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太庙

元凤五十五年,五月二十三日。

这一天意义重大。

齐帝将亲至太庙,祭祀先皇。

再当着姜氏皇朝列祖列宗的面,为国点选人才,亲加勉励,使其出战黄河之会。

而国之天骄,也须在天子、在天下百姓的注视下,展现卓绝天资,以证明自己的确有代表齐国出战的资格。

届时文武百官都在,皇室宗亲皆临。

临淄城中百岁以上非修行者的老人,以及宗人府随机点选的九十九户人家,都将到现场观摩。

是为——“大师之礼”。

大师之礼,用众也。

王者出征讨伐,军容行止,皆有礼法。尤其天子御驾亲征,更是威仪盛大。

也就是说,齐国上下,是把黄河之会当做一场大战来应对的。以国战之礼待之。

此次礼祭上发生的事情,都将被史官记录。

而整个“大师之礼”中间的各个结果,如内府名额决出、外楼谁胜过谁一筹,都将由专人张贴布告,遍传临淄,使天下共证。

以证明,这的确是整个齐国都认可的天骄。真的能够代表齐国,去与天下英雄争锋。

也直到这个时候,姜望才认识到,黄河之会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那绝不仅仅是天下第一天骄的名声!

也是。

为何左光殊会说,齐国第一、楚国第一,都不是第一,只有黄河之会上的第一,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黄河之会上,一定有值得天下第一去竞争的东西,才使得列国天骄不遗余力,才让这个天下第一,真正具有世间公认的说服力。

因为是姜望主动要参与黄河之会,重玄胜和晏抚都以为他确切知道黄河之会的意义,所以谁也没有再跟他多讲。

迄今为止,姜望对黄河之会的了解,就只局限于“天下第一”和“谈判分地盘”上,甚至也不知道这个地盘是什么分法……

不过,倒也不是很要紧。

无论是争什么,无论黄河之会有多重要,姜望已经决定参加,那就不会退缩。

越重要越好!

越重要,能够争取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越重要,就越值得。

作为名单上的内府天骄,姜望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跟着重玄胜一起,乘轿出门。

以重玄胜的家世,他自然也是“观礼”的一员,并且还带上了十四。

幸好几个轿夫都是超凡修士,不然这一身肥肉和一身铁甲的两个人,还真不好抬动。

博望侯府的轿子,规格相当之高,轿中的姜望,又是今次“大师之礼”的主角之一。朝廷专门发了铭牌,这会正挂在轿门前。

是以大轿一路抬至了太庙附近。

今次的“大师之礼”,就在太庙前的广场上开始。

齐国武风甚隆,历来征伐灭国,都有执囚或献首于太庙前的传统。

在太庙前兴“大师之礼”,也不算违例了。

唏律律!

姜望所乘大轿还未停下,姜望本人还在闭目养神。

忽然一声马嘶,马蹄踏地如擂鼓,狠狠敲到了轿前,这才戛然而止。

好家伙,这是谁?在太庙附近纵马?

虽然还没有到太庙,谈不上大不敬。但也未免……嚣张了些!

姜望还在分析声音。

便听来人问道:“可是姜望?”

倒也没有很凶恶。

轿外就挂着铭牌,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姜望此时正坐在轿内左侧,虽是挺大一张轿子,也被重玄胖和重甲十四挤到了边缘。

听到这一声,便掀开小半边轿帘,看向外面。

看到的是一个还算英俊,但异常高调的青年。

但见此人,穿着是华衣锦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骏马身上系着彩球,还有红绸飘扬,简直像个新郎官!

马脖子上挂着一块铭牌,说明也是今天的主角之一。不过正好翻转于内,看不到正面的名字。

像是个将门子弟,但姜望猜测他可能出身于文官世家。

说起来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姜望自己总结出来的。

现在临淄城里的公子哥,普遍来说,文官家庭出身的,喜欢骑马,展现阳刚。武将世家出身的,倒喜欢乘轿,显示儒雅。总之个个都要往文武全才上去靠。

当然,重玄胜乘轿的理由无关于此,他只是为了舒服。

“……你是?”姜望客气地问道。

“呵。”来人冷笑一声:“好教你知,镀金终不是真金,弄虚作假,难免贻笑大方!”

姜望:……

莫名其妙啊这是!

姜望回头看了重玄胜一眼,用眼神问道:这人是有什么问题?

重玄胜也不废话,直接往前一挤,拨开另一边轿帘,探出头去,怒吼一声:“滚!”

重玄胖这一声实在太响,直如惊雷一般,滚滚而发。

颇有千军万马杀他娘去的气势

吓得挑衅这人的马都哆嗦了一下。

好在这匹马血统不凡,终究没有更丢丑的表现。

姜望注意到,附近不少人,都惊异地看了过来。要知道,今天能来太庙的,除了那些幸运的百姓和老人,各个非富即贵。能让他们失态的事情可不多。

在太庙附近骂街,这是想上史书想疯了?

那些或明或暗聚拢过来的目光,令纵马拦轿这人十分不安。

他显然没有想到重玄胜也在轿中,更没有想到重玄胜一言不合就怒声咆哮。这真闹起来,如何收场?这里离太庙可已经不远了!

脸色阵青阵白,终是没法与重玄胜对骂,放下狠话道:“姜青羊,你最好能去黄河之会,路上我好好指点你!”

一转身,驭马而去。

姜望一阵无语。

即使是他这般有修养的人,也有些想骂娘。

你莫名其妙挑衅我,我可一句话都没说啊。

骂你的是重玄胖,你不找他也就罢了,临走放了一句狠话,还你娘的是对我放!

我姜青羊脸上写着“好欺负”三个字吗?

听这语气,应该是另外两场的参与者。外楼和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里,姜望只认识一个鲍伯昭。

有矛盾的……

难道这位是军神二弟子计昭南?

怎么像个傻狍子!

不,应该不至于……

齐国三十岁以下第一人如果草率成这样,那大家还是别去丢脸了……

姜望坐回轿内,对重玄胜投去疑问的眼神——“你又得罪谁了?”

“看我干什么?”

相对于姜望的茫然无知,重玄胜自然是了然于心,只撇了撇嘴:“怨狗大户去!”

(本章完)

第1027章 待良时 (为盟主今白夜加更!)

“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姜望奇道。

重玄胜垂下轿帘,慢悠悠道:“刚才这人,是朝议大夫谢淮安的侄子,名叫谢宝树。谢淮安膝下无子,就这么一个侄子有点出息,很是看重。”

岂止有点出息?能够参与争夺黄河之会名额,实力绝不会弱。就是脑子好像不太好……

“然后呢?”姜望问。

重玄胜忽然狡黠一笑:“你不觉得,谢宝树这个名字,跟某个名字很配吗?嗯哼?”

这个‘嗯哼’,格外的意味深长。

名字很配?

谢宝树……

姜望心念急转,忽然想到一个名字:“呃。温汀兰?”

重玄胜哈哈大笑:“谢宝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姜望这才理出一个脉络来:“谢宝树对温姑娘有意,但是温姑娘钟情于狗……晏贤兄,而且都已经订了亲了。这谢宝树因爱生恨,迁怒于我?”

“你走晏抚的路子,上了内府境的名单,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叔叔是朝议大夫,不可能不知道。”重玄胜幸灾乐祸:“不找你的麻烦找谁?”

这件事情要是简单地理解成争风吃醋式的头脑发热,那未免太小瞧谢家的家教了。

谢宝树是真觉得姜望虚有其表,靠走门路才上的名单么?当然也不是。他自己的叔叔就是朝议大夫,他非常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姜望若不是有同境击败王夷吾的战绩在先、横压近海同辈修士的战绩在后,晏抚就是费再大的力气,也不可能把他的名字递上去。

政事堂一位国相,九位朝议大夫,整个齐国多少皇亲勋贵,谁没有一点拐弯抹角的关系需要提携?

但在黄河之会这种事情上,不是谁都能拿得出手。

某城某郡的第一,那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至少也得是个齐国范围内的天骄起步。

但他仍要如此挑衅,无非是为了坏晏抚的名声。换而言之,如果姜望这次表现真的难看,任是晏抚再清白,也变得不清白了。

重玄胜也正是知道,谢宝树这因晏抚而起的矛盾,没有调和可能。总不能让姜望跟晏抚绝交,又或让晏抚退亲吧?所以索性不给谢宝树发挥机会,掀开轿帘就撕破脸。

对方要么灰溜溜走人,要么闹腾起来让那些大人物评理,到时候谁面上都不好看,反正他重玄胜没皮没脸惯了,又不需要参加黄河之会,无所谓。谢宝树则未必行。

最后的结果也未出他意料。谢宝树趾高气昂而来,臊眉耷眼而去。

这些算计都在心里,但只稍一点破,姜望就自然能够想得明白。

“有点意思。”他轻声笑了笑,便不再说。

这种能够上黄河之会名单的外楼修士,他以内府修为对上,难有胜算。但日子还长着,不妨以后再说。总归是要给这位爱骑马的宝树兄,一个“指点”的机会。

……

……

被当头一骂震在当场的谢宝树,离开后越想越是怄气。

想他谢宝树如此不凡,差在哪了?

论家世,他是朝议大夫亲侄,叔叔谢淮安无子,他就是谢家少主。

论样貌,他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

论修为,他是神通外楼,有资格上黄河之会,是齐国范围内拔尖的人物!

再说了,宝树汀兰,这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两个名字便是拿到余北斗面前,他也算不出一个“不”字吧?

结果温延玉选了晏抚!

晏家有什么了不起?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放眼望去,也没谁独领风骚。全是仗着前相……

前相当然挺了不起的。

但他不是“前”了嘛!

现在的国相姓江!

谢宝树有充分的理由对晏抚不满,对于能够打击晏抚的事情,不遗余力。

今次见着了轿子上的铭牌,知道是晏抚专门递帖递上去的那个姜望,心念稍转,一拉缰绳就来了,本只是想来敲打一下,挫挫姜望的锐气,最好让他场上失分……

没想到重玄家这个胖子!

当真可恶!

姜望唱主角的日子,你还跟他同乘一轿。

姓重玄的果然都是……

呸!

谢宝树狠狠呸了一声,驭马而去。

……

……

发生在太庙附近的这场小摩擦,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自然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但都装作没看到。

实在是冲突双方的身份,都不太能招惹。

一方出自朝议大夫谢淮安的谢家,一方更狠,出自顶级名门重玄家。

谢淮安对谢宝树有多好就不必说了。

凶屠那是多么护短的人?为了重玄胜这个侄子,甚至都敢去和军神拔刀!

洞真以下的人物,在找麻烦之前,都得掂掂自己的斤两,看看自己能够扛得住几刀。

当然,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天,无论什么事情,都要为“大师之礼”让步。

那九十九户幸运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携家带口,在属于自己的位置站着——那是左侧临时搭建起来的阶梯高台,这就是纯粹的观众了。他们站得比文武百官都高,也是人生中少有的时刻。

当然,说是在报名参与的百姓里随机选择,也都得是祖祖辈辈都清白的齐人才成。

早就有人教导了礼仪,在这种场合,当然不会有出乱子的可能。

但凡出一点事情,郑世的北衙都尉就做到头了。

参与“大师之礼”的文武百官,这时候也都到了广场之上,依官品列队,俱都站着。

唯独是那些没有修为的、百岁以上的老人,倒是每人一张软椅,舒舒服服地坐在左侧阶梯高台上,坐在那九十九户人家的前面,在最宽敞的位置,享受最好的视野,还有专人服侍。

未经修行就能得享高寿,此乃人瑞。便是平日里,朝廷也是要隔三岔五送米送布的。

细数来,只有十五张软椅。

倒不是临淄城里的百岁老人只有这些,通知当然是每家都通知到了,但这种年纪的老人,能动弹的已是不多。

最后到场的,只有十五人。

姜望这时候已经被引到一处偏殿外等候,作为今日的主角之一,只等“大师之礼”开始。

引他来的侍卫不说话,他也不好说话。

这里应该是历代功臣名将陪祀的偏殿,他未能进去,倒不知这间偏殿里,祭祀的是谁。

没有看到其他参与竞争名额的人,应该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

总之。

“大师之礼”还未开始,已见肃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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