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文会

对于这一次的文会,朱由校还是抱着很大的期待的。原因也十分的简单,那就是自己从来没参与过这种聚会,前世就非常好奇,所以这一次有机会自然要期待了。

很快他们就到了文会举办的地方,一个园子。

园林翠幄,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向茂密的幽竹深处。看规模,这个园子并不是很小。

下了马车之后,朱由校四下看了看,转头问陈洪道:“这里看起来规模不小,这一次的文会是谁举办的?”

这样的文会可不是谁想举办就能举办的,这是需要花钱的。在这种地方的开销必然是不小的,虽然可能会有人赞助举办这次文会,但是吃喝用住都是要花钱的。

朱由校询问的就是这个。因为谁干这件事情,谁就需要提供地方和花销,能够在京城做这样事情的人可不多。

“回皇爷,是魏大中。此人乃是高攀龙的弟子。”陈洪连忙说道。

听到此人是高攀龙的弟子,朱由校一愣,随后转头看了一眼陈洪,眼神之中有一些复杂。

不过朱由校没有说什么,转回了头继续问道:“那这一次看样子邀请的人不少,知道他们要谈什么吗?”

“回皇爷,是为了营救高攀龙和孙慎行。”陈洪躬着身子说道。

营救这两个人?

听了陈洪的这句话,朱由校微微一笑。

说起来自己还真是把高攀龙和孙慎行给忘了。实在是朝中这些大臣们最近都在找各种理由打扰自己,他们两个人的存在感也实在是不高,

好像还在锦衣卫的诏狱里面关着。

想到这里,朱由校再一次看了眼陈洪,面无表情的说道:“回去之后,自己去领三十廷仗。”

说完这句话之后,朱由校迈步向里面走了进去。

站在朱由校身后的陈洪,脸上顿时露出了苦笑,随后则是如释重负。

事实上这就是陈洪耍的小聪明了。高攀龙和孙慎行的事情,朝中并没有提起。

原因很简单,就是没有人想再把他们两个的事情翻腾起来。现在他们在锦衣卫的诏狱里面关着就关着吧,才没有人管他们。

对于朝中的大臣来说,要是高攀龙和孙慎行像邹元标一样死在锦衣卫的诏狱里面,那就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

根本也不用审问,不用判罪,然后就大家谁都不负责任。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愿意去倒腾这件事情。

即便有人想要行动,也会被朝中的大佬给按下去,比如徐光启那几个人。虽然徐光启那几个人是朱由校自己提拔起来的,可是朱由校也不会觉得他们是什么善茬。

即便是徐光启也是如此,他们的手段也很多,虽然忠心爱国,但实际上官场上的手段全部都有,一个也不缺。

即便徐光启他们做不到,他们身后也会有人给他们出谋划策。所以他们干出这种事情朱由校一点都不奇怪。

但是锦衣卫那边受不了了,上一次已经死了一个邹元标,如果让高攀龙和孙慎行两人再不明不白的死在锦衣卫的诏狱里面,那就不好交代了。

如果是陛下的意思,那还好,即便高攀龙他们不死,锦衣卫也会让他们死,没什么太大的难度。这个锅背的也值,因为是替陛下背的。

只是现在陛下的态度不明,谁也不知道陛下想要做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锦衣卫也不敢把高攀龙他们弄死。

想要保证他们不死,那就要给他们特殊的待遇。不然锦衣卫的诏狱里面,那环境可不怎么样,死个把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可是如果一旦给了他们优待,事后被陛下知道了,如果明明陛下想让他们死,自己这边却给了优待没让他们死去,那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所以锦衣卫就要想办法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情,最好能够试探出陛下的态度。

锦衣卫没办法,自然就求到了陈洪的身上。

陈洪肯定是不想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他也没得选择。

陈洪现在的地位很高,是宫里面地位最高的太监,可是实际上的权力却没有那么大。如果没有锦衣卫的支持,陈洪分分钟被人踩在脚底下。这是他不能够承受的结果。

要是不帮锦衣卫,他们说“怎么都拿好处的时候都有你,真遇到事的时候,你却撒手不管。”怎么办?

所以陈洪只能硬着头皮上,才有了今天的安排。

朱由校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只让陈洪领了三十廷仗。否则的话,他今天这种安排就是死罪了。

自己这是在试探皇爷的心意,这是最犯忌讳的事情。所以即便是挨打,陈洪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现在陈洪也算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皇爷,接下来就等着皇爷的反应了。

如果皇爷没什么反应,当做压根没有知道这件事情,那么高攀龙和孙慎行就继续按照现在的样子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待着。

如果皇爷有别的反应,那么就代表着皇爷会给出旨意处置。无论结果是什么样的,至少锦衣卫都知道该做什么。

看着朱由校已经走进去了,陈洪连忙跟了上去。

走向了园子之后,朱由校发现这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三五成群的站在一起高谈阔论,看起来气氛很好的样子。

不过很快朱由校就发现不一样了,因为他们虽然成群结队的站着,但是彼此之间却泾渭分明,偶尔视线交织的时候,还会散发出一种别样的气。

如果用一句玄乎一点的话说,那就是他们的视线之间闪烁着电火花。这就证明这些人并非都是一起的。

事情变得很有意思,朱由校心中笑着。

朱由校前世就看过一段记载,《王学质疑》提要说:“夫明之亡,亡于门户;门户始于朋党;朋党始于讲学。”

今天这里虽然不是讲学,说是文会,但是朱由校觉得也差不太多。

倒是想看看这些人到底会说什么,有些事情总是耳听为虚,自己还是眼见看看。

朱由校很快就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去。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朱由校,因为他穿着一身华服。就这身衣服,一看价格就不便宜,在场的人没有几个能穿的起。

同时朱由校身后还站着两个仆人,那两个仆人看起来也不简单;面前还有一个人在伺候他喝茶。

朱由校一看就像一个富家公子,想不吸引人的目光都难。

不过一时之间也没有人上来结交,这样的富家公子很可能会不好结交,而且还会落了别人口舌,说自己有结交富贵之嫌,所以没有人上来干这种事。

也有人不畏惧这个,看着朱由校很感兴趣的样子,最后径直走了过来。

对着朱由校抱了抱拳,来人笑着说道:“见过兄台。”

朱由校也站起了身子,学了他的样子,还礼道:“有礼有礼。”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对方。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士子,看他的打扮应该是有功名在身,可能是一个举人。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朱由校现在穿的这一身衣服,基本上不太像是一个读书人,反而像是一个富家公子。

对方在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结交自己,倒是让朱由校没想到。

“不知兄台怎么称呼?”朱由校笑着说道。

“好说,好说。在下宋应星,见过兄台。”宋应星笑着说道。

朱由校看着对方,脸上有一些诧异。

这就遇到一个叫宋应星的了?

这还真是有些巧。不过这个人看样是得留住了,不能让他给跑了。

“原来是宋兄。在下白玉,见过宋兄。”朱由校笑着说道。

“公子世如玉,贤弟好名字。”宋应星笑着说道:“刚刚看到贤弟坐在这里卓尔不群,特意过来结交一番。不知可否与贤弟同座?”

“当然,当然,宋兄请。”朱由校笑着说道。

于是两个人就一起坐了下来。

朱由校先开口说道:“不瞒着宋兄,我其实就是来凑热闹的。听说这里有文会,我就过来了。但实际上这里是做什么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不知宋兄能否和我说一说?”

听到朱由校说这话。宋应星一愣,随后大笑着说道:“看来我真是来对了。”

“宋兄此话何意?”朱由校问道。

“刚刚我看到贤弟,就觉贤弟这个很不一般。可是这周围多人对贤弟感兴趣,他们不过来,我也不好过来,免得被人说三道四。可是最终还是没忍住。”

“现在见贤弟如此洒脱,我知道我来对了。”

朱由校看着宋应星,有些迟疑的问道:“会有人说三道四?那岂不是与市景之中的长舌妇一般无二?此种人也敢称自己为读书人?也敢说自己学的是圣人之道?”

诧异的看着朱由校,宋应星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大胆,不过还是笑着说道:“为了你这个长舌妇,当浮于大白。不过没有酒,我就以茶代酒敬贤弟。”

说着,宋应星举起来了手中的茶杯。

朱由校和他一起喝了一口茶,笑着说道:“宋兄还没有告诉我,今日这里的文会所谓何事?不会真的是想要以文会友吧?”

“以文会友?”宋应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屑的说道:“根本不是以文会友,而是在拉帮结派。”

“这一次组织文会的人叫魏大中,是高攀龙的徒弟。这些日子就是他一直在串联大家,一直在为他的老师奔走。可是在我看来,此人迂腐的很。”宋应星冷冷的说道,很是看不上的模样。

“此言何意?”朱由校有些疑惑的问道。

“就是读书读傻了呗。”宋应星笑着说道。

他的笑声之中充满了嘲讽,但更多的却是失落。

(本章完)

第203章 不才宋应星

“兄台此言何意?”朱由校温和的笑着,有些好奇的问道。

事实上他对宋应星的想法还是很感兴趣的。前世自己只听过宋应星的名字,知道这是一个很牛逼的人物,但是对宋应星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写了一本《天工开物》。

现在有机会听宋应星敞开心扉的聊一聊,朱由校觉得是一个好机会。

这是一个了解这个时代精英分子想法的非常好的途径。以后自己可能就不一定有这种机会了。

一旦宋应星知道了自己是当今皇帝的身份,那么他说话就会有顾忌;现在自己对宋应星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会和自己说的更深入一些。

所以朱由校就来了兴趣,想听听宋应星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这对自己来说很重要。

看了一眼满脸好奇之色的朱由校,宋应星问道:“贤弟应该是不常出门吧?”

朱由校默默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贤弟的家世应该很不凡,对外面的事情了解也不多,家教甚严。这些事情贤弟还是不要问了,无非是一些龌龊的事情罢了。”宋应星苦笑着说,脸上全部都是落寞。

宋应星越是这么说,朱由校就越是好奇。

朱由校笑着对宋应星说道:“这里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看样子文会还要等一会开始。宋兄不妨和我说说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既然贤弟想知道,那我就和你说一说。”宋应星想了想,略微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说现在读书为了什么?”宋应星问朱由校,眼神之中有些期待。

“这个问题往小了说应该是为了明理,往大了说应该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都是这么说的吗?”朱由校沉吟片刻,又笑着反问道:“难道兄台还有别的看法吗?”

“可是如果学的东西就是错的呢?明理,明的道理是不对的,那怎么办?”宋应星再一次问道。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静静的看着朱由校。

朱由校自然知道宋应星在问什么,可自己要听他怎么说,而不是自己怎么回答,于是再次反问道:“可那都是先贤的书,先贤怎么会错呢?”

“左传中有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句话被说过了无数次,也被证明了无数次,被无数的先贤所推崇。”

“可见先贤也是知道,是人就会犯错。可是现在呢?没有错。书籍没有错,先贤没有错。可那些书籍是谁著述的?是先贤本人吗?”

“并不是的,都是他的徒子徒孙。谁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样的?会不会被他们夹杂了一些有对他们有利的东西?”

“可怕的不是这种观点;可怕的是不允许质疑。”宋应星无奈的笑着说道:“你看看在场的这些人,等一下贤弟就知道了。他们是不允许质疑的,你如果要质疑,他们就会攻击你,会想办法你让你闭嘴,不会让你再开口说话。而不是通过道理来击败你,他们是不让你发声。”

朱由校看着宋应星,突然对他感兴趣了起来。这个道理宋应星认识的很深刻。

事实上就是这么回事。东林党妥妥的就是这种存在,他们不允许不同意见的出现。

“兄台要做什么吗?”朱由校看着宋应星,面带疑惑的问道。

“因为我要去做一件事情。可能会决定我的后半生。所以在这之前我想证明一件事情。”宋应星看着朱由校说道:“等一下或许会牵连到贤弟,所以我还是先到一边去吧。”

朱由校伸手将要站起来的宋应星给拉住了,毫不在乎的说道:“本公子最不怕麻烦,说不定以后还能够帮到你。在京城地面上,我解决不了的麻烦很少。”

“看来贤弟果然出身不凡。”宋应星赞叹的说道:“可是我不想这么做。我今天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这么一件事情,得到结果之后就可以了,其他的不重要。”

说着,宋应星看向了另外一侧,说道:“他们来了。如果贤弟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我这个人最喜欢看热闹,这样的热闹我是不会走的。”朱由校笑着说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看向了不远处。

在不远处,走过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30多岁的男子,看起来非常的儒雅,留着一抹胡子,梳的很整齐。整个人打理的非常好,头发也梳理的十分整齐。

宋应星见到朱由校有些不明所以,便笑着给他解释说:“这个人就是魏大中,高攀龙的得意弟子。高攀龙你应该知道吧?前些日子被陛下给抓到锦衣卫去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轰动朝野,在京城的没人不知道。”朱由校不解的问道:“可是这件事情和魏大中有什么关系?他们想要做什么?难不成想冲到锦衣卫去救人?”

“他们没这个本事。”宋应星不屑的说道:“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我反而会敬佩他们。贤弟等着看,一会儿真的有热闹。”

此时,魏大中已经走到了台上,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笑着说道:“诸位,魏某感谢诸位今日的到来,谢谢诸位了。今日的文会,现在开始。”

台下不少人都在看着魏大中。

朱由校能够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魏大中一伙的。

“今日请诸位过来,是有一件事情和大家说。我的老师还在锦衣卫的大牢里面,为人学生,这个时候自然想为老师洗清冤屈、救老师出来。所以我现在把诸位请过来了。”

“身为为大明读书人,应该为国家出一份力,匡扶社稷。当今陛下被妖道和太监蒙蔽了,宠信朝中奸臣;而忠正良臣,却无法立足于朝堂。此乃大名危急存亡之秋,正是我辈读书人奋起之际。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应该做一些什么!”

朱由校玩味的看着魏大中,发现他的演讲很有蛊惑性。

事实上这件事情朱由校看明白了,他们说的这些东西完全迎合了年轻人的一些想法。比如我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我很有能力,我能做到;又比如我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可是事实上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魏大中就是在蛊惑这些士子。

“先生想要怎么做?”下面有个人大声的叫了一声。

朱由校顺着叫声看了过去,怀疑这个人是个托。因为这个捧哏实在是捧的太好了,时机和分寸拿捏的很到位。如果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很难。

“我们应该去联合朝中的忠正之臣,让他们向陛下劝诫,去弹劾朝中的奸臣,营救被关在锦衣卫诏狱里的忠正之臣。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忠正之士才能够得到重用,而不是被奸臣当道、有能之士被忘于朝廷之外!”魏大中大声的说道。

前面如果说是从理想主义的方向出发,那么后面就是从功利主义的角度出发了。

虽然喊的非常大声,可是朱由校却洞悉了里面的一些东西。

只有忠正之臣在朝中做官,那么忠正之士才能够得到重用。可是谁是忠正之士?

说的应该不是其他人吧。那么就只能是他们自己。也就是说,做到了这一点之后,大家都能够得到重用,这就是好处。

朱由校记得很清楚,东林党有一个非常好的提议,那就是朝廷应该不拘一格用人才,不要光看资历,不要看他们的科举成绩,只要是有用的人才就使用。

有问题是什么是有用的人才?谁说谁是有用的人?

后世有一句话朱由校觉得放在这里,非常的合适,那就是“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谁是有用的人?谁是忠正之士?

我说了才算。

看起来光明正大,看起来是为了朝廷好。实际上,藏的全是私心。

推动大佬是为了提拔自己人,下面鼓吹的人是为了自己被提拔。

真正想着国家、想着百姓的,有谁?

朱由校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宋应星。

从刚刚开始,朱由校就在注意着他。

最早的时候,宋应星显得有一些紧张,甚至有一些急切。可是此时此刻,他反而显得很平静,目光之中也没有了那种急切,看似古井无波的样子。

可是朱由校却知道,并不是因为宋应星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而是因为他做好准备了。

果然,宋应星直接站起了身子,大声的说道:“不才宋应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魏兄。”

这个话一出来之后,现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全都转过头看着宋应星,没有人知道他这个时候站出来要做什么。

“这宋应星是谁啊?”

“不知道啊,不认识啊。你认识吗?”

士子们互相询问,但是认识宋应星的人却不多。

这个时候自然不能退缩。魏大中看着宋应星,笑着问道:“不知宋兄有何赐教?”

“很简单。你说你的老师是忠正之臣,那么你的老师是为什么被陛下关进了锦衣卫的大牢?是有人栽赃,还是有人诬陷?”宋应星向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笑容说道。

听了这话之后,魏大中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这位宋兄,你可能是不知道情况,那我就和你说一说。家师是为了天下的读书人,是为了天下的士子,是为了大明。”魏大中掷地有声的说道。

宋应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是因为朝中要禁止私下讲学、禁止各地创办书院。你的老师可是因此事被抓?”

听了这话之后,魏大中深深的看了一眼宋应星。

这个人绝对是来捣乱的,但是还不能现在就让人把他轰出去,他要保持风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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