。”

“法诛党曾一度陷入解散的危机,成员们死的死、跑的跑,选择留下来的成员,就只有一个——此人就是八岐大蛇。”

“在成为法诛党仅剩的最后一名成员后,原先不显山不露水的八岐大蛇,开始展现出他高超的才能。”

“他凭借惊人的毅力和手腕,陆续收服酒吞童子、罗刹等一众能人,令法诛党起死回生,从原先的濒临崩溃的小结社,变为今日的能够搅弄风云的庞然大物。”

“今日的法诛党全是八岐大蛇一手缔造出来的,他会拥有那般崇高的权威,倒也不奇怪了。”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八岐大蛇能够如臂使指地执掌法诛党的一大缘由,是有大岳丸帮他撑腰。”

“法诛党内不乏桀骜不驯、难以管教的人。”

“他们对待八岐大蛇,并不总是怀有敬意。”

“但是,他们都很害怕大岳丸。”

“只要大岳丸仍是八岐大蛇手中最锋利的金刚之剑,法诛党内部就不会有人敢跟八岐大蛇作对。”

既然提到了大岳丸,青登便顺势往下问道:

“大岳丸号称是‘法诛党最高战力’,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能得此赞誉?”

酒吞童子的强大,给青登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仅率领宿傩、海坊主二人,就一口气打穿江户城,杀至德川家茂的面前。

青登拼尽全力,才好不容易将他斩于刀下。

拥有永世天赋“无心之鬼童”,能够自由进入“无我境界”……像他这样的顶尖剑士,竟然还不是法诛党的最强者?

这令青登不禁感到好奇:究竟得是什么样的奇人,才能压酒吞童子一头?

迎着青登的困惑目光,马埃尔的颊间浮现几抹异色,仿佛回想起骇人的画面:

“大岳丸从未在我面前施展本领,所以我不清楚他到底有多么强大。”

“但是,他确实是异于常人的超凡之士。”

“他是先天失聪的聋子,所以也不会说话,是一个既聋又哑的剑士。”

霎时,现场安静下来……

青登愣住。

绪方一惊。

须臾,青登不由自主地开口道:

“你说什么?”

对于青登的这番反问,马埃尔早有预料,淡淡道:

“大岳丸乃聋哑人,他是既听不见声音,又不会说话的聋哑剑士。”

青登下意识地扭头去瞧绪方。

说来正巧,绪方也在朝他看来。

青登原以为见多识广的绪方,肯定会对“聋哑剑士”有所了解。

然而,他们都在彼此的脸上发现讶异的情绪。

聋哑剑士……莫说是见了,他们闻所未闻!

连声音都听不到,那要如何练剑,又要如何成为法诛党的最高战力?

耳朵乃仅次于眼睛的重要感官。

眼睛只能瞧见前方的画面,看不到后方的景象。

若欲防备来自后方的袭击,基本都得仰仗听力。

青登屡次化险为夷,都是靠双耳来预判敌人的位置、攻击的轨迹。

如果耳朵听不见的话,他不知要在地府走几遭。

他简直没法想象,在失聪的情况下,是要如何挥剑战斗?

在静默片刻后,青登朝马埃尔投去锐利的视线:

“马埃尔,你可别糊弄我。”

马埃尔连忙道:

“我为何要骗你?”

“实不相瞒,我挺讨厌法诛党的。”

“如果你们能找法诛党的麻烦,那我还挺乐意帮忙的。”

“大岳丸确实就是聋哑人,绝无虚假。”

“对于这样一位聋哑剑士,究竟是如何成为公认的‘法诛党最高战力’,我也感到很好奇。”

“于是,我曾向酒吞童子讨教。”

“是时,酒吞童子是这么对我说的:正因为大岳丸先天失聪,所以他才能达到全新的、凡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耳朵听不见,便意味着他能拥有更安静、更纯粹的修炼环境。”

“自有记忆起,他就一直与剑为伴,在只属于他的小世界里独自钻研剑术。”

“如何拔刀、如何挥舞、如何防御……不断思考,不断感悟。”

“渐渐的,他磨练出迥异于常人的剑术。”

“吾等凡人恐怕永远不会明白像他这样的聋哑人,究竟是如何看待剑、理解剑的。”

青登和绪方听罢,无不陷入沉思之中。

不消片刻,绪方咧了咧嘴:

“我曾遇见过眼盲的剑士,耳聋的剑士倒是首回见。”

“世界果然很大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跟这个大岳丸较量一番。”

说罢,绪方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大释天、大自在。

青登哑然失笑,不作声。

事实上,他的想法跟绪方完全一致——此时此刻,其内心也萌生出‘跟大岳丸会一会’的冲动!

先天聋哑……如此特别的剑士,令青登对他充满好奇。

在听不见的情况下,他究竟是如何作战的?

他到底磨练出什么样的剑术?

他的剑有着何等份量?

越是往下深想,青登就越是感到好奇,恨不得即刻跟对方见上一面,好好地用刀剑来交流一番!

一念至此,他也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毗卢遮那。

“马埃尔,你刚才说你很讨厌法诛党……那我反倒要好奇了,你与法诛党究竟是何关系?”

马埃尔换上冷漠的神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与法诛党只不过是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

“八岐大蛇想从我身上攫取好处,而我也想从他们身上攫取好处,于是我们一拍即合,仅此而已。”

青登追问:

“他们给你开出了什么样的好处?而你又给他们开出了什么样的好处?”

马埃尔平静道:

“八岐大蛇看中了我的人脉,希望我能为他们供给足量的武器,并帮他们招募、训练佣兵。”

“在他们发动‘天沼矛’……也就是那个奇袭江户的作战时,我得借出我的三艘铁甲战舰,帮他们运兵。”

“而我呢,则需要他们帮我测绘虾夷地的详细地图。”

青登面色微沉:

“你为什么要法诛党帮你测绘虾夷地的详细地图?”

马埃尔幽幽一笑:

“若欲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没详细的地图可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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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种“交换情报”的剧情,是真的难写!(豹瘫.jpg)

北部的战事告一段落,要开启终章了……本书已进入完结倒计时,有点不舍啊!(流泪豹豹头.jpg)

第1091章 绪方的嘲讽,萨摩与长州的会谈!【

“建立……新国家?”

因为太过惊讶,所以青登不由得露出“是我听错了吗?”的表情。

好半晌后,青登神情肃穆地说道:

“爱丽丝曾经告诉我,你从很久以前起就谋划着‘建国’。”

“为此,你视爱丽丝为所谓的“未来王储”,对她进行苛刻的过度教育,把她逼得几近崩溃,被迫出逃。”

“看样子,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你也没有放弃你的这份野望啊。”

“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还‘变本加厉’了,竟打算把你的‘国家’建立在偏僻的远东地方。”

马埃尔嗤笑几声:

“放弃?我怎么可能会放弃呢?这可是我的毕生所求啊。”

青登接回话头:

“你有什么样的追求,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管不着。”

“不过,我相当好奇,据我所知,你心目中的‘崭新国家’,便是复辟的奥尔良王朝。”

“容我郑重地问你一句——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打算在虾夷地复辟奥尔良王朝?”

青登的这番反问,并无嘲讽的意思。

他是真的很好奇马埃尔的脑回路。

若欲复辟奥尔良王朝,那你不应该将奥尔良家族的旗帜插在法兰西的国土上吗?

虾夷地的熊比人还多——这句评语真不是夸张,除了最南端的松前藩,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阿伊努部落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文明痕迹。

更重要的是,虾夷地没有法兰西人啊。

在这种没有半个法兰西人的原始地带复辟奥尔良王朝……

这给青登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对他说“我要在中非复兴大汉!”、“我要在南极发扬大唐荣光!”、“我要把大明的旗帜插上月球!”。

马埃尔张了张嘴,准备解释。

不过,在他开腔之前,青登抢先一步打断道:

“等一下,接下来的内容,理应让她旁听。”

他说着扭头望向绪方,以眼神示意:绪方先生,帮我看住他。

绪方点点头,无声地回答道:没问题,交给我吧。

青登转身走出密室。

趁着这一档儿,绪方从怀中掏出面巾、头巾,一一戴好——他又变回了因满脸麻子,而被迫以白布遮面的“真岛一马”。

他之所以要切换马甲,便是不想让待会儿到来的那人认出他来。

不一会儿,青登回到马埃尔的面前,身边多出一人。

艾洛蒂紧黏在青登的身旁,抿着朱唇,神情复杂地看着许久不见的父亲。

她无意识地站在青登的侧后方,好让青登充当她与马埃尔的“缓冲”,似乎只要这么做,就能让她好受些许。

“父亲……”(法语)

马埃尔的眼角微跳,同样露出复杂的表情。

“爱丽丝……”(法语)

父女俩的久违重逢,并无惊天动地的场面,也没有满溢而出的情感。

有的只是诡异的平静……双方就这么直勾勾的对视着。

最终,艾洛蒂率先出声,打破寂静。

为了照顾法语不精的青登和绪方,艾洛蒂以日语开口道:

“父亲,这个问题,我在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非要复辟奥尔良王朝呢?”

“我们确实是奥尔良家族的后裔,可我们只不过是家族的旁系,正统的直系尚未凋零,即使吾等复辟了奥尔良王朝,也名不正言不顺。”

“父亲,你是聪明绝顶的商业奇才,打一个响指就能赚来成吨的金币;说一个字就能获取海量的珠宝。”

“哪怕只是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商人,我们也能过上无比美满的生活,何必要这么折磨自己,又何必要……折磨我与爷爷?”

“如果你的毕生心愿,就是往自己的脑袋上戴王冠,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可是,在远东复辟奥尔良王朝……如此行径,请恕我无法理解!”

“父亲,对你而言,复辟奥尔良王朝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罔顾伦常?”

“重要到宁可骨肉离散也在所不惜?”

刚刚领艾洛蒂来此时,青登已言简意赅地交待了马埃尔的“在虾夷地复辟奥尔良王朝”的计划。

艾洛蒂听完后,震愕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跟青登一样,实在没法理解马埃尔的所作所为。

她更没法理解的,是马埃尔的誓要建国的执念。

方才的这一番质问,积压在她心头已久,眼下终于得以释放,她眉宇间挂起几抹快意。

迎着女儿的犀利眼神,马埃尔的嘴角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爱丽丝,一阵子不见,你变得自信多了。”

“看来,橘青登确实有在好好地照顾你。”

“行吧,眼下机会难得,那我今日就把话说开了。”

马埃尔深吸一口气——他接下来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把艾洛蒂给镇住了。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奥尔良王朝的复辟与否当一回事儿。”

“之所以要打出‘复辟奥尔良王朝’的旗号,纯粹是想借用‘奥尔良’的名头,方便我笼络人心。”

“虽然我们只不过是家族的旁系,但总归是流着奥尔良家族的血,天然具有复辟奥尔良王朝的合法性。”

“家族的直系传人尽是一些饱食终日的窝囊废,我若真的成功复辟奥尔良王朝,就算这些家伙对我有意见,也奈何不了我。”

“至于我为什么要放着舒坦优越的日子不过,不辞辛劳地为复辟事业奔波……这当然是因为这件事情非常困难。”

艾洛蒂眨巴美目,满面不解:

“什、什么意思?”

马埃尔地详细解释道:

“从零开始建立一个国家,是一项无比艰巨的事业。”

“纵使天才如我,也屡屡碰壁。”

“但是,正因为它很艰难,所以才深深地吸引我。”

“我在二十几岁时,就在商业领域取得巨大的成功,赚到了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说到这儿,马埃尔侧过脑袋,直勾勾地看向青登。

“橘青登,你也是年少成名,我想你多多少少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毋需为生存问题犯愁,喝腻了美酒,享惯了奢华,举目望去,尽是无聊的事与物。”

“在我因丧失人生目标而兀自彷徨时,我猛然意识到这世间仍存在一种成就——一种值得我全力以赴的成就——那就是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

“诚然,这绝非易事,其过程注定布满荆棘险阻。”

“可是,在倍感艰辛的同时,我亦觉得分外享受!”

“仅凭兜售军火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我实现这一野望。”

“我需要更加丰富的资源,我需要更多的人才,我需要一块富饶的根据地。”

“于是,我盯上了远东,盯上了虾夷地。”

“这片土地有着不小的面积,又有非常丰富的林木、矿产资源。”

“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块无主之地,在此居住的原住民乃尚未开化的土著。”

“以此来作为我的‘新王国’的第一块领土,再合适不过。”

“依照计划,我将吞并虾夷地,再从欧洲吸纳人口。”

“即使是在富饶的欧洲,因生活不如意而愿到海外闯荡的人也俯拾皆是。”

“在彻底占领虾夷地,并积蓄足够的力量后,我将挥师回西,一举夺取法兰西故土!”

“这绝非不可能之事。”

“依我看,当前执掌法国的路易·拿破仑·波拿巴乃彻头彻尾的庸君。”

“我敢笃定,用不了几年,路易·拿破仑·波拿巴治下的法国将大乱,夺回法国的时机将变得成熟!”

话音至此,马埃尔的情绪空前高涨,语调中充满狂热的意味。

艾洛蒂被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后撤半步。

马埃尔的讲述仍在继续,其双眸中泛出陶醉的光辉:

“啊啊……这是何等伟大的事业啊?”

“与其相比,区区的军火生意根本不值一提!”

“如能办成这项伟业!马埃尔·德·奥尔良的大名定将永载史册!”

艾洛蒂听罢,目瞪口呆,眼神惘然,心神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俄而,她脸色微沉,轻咬贝齿:

“父亲,我还是不明白……仅仅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你就要兴风作浪?”

马埃尔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兴风作浪?这话可真难听啊。”

“行了,这话题就到这儿吧。”

“宁愿一死,也要追求宏大目标的道理,我即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艾洛蒂闻言,瞳孔紧缩成针孔状,神色大变。

须臾,她缓缓低下头,捏紧双拳。

“……是啊,我确实不明白。”

“但是,我明白一点——几日前的箱馆战役,有许多人死去。”

“父亲,你有见到是时的战场全景吗?”

“你当时乘舰远遁,恐怕没有见到吧?”

“你站在巨大的战舰上,居高临下地远俯着战场。”

“那四散飞溅的血液,根本沾不到你漂亮的衣裳。”

“那沾满污垢的手掌,根本抓不到你高贵的脚踝。”

“你大可潇洒地说出‘我要实现宏伟的目标’、‘这些都是实现宏伟目标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我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我就在战场上。”

“数月前,我首次站上战场,在广阔的平原上阻击‘法奇联军’,为后方的江户布防争取时间。”

“我亲手斩杀眼前的敌兵。”

“我亲眼看着身旁的同伴们倒地。”

“我拼尽了全力,还是有许多救不到的同伴。”

“我拼尽了全力,还有有许多打不倒的敌人。”

“此役过后,我由衷地体会到:战争竟是这般残酷。”

“父亲,你之所以执意建国,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没有任何高尚情操,纯粹是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

“对你而言,只要能实现这一野望,不论是要跟家人们决裂,还是要涂炭生灵,全都是可以忍受的‘代价’。”

“如此,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崇高理想,也完全不想理解。”

说罢,艾洛蒂低着头——阴影巧妙地遮住她的脸庞,令人看不清她刻下的神情——举止决然地转身向后。

“抱歉,师傅,我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未等青登回复,她就自顾自地离开,足音渐远。

绪方扭头目送艾洛蒂,待其气息彻底消失后,他一边“啧啧啧”地咂嘴,一边以戏谑的口吻说道:

“可怜呐,你被女儿彻底讨厌了呢。”

此言一出,马埃尔脸色大变。

自苏醒后,他就一直摆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即使直面青登也没有显露半分怯意,仿佛无惧刀山火海。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绪方的这句嘲讽,他竟失态了。

但见他瞠圆双目,咬牙切齿地怒瞪绪方,厉声道:

“闭嘴!”

绪方无视他的恫吓,幽幽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还是很在乎你的女儿的。”

“只不过,对你而言,‘亲情’根本没法跟‘野望’相提并论。”

“你舍弃了‘亲情’,选择了‘野望’。”

“我无意评判你的是非功过。”

“只是……你的选择,终会蒙上落寞的色彩。”

“一如此刻这般。”

马埃尔脸上的怒意更盛了几分,面容狰狞,嘴唇翕动,似乎是在构思措辞以反驳绪方。

只不过,到头来,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收回目光,垂下脑袋,不再去看绪方……或者说是不敢接触绪方的视线。

这时,青登深深地注视马埃尔,缓缓道:

“马埃尔,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煽动阿伊努人作乱了。”

“你是为了削弱阿伊努人的实力,以便你将来吞并这片土地,对吗?”

马埃尔头也不抬地冷声道:

“没错。”

“若欲吞并虾夷地,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如何处置阿伊努人。”

“我的‘新国家’需要足量的劳力,这些阿伊努人都是珍贵的劳力,不可浪费,所以不能像美利坚人屠杀印第安人那样消灭阿伊努人。”

“在我正犯愁时,恰巧发现了犀力卡。”

“犀力卡苦苦追求的‘大和征伐’,正合我意。”

“只要予以协助,他便会帮我找到并聚齐那些具备反抗精神的阿伊努人。”

“就凭阿伊努人的体量,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败由‘仁王’领导的江户幕府。”

“等这些具备反抗精神的阿伊努人都死光了,还剩下来的阿伊努人就是一些容易统治的顺民。”

“然而,我终究是错估了你的实力。”

“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能如此神速地收复五棱郭,更没有想到我会栽在你的手里。”

马埃尔长长地叹息一声,脑袋垂得更低了。

“橘青登,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有些累了,实在说不动了。”

“反正我已被关押在牢,哪怕想逃也有心无力。”

“若有其他想问的,等日后再来找我吧。”

“我想休息了……让我歇会儿吧……”

青登和绪方对视一眼。

须臾,二人皆不作声,默默地向外退去。

走在后头的青登反手关上房门。

门扉闭拢的那一霎,捎去房内仅剩的光束。

独处房内的马埃尔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既没声音,也无光亮。

……

……

离开关押马埃尔的密室后,青登移步至户外,眺望远方的大海,若有所思。

忽然,他身后响起绪方的声音:

“橘君,在想什么呢?”

绪方一边问,一边走到青登的身旁,同他并肩而立。

青登无奈一笑: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马埃尔刚刚的自白。”

“哪一部分的自白?”

“他因人生欠缺刺激而立志建国的那一部分自白。”

青登停了一停,换上凝重的口吻:

“我征战无数,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对手。”

“有的对手贪财,有的对手恋权,可像马埃尔这样的对手,委实少见。”

“他并不渴盼物质享受,只追求精神层面的成就感。”

“老实说,这样的对手是最可怕的,他们往往有着非常可怕的行动力,以及百折不挠的意志。”

绪方点点头:

“嗯,同感。我也遇见过这样的对手,他们无不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青登无奈一笑,旋即转身向后,走回营地。

“也罢,不想这么多了。”

“犀力卡已伏诛,马埃尔已被擒,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北方的战事已圆满告结。”

“接下来,该启程回京畿了。”

绪方挑了下眉:

“这么急?不再休整两天?”

青登摇了摇头:

“‘东西决战’已迫在眉睫。”

“值此紧要关头,我离开京畿越久,就越容易出现意料之外的岔子。”

“搞不好在我北上平叛的这段时日,西国的那些家伙又开始搞大动作了……”

青登说着扭头向西,神情一肃,眸光微凝。

……

……

长州藩,下关,某官邸,某雅间——

两批武士面对面相坐……诡异的气氛弥散在空气中。

有两名青年坐在这两批武士的侧边,其中一人——他的头发很蓬松、很凌乱,显出豪放不羁的气场——朗声喊道:

“在下土佐浪人坂本龙马!”

坐在其身旁的另一人喊道:

“在下土佐浪人中冈慎太郎。”

坂本龙马接回话头:

“在下不才,主持本次会议。希望今日过后,萨长将成为同舟共济的兄弟之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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