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崇平帝:这个蠢材!

翌日,两江总督衙门

沈邡将叶真迎入厅中,刚刚寒暄落座,迫不及待问道:“安南侯,现在金陵防务如何?”

安南侯沉声道:“诸营兵马已经上了城墙,持军械防守诸城,沈大人不必过于忧虑。”

现在江南大营名义上五万兵卒,实际兵额远远不足五万,如今都以青壮编练成新队,持军械守卫城墙。

沈邡点了点头,转眸看向一旁的金陵府尹王思让、江左布政使徐世魁,叹了一口气说道:“金陵多年都未经过战火,现在金陵百姓人心惶惶,王府尹应派衙役安抚城中百姓,不使生乱才是。”

南国承平日久,一听到女真的战火竟然烧到了江口,金陵的官宦巨贾无不惶惧,收拾金银细软,远走以避兵燹,城中流言纷飞。

叶真面色沉凝,问道:“永宁伯那边儿可有军报传来?”

沈邡道:“现在还未有军报传来,方才蒋大人说,永宁伯这次率水师追击相关虏寇,多少是有些鲁莽了。”

蒋夙成这时接过话头道:“江北大营水师六千,再加上镇海军新败,对上那刚刚取胜的虏寇,不该如此轻敌冒进啊。”

孟光远点了点头,面色忧虑说道:“水师如是再败,我江口就只能任由虏寇驰骋,那时我金陵就更为被动了。”

南京六部、都察院、国子监的官员点头认同,纷纷附和说道。

都察院右都御史谢朝斌,手捻颌下花白胡须,苍声道:“金陵故都,紧要之处,重若泰山,宁可贼寇驰骋江河,骚扰苏州、太仓府县,也不能让金陵有失,待登莱、福州水师赶来驰援,贼寇也就退了。”

“老大人此言老成谋国,下官也是这般作想,那时我等养精蓄税,正好以逸待劳。”蒋夙成赞同道。

安南侯叶真沉吟说道:“永宁伯也是老行伍,如此做法自有决断,我等现在应该防守金陵不失,余下的先不论。”

如是让虏寇聚势,那么将更为棘手,只能说急攻有利有弊,不过这些话也不好给这些纸上谈兵的文官说。

沈邡道:“叶侯所言甚是,水师决战自有永宁伯这等少年俊彦,国之干城操持,我等谨守本分,守好金陵旧都,不给永宁伯拖后腿,已是大功一件。”

白思行暗中点了点头,制台这般说就是为将来从甄铸兵败一事上脱身铺垫,等朝廷责问起来,也可说对军务细情,并不全知,待永宁伯兵败,制台大人的过失就能淡化。

众人议论着守卫金陵的方略,不知不觉就到近晌时分,忽而从庭院中的回廊中跑来一个书吏,上气不接下气进得官厅,手中拿着一份公文,喊道:“制台,诸位大人,军报,军报!”

安南侯叶真面色微顿,起得身来,不由分说,从那书吏手中一把拿过军报,展开阅览而去,浓眉之下的虎目,顿时现出丝丝震惊之色。

安南侯之子叶楷,闻言,心头生出一股好奇。

“侯爷,可是永宁伯败了?”蒋夙成急声问道。

南安侯叶真抬眸,冷冷看了一眼蒋夙成,沉声道:“昨天海门之战,永宁伯领水师大败多铎所领虏寇,剿杀女真旗兵三百,俘虏四千海寇,水战大获全胜,虏寇损失大半,再不能威逼我金陵旧都。”

蒋夙成:“……”

面色变幻了下,继而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光远面色同样倏变,而其他南京六部官员则是先惊后喜,喧哗议论,面带喜色,一副喜气洋洋。

不管如何,不用担心东虏上了金陵这等繁华之地,烧杀抢掠。

沈邡原本带着一丝期待的面容,则凝滞了下,几是神色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只觉被一股巨石压在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竟然胜了?

怎么可能,昨天他和一众幕僚分析过,以江北大营的水师,能维持个不胜不败已是撑破天。

那时他还可有所辩解,毕竟永宁都没有在女真手下占着便宜,现在……两厢对比,只怕神京那里,圣上龙颜震怒!

安南侯叶真深深出了一口气,放下军报,道:“金陵方面,不用如临大敌了,现在需派兵马巡视苏州、太仓等府县,以备残余海寇登岸骚扰诸县百姓,劫掠青壮。”

说着,抬眸看向沈邡、蒋夙成等人,将几人神色变化收入眼底,暗暗皱了皱眉,朝廷水师获胜,彼等竟面无喜色,反而如丧考妣。

而此刻,随着贾珩大获全胜的消息从总督衙门传开,也如一股飓风般随着从总督衙门散去的官吏,向着整个金陵扩散。

原本人心惶惶,随时准备乘船跑路的商贾,都松了一口气。

甄家庄园,福萱堂

自甄铸被俘之后,整个甄家已然一片愁云惨淡,因为甄老太君现在躺在里厢的病床上,双眸紧闭,整整一天粒米未进,身旁的丫鬟和甘氏等儿媳亲自侍奉汤药。

而厅堂之中,则是站满了整个甄家的男男女女,静静等着,大气不敢出。

甄应嘉、甄韶、甄轩三兄弟,此外还有姨娘生的庶子、庶女都跟了过来。

此外,楚王妃甄晴昨天已带着甄兰、甄溪两姐妹返回了甄家,这会儿坐在甄应嘉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与自家妹妹甄雪两人脸上都见着担忧之色。

不仅是忧心甄老太君,还有别的人。

甄应嘉转头问着甄韶的儿子甄珏,道:“你三弟呢?怎么没见他?”

甄珏回道:“大伯,三弟他一早儿就去了金陵城,说是江南大营调兵遣将,保卫金陵。”

甄应嘉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事情如何就到了这一步。”

现在的金陵城已经传起了流言,说是东虏派了好几万人乘舟渡海而来,打算夺取陈汉旧都,对金陵势在必得。

甄璘媳妇儿杨氏是一个姿容艳丽的妇人,低声说道:“大老爷,刚刚三爷派人交待,两江总督衙门的那些大人们昨个儿都在说,永宁伯领着六千水师贸然前去,说不得也要大败,咱们家要不准备舟船到襄阳躲躲?”

甄应嘉面色微凝,道:“我为金陵体仁院总裁,岂能弃都而走,再说这一大家子,又能往哪里去逃?”

甄晴拧了拧秀眉,抬眸看向杨氏,狭长凤眸中见着几许恼意。

那人自领军以来,还从没有败过,这个长舌妇发什么癔症?

甄雪明洁如玉的额头下,婉丽眉眼间同样见着不豫,瞥向甄璘媳妇儿,目光微冷。

水歆低声道:“娘亲,干爹他没事儿吧?”

甄雪垂眸下来,摸了摸小萝莉的头,柔声道:“歆歆,没什么事儿。”

另外一边儿,甄兰拉过甄溪的小手,以示宽慰。

“我是担心老太太。”杨氏见气氛有些不对,连忙给自己找补着,叹道:“现在公公他又……下落不明。”

甄应嘉没有理着,而是凝神看向甄韶,问道:“二弟,江北大营的水师可否能够清剿水寇?”

甄韶从思索中回转过神,低声道:“此事难说,以我观之,大败倒不至于,许是不胜不败。”

什么大败,他都不知两江总督衙门这说法是从何而起,江北大营六千水师加上镇海军的水卒,纵然不会大胜,将女真以及海寇暂时逼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如是永宁伯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可就太让人失望了。

甄晴莹润如水的凤眸看向甄韶,轻声道:“二叔,现在金陵四处都在调兵,那女真还会打到金陵?”

甄韶道:“如果水师覆灭,是有可能的,北方边军都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不过王妃也不用太过担心,金陵周围有翼卫兵马,林林总总都有十多万人,一旦有警,如闽地水师,徐州、江西等地的府卫都会派兵相援。”

杨氏对着一旁甄璘的姨娘李氏小声咕哝道:“我就说吧,如是败了,金陵就要打仗了。”

李氏也不敢多言,只得点头。

而就在这时,甄晴目光凌厉地看向杨氏,却让感知到杨氏抬头之间,心头一凛。

就在福萱堂中众人心思各异这一时,忽而庭院中传来说话的声音,唤道:“老爷,大捷!大捷!外间传来消息,海门大捷!”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脸色齐齐一变,盯着那嬷嬷。

甄应嘉看向那嬷嬷,说道:“什么海门大捷?”

甄晴也微微眯起美眸,目光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嬷嬷,问道:“哪里的大捷?”

“老爷,王妃,说是两江总督衙门府传来的消息,永宁伯领着水师大败女真,俘虏了四五千人。”那嬷嬷道。

甄应嘉闻言,面色微变,道:“这是真的?”

“金陵城中都传遍了,听说金陵城头的兵马都陆续回撤了。”

原来金陵府尹王思让为了安抚人心,在城中散播消息,此刻整个金陵城都在沸腾,街头巷尾、青楼酒肆都在

原本想要收拾细软,携着娇妻美妾躲避战火的富室巨贾,又是留将下来。

而此刻福萱堂中,同样鸦雀无声。

甄璘媳妇儿杨氏脸色又青又红,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甄晴芳心被一股惊喜充斥,珠圆玉润的娇俏声音微微颤抖,看向甄应嘉,低声道:“父亲,子钰他打赢了。”

她就知道,那个混蛋不仅折腾人的花样多,打起仗来手段同样层出不穷。

甄应嘉此刻倒没觉察到甄晴话语中的异样,心头也喜悦不胜,抬眸看向甄韶,问道:“二弟,金陵没有什么事儿了。”

甄韶点了点头道:“水师既然大胜,剩下的就是寇乱就是疥癣之患,不足以动摇金陵安危了。”

周围的水师就是护卫金陵的最外缘防线。

甄雪柔美玉容上同样流溢着喜色,原本攥着手帕的玉手,不知何时都攥出汗来。

水歆扬起粉腻的小脸,糯声道:“娘亲,干爹那边儿打了胜仗?”

甄雪点了点头,眉眼含笑地看向自家女儿。

就在福萱堂中心思复杂之时,里厢忽而传来一声惊呼,高声道:“老太太醒了,老太太饿了,快准备米粥。”

分明是昏睡过去的甄老太君,在意识昏昏沉沉间,听到厅堂中传来的关于捷音的讨论,幽幽醒转过来。

甄应嘉等人闻讯,迅速向着甄老太君而去。

甄老太君此刻在床榻上,睁开眼眸,在甘氏的搀扶下,以一个靠枕抵靠在墙上,面如金纸,伸着一只佝偻的手,问道:“珩哥儿那边儿打了胜仗?”

甄应嘉忙近前,拉着甄老太君的手道:“母亲,珩哥儿打了胜仗。”

甄老太君点了点头,连连道:“好,好。”

能把仗打赢,宫里的那位至尊说不得一高兴,就饶了甄家这一遭儿,起码不会降下雷霆,迁怒甄家。

只是,她的四儿子终究是回不来了。

这时,忽而外间又是传来一个嬷嬷的声音,道:老太太,外面传来消息,四爷被永宁伯救出了。”

此言一出,福萱堂内外恍若刮起了一股飓风。

甄韶急声问道:“谁被救出来了?”

“金陵城都是这么传着,说是四爷被永宁伯的大军救将出来。”那嬷嬷喜道。

随着时间过去,军报之上更多的细节信息被披露出来,甄铸原与东虏亲王多铎待在一条船上,因为多铎所在船只沉没,而甄铸就被官军解救出来。

而福萱堂中顿时再次喜气洋洋。

然而甄老太君怔了片刻,为儿子回来欣喜之时,心头却又涌起一股悲怆。

甄应嘉道:“母亲,四弟他回来了。”

甄老太君这时在嬷嬷的搀扶下,用着米粥,任谁都看到这位老妪已将近油尽灯枯,道:“等珩哥儿回金陵,老身要见他一面。”

念及此处,抬眸看向甄兰身旁的甄溪。

甄晴道:“老太太,子钰只怕还要得两天才能回来。”

她现在也迫不及待地见他一面,甄家因为四叔的事儿,不能受得牵连了。

……

……

神京,大明宫,含元殿

正是午后时分,阳光照耀在殿宇上的琉璃瓦上,反射着熠熠流光。

崇平帝坐在金銮椅上,正在与内阁阁臣、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科道等相关官吏议事,此外还有军机处的几位要员。

待议事项,除却今年秋粮征收事宜以外,还有今年的秋闱以及明年的春闱试,以及边事。

户部尚书杨国昌以及户部仓场侍郎魏伯阳,两人在下方,叙着今年的秋粮征收一事。

杨国昌手持笏板,苍声道:“圣上,今年河南汝宁、开封、南阳等地普遍即行改种番薯,河南布政司方面上疏奏议,番薯产量如能大获丰收,秋粮可按崇平元年输送朝廷,纾解国库之窘困。”

现在是忠靖侯史鼎正在巡抚河南军政,而原齐党中人彭晔为藩司布政使,这自是隐晦再提及番薯的问题。

当然彭晔没有明着反对,而是说番薯产量丰收,也不用再请求户部减免,所谓架起火堆来烤忠靖侯史鼎,剑指幕后的永宁伯。

以彭晔给杨国昌的书信所言,将如此之多的土地,推广种植番薯,一旦歉收,生民困苦,怨声载道,彼时史鼎去职,贾某人自也不能独善其身!

至于番薯是否歉收?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在闽粤之地即行种植的番薯,岂能适种植于河南?

崇平帝沉吟片刻,看向杨国昌,目光幽晦几分,说道:“朕记得先前河南太仓方面解送了百万石粮食,输送神京,已完夏粮,河南历年的粮税缴纳几何?”

杨国昌道:“秋粮属赋税大头,往年也有一百二十万石,圣上,河南方面是否再行解运一些米粮,如今番薯已在河南各地推广种植,但产量犹未可知,老臣以为仍按往年的粮税收缴。”

“河南方面刚刚遭了一场兵灾,根据各府县情形酌情蠲免,至于番薯,河南方面如是丰收,推广山西、河北、山东等干旱之地。”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

那番薯已经在御花园中拓田种植下来,看着葱郁青青,但具体产量还要等十月中旬,还有些不确定。

其实对番薯的产量,崇平帝心头仍是打上一个问号。

无他,亩产几十石,谁知道移栽别处能有多少?

杨国昌闻言,也不强求,领命而退。

这时,军机大臣、兵部侍郎施杰道:“圣上,两江总督沈邡与南京兵部联名具题的奏疏于今晨送来,奏请整顿江南大营,重固江防,军机值房刚刚收到奏疏。”

经过六百里急递,沈邡的奏疏终于在今天早上送达军机处。

崇平帝沉吟片刻,沉声道:“前段时日,东虏方面的八旗正白旗旗主的亲王多铎,领人潜入扬州刺杀永宁伯,可见海防疏漏,永宁伯先前得朕嘱托,南下整饬江北大营,前日密奏已初理兵事,今沈邡与南京兵部提出整饬江南大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只是其督抚两江以来,署理民政有闻,可得整顿?”

提及前日的密奏,崇平帝目光也有几分失神,心头感慨。

虏王亲自刺杀,这待遇……无疑是来自东虏的认可,说明用对了人。

同时也说明,河南之乱的迅速平定,让东虏方面坐不住了。

兵部侍郎施杰定了定神,说道:“沈邡举荐了前江南大营镇海卫指挥同知甄铸,并以镇海卫为基础,独立建一水师,驻扎江口,警戒虏寇,此事两位兵部侍郎也极力赞同。”

南京方面经制兵额的调整是南京兵部主管,镇海卫扩充为镇海军,更增设节帅,这样的大事自要向神京奏报,得其确认,一般也会得到确认。

“甄铸?”崇平帝眉头皱了皱,问道:“甄家的人?”

当年在潜邸时到江南办差,甄家人之奢靡无度、横行无忌,给曾经的雍王留下了深刻印象。

虽然不如赖大面前,贾蓉还要唤一声赖爷爷那般托大,但在崇平帝眼中,甄家在金陵地面的确是逾越了一个家奴的本分。

施杰回禀道:“圣上,是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之四弟。”

崇平帝道:“此人有何能为,得沈邡举荐为水师节度使?”

施杰一时竟有些不好应对。

好在崇平帝只是简单询问一句,道:“此事尚需斟酌,现军机大臣、永宁伯贾珩就在扬州驻节辟署,处置机务,行文沈邡以及南京兵部,镇海军筹建上的事,要多与永宁伯协商,再联名写个奏疏,再行来报。”

此言一出,下方的内阁群臣,面色都是古怪。

永宁伯南下的钦差事务根本就并未得内阁和军机处诏谕确认,现在连驻节辟署,处置机务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真就军机处、扬州分处?

这时,礼部侍郎姚舆道:“圣上,今岁诸省秋闱,即行进行,明年又是春闱大比之年,臣以为可着礼部仪制司派专员赴诸省巡察,接受举告,以防科举弊案。”

这也是历年的工作了,每次科举,从秋闱到第二年春闱的时间,各省的举子闹事者不少。

崇平帝开口道:“科举事关国家抡才大典,礼部方面能防微杜渐,未雨绸缪,姚卿用心了。”

就在姚舆拱手说着谦辞之时,一个内厂的内监从殿后的珠帘处来到近前,道:“陛下,扬州军情急报。”

因为贾珩的奏疏,在崇平帝的特意嘱托下,不论何时,都要速速来报,中间不得耽搁,而这等军情急递更是要第一时间呈送御前,否则严厉处置相关人等。

崇平帝闻言,看向那内监,冷硬面容上顿时现出一抹疑惑,子钰这个时候递送来急报?

而殿中也纷纷侧目而视。

戴权连忙离了崇平帝身侧,从那内监手中拿过笺纸,在群臣略有几分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转身递送给崇平帝。

崇平帝接过笺纸,面色凝重,展开阅览着其上文字,少顷,一张脸刷地阴沉下来,怒道:“这个蠢材!”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脸色皆是一变,几是心头震动莫名。

这骂的是谁?永宁伯?

杨国昌苍老目光微微发亮,只觉口鼻中的呼吸都粗重几分。

天子这话,难道是骂着那贾珩小儿?

内阁次辅韩癀同样凝了凝眉,目中见着几许思索,难道贾子钰在南省做了什么犯忌之事?

通政使程信之后的贾政,脸色凝重,子钰南下有段日子了,难道不顺利?

秦业同样见着忧虑,攥紧了手中笏板。

崇平帝将笺纸放下,冰冷目光掠过下方众臣,沉声道:“就在前天,镇海军节度使甄铸,领着一万二水师,被东虏亲王多铎联合海寇在江口击溃,水师损失过半,甄铸本人被东虏所俘,东虏联合海寇聚水贼近万,从江口进犯金陵故都,意欲扰乱我江南之地!”

说到镇海军节度使之时,崇平帝甚至加重了几分语气,显然怒不可遏。

此言一出,在场内阁诸臣脸色霍然大变,都被水师大败的消息震惊不已。

“方才,是谁要举荐其为水军节度使?”崇平帝沉喝一声,问道:“施侍郎,江北之地可还有水师?虏寇是否可挥师直逼金陵?”

兵部侍郎施杰,闻听垂询,急忙拱手道:“回圣上,除却江南大营屯驻在通州卫港的水师,再有就是江北大营一支水师,兵额六千,可以稍稍迟滞敌寇,不使其兵临金陵。”

崇平帝神色稍缓了几分,点了点头道:“那就是子钰的水师?江北大营方得整饬,水师也不过六千人,应该可以驱逐虏寇,那多铎先前刺杀,就在子钰手中吃了亏。”

施杰:“……”

因为笺纸上并未透露贾珩后续的举措,故而,崇平帝心头担忧不胜。

不过,经过河南之战的洗礼,这位天子知道贾珩就在扬州,虽然没有到“无所谓,反正贾珩会出手!”的迷信程度,但心头也没有了昔日“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这时,军机处司员杭敏,出班拱手道:“以永宁伯之将略,应能保住江北大营不失,只是如今海寇在海面聚兵而犯,还当从登莱,福州调拨水师驱逐才是。”

崇平帝闻言,冷声道:“子钰昔日《平虏策》所言,以大汉水师直逼辽东,侧击东虏腹地,现在我大汉还未施行此策,敌寇却已先发制人,乱我江南。”

下方群臣闻言,面面相觑,心头多是蒙上一层阴霾。

金陵故都可是陈汉故都,一旦有失,势必天下震动,而且北方军民官吏的俸禄泰半都仰江南以及东南供给。

这时,都察院阵列之中,一个掌道御史手持笏板,朗声道:“圣上,当务之急,还是保卫金陵周全,以备虏寇。”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都是议论起来。

从朝臣班列中再次走出一人,拱手道:“圣上,两江总督沈邡举荐非人,使得江南大营水师大败,微臣请圣上严厉处置该员,以正视听。”

一时间,科道闻风而动,纷纷出班弹劾。

崇平帝默然了一会儿,就在殿中沸议稍稍平静一些,沉声道:“军机处拟旨,以永宁伯总督江南江北大营,全权处置江南江北整军、备虏事宜,另以两江总督沈邡识人不明,革职留任!”

“臣等遵旨。”施杰闻言,面色一振,与身后的军机司员纷纷拱手应道。

这是军机处头一次接过内阁在军政上的诏旨之权,意义非凡。

而杨国昌以及内阁次辅韩癀,两人脸色阴沉晦暗,眉头紧紧皱着。

(本章完)

第750章 杨国昌:贾珩有点儿东西,但不多。

第750章 杨国昌:贾珩有点儿东西,但……不多。

神京城

随着朝臣陆陆续续出了宫苑,虏寇扰乱江南的消息,也随之扩散至神京城中,一时间,整个神京城都笼罩在一股惊讶莫名中。

东虏联合海寇搅乱江南之地,这东虏还真是无孔不入!

因为在一众神京百姓的印象中,东虏这几年在蓟州闹的厉害,朝廷一直在吃败仗,怎么也不会到了繁华喧闹的南方才是。

更让神京士民官吏惊讶之处在于,镇海军水师遇上东虏已然大败,领兵的节度使甄铸被人生擒,那岂不是说金陵危殆?

这是继河南之乱后,又一次引起神京百姓瞩目之事。

而后没有多久,也不知谁在神京传扬着,永宁伯贾珩就在扬州驻节,统领着江北大营的水师,要与虏寇决战。

魏王府

魏王陈然坐在轩室之中,隔着一方小几坐着其舅宋璟。

此外,还有一个青衿蓝衫、文士模样的中年人,神态安静,品茗不语。

其人名为邓纬,现为魏王府长史,算是宋璟帮着陈然招募的文士。

“舅舅可听到京里的消息?”陈然剑眉之下,目光熠熠地看宋璟,询问道。

宋璟点了点头,道:“甄家这次完了,甄家老四吃了败仗不说,更被虏寇俘获,可谓丢人现眼,圣上震怒,在廷议上骂其为蠢材,如非本人生死不知,只怕当场就要发落,但要不了多久,甄家必受连累。”

陈然目光闪了闪,说道:“舅舅,甄家老太君听说也快不行了,父皇又深恶甄家,等甄老太君一去,想来紧接着清查盐务,就是彻查体仁院和三大织造局,到时金陵体仁院空缺……”

从小在宫中长大,内务府和体仁院(三大织造局)都是油水丰厚的位置,而体仁院先前就掌控在重华宫方面,与江南的盐运司算是独立的小金库。

宋璟道:“殿下放心,我会尽力谋划此事。”

陈然道:“那楚王兄那边儿?”

宋璟放下茶盅,摇了摇头说道:“甄家受此波及,楚王府未必受了波及。”

陈然闻言,默然片刻,问道:“舅舅,怎么说?”

宋璟道:“纵然甄家被抄,财货被追缴,因为太上皇之故,还有北静王妃和楚王妃在,甄家顶多衰落,除非查出体仁院每年输送大量银子给楚王府,图谋不轨,圣上才会厌弃,暗暗记下此事,不过……”

“不过什么?”陈然凝眸问道。

宋璟却没有回答,而是目光炯炯地看向邓纬,道:“不过,想要查出一些逆事,有一个人很是关键,邓先生,以为这个人是谁?”

“永宁伯。”邓纬放下茶盅,轻描淡写说着,轻轻开口道:“永宁伯为锦衣都督,又是天子幸臣,如能以其为刀,甄家必然能够让楚王一同落水,不过此人心思莫测,不会如我等所愿。”

陈然闻言,喃喃道:“贾子钰。”

当初本来以为,贾子钰从河南平叛归来,能够将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交予他,最终……虽然也交给了他,但与他想象的不一样。

或许,母后所言也有一定道理,有贾子钰挂着名,将来有什么事也能让子钰拿主意,真正论起来,贾子钰娶了咸宁以后和他还要亲近一些。

宋璟道:“不过,据我所知,甄家老四如今捅了这么大篓子,贾子钰也不会再帮甄家了,况且先前江南大营整饬一事,竟由两江总督府操持,此事颇为蹊跷,我怀疑甄家坏了永宁伯还有圣上的整军大计。”

陈然迟疑片刻,低声道:“现在虏寇来袭,永宁伯总要打退了再说,如是大败……”

“不可能。”宋璟与邓纬几乎异口同声说道。

“不胜还好说,毕竟他从未说精通水战,但大败应不至于,事到如今,王爷切不可小觑永宁伯。”邓纬提醒道。

宋璟解释道:“这等刚刚封爵的武勋,如是酒囊饭袋,先前就不会速定河南之乱,如是在北面还不好说,东虏精骑驰骋草原,但现在东虏不可能乘船大举而来,真正的女真人应该不多。”

相比江南两位兵部侍郎以及沈邡还存在着“贾珩大败,那样就是大家一样烂”的心思。

神京城中,哪怕是杨国昌,已然因为河南一战前后的假军报,形成了一种基本的认可。

贾珩有点儿东西,但……不多。

这等战事应不会出大问题,再不济,起码能维持个不胜不败。

甄铸,那是什么阿猫阿狗,靠着甄家的裙带关系为将,不敌虏寇的水师,吃上一场大败很正常,但永宁伯顶多是战事不利,僵持不下。

但真到了那时,并不妨碍大家看笑话,《平虏策》的倡言着,说着水陆并进,结果不通水战。

……

……

此刻,坤宁宫中,宋皇后正在与端容贵妃招待着到来的晋阳长公主以及李婵月,此外还有宋璟的妻子沈氏,以及宋璟的女儿宋妍。

因为前日中秋佳节之后,又是宋皇后的诞辰,宫中欢庆六宫之主的生日,殿宇上布置的红色绸带倒未撤去,看着颇有几许喜庆。

说来也巧,宋皇后的生儿则是八月十六,也就是过了中秋的第二天,而秦可卿的生则是八月十四,在八月十五成的亲。

前些时日,宫中几家诰命,都陆续递送了生儿礼送至宋皇后所在。

宋皇后今日着一身淡黄底色凤凰刺绣衣裙,娴静而坐,乌青郁郁的秀发梳着桃心髻,发髻之间别着珠钗点翠,珠辉玉丽,耳垂上配着耳环,那张雍美丰艳的脸蛋儿,秀眉弯弯,艳如桃李,芳华绝代。

秀颈之上的翠项链熠熠而闪,映衬的肌肤白腻一如梨蕊,对襟衣裙下的丰盈双峰,宛如十五之月。

浑然不似虚岁三十六,养育过两子的妇人,温柔以待的岁月,似乎除却给这位丽人留下几许母性的熟妇韵味,再无其他痕迹。

宋皇后嫣然一笑,玉容艳若桃蕊,看向李婵月,柔声说道:“婵月,你和你姐姐最近跳舞学的怎么样了?”

小郡主穿着藕荷色长裙,头上梳着丫髻,空气刘海儿下的眉眼有些羞涩,柔声道:“就是抽时间学,舅妈这几天有些忙,不过已经学了五六种舞蹈了。”

等小贾先生回来,想来也能多看几种了。

“咸宁她从小就学着,学了不少曲目,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着她,反正伱们两个平常待得久一些。”端容贵妃目光盈盈如水地看向李婵月,浅笑说道。

以后两个人就如她和姐姐一般,共侍一人,嗯?

这个比喻不恰当,总之,两人以后是一辈子的事儿。

不远处的晋阳长公主,一袭朱红衣裙,蛾髻云鬓,玉容姝美,一只纤纤玉手端着一个茶盅,递至唇边,轻轻抿了口,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端容贵妃。

问着咸宁?是想让婵月以后安心做小?

咸宁公主柔声道:“母后,婵月现在已经跳的很好了。”

两个人要做一辈子的姐妹,平常原也就亲密一些,婵月以后需要她教的地方多着呢。

宋皇后看向宋璟的夫人沈氏,目光落在那身着粉裙,容颜俏丽的小姑娘,盈盈笑道:“弟妹,也可让妍儿跟着咸宁学舞蹈。”

宋妍是宋皇后的侄女,年方十三,生的眉如新月,面如梨蕊,肌肤更是雪白粉腻,相比宋皇后姨侄女的咸宁公主,面庞线条以及气韵更多遗传亲生母亲端容贵妃清丽的眉眼。

宋妍的相貌五官,则有几分像着姑姑宋皇后闺阁时的样子,青春版宋皇后。

正如晴为黛影,袭为钗副,香菱容貌品格像着可卿,贾母像湘云(这个划掉……事实上这种气韵相似一二许,虽然罕见,但也并非没有。

沈氏笑道:“皇后娘娘,我们家妍儿有些害羞,可能学不来跳舞。”

宋皇后笑了笑,看向神色略有些局促的小姑娘,仿若看到了多年前自己的影子,柔声道:“我像她这般大时,也是文静害羞,等大了就好。”

后来的丽人进了宫,原本的宋家大小姐已经死了,只剩下钮钴禄……嗯,是宋才人、宋妃、宋皇后。

宋妍抬起螓首,明眸宛如一泓清泉投向宋皇后,那张妍丽玉容上见着几许娇羞和腼腆。

宋皇后转而看向咸宁公主,问道:“说来,子钰去江南也有段日子了,中秋前可曾寄来书信?”

她是知道咸宁与贾子钰两人关系颇为亲密,先前佳节应该通着书信。

咸宁公主也不扭捏,柔声道:“回母后,先生前日送了一封,说会送一些南省的特产过来,还在路上呢。”

晋阳长公主轻笑道:“送着什么土特产?难道是吃的?”

咸宁公主看向晋阳长公主,心道,姑姑又不是没有,偏偏来问。

晋阳长公主道:“皇嫂,南省那边儿倒是有好吃的,金陵的盐水鸭,也有几年没吃到了,皇嫂当年不是去过金陵?”

丽人早年也是随着隆治帝去过金陵的。

宋皇后笑道:“难为晋阳你还记得,记得那时候还是隆治二十五年,我和妹妹去金陵随着父亲办事,后来遇到了陛下。”

那一年,在金陵柳丝随风纷飞的烟雨中,与妹妹一同游着玄武湖,然后遇到了陛下,陛下那时候是微服私访,好像是下雨了,然后同乘一船。

不想,现在都许多年了,当年的雍王成了富有四海,至尊至贵的天子,但当年的金陵烟雨,却好似渐渐在记忆中模糊。

一入宫门深似海,当夜至三更,凉衾微寒,孤枕难眠,心底那抑制不住的寂寞和幽怨,恍若水草一般缠涌身心。

晋阳长公主却没有想到自己随意一句话,勾起了宋皇后心底那一丝怅然若失的复杂情绪。

咸宁公主凝眸看了眼在一旁娴静而坐,含笑不语的魏王妃严以柳,柔声道:“母后,这几天魏王兄还有嫂子忙着去大慈恩寺降香祈福,我和婵月在宫中也没什么事儿,想着一同过去,给母后还有太后祈福。”

宋皇后闻言,将芳心之中的琐碎心思压下,转眸看向严以柳,却见浅红色衣裙的少女连忙将目光投将过来,问道:“先前听陛下说,你父亲这两天应该回京了。”

“还在路上,就在这两天。”严以柳低眉顺眼说道。

南安郡王严烨与保龄侯史鼐在西北查边,经过大半年,几镇边军业已整顿完毕。

至于北静王也被崇平帝以诏旨召回,不日就将返回京城,虽然对大同的经历颇为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宋皇后柔声宽慰几句道:“南安郡王是国之重臣,现在整军功成,载誉而归,你父皇以后也是要重用的。”

当初之所以与南安郡王家联姻,就有借重其在兵权之意。

严以柳声音清越,道:“严家累受皇恩,为国分忧,原是分内之责。”

宋皇后点了点头,笑了笑道:“你能这般想,也不枉与然儿喜结连理。”

本来以为这个儿媳妇出身武将之家,性情上会有些强势,但这段时间看着倒也温柔文静。

严以柳螓首微垂,点头应是。

心头却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天家,她终究是儿媳,比起咸宁公主、清河郡王这等亲戚,难以做到自如说笑。

正在这时,内监以及女官的声音传来,道:“陛下驾到。”

正在说话的几人纷纷起得身来,看向在内监簇拥下的崇平帝。

见天子神色不好,宋皇后款步盈盈走得近前,面带关切之色,唤道:“陛下。”

端容贵妃、沈氏、晋阳长公主过来见礼。

咸宁公主、严以柳也过来行礼,口中唤道:“儿臣(儿媳)见过父皇。”

崇平帝道:“都平身吧。”

六宫都总管太监夏守忠,连忙很有眼色地搬过来一个绣墩,白净面皮上堆起谄媚笑意:“陛下请。”

戴权瞥了眼夏守忠,心头冷笑一声。

崇平帝坐将下来,声音低沉道:“子钰刚刚送来急递,江南出事了,水师遇上了女真人还有海寇,折损大半。”

此言一出,宋皇后玉容微变,手中捏着的手帕都紧了紧,问道:“陛下,那子钰他现在怎么样?”

什么?子钰这是吃了败仗?

这可真是……

晋阳长公主手中的茶盅微微一顿,轻声道:“皇兄,先前子钰不是奏报,正在扬州整饬盐务,江北大营刚刚接手,怎么会与虏寇的交手,还有这些虏寇怎么到得江南?”

因为小郡主与贾珩的关系,众人都只当是岳母关切女婿。

而另外一个岳母,端容贵妃柳叶细眉之下,流溢着冷艳气韵的脸蛋儿抬起,定定地看向崇平帝。

咸宁公主也秀眉凝了凝,轻声道:“父皇,先生他?”

李婵月将一双星眸投将过去,只是严以柳脸上见着疑惑,沈氏搂着自家女儿宋妍,凝眸看向崇平帝。

崇平帝冷声道:“这次是江南大营,甄铸这个蠢货,被沈邡保举为镇海军节度使,领着近万水师,却被东虏一击而溃,致使水师大败,子钰现在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宋皇后闻言,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方才还以为……子钰如是吃了败仗,这咸宁可怎么办?

其实,这也是贾珩功业还未坚若磐石,还经不起一场败仗,刚刚封伯,只能说刚刚崭露头角。

一旦吃了败仗,根基都会动摇,四面八方潜伏的敌人,就会如饿狼一般疯狂撕咬过来。

就连宋皇后都会产生,咸宁公主嫁给一个有妇之夫,还搭上一个外甥女,是不是有些……考虑欠妥了。

说白了,大家看好的是贾珩的潜力和市场估值,这么年轻就已是伯爵,自领军以来,屡立功勋,从无败绩。

崇平帝看向目带关切的自家女儿,轻声道:“这次是东虏八位旗主之一的多铎,也是虏酋之弟,联络了一帮亡命之徒进犯江口,这多铎上次趁着子钰不备,想要刺杀子钰。”

此言一出,宋皇后与端容贵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疑。

东虏亲王前来刺杀?

咸宁公主闻言,晶莹玉容凝滞了下,讶异问道:“父皇,先生前段时间遭了歹人刺杀?”

这事儿,先生怎么信中没有提及?难道是近期才发生的事儿?也可能是不想提了让她担忧。

晋阳长公主柳叶细眉下的柔润美眸之中也见着担忧,他给她的家书之中并没有提及此事。

“子钰说只是虚惊一场,没什么事儿。”崇平帝面色和缓说着,冷声道:“现在看来,这个多铎真是我大汉劲敌,他前往江南,联络那些在海上打家劫舍的歹人,分明打着乱我江南的主张。”

众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一个内监叙道:“陛下,永宁伯前日六百里加急递送来的奏疏,还有关于盐务的飞鸽传书由锦衣府送来了。”

先前,贾珩虽以飞鸽传书传递神京,及时通禀消息,但详细的奏疏往往事后才到。

事实上,哪怕是飞鸽传书,因为金陵离神京路途实在太远,比不得河南开封之时一天多点儿就返回神京,往往需要两三天。

前段时日,贾珩将扬州盐务的最新进展以及下一步打算,录事成疏,放进密匣,呈报给崇平帝。

内容主要是对程马两家的缉捕和清查,此外,还附带弹劾扬州知府袁继冲的奏疏。

几封奏疏经过六百里加急,以马不停蹄的急递,终于赶到了京城。

崇平帝闻言,急忙伸手唤道:“拿过来,朕看看。”

戴权打开那木匣,从中取出了三份奏疏,躬身呈递。

崇平帝拿过奏疏,详细阅览了一会儿,原本凝重的脸色渐渐舒展开来,轻轻阖上奏疏,瘦松眉下的目光看向宋皇后、端容贵妃等人,道:“两淮盐务已经有了突破口,子钰不日就能厘清头绪,革除积弊。”

既然盐商已经落网一部分,那么剩下的就是讯问两任盐运使,查清运库积弊。

说着,唤向戴权,吩咐道:“由内阁拟旨,着扬州知府袁继冲,该员贪酷奸滑,苛虐百姓,即行革职待参,交有司察问。”

真就应了一句话,凡有所奏,无所不允。

戴权连忙拱手应是。

晋阳长公主问道:“皇兄,扬州那边儿,盐务有何突破?”

“马家为牟取暴利,勾结东虏,常年以海船向辽东走私,前段时间子钰不是被虏王刺杀?就有彼等与东虏暗通款曲,通风报信,而在子钰抓获马家等人之后,马家余孽更是狗急跳墙,胆敢以死士劫持锦衣府扬州百户所囚狱,子钰彼时身在金陵,闻听此寻讯,亲自乘夜返回支援,方不使歹人奸谋得逞,而后又一举抓获程家之人。”说到此处,崇平帝目光精光流溢,心头振奋不已。

至于宋皇后与端容贵妃,脸上都见着惊讶,半晌无言。

歹人劫狱,乘夜而返……这怎么听起来好像一折子戏文一样?

沈氏身旁的宋妍,白腻玉容上同样见着失神,随着崇平帝的讲述,心底难免演绎着那一幕幕场景。

咸宁公主明眸熠熠生辉,喃喃道:“先生在扬州短短时间,竟经历这么多凶险?”

李婵月藏星蕴月的眸子中,同样见着惊讶,转动星眸看向晋阳长公主,却见自家娘亲脸上已然密布忧色。

听着崇平帝所言,晋阳长公主不自觉已经捏紧了手帕,美眸盈盈如秋水,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相比李婵月以及咸宁公主,晋阳目中早没有异彩涟涟,只有心疼和担忧。

走到哪儿都需要出生入死,腥风血雨。

当然,这位丽人如是知道贾珩不仅有腥风血雨,还有炮火连天。

只怕这种心疼就会瞬间烟消云散,大骂一声狗男人。

宋皇后雪肤玉颜上现着异色,两瓣如玫瑰的粉唇,微微张着,依稀可见樱颗贝齿因为目瞪口呆而香津微溢,闪烁着晶莹的靡靡光泽,柔声道:“子钰他在扬州,怎么历了这么多险?”

光是听着只言片语,都是心惊动魄。

崇平帝面色平静,说道:“梓潼,他是朕派过去的,势必上下瞩目,就算没有东虏亲王刺杀,也少不了与那些人生死相搏!说来,这多铎也有几分胆识,身为亲王,竟深入我汉土,异想天开地行刺我军机重臣,现在又裹挟海寇乱我江南,何其歹毒!”

子钰就是他大汉朝的一柄神剑,纵然镇海军水师溃败,扬州有子钰坐镇,金陵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愈是这时,他愈不能如河南那般太过忧切,伤了身子。

见崇平帝言辞激烈,宋皇后轻声劝慰道:“陛下,子钰既在扬州,也不要太过忧虑。”

现在形势再严峻,终究难不过河南,那时候,天子晕厥,她都觉得天要塌下来,那天……

端容贵妃、咸宁公主、晋阳长公主、纷纷劝说着。

严以柳则是看向这一幕,秀眉微微蹙着,目光微微失神。

父皇对那个永宁伯,真是太宠爱了,怪不得王爷时时嘴上说,父皇对贾子钰这个女婿,才像一对父子。

其实,也难怪。

当初就在她大婚之时,河南方面出了那样的事儿,那坚称军报为假的少年,声音中的执拗和锋芒,至今记忆犹新。

听说祖母因为此事,自觉折了不少体面,回去怄了不少气。

崇平帝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晋阳长公主,说道:“晋阳,子钰方才在奏疏中提到,要历行新的盐法,以内务府协同经营盐利,可能需你南下一趟。”

在平行时空的康熙一朝,巡盐御史就是内务府系统出身的官员担任,不得不说,鞑清深知不能信任官僚士绅的士大夫道德。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那臣妹回去就准备舟船,南下扬州。”

他此刻在江南多半打仗,前天又是八月十五,却不能与他团聚,也有些想他了。

“那边儿还在打仗,倒也不急,再说盐运使司的人事还需梳理,再过一段时间也不迟。”崇平帝道。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皇兄,臣妹行船赶路,中间就需要一个月,等到了江南,正好赶上那边儿诸事理顺,岂不正好?”

这话倒是让崇平帝一愣,点了点头,轻声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那也好。”

至于贾珩领军大败,江南糜烂?

抱歉,在这对兄妹心底就没有这一项,最多是与海寇相持,花费一番手脚重建水师,这又不是在北边儿打女真,那才是涉及国运的一战。

见得这幕,咸宁公主清霜玉容上神色坚定,道:“父皇,我也随着姑姑一同去江南。”

李婵月闻言,星眸微闪,张了张嘴,最终抿了抿粉唇,将到嘴的“我也……”的话,又给咽将回去。

反正娘亲去了,她跟着就好了。

说来,小贾先生给表姐还有娘亲去信,都没有给她写着一封,他许是忘记了吧。

端容贵妃秀眉凝了凝,面色不悦道:“咸宁,你姑姑南下有事,你去凑什么热闹?”

上一次去河南,她就提心吊胆了不久,现在怎么又过去?

咸宁公主柔声道:“母妃,我去金陵,不是去战场的,金陵那边儿是旧都,不妨事的。”

端容贵妃看着清丽眉眼肖似自己的女儿,清绝玉容上的执拗,只觉一阵心累涌来,甚至还有些委屈。

真是女儿大了,忘了娘,眼里只有自家的情郎。

咸宁公主近前拉过端容贵妃的手,低声道:“母妃,我会着武艺,跟着姑姑也好保护她。”

晋阳:“???”

你会武艺?还是会着舞艺?是去了好勾引他吧?

宋皇后见此,反而劝了一句道:“妹妹,咸宁既是想去,就让咸宁去罢,多派一些护卫就是了。”

与其拦着,还不如顺其自然,其实她在想能不能让然儿也过去。

说着,将一双莹莹如水的美眸看向崇平帝,问道:“陛下,那些来犯的人都是女真人?”

崇平帝道:“不是,子钰说女真来了不足千人,剩下的都是与其勾结的海寇。”

宋皇后犹豫了下,道:“臣妾想着要不也让然儿去帮着他姑姑打打下手?”

此言一出,崇平帝凝眸看向宋皇后,想了想,道:“魏王刚刚成婚不久,先不用去着。”

宋皇后闻言,强笑了下,道:“是臣妾考虑不周了。”

心头却幽幽叹了一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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