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陈曦鸢迈着欢快轻盈的步子,向着那片桃林进发。

路上的些许疲惫,被那拂过两侧农田的风揉碎,心儿也跟着蒲公英打起了旋儿。

陈姑娘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起,待会儿见到小弟弟他们后,自己是忽然跳出来,喊着:

“当当当当~~~”

还是开着域,悄悄靠近,在悄无声息间,来到小弟弟身后,双手捂住小弟弟的双眼:

“哈哈,猜猜我是谁!”

小弟弟,没想到吧。

姐姐我这么聪明,你以为你不告诉我地址,姐姐我就认不清楚门了?

距离越来越近,那股常人无法感知到的桃花香,简直沁人心脾,如饮佳酿。

虽占地不大,也没做围挡,可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本事,已然巧夺天工。

陈家祖宅前,有一片椰林。

虽然面积比这个大多了,也有防护大阵加持,可论质感品级,都远远比不得这片小小的桃林。

因此,在陈曦鸢看来,

小弟弟住在这里,很合理。

柳家老太太住在这如此雅致之地,更加合理。

毕竟,没亲自来过之前,江湖上没人能料想到:

龙王门庭的当代传承者,在家里想洗个澡,都得提着两个热水瓶往小淋浴间上面的水桶里倒水,随后还得拿水瓢往里头掺凉水调温。

至于三位拜龙王一起走江的得力干将,居住面积居然是人均一个棺材。

更不会有人料到,秦柳两家的话事人,那位位格在江湖几乎无两的老夫人,住的是普通平房,每天最爱做的事,是和几个村子里的老姊妹摸长牌。

加之,大胡子家与李三江家,按村里位置来看,不能算近,可恰好位于村道的南北两侧,自马路上沿着村道走入,越是行家就越是会认错目的地。

没有事先约好,也无任何洽谈。

但自然而然地,

那片桃林,起到了看门的作用。

故而,陈曦鸢先去往大胡子家,还真不算上错了门。

按照礼数,去大户人家拜访时,得先给门子投拜帖。

“嘿,这里景致真不错。”

没有山,视线无遮挡,虽说本地农村已兴起盖楼房的风潮,但目前还有大量民居依旧是传统平房,保留着一种偏水墨丹青的审美。

唯一让陈曦鸢有点不习惯的是,很多沿着村道修建的民房,其旁边紧挨着的茅厕,居然是正对村道的。

没人用时,你还能欣赏一下里头那样式不一、雕刻细腻的太师椅。

可当有人在用厕所时,那氛围感,就显得很诡异了。

陈曦鸢刚刚就遇到一位中年婶子,坐在上头,瞧见路过的自己后,还主动跟自己打招呼:

“哪里来的漂亮丫头,来找谁家的啊?”

说的是南通方言,陈曦鸢听不懂,但能感知到来自对方的热情与好客。

可她到底还是不太习惯,与一个两侧屁瓣露在外头正出恭的人聊起天。

只能礼貌性地笑笑,加快步伐。

来到大胡子家坝子前,陈曦鸢放缓脚步。

悄无声息地潜入,这一选项,被她给否了。

老夫人也住在这儿呢,自己冷不丁地潜入,对老夫人是一种不敬。

万一引起误会,被老夫人或者老夫人身边的人误以为是“刺客”,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因此,陈曦鸢拍了拍两侧裙摆,大大方方地走上坝子。

脚步刹那间止住。

低头,看了看双手,除了一支翠笛外,空无一物。

糟了,一路上只顾着拿钱刺激出租车司机赶路赶路再赶路,结果忘记带礼品,成了空手上门。

同等门庭间的拜访,倒是不用备什么厚礼,像自己爷爷邀请来家里做客的客人,带的也都是自家附近的特产,茶、酒、烟叶,甚至可以是用油纸包好层层封印保鲜起来的烧鸡。

可现在让自己去附近镇上买礼物显得很是荒谬,而自己也来不及跑回老家去摘椰子。

片刻犹豫后,陈曦鸢决定见面后,先对此表达歉意,向老夫人告罪说明。

老夫人,应该是位很好说话的慈祥长辈。

因为自家奶奶在自己爷爷耳边,提了大半辈子的“柳家小姐”,可从未说过一句柳老夫人的坏话,偶尔兴致来了,奶奶还会主动提起一些早年被柳家姐姐庇护的温暖趣事。

整理好心情,走上坝子,没看见人。

确切地说,是没看见大人,坝子上有一张婴儿床,床上有个粉嫩如瓷娃娃的小孩,正双手抓着栏杆,好奇地看着自己。

出于尊重,陈曦鸢没有将自己感知散开去探查,只能边向婴儿床走去边向四周张望。

咦,屋子里和坝子外,都没看到人影,没人在家么?

额外发现,坝子前与桃林之间,有一片打理得很精细长势极好的药田。

笨笨一只手继续抓着小栏杆,另一只手对着陈曦鸢挥舞,脸上笑呵呵。

他有本事讨得除了李追远与阿璃外,几乎所有人的喜爱。

陈姑娘也不例外,她主动伸手,将笨笨抱了起来。

这孩子,奶香奶香的,而且流露出一股空灵。

意味着孩子的天赋,已经满到几乎溢出,放在一些宗教门派里,都足以称之为“灵童”了。

家里,确实没人。

李菊香崴了脚,今儿个老田头就负责蹬三轮,载着刘金霞去了坐斋的人家。

到这会儿,老田头还在那里守着,等着丧事结束后,再将刘金霞给送回家。

萧莺莺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酒了。

熊善与梨花夫妇,则都在鱼塘那里忙活。

家里,只有一个被放在坝子上的笨笨。

没人担心孩子会被人偷走,每隔一段时间,桃林里都会有一片桃花落入笨笨的婴儿床,夜里把孩子抱回去睡觉时,那桃花,能在床下面积成一块软垫。

陈姑娘一边轻拍着笨笨软嘟嘟且充满弹性的小屁屁,一边继续环顾四周。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了前方桃林。

既然有洞天,那小弟弟与老夫人,肯定生活在这片洞天里嘛。

陈曦鸢走下坝子,向桃林走去。

笨笨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攥住陈姑娘的秀发,双腿发力,蹬啊蹬的,嘴里发出“呜呀呜呀”的声音。

“乖乖乖,你不想走是吧,我给你放回去,放回床上。”

陈曦鸢返回,将笨笨又放回了婴儿床。

随即,她一个纵步,跳下坝子,立在桃林前,整理了一下着装后,步入其中。

笨笨瞧着这一幕,先是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

紧接着两只小嫩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低下了头。

越往桃林深处,就越觉得这里奇妙。

陈曦鸢觉得,若是于此修几座小木屋住着,那真是拿来天宫都不换。

刚念到此处,她就看见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建在一座水潭前,清幽别致,似仙人居。

隔着撑起的窗户,隐隐得见一道背影,黑发中裹着冬雪似的白,丝舞翩跹。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如山崖矗立,无形自威。

白色的长发、萦绕的威严、强大的气场……

陈曦鸢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这位,必然是柳家老夫人。

“晚辈琼崖陈家当代传承者——陈曦鸢,携家中长辈之嘱,叙两家祖上之谊,秉至诚之心而至,特来拜访请安!”

窗内,传出一道慵懒中略带思忖的疑惑:

“琼崖陈家?”

这声音,带着些许低沉沙哑。

不像是纯粹女声,但又挺符合年迈老夫人的声线。

尤其是对方提起“琼崖陈家”的态度里,察觉不到多少郑重,这就更符合老夫人的身份了。

主要是陈曦鸢没见过货真价实的魏晋风流。

清安在桃林里,一直过着的是那种抚琴奏曲、纵情饮酒、洒脱不羁的生活,从赵毅身上剥离下“苏洛”有了玩伴后,二人更是日夜笙歌。

宽服长袖,长发飘散,似醉似醒,如梦如幻,越是承受着难以描述的痛苦煎熬,就越是需要表现得放浪形骸。

此时,木屋里的清安,确实是在思索着“琼崖陈家”。

陈姑娘的到来,他早不知道隔着多远就已感知到了。

屋里角落,苏洛正在研磨着五石散。

先前清安刚刚放下酒杯,冷笑一声:

“呵,又来一个找错门的了,这是真拿我当门子用么?”

彼时,桃林里有好几条藤蔓已经捆缚在了一起。

按照惯例,来都来了,那不吊起来抽上一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进过这片桃林。

可谁知,那位姑娘开口就是“拜访清安”。

清安没想到,这是来找自己的。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长期半迷失状态,让他记忆与思维,都出现了严重退化,也就只有面对那少年,被那少年拿出有关魏正道的事情时,他才能得到片刻的激动与亢奋。

琼崖陈家,自己似乎知道的。

仰起头,嘴唇微微抖动,努力回忆。

……

琼崖陈家祖宅。

陈老爷子正在给祠堂前的那棵柳树浇水,浇的是他亲自去山间采集下来的晨露。

陈家奶奶则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嘴角含笑。

每次与自己拌嘴后,似是为了故意气自己,老东西就喜欢去侍弄那棵柳树。

这时,祠堂里的烛火,发生了摇曳。

陈家奶奶朝祠堂里看了看,感慨道:

“最近先祖显灵得有些频繁呐。”

陈家老爷子疑惑道:“近期不是第一次?”

陈家奶奶:“你上次为了去钓鲨鱼没去望江楼开会,把那令牌直接丢给咱曦鸢了,曦鸢去参会时,我记得祠堂里的烛火,也像今日这般晃了好几下。”

陈家老爷子:“看得出来,老祖宗喜欢咱曦鸢得紧。”

陈家奶奶:“呵,下面其他房包括其他旁系族人,都晓得你这老祖宗最偏心曦鸢这丫头。”

陈家老爷子:“谁叫他们种不行呢,唉,我的错。”

陈家奶奶:“呸,老东西,你含沙射影谁呢?到底是我这块地不行还是你这种子本身就有问题,你自个儿心里不清楚么!”

陈家老爷子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的种子,自然是极好的。”

陈家奶奶:“比起当年那位秦家少爷呢?”

陈老爷子闻言,气得恼羞成怒,手指着自己老伴儿:

“好啊,坏老婆子,我就知道,当初你肯定最开始钟意的就是那位秦家少爷!”

陈家奶奶:“哎呀,隐瞒了大半辈子的秘密,到底还是被老东西你给发现了。”

陈老爷子气得把手里水壶重重一摔。

陈家奶奶叹了口气,道:“虞家的消息都传到咱家了,按理说,咱曦鸢,也快回来了。”

陈老爷子:“要她回来干嘛,我巴不得她多在外面漂一漂,最好给我拐回来一个种子好的上门孙女婿!”

……

原本,清安以为自己会记不起来的。

但冥冥之中,他似有所感,目光瞥向南方看了看。

随即,

呵,他记起来了。

变浅变淡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自己追随魏正道走江时,虽一直按照魏正道的要求,做到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早早就清楚,以当时自己等人的阵容,这江面上能称为对手的,早就寥寥。

而这个自称琼崖陈家的陈云海,是其中一个。

其人动手方式如其名,云海一开,简直鲜有敌手,在一处古葬里,他一人连战五场,连战连捷。

最后遇到了自己等人。

记得当时魏正道对他说:自己绝不趁人之危,任他休息,等其状态恢复再堂堂正正战一场。

陈云海同意了。

当他收起身边云海,寻了附近一处天阳乾坤之位盘膝打坐时,恰好坐进了魏正道提前布置好的阵法。

下一刻,陈云海五感被隔绝、气血被堵塞、身躯被禁锢,直接被生擒。

而那时,站在魏正道身边的自己等人,纷纷结束磨刀霍霍的备战状态,一脸无奈地看向魏正道。

很突兀,却又很合理。

因为魏正道,一向不喜欢在可以省力的地方,去追求所谓的豪情,他要的是结果,从不看重过程。

古葬之地,险象环生。

魏正道没杀陈云海,而是扛着被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封印得严严实实的陈云海,一路破关拆险,直抵古葬最深处。

这陈云海起初不停痛骂,大喊小人行径非君子所为,魏正道次次都简单回应:

“你输了,你已经死了。”

许是骂久了,亦或者是骂累了,陈云海渐渐不骂了,有时他们中谁给他喂饭喂水时,还会脸色正常点,点头说一声谢谢。

再接着,魏正道布置计划时,他就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睁着眼,不睡,就听着。

听着听着,还忍不住会发表一些意见。

再之后,除了吃饭喝水时,他还会主动在大家伙行进时,与大家聊聊天。

哦,对了,他似乎很擅长音律,与自己做过交流,引为知音。

接下来的路途,陈云海就不用魏正道威胁恫吓或循循善诱了,他会主动开启域,来帮大家伙遮蔽。

到最后,面对古葬最深处那头渐渐苏醒的先秦尸王时,双方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血战。

众人费了好大的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终于将那头尸王身上的尸丹击碎,那尊事实上已经战败、回天无力的尸王爆发出雷声大雨点小的气势,就要消亡了。

魏正道解开了陈云海身上的所有封印,并大喊一声:“救命!”

得以彻底脱困的陈云海,不计前嫌,只是重重地瞪了一眼魏正道,而后将自己的云海彻底散开,冲向那尊“狂暴中的尸王”。

其人刚至,一招刚出,还未触及,那尊尸王自己就碎裂炸开。

陈云海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幕,然后一脸通红地回过头,对着正指着他哈哈大笑的魏正道,咬牙切齿地咆哮:

“魏!正!道!”

木屋里,清安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记得,我记得他,傻乎乎的样子。

他现在,也早就是你陈家祖宗似的人物了吧?”

陈曦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柳老夫人也记得自己爷爷。

大概,爷爷在老夫人的印象里,就是一个傻乎乎的家伙。

毕竟,自己的爷爷,当年可是老夫人的众多追求者之一。

追着追着,追上了老夫人的闺蜜。

不过,即使如此,陈曦鸢觉得,自己如果把老夫人这个评价回去后告诉爷爷,自己爷爷怕也是会在晚上,比往日多喝上一葫芦酒。

陈曦鸢回话道:“嗯,我家祖辈,也是一直念叨记挂着您。”

清安将手,放在了面前的琴上。

觉得自己被二次羞辱的陈云海,硬要找魏正道再战一场。

魏正道对他说:你陈云海,欠我一条命。

陈云海被憋得拳头攥紧,嘎吱作响,周身云海里,竟翻滚起了红雾。

魏正道说:行吧,你要打,就和你打一场,输的那个人,二次点灯。

陈云海说,我欠了你一条命,我本就该已经死了,无论输赢,他都会二次点灯。

魏正道对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后指了指自己说,先前为了解决掉尸王已经负了伤,让陈云海给自己时间先调理恢复一下。

陈云海答应了。

魏正道盘膝而坐,边运气调理边示意陈云海,去尸王棺椁里摸一摸,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货,大家按贡献,可以分了。

陈云海以周围云海,隔绝掉尸王棺椁边的尸气侵袭,但他刚靠近,就见盘膝而坐的魏正道竖起一根手指,随意一划。

刹那间,尸气燃烧,风水逆流,气旋狂卷,陈云海猝不及防之下,先是周围云海被扭曲卷入,而后本人更是被强行拉入棺中,最后“砰”的一声巨响,棺盖落下,完全闭合!

没人知道,刚才战斗中,魏正道是何时偷偷在尸王棺椁处布置好阵法的。

而且,似乎不是单纯为了封印尸王,因为按照他们这伙人走江的一贯风格,任何邪祟,都得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留一点残存痕迹。

以封印的方式,应付敷衍完一浪,将问题留给后来者,绝不是他们这伙人的走江风格。

所以,这个阵法,是魏正道特意预备着用来封印陈云海的。

魏正道走到那口棺椁前,敲了敲,提醒道:

“你又输了,现在欠我两条命了。”

棺椁内,轰轰作响。

像是一头新尸王重新诞生。

等里头安静后,魏正道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去将棺椁打开。

清安记得自己把陈云海扒拉出来时,陈云海很平静,只是双拳上全是血。

陈云海没再执着战一场,他说他认输了,回去就二次点灯。

魏正道说既已如此,那双方就不再是对手,朋友之间的切磋毫无问题,七日之后,于古葬之地外的望神坡上,自己会堂堂正正与他一战。

七日之后,陈云海正装而去。

步入望神坡后,魏正道提前七日布置好的大阵发动,将陈云海在里头整整镇压了三日。

那是魏正道新创的阵法,特意拿陈云海做测试,查漏补缺。

总之,效果,令魏正道很满意。

清安记得自己从走入解开的大阵,去接陈云海时,看见陈云海虽无比狼狈、几乎透支,却斜靠在一块大石上,手持一支笛子,神情中尽是释然。

连输三次,对方连留自己三条命,他已毫无执念。

这座江上,谁又能获得三次免死的机会?

陈云海说,他要回琼崖了。

此后余生,除了潜心完善自家本诀外,就是沉心于音律。

那一晚,清安记得陈云海吹起了笛子,自己则在旁抚琴。

琴笛合鸣,奏出天籁。

可终究,仍有一丝瑕疵,令二人都不满意。

因为清安手中的琴,太好了。

那是魏正道在两浪间隙,以祸水东引、驱狼吞虎之计,坑毁一座大门派后,趁乱自那门派宝库里,为自己取来的七玄琴。

而陈云海手中的笛子,虽然不是凡品,却在品相材质上,差七玄琴不止一个档次。

陈云海说,等自己死后,就要在自己坟头上种上遮阴竹,并留下遗言,让自己后世子孙坟头上,也都要种上竹子。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纵使一千年,也要将所需材料筹齐,做出一支能与七玄琴完美合奏的笛子,弥补今日的遗憾。

木屋内,清安指尖在琴弦上一抚,一道琴音释出,如柔和的水韵,向四周扩散。

触及到陈曦鸢手中的笛子,笛子发出回应之声。

陈曦鸢低头,看着手里的翠笛。

清安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陈云海的后人,居然还真的找到了自己,来赴这场千年之约了。

清安:“小丫头,通音律么?”

陈曦鸢:“不敢妄言精通,但,我是以音入域。”

清安:“妙极!”

指尖抚琴,琴音袅袅,似神女抬头。

陈曦鸢也是笑着,将翠笛横于自己嘴边。

虽然没听自家爷爷与奶奶说过,柳老夫人是位音痴,但她对于自己与老夫人有相同的爱好感到欣喜。

再者,这琴声刚起,她内心就升起一股惊叹,自是不愿意错过这场由老夫人主动发起的合奏邀约。

笛声如松间溪流,潺潺流出,如青鸟啼鸣。

随即,

桃林上方,无风无雨,却出现了一缕虹,虹上流淌着的,是七彩妙音。

……

“哟,蒸了这么多馒头啊?”

厨房里,水汽升腾,王莲迈步进来,很自然地开始给刘姨搭把手。

刘姨:“多么?孩子们今儿个要回来了,我跟你说啊,这些馒头,怕是只够他们吃两天的。”

王莲:“这也忒吓人了。”

刘姨拿过来一个塑料袋,给它装满,递给了王莲:

“来,莲婶儿,这些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一个点儿的是萝卜肉丝,两个点儿的是咸菜肉丝,三个点儿的是豆沙。”

王莲赶忙推脱:“这不行,这不行,你留给家里伢儿吃,我不要,不能要。”

刘金霞今儿个去坐斋,花婆子被请去市里开慰问会了,故而今天的牌局是肯定凑不成的,但王莲还是按以往习惯,过来看看。

扫一扫坝子、拾掇个菜园,反正能找到什么活儿就干什么,若是手里得闲了,那心里就缺了踏实。

柳玉梅劝过,让她别瞎忙活了,坐下来陪自己喝喝茶吃吃糕点。

王莲不愿,她知道自己嘴皮子笨,不像刘金霞会陪着说话,也不像花婆子擅长一惊一乍解闷儿,那笨人就选笨方法。

刘姨:“拿着吧,不多,这一袋子都不够他们一个人一顿造的。”

王莲:“婷侯,这我真不能要。”

刘姨:“莲婶儿你现在不拿,待会儿我家老太太还得让我提着送你家去,到时候你还是得收,还累得我多跑一趟。”

王莲只得将袋子接了过来,放在旁边,然后坐进灶台后头,帮忙烧火。

李三江负着手,走进厨房,这边看看,那边瞅瞅,像是位老司令员,在检查部队后勤保障工作。

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李三江点点头,没发表讲话,负着手走了出去。

王莲的脸被火光照得泛红,她笑着道:

“伢儿们吃得这么多,三江叔也不恼的。”

刘姨边捡馒头边回应道:

“三江叔从来不怕孩子们吃得多,一直生怕孩子们吃不饱,用他的说法就是:喂足了谷料的骡子才能更好地拉磨。”

坝子上,柳玉梅面朝南,斜靠在座椅上。

手里翻阅着一沓书信。

看完后,她将书信放置在身侧茶几,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将茶水洒在了自己身前。

柳玉梅抬头,看向二楼露台。

她看见自家孙女,早早地就站在那里,眺望着村道方向。

这一刻,柳玉梅心里生出一抹羡慕。

甚至,再往私下剖析,倒像是一种做姐姐的,对妹妹的小小嫉妒。

当年,老东西留信说,在家等他回来。

可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能再见到他归家的身影。

这时,柳玉梅看见自家孙女,笑了。

女孩一身的红色,本来清冷,此时一笑,倒像是提前拉下了黄昏。

不用看,就知道,是她在等的人,回来了。

柳玉梅一脸慈祥,露出微笑,紧接着,似是触景生情,她又低下头,叹了口气,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到的感慨:

“老东西啊老东西,你要是能回来,也回来吧。

哪怕你带回来个小的,也可以。”

———

这章缺两千多字,莫慌,明天补双倍字数,至少1w5。

不敢说明天2w字,是怕明天状态不足,没办法及时码完。

(本章完)

第372章

熟悉的小河,熟悉的树,以及那每次从村道拐入通往家里小径时,方向盘上所打出的熟悉弧度。

早些时候,小径就是个土路,有车过来驶不进去,又不能挡住村道,只能压一块农田,给车身收半个腚。

伢儿们买了黄色小皮卡后,李三江花钱买了石料,再抓来秦叔与熊善俩劳力,把小径拓宽,做成石子路。

自此之后,车能直接开进来,一路驶上家门前的坝子。

最近,李三江又在琢磨着,想把这石子路改成水泥的。

之所以现在还没动工,是因为听村长说,镇政府马上会组织给各村村道修水泥路,到时候自己就可以顺便把自家小径给一并铺上。

修自己的路当然不可能免费,得自己出料钱,顺带给修路的工人搭包烟、备顿酒饭,但工人和设备都是现成的,还是划算。

谭文彬把车开到坝子上,众人下车后,都第一时间露出笑容。

其实,车上所有人,哪怕是李追远,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也不是这里,但每次回到这儿,大家心里都有种比回到自己家都更轻松舒适的感觉。

李三江第一时间走到小远侯面前。

两年前,他把孩子抱起,压根不费力。

现在,他得先气沉丹田,提前压好重心,再双手环抱,才能稳稳地将自己宝贝曾孙举起。

眼下,还是能抱得动的。

等什么时候抱不动了,不是因为孩子长大了,而是自己老了,因为在长辈的眼里,孩子不管多大,都是孩子。

放下小远侯后,李三江依次走到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面前,拍拍胳膊、踢踢小腿,检查着毛发与骨量。

没什么特别的欢迎仪式,就一句话:

“都掉膘了,晚饭多吃点。”

李追远与坝子上和厨房里每个人都打招呼做了问候,无论是柳玉梅还是刘姨,都没拉着少年说话。

哪怕是李三江,也就抱了一下,因为他瞧见了,自己曾孙被自己抱起来时,目光朝上,看着的是二楼露台方向。

少年上了楼。

谭文彬一边说着“渴死我了”一边走到柳玉梅身旁椅子边坐下,先泡茶,再往嘴里送了一块银丝卷,接下来,回来途中就早已编好的“瞎话”,就开始吐露。

早些时候,谭文彬的旁征博引、含沙射影,受限于传统文化方面的匮乏,让柳玉梅听得很难受。

好多次,让柳玉梅生出宁可自己吐口血、你把事儿直接挑明白说的冲动。

如今的谭文彬,已经能做到无比流畅的同时,还能让老太太听得沉浸、听得津津有味了。

虽然手里有消息来源,但与亲身经历者的讲述,是完全不一样的。

再者,柳玉梅清楚,自己现在听的,可是众亲身经历者中的独一份视角。

润生抄起锄头,去田里接秦叔去了。

虽然还有一个钟头就要开晚饭了,但地里今日的活儿肯定也得做个收尾。

林书友从刘姨口里得知,瓷缸那儿的灯坏了,换了灯泡也不亮。

阿友就拿起熟悉的工具,前去修理。

他不是专业对口,但电工这行业,电着电着,就电成老师傅了。

李追远先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后,就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与阿璃坐到露台藤椅上。

夏日未走,但秋天的手却已悄悄探入被窝,偶尔能在黄昏时,给人带来宜人的舒爽。

女孩的眼睛,一直落在男孩身上,哪怕二人都躺在各自藤椅上,她也是侧着身,一直看着他。

男孩是她通往外界的阳台,而且这阳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自己跑出去一会儿,回来时,再给自己带来不一样的景色。

李追远给阿璃讲述起上一浪的经过。

他从未对女孩有过保留,有时候连自己在处理一些事情时的私心以及不那么阳光的利益计较,也会和盘托出。

从第一天认识起,女孩就对男孩这方面,表现出一种令男孩都未曾预料到的大度。

她似乎早就清楚,阳台外的景色,从不只有春日宜人,还有夏日酷暑、秋日萧瑟以及寒冬凛冽。

就像是当初男孩为了反击弄死那对侏儒父子时,不惜将自己眼睛弄得致盲,女孩知道后,也是先露出酒窝,为男孩的成功而高兴。

李追远的讲述不紧不慢,却极有条理,阿璃一直安静地听着。

从初到洛阳,到认识陈曦鸢,从隐藏的村子到虞家祖宅,最后一直到两个老人最后的简单葬礼。

李追远没有避讳陈曦鸢的存在,甚至还着重加了描述。

更是坦言,自己随着病情好转,这一年来所受的折磨次数,都比不过她跟在自己身边的这几日。

并且,李追远告诉阿璃,快的话今夜,慢的话明日,陈曦鸢就会来到这里。

医院里的病例与记录,了不得写上个姓名、性别和岁数,加之潘子他们又都是由本地国营厂子送进医院的,联系地址肯定是那家厂,护士台那边的登记,怎么可能会有真实籍贯,甚至还具体到乡镇和村子。

这都是李追远填的。

少年对阿璃说,他没有理由杀陈曦鸢。

可不杀,又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相忘于江湖。

不仅仅是因为陈曦鸢那里的“积蓄”,自己还没拿到手。

主要是,陈曦鸢这种受天道庇护且实力强悍的存在,太容易成为天道的另一副白手套。

整个琼崖陈家,表面上看,其家族兴衰波动,与每一代子弟天赋水平直接挂钩,实则就和以前老农种地一样,靠天吃饭。

李追远自己,是天道用来干脏活的刀。

而陈曦鸢,则更适合站在阳光下,成为那个洁白无瑕的英雄。

不能杀,一方面是没理由杀,也不愿意杀;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你若是把天道预备好要用的手套给剪烂掉,这不是迫使天道重新再找一副手套培养?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留着她,让她始终占着这个坑位,享受资源的同时,又故意不去发挥作用。

虽然陈曦鸢已经对自己坦言说,他日浪上相见,双方位于对立面,她会主动二次点灯。

但这对于李追远而言,还不够。

有太多意外可以行干预,有太多特殊情况可以做引导,这是江水最擅长的事,无孔不入。

因此,对待这样的存在。

最正确的方式是……熬鹰!

熬得心服口服,熬得毫无执念,熬得彻底不再存在对自己产生威胁的可能。

在人家纯粹的情感里,加入如此浓厚的算计,很卑鄙很下作。

然而,李追远没得选,他要是不把这些考虑得全面、做得细致,那未来,就会出现那种最惨烈的局面。

再说了,不是他先算计的,浪花将潘子雷子他们,与陈曦鸢学生的哥哥,安排住进同一间病房,让陈曦鸢与自己相遇,这其实,就是一种铺垫。

纯粹的对手,对自己的威胁反而更低,而来自昔日朋友的反戈一击,才最具伤害。

自己如果不动心思,那他与陈曦鸢,就都将沦为江水手中绳线操控的宿命傀儡。

因此,陈曦鸢必须得来南通,自己也一定得去琼崖陈家。

而且,为了让效果最好,陈曦鸢得是自己主动偷偷来的南通,也得是由她,三请四求地拜托他去琼崖。

想要破坏上头的意志,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假装不知道,然后……不断加码、翻倍执行。

你天道既然想要提前对我下饵,以备后用;那我就将你这饵从鱼钩上摘下来,嚼烂了,咽入口中!

李追远扭头看向身侧的女孩。

虽无言却似有声:阿璃,你觉得我这样做,脏不脏?

阿璃伸出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是大胡子家,亦是那片桃林所在。

女孩心里对男孩,压根就没有“脏与净”的概念。

她自幼“生活”的环境,其实就像是邪祟暴乱中的虞家祖宅。

什么是脏,具体能脏到何种地步,她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更清楚。

在先前男孩的陈述中,女孩只听到男孩说,登记表上,只写了石南镇思源村。

女孩不说话,少年不在时,她习惯独自安静,但周围的声音与变化,她是能感知到的。

比如自住进这里时起,她就听到了很多次几大队几小队以及户主。

阿璃知道,男孩没把这些,没把太爷的名字写上去,那来到这个村子里的人,必然会直接找上那片桃林。

李追远:“我没打算这么做。”

顿了顿,

少年继续道:“她不是赵毅,皮没那么厚。”

诚然,让陈曦鸢先前往桃林,被清安打一顿,自己再去交涉放人,可以进一步做好这人情。

如果是以前的李追远,他真会这么做,若是不这么做,他会十分痛苦。

但病情的初步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情绪的水滴,也足以让少年改变这种死板僵硬的处置方式。

算计的目的,是为了抵消掉天上那只手的影响,而不是将自己身边所有人,都看作可为自己提供价值的单纯数值。

少年,不想看见遍体鳞伤的陈曦鸢。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不希望那位陈姐姐受到伤害。

阿璃点了点头,无法开口说话的她,哪怕是自己的奶奶,有时候都得靠多次询问以及反复揣摩,但眼前的少年,却能一眼明白。

李追远:“现在的我,虽然是心魔,但我一直瞧不起我脑子里的那位本体,我也瞧不起李兰。

他们总是将自己当作这世上唯一的聪明人,其余人都是蠢笨,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现在的李兰,想要的是她真正的儿子,认为只有我的本体,才能配得上她。

可事实是,当‘他们母子’相认时,这其中,必然会出现一个相对没那么聪明的,也就是那个蠢货。

你可以聪明,但别人,也不是傻子,有这种想法的,有病,得治。”

少年的目光,落在了此时正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帮忙把饭菜端出来的王莲奶奶身上。

“陈曦鸢,不笨的。

她很通人性。

我不想说什么以真心换真心。

我的一切算计,都得建立在以后与她言明、或者她自己冷不丁地明悟时,依旧能理解与认可我行为的基础上。

否则,我就是在给天道递刀,反而让天道的意图得逞了。”

阿璃抓住少年的手,她能感知到少年身上的那种无形疲惫。

走江本就艰难,可他的江,难过古往今来的所有人。

李追远:“吃过晚饭后,我就陪你去大胡子家前的药园里,把那些我们一起种下的灵药灵草再拾掇拾掇。

我会把登山包里的帐篷带去,如若她今夜来得晚,或者得等到明天,你就先回来,我一个人今夜宿在桃林里。

她进桃林后,应该会先吓一跳,也就仅限于吓一跳吧,就当朋友间,开个玩笑。

她,肯定也想给我开一下这种玩笑,吓我一跳。”

……

楼上楼下,都在讲述。

李追远这边都结束了,而且进入总结讨论的环节。

而楼下的谭文彬,才讲到三分之一。

主要是因为柳玉梅会打断和提问,指出一些节点,让谭文彬做进一步地阐释。

老太太提得最多的关键词,是陈曦鸢。

柳玉梅第一次听到“琼崖陈家陈曦鸢”时,目光里流露出一抹追忆。

自己年轻时的一位手帕交,就嫁入了琼崖陈家。

当时,她还多次哀求自己,出个面、露个相,哪怕只是隔着老远,站楼上看看风景,亦或者是泛舟湖上,留一道浅翠身影。

自己那会儿很为难,虽然那时自己对秦家老狗的死缠烂打不胜其烦,可依旧克制着不愿意与其他人产生什么连系。

老狗年轻时脾气不好,喜欢把自己身边声音最大的苍蝇打晕过去套个麻袋,丢进粪坑里。

可实在架不住那位苦苦相求,说她这个军师要是不能把人给引出来,那位陈少爷就不会再信自己。

说她鱼竿已经抛出,只需姐姐帮她打个窝。

最终,那条姓陈的鱼,终究没能逃脱经验丰富的钓手。

接下来的几次提及,是柳玉梅想听一听陈曦鸢的天赋与秉性。

陈家人,素来家风很正,陈曦鸢到底是个标准的陈家人,而且应该是被她爷爷和奶奶,养护得很好。

最后,柳玉梅听出了些许不对劲。

那就是陈家的丫头,似乎和自家的小远,走得太近了。

柳玉梅不觉得陈家丫头对自家小远有其它不该有的念头,那丫头嘴里喊的“小弟弟”,应该是真的把小远当自己的弟弟看待。

老太太也不担心自家小远更不担心自己的孙女阿璃。

一是小远年纪还小;

二是小远这孩子的心性不仅是胜过同龄人,也就是在自己面前,他会表现得像一位“腼腆含蓄”的小辈,可实际上,少年现在已经是一棵能够给她柳玉梅遮风避雨的大树了。

自个儿心里说句不害臊的话,偶尔,柳玉梅甚至会从小远身上,察觉到当年家里老祖宗对自己的包容与疼溺。

再者,小远与自家阿璃之间的相处模式……柳玉梅觉得,就算自己与那条老狗,好端端地生活到现在,二人之间的和谐,怕是也比不过眼下这俩小的。

但,现在是现在,陈曦鸢眼里的小弟弟,是会长大的。

未来的火苗,也会烫人,若是能提前掐灭,那就再好不过。

柳玉梅可不想丫头重演她爷奶当年的旧事。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陈家那丫头,亲眼看看小远与自家阿璃在一起的画面,让这印象与认知就此定格。

可惜,自家阿璃现在还不能出门。

要是能把陈家那丫头,喊家里来一趟就好了。

刘姨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抬头,看着小远与阿璃坐在一起的画面,磕了十分钟的瓜子。

然后,不得不把余下瓜子再放回口袋,回到厨房,拿起大铲开始炒菜。

晚饭准备就绪后,刘姨喊道:

“吃晚饭啦!”

刘姨邀请王莲婶子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她也忙到了现在。

王莲这次坚决拒绝,说自己还得回去给家里老的小的做饭,提着那袋子赠送的馒头就跑下了坝子。

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但个人条件却有不同。

条件差的能从条件好的那里,一直占到便宜的秘诀就是:绝不想着去占便宜。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楼,下楼梯时,少年还在对女孩解释。

他计算过从洛阳到这里所需的时间,一路上谭文彬与林书友是人歇车不歇没做丝毫耽搁,那陈曦鸢就不可能太早就到,因此,自己和阿璃能正常地把晚饭吃完。

诚如少年先前所说,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聪明人。

再者,他自己因年龄缘故,平时不会去开车,更未真的从事过相关行业。

所以,李追远也不清楚,一位经验丰富的出租车司机,在不断被摞厚的钞票刺激下,到底能迸发出怎样可怕的潜力。

晚饭很丰盛,并且遵照着老李家以往的传统,单独一个区域的餐桌上,以盆代碗。

润生将香点燃,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插入自己的饭盆里。

过去,他都是这样做的,反正这饭这菜,他不仅能一个人吃完,还得再去添饭加菜。

可今天,他觉得这样做,有点糟蹋粮食。

林书友伸手去拿馒头,他很喜欢这里的馒头,带馅儿带味儿,可以当一道菜,也是和之前一样,一只手伸过去,抓来三个大馒头。

原本,这都该是自己的,一个馒头几口头的事儿,仨馒头也就刚给嘴巴做一下热身运动,都没出汗;

这次,他把另外两个馒头分别放在了润生和谭文彬面前,自己手里就只拿着一个。

包括谭文彬在内,仨人都拿起筷子,有些迟疑踌躇。

陈老师的教学成果显著,仨人在陈曦鸢的“推心置腹”下,以物理方式,强行进入到了“低代谢”的状态。

这种状态,能让他们对自身身体的掌握与感知,提升一个台阶,再加上达成条件着实太过痛苦不易,所以仨人都想让这种状态,能多保留一会儿是一会儿,这样就能给自己以更长的体会与感悟时间。

可若不主动卸去这种状态,那他们现在的食量,就与他们现在身高体重的常人无异,甚至还能比别人吃得更少一些。

李三江很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感觉,享受那边不断“吧嗒吧嗒”的激烈咀嚼与吞咽声。

人年纪大了,胃口自然就比不得曾经,可那三个每次吃饭,都能给他一种面前饭菜变得更香的感觉,瞧着他们仨吃饭,自己都能健脾开胃。

抿了一口酒。

嗯?

今儿个的动静,似乎小了些。

这仨臭小子,出去的次数多了,见到的人也多了,居然学会了斯文,呵呵。

平日里自个儿喝酒,李三江就固定一杯,不多喝。

今儿个这杯酒喝完,李三江端过饭碗,准备正式吃饭。

谁知,那头的谭文彬、林书友与润生,都在此时放下了筷子,一个一个带着点心虚与愧疚:

“我吃饱了。”

“好饱。”

“撑了。”

李三江下意识地站起身,看着他们仨各自面前几乎没被动太多的一大盆饭菜,以及林书友身后那几乎没怎么变矮的馒头塔。

“啪嗒!”一声,手里的筷子落地。

李三江又是震惊又是担忧地喊道:

“咋的啦,这是又闹起骡瘟了?”

……

老田头蹬着三轮,后头坐着刘金霞。

刘金霞脚边,放着好几袋熟菜,不仅有猪头肉有鸡腿,还有凉拌好的海带丝和素鸡。

“你这买太多了。”

老田头:“香侯脚崴了,肯定不方便做饭的,你带着这些回去,晚上跟香侯、小翠侯凑合对付一顿。

对了,你们以前坐斋,不该在主家把席吃了再回来的嘛?”

刘金霞;“今儿没胃口。”

以往,坐斋的人、白事队以及前来帮忙做事的本家人,会在一批二批席面结束后,再加开几张席面,吃完再走。

可这就等得太晚了。

加之,自己是来坐斋干活儿的,可不是主家亲戚,没理由再带一个人一起吃。

想着老田头还在前头渠边,躺在三轮车里,等着自己坐完斋送自己回家,刘金霞就不好意思太耽搁人家,让人家没吃没喝地熬到深夜。

这会儿天还没暗,村道上下班回来的和从田里回来的人很多,刘金霞起初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下来,可转念一想,自己反正在村里人缘也就那样,用时朝前不用时朝后的,哪里还需要顾忌他人目光?

就又大大方方地将头抬起。

她还是不打算找老伴,老田头也明白她的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二人不能做朋友,生活上偶尔有点照应,在这方面,他俩都坦荡得很。

老田头把三轮车蹬到刘金霞家门口,她下车时,他搀了一把。

刘金霞:“进屋,熟菜太多了,我给你分出来些,你带回去吃。”

老田头:“你忘了么,我那里有人做饭的。”

刘金霞也就没说什么,过几天等香侯脚养好了,让香侯做些菜,给老田头送去就是了。

不自己亲自做,倒不是怕被误会,而是她的厨艺,也就是能把吃食搞熟的水平。

香侯小小年纪,就在家把做饭的活儿给包了,并非是香侯自小就非常懂事,想要帮母亲分担家务。

而是一次,香侯被李兰喊去家里,在李维汉家吃了一顿崔桂英做的普通家常菜后,从小没玩伴也不会去其他人家里做客吃饭的香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母亲,一直在糟蹋粮食。

香侯回去后,就问自己的妈妈。

刘金霞也有理,振振有词道:

“谁叫你妈命好,刚嫁进来,公公婆婆就赛跑似地走了。”

与老田头告别后,刘金霞走上自家坝子,侧屋阳台下,灯亮着。

等刘金霞提着几袋子熟菜走过去时,直接停在原地。

自家闺女香侯,正在和翠翠一起,开心地跳着皮筋。

……

饭后,李追远先交给谭文彬一张图纸,让他待会儿带着阿友与润生去道场里,做一下邪术的提前布置。

少年自己则背起登山包,与阿璃一人提着一个小工具篮,前往大胡子家。

路上,碰到了正好从刘金霞家那里折返回来的老田头。

老田头邀请二人坐自己三轮车,李追远拒绝了,他刚回来,想和阿璃一起并肩多走一走。

没敢多劝,老田头就先自己骑了回去。

刚上坝子,就瞧见坐在婴儿床里的笨笨,正双手不停拍打,小脑袋似乎也按照某种韵律,左右晃着。

老田头抬起头,他在桃林上方,似乎看见了彩色的光晕,像是渐褪的彩虹,隐约间,好像听到些许“沙沙”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桃林下的那位,今儿个兴致格外得好。

老田头把笨笨抱起来,笨笨还在那里打着节拍,嘴里不停“哦~哦~”的。

“呵呵,你今天咋这么高兴嘞?”

笨笨疑惑了一下,似乎不懂老田头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又跟着清晰的韵律“哦~哦~”的两下,见老田头还是不为所动。

笨笨就不管了,继续沉浸入那美妙至极能让灵魂都感到飘起来的音律中。

老田头慈爱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呵呵,这孩子,今儿个傻乐傻乐的。”

这世上,最大的残忍就是,有些人,活到就剩下一把老骨头了,却比不过一个还在吃奶瓶的娃娃。

而这世上最大的温柔,大概就是,他本人还毫无所觉。

萧莺莺也是前脚刚回来,正在布置供桌,将新买来的酒坛,一个个开封,摆了上去。

伴随着烛火不停甩动摇曳,放在供桌上的酒坛,很快就失了所有的酒味。

一坛接着一坛,这“喝酒”速度,是以往的两倍。

而且,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萧莺莺不懂今天为什么会这样,但她知道,要是不及时补酒,那今日自己刚买回来的酒,就要不够用了。

她走过去,将笨笨从老田头怀里抱了过来,让老田头出去再跑一趟,趁着镇上酒铺还没关门,再多买些酒回来。

老田头马上行动,跨上三轮车就驶了下去。

莫说趁着店家没关门了,就是关了门,他就算撬也要把门给撬开,留下钱带走酒。

桃林下那位的脾气可绝不是好的,你要是在人家正喝到兴头上给人家断了酒,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是聪慧如自家少爷,当初也是在桃林里,被那位吊起来抽得完全不成人样!

萧莺莺把笨笨放回婴儿床,又走过去,继续把新酒坛摆上去。

她没自己再出去买,是因为入夜了。

受桃林下的庇护,她才得以和其它死倒不同,不仅不受身为死倒的煎熬折磨,还能以正常人的姿态现形于人前。

但她毕竟属邪祟,白天阳气重,出门无所谓,夜晚阴气盛,她若是出去,那些运势正衰的人与她照面,就有可能会得梦魇生病。

这时,李追远与阿璃走到了这里。

萧莺莺扭头看去,发现二人似乎并没有上坝子的打算,而是全都面朝桃林。

婴儿床里原本正附和得很开心的笨笨,在发现李追远出现后,马上向后一倒,装作睡着了,只有那双小肉腿还在按照节拍蹬着,像是在梦里游泳。

路上,毫无察觉,可一旦走入大胡子家的地界,上方是璀璨的虹,耳畔是潮水般的天籁。

它不仅仅是单纯的音乐,里面,有饱经沧桑枯朽腐败的人生,亦有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昂扬。

二者意境非但没有冲突,反而调和成世间极致的互补,让听者,忍不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阿璃扭头,看向身边牵着自己手的少年。

李追远点点头,道:

“嗯,她已经来了。”

松开女孩的手,李追远将背包与篮子放下来,自己一个人走向桃林。

这一浪,自己对魏正道过去的一些事,又有了新的收获。

加之,他以前就刻意留存了能逗清安开心的事情,像是需要时就能随时开封的罐头。

但目前看来,似乎不需要了。

上次自己进来接走赵毅时,赵毅那声声惨叫,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可眼下里头的情况表明,陈曦鸢所享受的,与当初的赵毅,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待遇。

得亏赵毅离开虞家后,先要回去休整队伍以及给陈靖治伤,没有直奔南通而来,否则他要是见到这一幕,怕是得怄得找棵桃树,一头撞上去。

李追远走入桃林后,笨笨抬起头,坐起身,继续开始扭动自己的身体。

阿璃走上了坝子。

笨笨身体僵了一下,侧过头,偷偷瞅了瞅这位一身红裙的姐姐。

他能清晰察觉到,谁喜欢自己,谁不喜欢自己,他也很喜欢别人,同时也享受于自己被人喜欢。

有一个半的例外。

一个是那位大哥哥,他很喜欢那个大哥哥,但当他试图按照以往的经验,去让这个大哥哥喜欢自己时,他能从大哥哥的眼睛里,看到一抹深藏的厌恶与排斥。

另外半个,就是这位大姐姐。

大姐姐一个人在这里打理药园时,眼里根本就没有别人的存在,而大姐姐与大哥哥一起来时,大姐姐眼里永远只有大哥哥一个人。

阿璃在婴儿床旁边的一张板凳上坐下,仪态端庄,听着乐律。

旁边,还在忙于更换新酒坛的萧莺莺看见这一幕,前世记忆还在的她,眼里流露出一抹十足的艳羡。

曾经的她,就在大胡子家的这座坝子上,穿着旗袍表演,她觉得自己跟电视机里的学得很像,她也是优雅的、时兴的;

但在看见这位后,那种不刻意彰显却又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质,让萧莺莺明悟,原来,电视机里的,也是在进行着模仿。

笨笨还在扭动着身体,他知道大姐姐不喜欢自己,但并不厌恶自己,所以自己可以稍微放开一些,不过他嘴里不再“哦~哦~”了。

与耳朵进水的干妈和耳朵背气的田爷爷不同,

大姐姐是能和自己一样,听到这悦耳声音的,自己可不能打搅到人家。

走入桃林后,呈现在李追远面前的,是一派难以用言语描述出来的潇洒风流。

动人的韵律,已经实质化,在这片本就是世外桃源之地里,硬生生营造出另一幅盎然生机。

木屋里,琴声飘荡,清安人在里面。

木屋外,陈曦鸢闭着眼,吹奏着笛子,完全忘我。

人生最快意事,无非得一知己。

二人都是音痴,虽隔着漫长年岁辈分,却在韵律上完美合拍。

无论是清安还是陈曦鸢,都陶醉在这一生挚爱兴趣之中。

李追远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没人敢在这时候破坏这律动。

不过,李追远也很好奇,陈曦鸢是怎么做到来这么快的?眼下洛阳到南通,可没有直达的飞机,若是去其它地方转机,只会耗时更久。

少年更好奇的是,他俩到底是怎么做到,琴笛合奏的?

这架势,仿佛陈曦鸢来南通,不是为了找自己,也不是为了老太太,而是专程来拜访清安。

陈家历史上,有人与清安有旧,而且见过魏正道么?

木屋里,不时传来饮酒的声音。

陈曦鸢脚边,也放着一个酒坛。

双方每次都会做一个接力,可暂作停歇的一方,就将酒坛举起,痛饮一番,而后再次加入。

自李追远站在这里时起,到现在,就已经看见陈曦鸢饮了不下二十次酒了。

她域一开,酒坛里的酒就会自己流转而出,只需她张开嘴,这酒水就自动入喉。

她的脸,已经红了,整个人,却越发洒脱,玩得更加兴起。

这酒,源自萧莺莺买来的供品酒,可在被清安汲取过来时,相当于进行了一轮精华提纯。

即使有手段能化解酒劲的人,也不敢在这种酒面前放肆,更何况他们俩,现在追求的就是要真喝,要真醉。

终于,合奏,进入了尾声,似那人生,正因为它会结束,才会更加留恋与珍惜曾经有过的美好。

琴声止,笛声停。

木屋内,传来清安的笑声:“哈哈哈哈哈,过瘾!”

陈曦鸢:“哈哈哈哈哈,尽兴!”

区别在于,清安是不会醉的,他的痛苦实实在在,那一张张脸如跗骨之蛆,时刻纠缠煎熬着他。

而陈曦鸢……身子直接向前一倒。

李追远正准备上前搀扶,却看见一朵朵桃花自四周落下,铺垫于陈曦鸢面前,让她摔了个柔软。

她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当李追远走到她跟前时,陈曦鸢正说起醉话:

“老夫人不愧是老夫人,居然……”

危机感知的速度超越了脑速,李追远想都没想,借将陈曦鸢扶起来的动作,右手,捂住了她的嘴。

将她醉话打断后,少年脑子里才将事情思考周转过来,开口道:

“你看,我没骗你吧?我早就对你说过,我家老太太住的地方好,你一直苦苦寻觅的音律大师,就在这里。”

清安:“我很高兴。”

李追远:“这就好。”

清安:“你小子,总是能给我整出点新花样。”

李追远:“应该的。”

清安:“过些日子,有棵桃树上,会长几颗桃子,挂在那里晃着碍眼,你帮我摘了去,分了吧。”

李追远:“是。”

清安伸手,将撑着木屋窗户的杆,摘了下来,窗户闭合。

李追远力气是有的,背一个成年人完全没问题,而且上次在洛阳,他就背过陈曦鸢。

但那会儿陈曦鸢是重伤昏迷,这会儿是醉酒,要是自己背着,就容易掌控不了她的嘴,保不齐她又要开始说醉话。

少年大概分析出了,清安是认识陈家某位祖上的,而且按年代推算,大概率是陈家最早的那位先祖,当时陈家的域并未大成,处于初创阶段。

但陈曦鸢,明显是不认识清安的,她刚刚嘴里说的“老夫人”……应该是把清安当作老夫人了。

清安这人的性子,孤僻骄傲、孤芳自赏,要是被他知道,陈曦鸢把他误认为一位老太太了,他绝对无法接受,并会将此视为莫大羞辱。

到时候,别说陈曦鸢下场不妙,李追远也得被牵连着一并吊起来。

“背”这个姿势不能用,李追远只得站到陈曦鸢正前方,双手抓着她的头,手指抵住其嘴巴,将她往外拉。

好在,以他的身形,这样带人走,也不算太突兀。

在清安视角里,没练过武的自己,就算有点力气,他也不会去分辨一只蚂蚁的力量层级。

至于抓着两条腿拖行好像更合适,但陈曦鸢腿太长,反而更不方便。

反正,在脱离桃林区域……不,在离开大胡子家范围时,不能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木屋内,清安双手向后撩起自己的长发,黑白色的头发荡散开去。

其双臂处以及被头发遮盖住的后脑勺和脖颈处,有着密密麻麻指甲盖大小的脸庞,做着不同的表情。

清安不以为意,仍旧享受着这合奏之后的余韵。

他记得自己当初问过魏正道,为什么就不和那陈云海真正意义上打一架。

就算魏正道懒得打,也可以从他们几个人里,随便挑一个上。

魏正道的回答是:他肚子还没吃饱,打不过这陈云海。

这个回答,让清安感到惊愕,那似乎是第一次,魏正道给出如此清晰“打不过”的评价。

放在过去,再如何强大的对手,就算正面不敌,各种方法用上,魏正道总能在最后将其击败。

至于自己第二个问题,魏正道没有回答。

也不用回答,因为在魏正道看来,自己等人,论单挑,也不是陈云海的对手。

苏洛端过来一杯茶,放在了清安面前。

清安接过茶,闻了闻,抿了一口。

记得自己当时又问魏正道,既然知道这家伙棘手,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三擒三纵,也就是陈云海性格里带着一股子耿直,最后选择了认输与放手。

倘若他将其视为平生最大屈辱,回去后发愤图强,立誓报复,岂不是为未来平添了一份莫大变数?

魏正道摇摇头,说,这个人,就算能杀,也不能杀。

自己问为什么时,魏正道没做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自己一句:

“陈云海,擅长的是布云海。

清安,

你说这云海,它一般都在什么位置飘着啊?”

……

将陈曦鸢从桃林里拉出来的这一过程,比李追远先前预想得,还要难。

练武之人,体格坚韧,就算少年只是拉拽她的头和脖带动全身,也不用担心她会脱臼。

但她是真的醉了。

别人醉了后发酒疯,她是发域。

李追远拖着她每行几步,就感觉到身上的重力忽地增加数倍又忽地减轻数倍。

桃林的地面很柔软,甚至可以说是湿润;

一路上,留下了少年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鞋印。

浅的,连鞋底纹路都不清晰,重的,直接没过小腿,似在插秧。

等李追远终于将陈曦鸢拖出桃林时,少年整个人,都累得虚脱了。

可这还没完,接下来还得把她运回家里去,不能把她就地安置在大胡子家。

要不然明天或后天,等她的酒彻底醒来,大概会直接推开窗,对着桃林大喊一声:“老夫人早啊!”

可她的域,仍处于不断开启与关闭的状态中,范围不大,影响却不小。

早就留下钱、偷完酒回来的老田头,很有眼力见儿地想过来帮忙。

结果刚靠近,就顿感一股重力袭来,“噗通”一声跪下,给陈姑娘直接磕了一个。

李追远只得以自己的手段,对陈曦鸢的身体与灵魂,进行封印。

终于,她平静了。

李追远从最近处的桃树上,摘下一截鲜嫩光滑的枝条,绕着陈姑娘的嘴,给她在后脑勺处打了个结。

这样她就算再说醉话,也只能“呜呜呜”。

仍觉不放心,少年掏出一张封禁符,贴在了陈姑娘脑门上。

拍了拍手,李追远吩咐老田头把三轮车推过来。

没让老田头碰,少年亲自将陈曦鸢抬送到三轮车上。

阿璃站在边上看着,没有上前的意思。

萧莺莺以为是不让外男碰,就主动走过来想搭把手。

结果,她被李追远一道目光止住了脚步。

不让别人帮忙,并不是因为李追远在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江湖儿女,没那么多迂腐讲究。

主要是陈曦鸢不是重伤昏迷而是醉着。

她对自己熟悉习惯了,自己的接触与靠近,不会引起她本能警觉,毕竟当初她受伤时还是李追远帮她清洗的身子擦的药。

可外人的身体触碰,保不齐就给她刺激到了,认为有威胁,那自己布置下的封印,根本就不可能压得住她。

而萧莺莺这种死倒要是触摸到了,怕是会直接给陈曦鸢弄出不可测的应激反应,一瞬间就把萧莺莺给镇杀了都很正常。

阿璃没靠过来帮忙的原因,就是她早就看清楚了这一点。

接下来,李追远就推着三轮车,载着陈曦鸢回家,阿璃与李追远并排走着,但目光斜视,看着车里额头被贴着符、似一头封印中僵尸的女人。

太爷已经回屋睡觉了,秦叔和刘姨也在屋里。

李追远将三轮车推上坝子后,一路推到了东屋门口。

陈曦鸢最适合安置的地方,就是老太太跟前。

在敲门前,李追远先把陈曦鸢嘴里的枝条解开。

敲门,门被打开,一袭白色睡衣、披着一件银色云肩的柳玉梅,站在门口。

她知道小远带自己孙女出去了,就算回来得晚一点,她也丝毫不担心,但她没想到,俩孩子出去后,还给她推着一个女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女人的脸被符纸遮去大半,柳玉梅抬起手,符纸被风吹离,于空中打了一记旋儿后,化作飞灰。

女人年轻的面庞,清晰呈现。

未等李追远开口解释,柳玉梅就开口道:

“陈家的那丫头?”

李追远:“是,她来南通拜访奶奶您。”

柳玉梅看了李追远一眼,没点破。

“怎的了?”

“醉了,怕耍酒疯,所以求奶奶您临时收留。”

柳玉梅点点头,走上前,伸手,也不见老太太有什么具体的动作,掌心似乎都没和陈曦鸢接触,总之,陈曦鸢就这么被抬了起来,被老太太带进了房间。

李追远没提醒老太太注意事项,因为没这个必要。

东屋平房就两间卧室一个厅屋,其中一个卧室还被阿璃拿来堆放关于小远的收藏品,塞得满满当当。

柳玉梅只得把陈曦鸢,一路“托”到了自己和孙女的床前。

掌心微微一震,陈曦鸢身上的尘土泥泞全部散去。

柳玉梅将她放在了床上。

“这孩子,长得还挺水灵的。”

眉宇间,和自己当年那位手帕交,几乎一模一样。

这也是柳玉梅第一时间就认出她身份的原因。

柳玉梅将掌心置于陈曦鸢身体上方,从头至尾,缓缓拂过去。

陈曦鸢身上被李追远下的封印,全部被解除。

当然,这也是因为李追远这封印下得很有分寸,对柳老夫人而言,解这个,不算什么。

重获自由的陈曦鸢,域,又一次打开。

但刚开启的域,还未发挥出效果,就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压回了体内。

柳玉梅:“臭丫头,是想把我的床给压塌么?”

无法开域了,但陈曦鸢还能说醉话:

“老夫人……您好厉害……我真的好钦佩您啊……”

柳玉梅伸出手指,在陈曦鸢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呵,真随了你奶奶,嘴甜。”

回过头,柳玉梅发现屋门关着,但阿璃没进屋。

“这次也没多久没见啊,这俩孩子,还没玩尽兴?”

李追远确实是没玩尽兴,而且玩的还是邪的。

“小远哥。”谭文彬站在道场入口处抽着烟,“里面都准备好了。”

“嗯,彬彬哥,你回去休息吧。”

“好。”

谭文彬没问自己为什么不能留下来,直接离开回去躺棺材了。

李追远与阿璃走进自己的道场。

先前,谭文彬带着润生和林书友,已经把自己所需的材料准备好了。

考虑到自己目前手里头,最充沛的资源是各类妖兽材料,所以李追远最先打算尝试的邪术,就与此相关。

“阿璃,辛苦你了。”

阿璃笑了笑,蹲下去,开始将这些已经粗加工的妖兽皮、筋、骨、角等,进行最后的精细处理。

这活儿,原本李追远也是能做的。

但他先前为了将陈曦鸢拖出桃林,身上尤其是双手,还有些脱力,无法准确地雕刻纹路。

好在,身体疲惫,但精力充沛,不影响接下来邪术的实验。

李追远将三本书摊开放在面前。

一本是魏正道的《正道伏魔录》其中一册,上面就记录着自己接下来要尝试的邪术——《三相兽怨咒》。

虽然内容早已记在心里,但小考前再翻一翻教材,有助于平复心绪。

这名义上是邪术,实则有点类似于炼制邪器。

所需的妖兽材料很多,但主体得是一道足够强大精纯的灵魂,以咒的方式,对其本身以及其近亲进行牵连,再以兽怨对其进行撕咬,激发出其暴虐、凶残一面,而后寻一物进行封存,使用时将其激发,如释邪魔出笼。

封存物,李追远已经准备好了,暂时备下了五面阵旗,但应该用不到这么多。

这邪咒邪就邪在,它会对“原材料”的亲属进行牵连,尤其是针对阳气生机最重的子侄辈。

咒术的因果干系本就严重,不知道最终具体会牵连到谁的咒术反噬的力度就更大,尤其按照李洪生的身份,最终会牵扯上的还是玄门中人,且对方还是有着道家传承的碧霞派。

放在过去,李追远绝不会去尝试行这一邪术,现在,少年早已跃跃欲试。

既然你李洪生在虞家祖宅,能不要脸皮地对其他家小辈下毒手,那李洪生肯定能理解自己家小辈被人下毒手的这一行为。

第二本书是无字书,当李追远将它翻到第一页时,里头的女人,早已将李洪生干干净净的灵魂准备好交出。

就在这时,书里牢笼内的女人,看见了旁边的阿璃,阿璃似有所感,也回头看向了这里。

《邪书》不可能敢故意针对阿璃,但她的邪性有时候就和普通人的呼吸一样,谁看了她,都会被影响。

以往李追远看她时,身边不会有外人在场一起看。

当她想要收敛时,却发现来不及,已经影响到了。

然后,牢中女人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副可怕的画面,让她吓得不住在画里后退。

她没能吓到阿璃,阿璃看了她一眼后,就继续低头完成手里头最后的雕刻。

反倒是女人,被阿璃的精神力反震,陷入到阿璃的“梦境”里。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清醒过来,瘫坐在牢房地面。

她是发现了,在少年以及少年的身边人面前,她简直就是个新邪蛋子。

第三本书,是空白的,更像是一本黑色硬面的笔记本。

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实验邪术,李追远打算做一下自己的学习笔记,把过程和感悟这些,写在里面。

趁着现在距离开始还有一会儿,复习完《正道伏魔录》上关于《三相兽怨咒》的内容后,李追远就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将实验目的、步骤等固定格式先写上。

李追远这里刚写完停笔,阿璃那里也完成了最后的纹路雕刻。

“阿璃,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确认了我的猜测,下次我们一起玩。”

阿璃点了点头,走出了道场。

李追远目光微凝,双手摊开,开始复刻这一魏正道记录下的邪咒。

先是李洪生的灵魂被李追远从无字书内抽出,打入准备好的妖兽材料里,紧接着少年开始按照流程,一步一步地进行。

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深刻意识到,魏正道的描述,到底有多实用精炼。

李追远没遇到任何困难点,无比顺畅。

但在进行到一半,也就是在少年的视野里,李洪生灵魂上出现了三根黑色的丝线向外蔓延至虚无时,少年心头,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警兆!

不是所有使用邪术的人,都能有如此感觉,道行越深、牵扯越大,感应才能越强。

很多所谓的邪修,一直练到因果反噬致死,都不知道自己练的邪术。

这种感觉,若是具体描述,让你心慌、忐忑,仿佛有种接下来,天都会塌陷,将你倾轧而死的惶恐。

类似的感觉,李追远以前也经历过,这是一种冥冥中的天人感应,在暗示你,这事不能再进行下去,得及早回头,要不然因果反噬。

过去,李追远几次触碰,只察觉到一点点后,就立刻明悟过来纠正自己的言行,接下来他把规则吃透后,就一直保持着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经得起天道考究的习惯。

这次,李追远没有停下,反而继续加大力度。

伴随着这项邪术的持续推进,李追远内心的警兆也越来越浓郁,耳畔,更是出现了打雷般的幻听!

少年无所畏惧,毫无停顿!

终于,最后一步到来,李洪生被兽怨包裹的灵魂,被李追远切割成了三段,分别打入三面黑色阵旗之中。

三面阵旗上,都出现了一张扭曲狰狞的脸。

《三相兽怨咒》,完成!

而在完成的刹那,少年心头那浓郁到仿佛可以化作水滴出来的警兆,瞬间如冰雪置于烈日之下,快速消融!

这种将自己内心的忐忑不安推到极致,再快速舒缓下来的过程,让少年忍不住抬起头,紧咬嘴唇,这才没有发出灵魂颤栗的舒适音调。

等再低下头时,少年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没错,自己猜得没错,功德,就在自己头顶,刚刚自己使用邪术时所招致的因果,被名义上属于自己实则无法使用的功德,给抵消掉了!

别人走江的功德,是直接发到手的现金,而我,则是被存在我名下的存折里,那间储蓄所永远关着门,我无法进去拿取自己的功德,但能直接划去相对应的数字,代扣赔偿。

论证成功后,李追远心里又生出一个新的猜测:

若是能代扣赔偿,那若是以后我名下存折里的数额被自己用光了,是否还能进行一定额度的透支呢?

这个想法,很冒险,因为透支无法及时还上的代价是什么,李追远不知道,这很有可能会使得自己不再处于非浪上的安全区,毕竟,这可是欠天道的功德!

最重要的是,自己户头名下不可用的功德,应该还有非常多。

暂时来讲,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李追远将那三面阵旗收起来,这个可以给润生、谭文彬与林书友一人一面,反正买这个东西的“钱”,自己已经付了,还是天道帮自己代为付款的。

少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将实验后续部分进行书写。

写完最后一句话后,少年收笔,将笔帽盖了回去。

就在这时,李追远的目光扫到了《正道伏魔录》那一页的最后一句话,每一卷的每一个死倒、邪修、大妖,在魏正道的书里,都有一个固定的死法。

李洪生死了,以他为原材料所进行的邪术,被自己的功德所抵消,那功德是自己的,又不是自己的。

由天道代存、代管、代扣,全程,都未经自己的手。

倘若换个视角,自己完全可以理解成:并不存在功德这种东西,反正自己没见过,自己也是没有的。

自己也不知道这是邪术,自己还以为这是正道派系的术法呢。

自己就是练了,就是用了,结果,天道没追究自己的责任,一切风轻云淡。

那是不是可以说明,自己做的这件事,本就是这正道纲常所允许的?

自己刚刚,行的哪里是邪魔歪道?分明是堂堂正道。

李洪生的灵魂,也不是湮没于邪术,而是为煌煌正道之法所清除。

呵,

你故意不给我发我该有的功德,先恶心我;那我,为什么不能回敬一下,也恶心恶心你呢?

李追远将笔帽再次摘下,在已经写完的实验记录下方,又单独划了一条短线,

写道:

“李洪生,

为正道所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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