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顺利(上)

沙场上大将用人,最是复杂且难以预料结果。而人本身,更是复杂多变。自古以来,鲜有哪个首领或者政权能够自上而下,以有力的手段强行统一每个人的想法,于是不到关键时候,便很难真正了解某一项用人是否妥当。

便如此刻,负责牵扯后队的野女真人个个努力,但他们终究粗疏松散惯了。一不留神,负责探看敌情、为己方“劳军”队伍压阵的蒲鲜出台,便窜到了林地之后。

他一来,便发现己方前队尽灭。

这时候,如果换了一个寻常的咸平府小卒在此,立即就会纵声高喊,惊动后队。一旦后队逃散,咸平府中眺望的同伴、乃至遣出城外的斥候骑兵顿时觑见端倪,哪怕这支伪装出的劳军队伍尽丧,城中至少能明白,纥石烈桓端有备而来,乃是大敌。

偏偏蒲鲜出台不是寻常小卒。

他素来武艺精强,艺高人胆大,近几年在蒲鲜万奴麾下屡建功勋,以一个胡里改人的卑贱身份,做到咸平府的十一个猛安勃极烈之一,成了大金国辽东宣抚使的义子。

在这个过程里,他的地位渐高,见识渐广,生活中的享乐也渐渐多了。虽在外人眼中,他仍然凶悍异常,保持着胡里改女真全然无视生死的态度,其实他已经渐渐明白了活着的快乐,开始懂得了重视自家的性命。

此刻,他虽然被惊得发蒙,却并不立即发声,而是下意识地选择全身而退的法子。

他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所以觉得,那应该不是很难。

毕竟有这么座小小林地在,这既是敌人下手的倚仗,也是自己脱身的依仗,只消藉着林木的掩护,沿着蜿蜒小路往后头退出那么两三丈,就能藏身于阴影之中。然后,找个机会夺一匹马,奔回城池便是!半路上还有己方同伴接应,没什么难的!

然而他只退了三五步,后背便感到微微一记刺痛,宛如针扎。

敌人在林地中安排有后手!

有人一直就跟着……这会儿拿着短刀不动,专等着我自家撞上呢!此等阴损办法,哪里是军中能有的?绝对是山野贼寇手段,这厮是个老手!是个狠人!

心里这么想着,蒲鲜出台的动作丝毫不慢。他全力往前一扑,人还在空中,便已拔刀向后,反手猛挥。

当他前扑的时候,一柄贯入他后背半寸许的利刃,从伤口抽拔出来,带出一抹血色。

那持刀突袭之人的反应也是极快,紧随着蒲鲜出台向前疾扑。

两人各自挥出的刀刃在空中一格,绽出几点火星。

蒲鲜出台噗通坠地,随即单手撑地拧腰,再度挥刀往身前横扫。

这一下却没撞上对手的刀刃,而是砍到了抬起的铁护腕上。蒲鲜出台膂力惊人,在军中演武的时候,手持重刀全力一挥,足能斩断牛首。可这一刀下去,初时力量十足,到了半途却后力不继,只在护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就在这一瞬间,蒲鲜出台的力气迅速消逝。

他的反应再快,猝然背后受袭,要转身回来应付,动作难免慢了点。而两把短刀交错,生死就只差这一点。

蒲鲜出台手中短刀落地。

咽喉处有点疼,但并不剧烈,至少,不似想象中那么剧烈。

他的胸腔里一阵阵发凉,那是空气通过气管的缺口,直接涌入肺脏的感觉。夏天这么热,可气流快速涌入肺里,还是感觉很凉。而他的下巴、脖颈和胸膛,又热烘烘的,那是带着体温的热血正从咽喉伤口处喷涌出来,到处泼洒。

很快,咽喉处的血灌进了肺里,他开始喘不过气了。他伸手抓住咽喉,甚至撕扯咽喉,但没有用。他很快就眼前发黑,瘫倒在地,不动了。

李霆甩开几乎被砍成两段的左手护腕,只觉手腕筋骨剧痛,皮肤表面更渗出血来。

这厮好大力气!想着只差一点就要断腕,他不禁心有余悸,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口冷气抽完,李霆昂然抬头,恢复了自家惯常那副得意洋洋、气势汹汹的模样。

他抬起脚,用鞋底擦了擦刀刃,收刀入鞘,随即低声呵斥:“快点!换身衣服那么慢的吗!”

侧前方的林地里,那些把尸体拖回林子的将士们,正忙着把伙头军的服饰剥下来,一件件套在自己身上,又有人捡拾回散落地面的酒肉等物,照旧用担子挑着。

“人数别搞错了!多了少了都不行!”有人提醒。

当即又有人低声骂道:“有两件衣服沾满血了!全都红了没法穿!”

“只少两个人,慌什么!”李霆压着嗓子道:“快快快!你们先往前去,后头第二队要来了!”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林子后头那群野女真和黄头女真为了酒食哗哗喧嚷的声音,愈来愈近了。

众人连忙行动。

而在距离林地三里开外,一名咸平府的哨骑勒马越过深草,向前几步。

“怎么了?”他的同伴警惕地问道。

那骑兵稍带一点疑惑,手搭凉棚,往南面看看。

派往纥石烈桓端军中的犒劳队伍,除了正南面的一片小林地,其余全程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这片林地规模不大,估算脚程,绕过林地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刻,但这会儿怎么……

“怎么没动静了?我们的人呢?”他问同伴。

同伴也策马上来,眯眼看看:“或许,在林子后头吃上了?”

骑兵摇了摇头,再探看时,便见己方队伍最前的十余人脚步相继,抬着硕大的酒坛子和挂着猪羊的担子,往纥石烈桓端所在的中军方向去。

而中军方向,一批复州将校正快步迎接,有人发出很夸张的大笑。这厮笑得难听,中气可太足了,隔着老远也能若隐若现地听到一点。

没有问题。他松了口气,一切都很顺利。

他对同伴道:“两家总得客套一阵,咱们能不能成事,还得看那些复州的军官会不会答应邀请入城。你继续盯着,我先回程禀报按出千户,让他准备起来。”

“好,我继续盯着,你去吧!”

哨骑拨马回头,沿着一处土岗奔了里许,穿过土岗的缺口,在踏过一道木桥,急入巍峨城池,早有守卒出面接着,他甩镫下马,沿着步道奔上城楼。

总领城池守备的蒲鲜按出问道:“怎么样?”

哨骑张了张嘴,愣了一下,脑海中好像有某些特殊的信息一闪而逝。但他没有多想,躬身禀道:“复州军中将士,见了劳军的酒肉,俱都欢喜,中军方向也有将校喜悦相迎。两位猛安,我以为,前头一切顺利,复州军的将校们必定会受邀入城。”

“一切顺利就好。”蒲鲜按出笑了两声:“我们在城头看着,也觉得顺利。”

周身披挂铁甲、绿睛黄发的蒲鲜宾哥双手环抱胸前,嗡声嗡气地道:“确实顺利。”

(本章完)

第347章 顺利(中)

申时已过,日渐西移,苍茫暮色渐起。

前去探看的哨骑回来两拨,说复州军驻地人马喧腾,都在喝酒吃肉。

“千户,这么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不如派人催一催,尽快让复州军的军官们进城?”有人问道。

蒲鲜按出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等着吧。”

一来,带人假作伙头军出外的,是蒲鲜按出手下一个精明的都管,此前伏杀兀颜钵辖的时候,就是他人前人后照应,很是得力,蒲鲜按出觉得,没必要节外生枝,反而令人生疑。

二来,随着伙头军出外的,还有蒲鲜出台。蒲鲜出台的勇力,在蒲鲜万奴十一名义子当中,可算上游。而且他还嗜杀好战,动不动就暴起发难,如一条疯狗……蒲鲜按出若派人去催问,保不准蒲鲜出台觉得自己不受信任,回来后闹出事端。

蒲鲜万奴的子嗣年龄尚幼,故而谁都知道,他若席卷东北建立大国,执掌国中权柄的,便是他的十一个义子。

故而这段时间,义子之间颇有些明争暗斗,结果有人斗得出格,立即被蒲鲜万奴杀了。蒲鲜按出亲历了那一次整肃,此后便格外谨慎,不愿意闹出什么事情,令义父不快。

“他们动作慢一点也好,咱们的准备,可以更加周全。”

此时城内各处路口、大宅、高楼,都已布置了精干人手,既为迎敌,也为随时弹压。

身披重甲的甲士脚步隆隆,沿着城墙内缘行军,抵进到城门附近,在几处墙后列队站定。有几人下意识地把长枪举起,枪身高高越过了墙头,立即遭上司呵斥,连忙把枪杆子打横放平。

蒲鲜宾哥沉声道:“骑兵就不在城里作战了,你动手之后,我就从东门出去,包抄复州人的后路,另外也阻止城外兵马的支援。”

蒲鲜按出俯首行礼:“那就有劳兄长。”

蒲鲜宾哥带着数十名傔从,大步下了城头,自去点集本部精骑。

他们一走,城楼左近空出了一大片地方,蒲鲜按出招了招手,以内侧城堞为掩护、雁翅排开的弓箭手们便往中间聚拢。

弓箭手们纷纷把箭袋解下,斜靠在城堞上。有经验的弓箭手抽出一根箭矢,在城堞的缺口左右比划一下,大致模拟射击的角度,然后才背靠着城堞坐稳休息,正好能看着蒲鲜按出,等待他发出号令。

咸平府的府城规模不小。百载前,此地因多山险,寇盗以为渊薮。东丹国的权臣、大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堂兄弟耶律羽之遂在此地建立了郝里太保城,驻军数千,以镇服周边。

这个郝里太保城,就是咸平城的前身,哪怕时隔两百年,城池本来用于军事的规划尚存,城门以内虽无翁城,两侧却有宅院高墙,正前方的大路也特意留出了几处曲折,此时每一处曲折后头,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卒屏息以待。

城中数千兵马俱都寂静,许多士卒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问军官,军官有的支支吾吾,有的厉声喝止。但他们当兵当得久了,哪怕脑子里懵懂,却也感受到临战前的紧张,于是彼此交换眼色,都隐约猜测到了,将要厮杀。

城池西面,一个单独的院落里,王歹儿扯了把椅子,光着膀子坐在大树下乘凉。他原本正睡着,忽然睁开了眼,感觉到了空气中特殊的气氛。

正扫视四周,李云也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两人眼神交换,各自点了点头。

“太晒,太晒,且回屋里好睡。”王歹儿嘟囔了几句,慢吞吞进了后头排屋,低声连唤,把同伴们全都聚拢。

而李云大摇大摆往门口去。

眼看将要踏出门户,外间忽然转出七八名甲士。李云笑道:“莫惊,莫惊,还是老规矩,想请几位军爷帮忙,买些酒水……这会儿嘴馋,要好的烧酒!最好是玉泉酒!”

东北内地自大辽时,就出产好酒,女真人更是嗜酒如命。数十年前太一道的教主萧抱珍去上京为皇族诊病,又传出了蒸馏“露药”的办法。所谓“露药”,便是烈酒的别称,在咸平城里也有出产,最有名的一家唤作“玉泉”。

蒲鲜万奴此前和李云见过,所说要等局面抵定了,再谈与定海军郭节度的合作,随即便将李云和他的同伴们软禁在此,日常的生活所需都能满足,只不准离开半步。

李云等人倒是配合,还见人就道,做生意,等得起,等得愈久,生意说不定愈有赚头。

过去数日,李云还摆出一副嗜酒如命的模样,每天三五回地滋扰看管士卒,有时候要酒,有时候要菜肴。因为每次都拿足量的银钱,出手很大方,得来的酒菜,还专门分出一半,给监视的士卒们分享……士卒们头两天还有些警惕,到这时候,已经把李云当成了财神看。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眼熟的甲士立时心动,但他们往前半步,又重新站定。一人瞥眼看了看同伴,沉声道:“李判官,今天不行,上头说了,要严防城中生变,各部不能随便走动……你别让我们为难。”

“生变?”李云笑问:“蒲鲜宣使坐镇的大城,难道还有人敢来撩拨?”

这些甲士,都是蒲鲜万奴的心腹,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想着李云是群牧所来人,和纥石烈桓端又没多少情分,当下有人随口道:“是复州纥石烈桓端派来了援军。”

“又来?”李云笑道:“上一次不是抓了一批,杀了一批?那纥石烈都统,怕不是有些傻的?”

“傻不傻,我们也不知道。不过,听说有两三千人,都是野女真和黄头女真,就在城外……那些都是禽兽般的人,可总得花心思对付。李判官,你今天就忍一忍酒瘾,咱们明天给伱带足,带一整坛来!”

李云笑道:“无妨,无妨,那就明天。”

说着,他随手把一串铜钱扔向那甲士:“这些你照例收着,我今日不喝酒,你们下值以后,不妨买些去喝。”

甲士们眉花眼笑地接过,赶紧揣在甲胄里头。

李云返身回来,掩了门,深深吸一口气。

走过庭院,入得房里,王歹儿等人迎上来:“怎么讲?”

“咱们定海军的兵马,到了城外。”

有个耳尖的同伴道:“他们好像是说,野女真和黄头女真?”

“纥石烈桓端与合厮罕关的野女真、黄头女真部落什么关系?两家厮杀还来不及,他能调动一兵一卒?必是我们定海军来了,打着女真部落的旗号而已!”

阿多有些失望:“那就是说,不是野女真和黄头女真咯?我还以为,可以放出气球,再吓唬吓唬他们。”

“你脑子糊了!老吓唬他们有什么意思!”李云笑着拍了拍阿多的脑勺,对众人沉声道:“蒲鲜万奴的人,这次准备故技重施,我们可不能让自家的将士吃亏!”

王歹儿问:“那就动手?”

“注意听城门那边动静,有人入来,我们立即动手。”

众人无不振奋,皆道:“好!”

暮色一点一点地浓厚,城头上的蒲鲜按出又等了半晌,开始往来走动,焦躁不安。正当他决心派人到复州军营地去催的时候,城台上眺望的士卒连声叫到:“来了来了!复州军的将校们来了!”

蒲鲜按出扑到城堞往外探看,在他的视线里,一群身着鲜明甲胄的将校策马走在前头,己方的伙头军们提着空扁担、空酒缸,慢慢地跟着。一行人走着聊着,迤逦经过城南土岗,越过了木桥。

“果然顺利的很!各部戒备,小心别露出形迹……准备动手!”蒲鲜按出喝令。

话说,赤峰市有耶律羽之的墓葬,保存得挺好,珍品无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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