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太上皇帝

大明宫,宣政殿内灯火通明。

张汀抬头望了一眼,有种想要步入其中的冲动。但她并没有这个资格,只能绕道到后面的含凉殿。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多是诸王与公主驸马们,都在哭哭啼啼。

李琮驾崩的消息已经被封锁了,对外说是病危,此时大家都是在等遗诏,嘀嘀咕咕地商议着。

前方,张泗匆匆迎了上来,向张汀使了个眼神。

“没动手?”

“我们又没做什么,探望圣人病情而已。”张泗道:“薛逆都不在长安,谁敢动手。”

张汀问道:“宫门都控制住了?”

“你姐夫已经派人去了。”

“少阳院呢?我没看到他的家眷。”

张泗道:“现在这等关键时刻,岂还理会这些妇孺?”

张汀态度坚决,道:“我不安心,必须派人去拿他的妻儿。”

说罢,她凑到李亨耳边低声了几句,李亨于是招过李俶,让他安排人去少阳院拿人。

从这件事,似乎能看出张汀与李俶之间的合作已没有之前默契了。

“太上皇来了。”

“请太上皇安康。”

随着众人的呼唤,李隆基在高力士的搀扶下走进了含凉殿。

他这一现身,张汀的一颗心也就定下来了,知道哪怕有人心向薛白,也不敢公然反对太上皇。

李亨在她耳边低语道:“我随太上皇进去。”

“好,遗诏已经拟好了。”张汀道。

“多亏了你。”

李亨抬手在张汀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迈步入殿。

殿门处的守卫已换成了李昙,入内,一旁的窦氏与李俨、李俅等人发出了轻微的呜咽声。

内里传来李隆基苍老而悲凉的说话声。

“你是朕的长子。”

“你幼年时,朕忙于国事,疏于对你管教,致使你打猎被捉伤了脸。”

“还记得吗?你年轻时也说过傻话,你说,你不过是朕贪欢留下的种,而非朕的儿子。你错了,朕待每一个儿子都是一样的……”

李亨听着,心想,李隆基待每个儿子都是一样的无情。

他上前,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李隆基与李琮那场没有回答的、单方面的无聊对话。

“太上皇,圣人已经驾崩了。”

“不。”

李隆基还想继续表演,喃喃道:“朕都还在,朕的儿子怎么能先于朕而去?”

李亨心道,这不正是你要的吗?你很得意吧?

他从窦氏手中接过诏书,展开来看了一眼,眼底不自觉地泛起笑意来。

这是张汀事前伪造好的遗诏,让张泗送进宫来,放在窦氏之处,内容自然是把皇位给李亨。

“阿爷节哀,阿兄已走了,这是他的遗愿。”李亨配合着演了起来,落下了悲痛的泪水,把遗诏递到了李隆基手里。

李隆基接过看了眼,点点头。

李亨低声道:“父子齐心,我们才能守住祖宗基业不落入外姓手中。”

“朕知道,等朝臣们来齐了再宣告吧。”

“阿爷是否先见一见朝中重臣们?”

“可。”

“我扶阿爷到前殿。”

李隆基缓缓起身,没有再看李琮一眼,而是向高力士道:“把李祚也抱来。”

“喏。”

“你们可以戴孝了。”

随着这一句,悲哭声大作。

“皇帝晏驾!”

此时距离李琮身死只过了一夜,天色刚刚大亮,所幸张汀等人就像是前提知道了李琮会死一样,早做了准备,一夜之内,就在旁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占据了主动权。

李隆基走到台阶上,颤声道:“朕,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话音未了,他已悲不自胜,不能再言。

殿内的众人于是哗啦啦地跪了一片,宫城中响起了丧钟,接下来就是京师戒严,百官治丧。

“咚!”

“咚!”

肃穆的钟声中,张汀跪倒在地上,嘴角勾起微微的笑意。可当她起身,李俶却向她走了过来,道:“少阳院是空的。”

“何意?”

“他的妻儿都不见了。”

“别的人呢?他的心腹都在哪?”张汀最在意的还是杜妗,问道:“杜妗在何处?拿下她。”

“不知。”

“那你知道些什么?”

“樊牢率龙武军守着禁苑。”李俶冷笑,“你觉得该强攻吗?”

“别急,都冷静些,等完全掌控了局面。”张汀再也笑不出来,“我们得尽快,薛逆随时会回来。”

“难道我不知道吗?”

李俶冷哼一声,往李亨所在之处走去。

张汀快步跟上,只见李亨正在安排人督促百官尽快入宫,在宣政殿举行大朝。还不忘在人前尽孝,安排李隆基先在蓬莱殿歇息。

“薛逆很快就要杀个回马枪。”张汀抢先一步提醒道。

李亨顿生恐惧,恨不得立即登基。

可这种事急也没用,怎么都得等百官来了,公布皇帝晏驾的消息,再行登基。

当然,私下里的招揽一直在进行。

三人正商议着,高力士过来,道:“太上皇问,李祚抱过来了吗?”

李亨道:“还未,人不在少阳院,眼下宫中混乱,还未找到。”

高力士竟也不惊讶,看向张汀道:“太上皇想要见你。”

“喏。”

张汀遂又跟着高力士往紫宸殿,李亨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这种时候,太上皇见她做什么?”

“想必不是为了打骨牌。”李俶淡淡应道,语带着些讥讽之意。

~~

张汀走入紫宸殿,只见李隆基坐在那,一扫方才的悲伤颓废之态,显得精神奕奕,透着股自信的气概。

他比李亨、李俶更能给予人勇气,张汀见了他,莫名地就不再慌张。

“太上皇,这一局牌,我打得怎么样?”

“不错。”李隆基道:“朕早就看出来了,你比李亨更能让人成事。”

张汀笑了笑,道:“现在只需太上皇宣读遗诏,皇位就不再有落入外人手上的忧患了。”

“哪有外人?”李隆基道:“对朕而言,传位给李亨,或是李倩,都是一样的。”

张汀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道:“我不信,若薛白真是你的孙子,你为何要授意我们宫变?让我们用你的名义拉拢朝臣。”

“他不是薛白,他就是李倩。”李隆基道:“朕这么做与他是不是朕的孙子无关,换作是李亨敢幽居朕在太极宫,朕也一定会找机会重掌大权,因为,朕不容忤逆。”

张汀有些懵了,摇头道:“我不明白。”

“朕要的是权力。”

殿中没有旁人,只有张汀与高力士,于是,李隆基以最直白的方式表明他的欲望。

他张开了的手掌,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李亨的条件说服不了朕,只靠一句祖宗社稷不落到外人手里,就想要朕的位置,殊不知这句话本就是错的!朕做这些,要的是夺回本就属于朕的权力。”

“可……太上皇,你已经七十岁了啊。”

“那又怎样?!”

李隆基当即反驳了这句话,站起身来。

“你看,李琮已经死了,他老死了。可朕呢?还如此龙行虎步,朕肯定能活得比李亨还久,那凭什么还要把皇位给他?”

“李琮不是老死的。”张汀道:“我毒死了他,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抢在薛逆之前……”

“朕告诉过你,他是李倩。”李隆基问道:“你知道朕是如何做到这把年岁了还如此健朗?”

张汀并不想知道他是如何养生的。

她只是震惊于人居然能自私到这个地步,分明都快要老死了,居然还想死攥着权位不放。

他根本就不在乎祖宗社稷,也不在乎子孙后代,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朕修长生。”

李隆基笑着,把答案告诉了张汀。

“经年累月,朕修长生,故而年虽七旬,实则比五旬之人还要年轻。朕需有天下人之供奉,才可千秋万岁,朕得凌于众生之上,千秋万岁才有意义……”

“你疯了?”张汀终于受了不了,尖叫道:“你利用了我,然后你疯了?!”

李隆基不理会她的失态,潇洒地走了几步,走到张汀面前,道:“朕不会再立皇帝,朕要当‘太上皇帝’。”

“太上皇帝?那李亨算什么?我算什么?”

张汀终于完全明白了李隆基的意思,这次宫变,她原是要助李亨借着李隆基的名义夺取帝位,现在看来,李亨连太子都捞不着。看样子,李隆基还想当几年的太上皇帝之后再立太子。

她一辈子想当皇后,终究是落了空。

下一刻,李隆基双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你算什么,不由李亨,由朕决定。”

当今天下,他是唯一能自称“朕”的人,自有一股无上威严的气势。

张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李隆基,一时还是没有完全会意。

“朕能册封太真为贵妃,便也能册封你,更能册封你的儿子。”

“怎么可能?!”

张汀觉得不仅是李隆基疯了,她觉得自己也疯了。

这事太荒谬了,简直荒谬至极,她不止是李隆基的儿媳,还是他的表侄女。

可世上发生过的更荒谬的事也并非没有,在权力的撕扯下,每个人的面目都是如此的扭曲,内心更是被扯得支离破碎。

是啊,若如李隆基所说,薛白真是李倩,那杨玉环之事,对于李隆基就是奇耻大辱。受此刺激,他迫切地想要夺回帝位,也想要把这奇耻大辱施加给旁人。

可怕的是,她仔细一想,竟然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条件。

且不说册封她的事,她并不想成为李隆基的皇后,她承担不起那样的骂名。只要能册封她的儿子为太子也就够了,李隆基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可那终究是不可能的。

他必然有死的那天,不过极可能比李亨活得长。而她的儿子还太小,现在一个强有力的太上皇帝,至少比李亨、田神功都更能保证他们母子的安全。

十年间,他正好需要她的辅佐,来修补他损失的威望。她则需要他的庇护,让她的儿子根基渐深。

干脆全都乱套,毁掉一切道德,在权欲之中纵横恣意。

张汀再次笑了,眼角还有了一丝媚态。

她已经很久没这般笑过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李隆基知道她已懂得了他的意思,她一向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在如今的处境下,聪明比美貌还要有魅力。

“朕不会宣读这封遗诏。”

李隆基拿出李亨给的遗诏,丢到一旁。

张汀道:“太上皇帝放心,我不会让李亨作乱。”

“你懂怎么做就好。”

“那……李俶?”

“李倩若死,李俶也就不必留了。若李倩未死,则使他们再斗一次。”

张汀道:“他只怕对我们的计划早有察觉,不仅自己离开长安,把家眷也接走了,我怕他随时可能杀回来。”

李隆基道:“李倩确实料到了,他故意纵容你们杀了李琮,准备以谋逆之罪将你们一网打尽。”

张汀脸色一变,知道这真是薛白能做出来的事。

薛白很可能是借着迎击吐蕃,放松他们的警惕,杀了田神功。纵容他们杀李琮,把原本他们打算栽赃给他的恶名反栽到他们头上。

李隆基却很镇定,道:“李倩千算万算,不会算到最后李亨没有登基,而是朕重掌大权,他出师无名,讨伐得了李亨,却讨伐不了朕。且朕将比李亨更快调动兵马,加上吐蕃援军,胜券在握了。”

张汀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感受到李隆基比李亨要强大得多。

她正要告退,李隆基却道:“还有一事,李祚,你不可以动他。”

“为何?”

“因为那是朕襁褓中的曾孙。”

张汀愈发不解,还感觉到了李祚对她的儿子产生了强大的威胁,遂问道:“太上皇帝何以确定薛……李倩的身份?万一他是冒充的……”

“你以为,当年若没有朕的首肯,他能从东宫到薛锈的别宅吗?”

张汀惊讶不已,抬起头,正对上李隆基那双深不可测的眼。

她不敢再问,回头瞥了高力士一眼,退了出去。

~~

李亨还在安排着这场对他至关重要的朝会,忙碌中保持着沉稳、干练的姿态,面露悲恸,心里却已喜不自胜。

终于,他看到张汀从紫宸殿出来,遂问道:“他与你说了什么?这么久。”

“薛逆的事,他担心薛逆杀回来。”张汀道,“也许该让李俶统领禁军前去阻拦?”

“控制长安,守住城门,岂非更加稳妥。”

“那是你们的事,我得派人去找到薛逆的家眷。”

张汀说罢就走。

李亨回头看了她一眼,心中冷哼。

其实二人如今还是和离的状态,而待他登基称帝,张汀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吸取高宗皇帝的教训,他绝不会立这么一个手段狠辣的女人为皇后。

钟声回荡,渐渐地,重臣都入宫了,哭拜李琮。

李亨、李俶也往宣政殿走去,站到了诸王的队列当中,李亨站在了首位。

他回头瞥了一眼,看到了诸多兄弟,以及李珍、李昙、杨洄等支持他的宗亲勋贵,朝臣们也有许多是他当年的属官,薛白并没有大规模地清洗。

而在他前面,已经没有站任何人了。

“太上皇至!”

随着这一声呼唤,李隆基步入殿中,缓缓地在龙椅上坐下,接受重臣们的叩拜与安慰。

时至今日,所有人终于都淡忘了这位太上皇曾经怠政并纵容安禄山的作为给大唐带来了怎样的灾难。

“昨夜,朕失去了长子。”李隆基开口道:“而朕的孙儿、大唐的太子,还在征讨吐蕃……”

李亨讶然,觉得李隆基说的不对,与那封遗诏上不同,遗诏上是历数薛白之罪过,废太子,改由他继位才对。

他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宦官们并没有捧任何诏书,李隆基似乎在以一种真诚的态度在与官员们商议。

“国不可一日无主,值此风雨飘摇之际,诸卿以为该当如何?当遣人召回太子,还是另立新君?”

“臣请,太上皇临朝莅政!”

李亨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是韦见素忽然高声请求。

宰相如此,其余人纷纷效仿。

“臣请太上皇临朝莅政。”

李珍、李昙、杨洄等人几乎都是第一批拜倒,之后是李岘这样立场相对中立的官员,到最后,像元载这样倾向于薛白的官员见大势已去,也纷纷附和。

于他们而言,由太上皇临朝,那就是暂时不立皇帝,明面上是等薛白归还长安,这并非不能接受的结果。

末了,颜真卿、杜有邻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也是附和。

李亨不由愣住了,他转头看向了李俶,以眼神询问着。

然而,事态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兴冲冲地举事,最后却像是看了一场热闹一般。

~~

“太上皇帝?这算什么?太子依旧是薛白,那我们呕心沥血的宫变,变在何处?!”

“若无法保证社稷不落入外人之手,我死不瞑目!”

散了朝会,李亨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怒气,在张汀、李俶面前大发牢骚。

他觉得李隆基、薛白就像联手了一样,薛白出京一趟,李隆基则留下来看着场面,不给他可乘之机。

“我才是他的儿子!”李亨愤怒地指着自己的胸膛,“二十年前,我就是太子了!”

李俶则还算是冷静,道:“眼下的关键是,薛白死了没有。”

张汀道:“消息这两天就会回来。”

“回来的也有可能是薛白。”李俶道,“阿爷不必太担心太上皇帝,他已经老了。只要儿臣能有兵权,除掉薛白之后,扶阿爷登基,易如反掌。”

李亨烦躁不已,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听任李俶安排。

他终于有些后悔了,当年不应该除掉李倓。

李倓才是他最优秀的儿子,有谋略,能统兵打仗。如今若是李倓还在,断不至于让李隆基摘了果子。

是日,长安戒严,李俶则派出探马西向,打探薛白的动向。

然而探马才出城,当日竟然就跑回来禀报了。

这时已近傍晚,李俶还在看着禁军名单,思忖能拉拢哪些人,听到通报,连忙去请李亨与张汀。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已经回来了,就在城外……”

“谁回来了?”张汀带着期冀,问道:“是田神功?”

“是薛逆。”

“什么?他带兵攻回来了?”

“他只带了两百余人,现在就在城门,没有攻城。”

“这是何意?!”

“小人不知。”

李亨于是再派人去打听,等他的人再回来,城中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薛白驻在城外,大肆宣扬自己遇到了田神功的兵变,审问之下得知李亨要谋逆,这才匆匆赶回长安。

长安风向一昔巨变,朝野舆论顿时沸腾,纷纷斥责李亨谋反。

可想而知,这必然是薛白提前布置的,许多人连太上皇临朝莅政都没听说,反而先得知了李亨谋反。

“果然,他是故布疑阵,想要诛杀我。”

李亨得知消息,也有些后怕,道:“可他一定也没想到,我根本就没有登基。”

“现在怎么办?”张汀问道。

李亨遂看向李俶。

李俶径直道:“我带兵去杀了他。”

“理由呢?”

“不过数百人,先杀了,岂会找不到理由。”

“万不可再失手了。”

李俶脸色沉重地点点头,其实也没多大把握。

他知道,这边一旦先出兵,那就坐实了他们与薛白有一方谋逆。成王败寇,当然是败的那方谋逆。

至于薛白被挡在城外这件事,他也十分警惕。

以薛白如今的威望与实力,城中不可能没有内应,原本大可以率大军归来,长驱直入杀入宫城,为何却不进城?

或是真的被吐蕃牵制了主力,或是为了占据大义。

可李俶根本就没有选择,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他只能趁薛白还没进城,一举将他歼灭。

李亨也没有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李俶身上,他知道李俶有可能还没杀到薛白面前,带的禁卫就溃散了,于是第一时间去求见李隆基,请求李隆基下诏宣告薛白逆罪。

不想,才同心协力了一次的父子立即就有了分歧。

“谁让你出兵的?!”李隆基勃然大怒,拍案喝道:“你还真以为是长安城门拦住了他?朕以太上皇帝之名莅政名正言顺,他师出无名,能奈朕何?你们一旦出兵,反而给了他借口,还不把人召回来。”

(本章完)

第579章 各打算盘

“朕竟有你这么愚蠢的儿子,擅自动兵,你打算忤逆朕吗?!”

一声怒叱之后,殿内众人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父子二人争吵之后沉重的喘息。

李隆基原本以为这句话能够镇住李亨。

然而,李亨并不服气,道:“祖宗基业差点被父皇毁于一旦,如今你还要一意孤行。非要让社稷因你的自私而落入外人之手才甘心吗?!”

他并非是愚蠢,并非是不知道贸然起兵会给薛白讨伐他的借口,而是故意让李俶握住兵权,更重要的是,激化冲突,让李隆基与薛白针锋相对。

“儿臣请皇父下诏。”

“够了。”李隆基道:“当朕不知你的心思吗?”

感受到了一丝隐隐的杀意,李亨心中一凛,故作恭顺地执了一礼,道:“孩儿告退。”

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李隆基既然不打算用太上皇的名义宣布薛白有罪,相当于李亨的挑拨两虎相争的计策不成功。他只能诉诸于武力了,先除掉薛白,进而逼迫李隆基传位。

两人的齐心协力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着李亨的背影,李隆基自语道:“这个蠢货,给了李倩兴兵的口实。”

他招过高力士,道:“你亲自去安抚李倩……不,且等等,让朕这两个孙儿再有个一决高下的机会。”

才吩咐到一半,他便改了主意。

最好是让那两个强势的孙子都去死,便没有人能影响到他重掌朝政。

“告诉张汀,倘若李俶胜了,朕想立李佋为储君。”

这句话乍听很矛盾,李俶胜了怎么反而立李佋?那自然是要张汀除掉李俶、李亨。

李隆基又道:“再召杜有邻来见朕。”

“喏。”

“找到李祚了吗?”

“颖王与歧王已经亲自去了禁苑。”

~~

颖王李璬是李隆基的第十三子,也是当年向李隆基禀报李瑛曾向他借两千副盔甲的那个。

李璬时年快四十岁了,举止高雅,擅文词。薛白监国这一年多,削掉了他的所有封地与俸禄,他过得很不好,但碍于礼法,薛白终究是没有杀了他,还保留着他的王爵,说来已算是一种恩典了。

他并不感恩,而是受够了那种随时处在担忧之中的日子,觉得薛白既是李瑛之子,肯定迟早要杀他。

因此他是支持李隆基复辟最活跃之人,李隆基让他去禁苑招抚樊牢,或许是出于信任。

禁苑在长安以北,有着不小于整个长安城的巨大面积,李璬一路向北,出了大明宫北面的玄武门,再经过夹城,出了重玄门,前方就是禁苑。

两道城门都已在他们的掌控下。

禁军的驻地就在禁苑,薛白离京前任命的左神武军大将军樊牢一直都在大营中拉拢士卒,甚至都没有参与宫变,这已算是长安贵胄们如今的笑谈了。

“颖王李璬、嗣歧王李珍,奉太上皇帝诏令,前来封赏诸将军!”

到了军营前,他们命人上前通传。

过了一会,营门就打开来,一个体格魁梧、相貌粗豪的大将迈步迎了出来,用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也不行礼,也不说话。

看这粗鄙无礼的样子,当然就是贩私铁的贩子樊牢了。

李珍跨坐在马上,没有下马,他不愿先开口与樊牢说话,与李璬交头接耳道:“这匹夫瞪着我们做甚?”

“乡野之人,莫与他一般见识,宣旨吧。”李璬道。

李珍于是用下巴示意身后的随行官员,对樊牢以及禁军诸将封赏。

说来,禁军一直以来都是李隆基通过陈玄礼这样的心腹大将管辖,也就是李隆基幸蜀之后的这几年才落到薛白手中,还是有不少将领心向李隆基,这也是他能迅速控制大明宫的原因。

现在封赏,目的当然是动摇禁军军心,至于樊牢怎么想其实不重要,只要旨意传到各个将领的耳朵里,也就够了。

果然,诸将纷纷领旨,并没有显出敌意。

樊牢大声问道:“这么说来,太上皇临朝称帝,是因为圣人突然暴毙,太子不在长安,皇位以后还是要传给太子的?!”

李珍与李璬对视一眼,李璬点点头,意思是可以承认这点,反正李亨、李俶父子会除掉薛白。

“不错!”李珍遂道:“太上皇帝与太子都是一条心,你等不必有所顾虑!”

樊牢听了,向身后的诸将道:“都听到了?太上皇并没有废掉太子,他还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

李璬心中微微冷笑,目光往营地深处看去,发现有一些宫人正在活动,其中便有宫婢手持铜盆,打着水走动。

果然,薛白把家眷就安置在这里。

现在先把樊牢这个匹夫哄投降了,控制了这些兵马,拿住薛白的家眷。再等薛白与李俶两败俱伤,太上皇想治谁的罪就治谁的罪。

忽然,却有兵士高声问道:“殿下既然还是储君,忠王为何不让他入城?!”

“你在说什么?”李珍立即叱责。

“小人只是不明白,忠王为何要派兵截杀殿下?!”

李珍讶道:“他何时这么做了?”

这里是禁苑,而薛白还在城西的金光门,相隔甚远,连李珍、李璬都不知道城西发生了什么。毕竟,他们出发之时,李俶也才刚刚出兵而已。

李璬预料到事情不简单,皱眉道:“到底是如何回事?”

“殿下!”

樊牢忽然转过身,向一顶军帐中大喊道:“殿下听到了吗?太上皇已为殿下正名,殿下无罪!”

“哗”的一声响,那军帐的帘布被人扯开,薛白端坐其中,他赤着上身,正在包扎,身上的裹带满是血迹。

李珍、李璬见状都愣了一下,心想薛白分明才刚到西城,如何会出现在这里?谁又能那么快伤了他?

薛白站起身来,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一字一句朗声道:“你们来的正好,告诉我,圣人是如何驾崩的?!”

“你……这是何意?”

李珍已经糊涂了。

权力之争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每时每刻都有着微妙的敌友变化,李珍显然已经不能适应。

反而是李璬先明白过来,知道他们再想通过安抚,来收服薛白的势力已经不可能了。薛白早就有所布置,现在要栽赃他们弑君,以便动手清理他们。

“杀了他!”

眼见薛白没有披甲就向他们走过来,这恐怕是杀薛白最后的机会了,李璬当即下了决心。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大喝的同时,也转身亲自从身后的士卒身上去抢弓箭,对着薛白张弓拉箭。

可惜这动作费了一些时间。

“他们反了,杀!”

“嗖嗖嗖。”

樊牢身后的弓箭手早有准备,不知何时早就把箭搭在弦上了,随着一声号令当即就放箭。

一轮箭雨就把李珍前面的护卫射倒,李珍也惨叫一声,摔落马下。

李璬见状,拨马便逃。

“李倩反了,快走!”

“救我!”

李珍还在大喊,可惜身后人仰马嘶,他带的人已经仓皇逃命了。

他爬了几步,眼见不能逃脱,只好坐在地上,瞪大眼看着薛白,大声道:“李倩!你这是何意?太上皇又没有废你的储位!”

这般一说,他身边的几个禁军就没再杀他,而是拿出腰间的绳索想将他捆住。

薛白则不作声,依旧向他走来。

李珍大为惊恐,挪着腚不停往后退,道:“我又没有对付你,太上皇给你留着储位,我带你回宫。”

“李珍交构李亨,弑君夺位,罪大恶极!”

“你疯了?我说的你听到没……”

“噗。”

薛白根本就不理会李珍的话,干脆利落地拿起一柄刀,径直斩杀了李珍。

于是,那张酷似李隆基的脸僵住了,脸上带着狰狞与恐惧之色,瞳孔放大,眼神中却有恍然大悟之色。

到最后,李珍其实明白过来了。

薛白的计划就是故意让李琮死在他们手里、然后清洗他们,不论他们是否废黜薛白,结果都一样。今日他们若是来宣告薛白的罪状,迎接他们的也是这样的刀箭。

可为什么呢?

其实大家互相妥协一点,薛白也能够顺利登基,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血腥呢?

这一点,李珍就没能明白了。

“社稷多难,外寇侵扰不休,李亨趁我统兵御敌之际,勾结吐蕃、弑杀圣人,罪不可赦,今日请诸位随我平叛!”

薛白就站在李珍的尸体边披上了盔甲,道:“杀入大明宫,尽诛叛逆!”

“杀!”

樊牢提起了刀,想到了就任之前薛白与他说过的话。

他的任务很简单,谁敢阻止薛白登基,就杀。

~~

李璬终于奔到了重玄门前。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一眼,所幸,追兵还未赶到。

然而,离开大明宫到禁苑容易,从禁苑再到大明宫却很难。

“快开宫门,我是颖王!”

“杨洄!快放我进去。”

如今负责大明宫防备的是杨洄、李昙等人,之所以用他们,既是因为李隆基身边暂时没有别的可用之人。也是因为这些人的立场天然就站在薛白、李亨的对立面。

此时杨洄就在重玄门这边,眼看李璬这么快就回来,知道出了变乱,不敢开宫门,而是让人放下吊篮,将李璬等人吊上来。

这么一耽误,李璬再次听到了身后追兵的声音,心里焦急,大骂杨洄不止,骂骂咧咧地爬上吊篮。

“快!”

“嗖嗖嗖嗖。”

吊篮才拉到一半,箭雨已经再次向他射来。

甚至还有零星几声“砰”的声音,那是樊牢麾下有人在用笨重的火铳对着他瞄准,打到宫墙上,粉尘飞扬,吓得李璬胆颤心惊。

“放箭!”

宫墙上,杨洄终于下令,以箭雨将追兵压制了下去。

李璬好不容易翻过城垛,当即一把拎住杨洄的衣领,骂道:“你差点害死我。”

“别激动,发生了什么?”

“李倩反了!”

“他反什么?太上皇帝都还没治他的罪,他敢反?”

“他借口李亨弑君,禀明父皇决断吧。你守好宫门,莫让他杀进来了。”

李璬不敢在这里多待,当即准备下了城墙,进入南面的玄武门。

然而,他转身一看,不由讶道:“那是什么?”

只见玄武门那边火光晃动了几下,有厮杀声传了过来。似乎是一队人从大明宫那边过来,杀人夺城。

“宫内还有李倩的逆军吗?”李璬问道。

“没有。”杨洄正在发呆,喃喃道:“应该没有吧?”

“应该?你难道没有搜过宫城吗?”

“宫城这么大,短短一天内,我能把所有叛逆甄别出来吗?!”

杨洄亦是骂骂咧咧,又道:“也可能是李亨兵变了。”

他仿佛觉得这样会好应付一点。

两人还没搞清状况,转头往北一看,只见薛白已率领着禁军向重玄门逼近而来。

“怎么办?”

“快走。”

杨洄身负重责,却是丝毫没有要奋死抵抗的想法,命令士卒守好宫门,就试图往东面的银汉门逃窜。

然而,刚刚夺下玄武门的那一小股人已然飞快地向这边赶来,远远地一箭射出,正中杨洄大腿。

“救我!”

李璬连李珍都不救,又岂会救杨洄,根本就不理会,继续往银汉门狂奔。

可惜跑了好一会之后,他远远就望到了银汉门上火光通明,同样有厮杀声传来。

“该死。”

李璬欲哭无泪,只好再返身往青霄门赶去。他这一夜都在来回奔逃,至此已是体力告竭,真的跑不动了。意志更是无法支撑,投降的念头不停地泛起。

跑着跑着,他终于是停下脚步,跌坐在地上。

前方,已经能看到薛白带兵进入重玄门,杨洄已经投降了。

只有李璬白跑了一个来回。

“我降了……殿下!我降了!”

~~

“降了,我降。”

杨洄捂着伤口,看着薛白向他缓缓走来,忽有一种薛白肯定会杀了他的预感。

视线里,他似乎回到了天宝五载的那个大雪天。

那天,他偷偷去了别宅,与他的外室昏天黑地,他知道李娘肯定也在享乐,但没办法,她是公主,他约束不得。结果回到家中,他却见她正在发火。

“啖狗肠,这小子叫薛平昭……李八娘故意的,她把三庶人案的余孽送到我这里。”

“杀了便是。”

当时杨洄只是这般随意地吩咐了一句。

薛家的家奴也好,薛锈的儿子也罢,对他而言,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可假如时间能够重来,杨洄真的会更小心。

他会亲自动手,把那个官奴的脑袋砍下来,脑袋埋在城东,身体埋在城西。

不,他会把他大卸八块。

带着这样深深的懊悔与恨意,趴在地上的杨洄流露出狗对主人般忠心又可怜的眼神,唤道:“殿下,我是在等你啊,我在等着殿下回宫。”

薛白还在向他走来,没有回答。

杨洄更不安了,之前薛白监国时他就以为薛白会对付他,但没有,那是薛白以大局为重了,现在的气氛却十分不同。

“请殿下登基!”杨洄灵机一动,认为也许能劝薛白再次以大局为重,遂朗声道:“李亨弑君,臣是证人,唯请殿下继位!”

他向薛白爬了过去。

“噗。”

一刀搠下,把杨洄钉在了地上。

樊牢是草莽出身不假,但又不是傻子。他要杀尽所有阻拦殿下登基之人,可若放过这些眼看阻拦不了才投降的人,还如何立威?

“殿下。”杨洄却还不放弃,喃喃道:“其实当年武惠妃是知圣人有除太子之意,才让我献计,我……”

樊牢看了薛白一眼,见薛白依旧脸色冷峻,于是又补了一刀。

血从杨洄口中不停涌出,他的故事,薛白根本就没兴趣知道了。

见此一幕,李璬吓坏了,还想再逃,双腿却怎么都没有力气。

他没听到杨洄最后说了什么,以为薛白之所以杀杨洄是为了给李瑛报仇。

“殿下,你听我说,我与二哥感情很好的,当年的事,是另有隐情的。”

李璬说着,渐渐语带哭腔,可这似乎根本没能阻止薛白的杀心。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接着往下说。

“是父皇认为张九龄与二哥走得太近了,想要试探张九龄,于是授意我在张九龄面前检举二哥私藏兵甲,以此试探张九龄的反应。”

薛白到这里,反而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李璬不知这微笑是何意,大受鼓舞。

“也许当时张九龄只要主张废了太子,他们就会没事。可张九龄偏偏要给二哥求情,学人家劝谏汉武帝的话‘子弄父兵,罪当笞,况元良国本,岂可动?’以为这样就能劝住父皇,父皇最讨厌把他比作汉武帝了。总之,是皇父授意我的啊,我没有想要害二哥,真的!”

薛白终究应了他一句,问道:“你以为,张九龄当时主张废太子,他们就会没事吗?”

“对,对,是张九龄害死二哥的,不是我。”李璬道。

“你错了,不论他怎么答,他们都是死。”

李璬一愣,也反应过来。

既然李隆基怀疑宰相与太子勾结,到了让他告状试探的地步。张九龄哪怕换一种说法,也只会被认为是故意的。

怎么都是必死无疑。

“是啊,父皇怎么都是要杀二哥的。”李璬道:“你看,与我无关啊,我告不告状,都一样。”

“是都一样。”

“噗。”

又是一刀搠下,把李璬也斩杀当场。

如此,薛白已夺下大明宫北面宫门,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宫内杀去。

~~

李亨见过了李隆基之后,既知皇位不是通过请求就能得来的,当即下定决心,得以铁血手腕夺位。

“我们还有多少人手?”

“只有三百。”张汀道:“其余人都被李俶带去城西了。”

李亨皱了皱眉,竟是没再问她,而是招过个老宦官问道:“他们到哪了?”

“想必就快到了。”

“得快。”李亨闷哼一声,来回踱着步。

张汀知道那老宦官,乃是忠王府中一个负责处理污秽的,平素不声不响,根本就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她从他们的对话里大概能听出来是说还有一支武力。

李亨擅长用宦官,这事张汀是知道的,倒没想到李亨竟然背着她还藏了一手。

“怎么?还有兵力可用吗?”张汀问道。

“不算兵力,是当年皇甫惟明送进京的老卒。”

“那批人?不是早已死了?”

“并不只有一批,最后一批人被李林甫查出来,裴冕没处理干净,结果有几个投靠了薛白。”李亨道:“但我们当时在城外的田庄已蓄养了数百死士,以备不时之虞。”

张汀道:“他们还在?”

李亨摇了摇头,道:“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早已所剩无几了。只陆陆续续召回了百余。”

“你此前怎不告诉我?”张汀笑了笑,显出些欢喜之色,问道:“打算用他们做什么?”

李亨还是没直接告诉她,只是安抚了几句。

“只要李俶能除掉薛逆,宫城里的事不必太担心,到时你就是我的皇后,我想见李昙一面,你能帮我安排吗?”

“好,只要李昙投靠我们,那就更稳妥了。”

张汀面上笑着,心里却是在猜测,李亨说宫城不必担心,想必是有办法直接让死士进入大明宫政变。

可惜,这是建立在李俶除掉薛白的前提下,若李俶掌着兵权成了太子,她即使当上皇后又有何用?

各自心中正打着算盘,坏消息却又传来了。

“豫王回来了!”

李亨心中忐忑,眼看着李俶匆匆赶回来,连忙问道:“除掉薛逆了?”

“中计了。”李俶道:“薛逆根本不在城西,他是虚张声势,我怀疑他去了禁苑。”

“什么?”

李亨大吃一惊,连忙向张汀道:“你先找李昙,劝他与我们联手。”

张汀见这父子俩又要秘谋,心中狐疑,但还是应道:“好。”

她一走,李亨果然与李俶走到了桌案前,展开一张地图,却是他们早年间就准备好的大明宫的舆图。

“薛逆必然是从重玄门杀入宫中。”李俶手指在地图上划着,道:“太上皇尚有威望,组织禁军暂时守住前殿还是能做得到的,他们两相残杀,对我们就会很有利,只怕……”

“只怕他们不打起来?”

“是啊,万一他们联手,我们必死矣。”

“他们会互相残杀的。”李亨在地图上点了点,道:“此处我安排了人手,等了十余年,还是用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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