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清晨,东屋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一身荷花亭披袄的阿璃从里面走出。

以往,她都是这个家起得最早的一个,今儿却不是。

坝子上,润生和谭文彬相对而坐,低头打磨着自己手里的镰刀。

阿璃经过时,润生抬头,对女孩笑了笑:“早啊。”

女孩停下脚步,然后又挪步进屋,上了楼。

虽未言语,但先前的停顿,就算是最大的回应了。

推开房间门,走了进去,男孩还未醒,女孩自顾自地开始欣赏起男孩挂在墙壁上的画作。

完成的有三幅,第一幅就是小黄莺。

画中女人并非青面獠牙,反而显得内敛含蓄,体态中摇摆行进,唇齿间如倾如诉,似要从画卷中走出,献歌载舞。

第二幅是一个慈祥的白发老妪,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膝上睡着一只黑猫。

第三幅是一名中年男子,似是故意对其形象做了模糊处理,只画了其背影,倒是其腰间挂着的那枚古铜钱,却做了很细致的描绘,条理极为清晰。

三幅画在背景处理上,用了很大的心思。

第一幅带着幻蒙感,第二幅温馨中带着苍凉,第三幅周围则很是压抑。

阿璃正认真看的时候,李追远醒了。

男孩走到女孩身侧,陪着一起看了一会儿。

洗漱完,照例和女孩下棋,现在是三盘一起下,极大提高了李追远输棋效率。

“吃早饭了!”

每天都是刘姨这句喊声,掀开了一天正式开始的序幕。

润生和谭文彬一起从田里回来,秋收了,地里这几天忙,谭文彬是特意早起帮忙。

他是没吃过苦的,干这个也把手上磨出了水泡,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拿针挑掉。

连李三江都对他说叫他别干了,谭文彬则笑着回应说:

“没事,壮壮壮实。”

早自习结束时,李追远和谭文彬走入教室。

郑海洋的书桌上摆着一盆花。

他家的事被定义为入室抢劫杀人,谭云龙没直接告诉李追远上面来人了没有,也没继续和李追远跟进后续调查细节,但有些时候,没消息也是一种消息。

这意味着,自己三人算是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了。

虽然自己等人去过那里,也留下了不少痕迹,仔细勘查肯定是能找出来的,但术业有专攻,李追远不知道是余树又回来了还是换了其他人,但他们毕竟不是专业刑侦这一行的,而且他们的视角也会本能忽视掉“普通人”在其中的存在与作用。

这段时间,谭文彬学习很认真,课间除了陪李追远出去上厕所,他都在自己做题。

《追远密卷》现在由学校在印刷售卖,谭文彬省去了很多琐事,不过,他现在的习题集是特制的,由李追远单独为他本人学习进度与情况设计。

李追远上高中后,课本知识没怎么学,要不是他记忆力比普通人好太多,可能“学习成绩”都得退步。

但教人学习的能力,却取得了极大提升,仿佛他上的不是高中,而是师范。

彬彬依旧开朗,会开玩笑,会耍嘴皮子,也会在家里吃饭时,与李三江一唱一和烘托氛围。

但在独属于他的时间里,他会比较沉默,因为他手头似乎一直有事在做。

在学校里上课做题,在家里跟润生学基础,隔一段时间,就会将自己总结下来的学习问题与死倒问题拿到李追远面前求解。

李追远能感受到,这些问题都是谭文彬实在难以理解的,他自己肯定做过一轮轮的筛选攻克。

缓慢的成长,不失为一种幸福。

而一夜的成熟,往往不会令人羡慕。

以前,谭文彬喊着也要考“海河大学”,更多的还是倾向于许愿,现在的他,则是真真实实地在一步一步去实现,他变得很专注。

家属院一位退休的哲学教授曾对李追远说过这样一段话,他说这世上分为两种聪明人,一种是像李追远这种脑子聪明的人,还有一种则是认知清醒的聪明人。

前者,就是脑子实在是太好使,学什么都快,外人再羡慕,也模仿不来,这就是天生的,基因里自带的。

可后者却也不比前者差,就是在人生成长的某个年龄段里,知晓下一个阶段该做什么,且能够制定规划努力落实。

社会与人生的竞争压力大,可绝大部分人都是带着茫然与无措,被推着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去参与角逐,但如果能提前个两三年,就开始规划与备战呢?

那个时候,你身边的竞争者,其实寥寥。

薛亮亮就是后者里的天才,因为他的目光不仅能看到两三年后,甚至是二三十年后。

连李追远,也会经常不自觉地将亮亮哥的话当作一种未来的预判,这不是跳大神,也不是预言,而是人家是真的有本事看见主要矛盾且摸索到客观规律。

虽然有电话了,但打电话毕竟不那么方便,而且确实也没什么好直接聊的,因此二人间还是习惯用书信交流。

上次,李追远就在信里提到了出习题集的事,顺便还把谭文彬的思路告诉了薛亮亮。

薛亮亮的回信中,说谭文彬是个商业天才,他笃定,未来这个行业绝对是一大片蓝海,有着广阔的商业前景,因为国人对教育的重视是一种文化本能,绝大部分家庭再省吃俭用,也不会吝于在教育上投资。

薛亮亮还说,如果谭文彬以后想继续干这个事,他可以投资一笔钱,并且建议不要只局限于个人品牌影响,最好借助南通教育考试的标签,去和那一座座中学名校谈合作,然后以整个城市当作大品牌名去打造。

李追远把薛亮亮的话告诉了谭文彬,谭文彬听完后惊愕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

“艹,这是个牛人啊!”

但当李追远问谭文彬愿不愿意去做这个事业时,谭文彬摇摇头,他不愿意。

他想考大学,他想继续学东西。

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那他就想去远航,真真切切看一看远处的风景,然后,去那个目的地。

为此,他还兴致勃勃地补了一句:“我爸妈都是公家单位的,不用我担心养老。”

也对,见过生死大恐怖,却依旧能保持乐观积极姿态的人,的确是很难再去一心闷头搞钱了。

午饭,李追远没有和谭文彬一起去吃,他坐上了停在校园里的一辆大巴车,车上准备好了各种吃食和饮料。

依旧是吴校长带队,闫老师作为助手,大巴车出发,驶向金陵,迎战省奥数竞赛。

车上的另外六个同学,一路上吃喝个不停,很开心。

李追远就随意吃了点垫垫肚子,然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吴新涵注意到了,特意坐过来询问是否是准备的不符合他口味。

李追远摇摇头,很直白地说是因为自己以前生活条件就不错。

这个回答让吴校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外人乍听还以为是炫耀得瑟,但熟悉的人能听出坦诚。

能做上校长的,为人处事方面都不会差的,区别在于看是谁能值得让他用了。

因此,他倒是挺喜欢这个简单直白的男孩,和他在一起,不用装,也不累。

吴新涵帮李追远放下车后座,让其可以躺下休息。

学校租大巴车送考,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要尽可能地让考生减缓旅途疲乏。

到了金陵,下榻酒店。

其他人都是标间,李追远是单人间。

没人觉得这不公平,六个同学也清楚,他们能通过市赛选拔,也是多亏了男孩的帮忙。

这会儿,李追远躺在床上,捧着魏正道。

房门,被敲响了。

李追远下床,准备去开门,听到外面先一步传来吴校长的询问声:“你是谁啊?”

“我是小远的哥哥。”

“哥哥?”

吴新涵和闫老师的标间,就在李追远对门。

这会儿,闫老师正在另一个房间,带着那六个同学做奥数卷子,明日就开考,今日做不是为了查漏补缺临时抱佛脚,只是为了让大家继续保持个手感。

吴新涵的房门一直是开着的,方便注意李追远那里的情况,他就像是神话故事里看管宝藏的巨蟒。

李追远打开门,看见来人,他笑了。

来人是薛亮亮。

海河大学,就在金陵。

薛亮亮将自己的学生证递给吴校长检查后,才得以过了巨蟒的安检,允许去和自己的宝贝会晤。

关上门,薛亮亮笑道:“小远啊,你们这位校长,是真的把你宝贝得紧啊。”

说着,薛亮亮弯下腰,伸手捏住男孩的脸。

“来,让我吸一吸神童的灵气,助我修道,早日位列仙班。”

“那亮亮哥你不该吸我的。”

薛亮亮:“……”

“亮亮哥,你手里提着什么?”

“一些金陵特产,我知道你懒得大包小包往家里带,我就准备点吃食,和你一起尝尝。”

他从袋子里取出不少小吃,其中有一份是盐水鸭。

李追远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尝了一下。

“怎么样?”

“好吃。”

“这玩意儿我是吃不惯。”薛亮亮耸了耸肩,“但这边不管公家的还是私企,逢年过节都喜欢发盐水鸭。”

“个人口味不同吧,我喜欢吃清淡的。”

这鸭子,除了咸味,基本就是白味了。

“嘿,你知道么,第一次看你信里说你上高三了,我还以为我看错字了,然后就想着是不是你写错字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以前上的是少年班?”

“我告诉过你的。”

“有么?”薛亮亮思索了一下,“那肯定是我当时走神了,那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啊?”

“嗯。”

“那个,来做校友不?”

“好。”

“真的?”

“嗯,真的。”

薛亮亮面露喜悦,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你这让我这个说客,做得很没有成就感啊;喏,这是罗工托我给你的信,你见过的,他想让我提前劝你报考我们学校。”

高考还早,但争夺赛,早已开始。

省考虽说在明天,但市一级的结果出来时,狼人就已闻到了血腥。

这主要看小赛区的含金量,再加上,李追远这夸张的年纪。

吴校长就对李追远提过,最近有不少高校已经在打招呼了,只等省考后,就会开始真的狩猎行动。

吴新涵挺开心的,因为他的中学还没保送资格。

虽说教学质量工作是一个整体的事,但特定圈子甚至行业,出一匹领头马的效果,也是非常可观的,能够为学校带来更多的关注度与资源。

“好。”李追远收下了信,“什么时候提前录取我?”

“噗……”薛亮亮刚举起杯子喝口水,几乎吐出了一半,他擦了擦嘴角,“这么迫不及待?”

“昂。”

“你这态度,都让我觉得我们学校下面是不是藏了宝藏了。”

“不用宝藏,有死倒就好。”

“别别别,我最怕小远鬼故事了。”

“嗯?”

“校园鬼故事。”

“哦,真的么,我不信。”

“我胆子很小的。”

李追远就这么看着他,目不转睛。

薛亮亮缩了缩脖子:“那个不一样,她可不是鬼,也不是死倒,她是热的。”

李追远疑惑问道:“江水下面,还有热的东西?”

“等省考结果出来,咱就可以走流程了,我觉得你市考能满分,省考拿个奖肯定没问题,一定能满足提前录取条件。”

其实,薛亮亮说得并不准确,条件不是这么算的,但条件的设置本就是为了节约筛选成本,当有些人的能力与天赋足以打破约束时,那条件也是能灵活多变的。

“那个,我请了假了,等你们回去时,我厚脸皮,跟你们同一辆车走。”

“啊?”

“我实习就业已经办下来了,下个月初就要去山城。”

“哦,你想临走前再去看看嫂子。”

“你这嫂子喊得倒是挺顺口,我还以为你会害怕和反感她们的。”

“我很讨厌白家,但她能让白家人都回水下,我觉得不错,那本就是她们应该待的位置。”

薛亮亮深吸一口气,又一下子吐出,小声嘀咕道:“那不还是我的付出。”

“那要给亮亮哥你写进地方志么?毕竟你也是为保境安民做出了极大贡献。”

“哈哈哈,那太活出丑了,以后人看到这里,估计得骂我和记这件事的人是个小呆逼。”

“那你还要去看她?”

“去山城后,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先去看一看吧,这毕竟是固定任务。”

“像我爷爷和太爷他们交公粮一样?”

“嘿,你小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在装童言无忌!”

薛亮亮直接将李追远扑到床上,开始挠他痒痒。

等李追远不停求饶后,他才放过男孩。

又聊了一会儿天后,薛亮亮准备走了:

“你加油,明天好好考试,我在考场外等你们。”

“嗯。”

这时,敲门声再度响起。

“你是谁?”对门的吴校长再次吐出信子。

“我找小远,我是他哥哥。”

“又是哥哥,小远在金陵有这么多哥哥?”

李追远打开房间门,看见来人。

来人二十七八岁左右,虽然穿着便衣,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把锋锐的刀。

“校长爷爷,他是我哥哥。”

“哦,好,你们兄弟开会吧。”

吴新涵摆摆手,游回自己房间。

来人却站在门口,没进来,很直白地说道:

“奶奶想让你回京里。”

李追远摇头:“不回。”

“你妈动用那种申请报告向上面提的要求,爷爷不准家里干预,但你自己可以给自己的人生做选择。”

“这就是我的选择。”

“虽然你爸妈离婚了,但你还是我们家的人。”

“我现在姓李。”

“没余地了?”

“没有。”

“嗯。”

来人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薛亮亮有些诧异地问道:“他谁啊?”

“我爸大哥的儿子。”

不是李追远故意如此冷漠称呼,而是他一时也有些分不清堂表。

“你爸那边的亲戚,平日里都是这么相处的么?”

“也没有。应该是北爷爷给家里下了命令。”

“下命令?别说,那人确实像是当兵的。”

“他就是。”

“可是,就算父母离婚了,咋相处成这样了,总不至于你妈给你改姓了吧?”

“嗯,她确实这么做了。”

“哦,怪不得。”

“但主要不是这个原因。”

李追远知道自己北爷爷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李兰动用了特殊申请,把自己这个儿子给安排了,那北爷爷只能对此选择认可,也不准家里人来干预影响这一安排。

男孩现在很怀疑,李兰在做的,是和朱昌勇一样的事,虽然不是在海里。

而那位能来这里找到自己,其实已经算是在忤逆爷爷的意志了,这在北边家里,是很难想像的事,要是被爷爷知道了,是真会被打断腿的。

因此,对方的态度冷漠,只是因为他习惯这样,而自己的同样冷漠,则是不想传递出误会,生怕让他们觉得可以有操作余地。

要不然他给北奶奶汇报错了,那边操作起来,北爷爷就会发怒。

在北爷爷眼里,李兰对自己的安排,就如同“战友遗愿”。

“哦,对了,你要是提前录取了,还会去学校上课不?”

“会去高考。”

“那你想不想陪我去山城玩玩?”

“唔……”

李追远不太想出远门,至少现在是这样。

“算了,也没什么好玩的,我的工作场所肯定不是在城里,而是在那些山沟沟里头,除了山就是水。”

“好呀。”

“嗯?”

“我可以去玩。”

主要近期,老家这边死倒,出现频率大大降低了。

刚开始,恨不得几天就出一头,现在,个把月都不见一个,理论严重脱离实践,也是会出问题的。

“行,到时候我来安排。”

“我能带个朋友么?”

“这还叫事儿?”

“谢谢亮亮哥。”

“那你好好考试,我走了。”

“亮亮哥再见。”

晚上,李追远早早地就睡了。

上午醒来时,吴新涵和闫老师,带着大家来到考场。

很巧的是,李追远的考位依旧是靠窗那一排,朝外看时,仍然能看到一片银杏树。

不过这次,在开考铃响起后,他倒是没有继续发呆看风景,而是先低下头,答题。

题目比市赛要难很多,出题人的意图,就是纯奔着刁难人去的,你甚至能从数字和符号内,看见他们阴惨惨的笑容。

李追远共情到了,就像是自己给谭文彬出提高题时的感觉。

答完题后,李追远提前交卷,他再次走到银杏树下,看着上面泛黄的叶子。

他真想建议校长爷爷也给学校里栽一些,可转念一想又没太大的必要,自己估计没多少机会可以去看了。

走出考场,吴新涵和闫老师马上跑过来,一个递毛巾一个递水。

“咋样,小远?”

“题目难不?”

“我都做出来了。”

听到这话,俩人本就放在心底的石头,又被压实了不少。

考完回来第二天,就是期中考试。

原本吴新涵以为小远会像上次月考那样,第一场结束后就来自己办公室休息,为此他甚至把保温桶带来了,里面是自己妻子熬的鸡汤。

可左等右等,都没见男孩来。

他有些坐不住了,倒不是担心鸡汤被浪费了,而是怕男孩去其它地方休息被风吹了染上感冒。

他先去了孙晴办公室。

孙晴刚监考完一场,正在和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分着柿子饼。

现在的孙晴,已经比初当班主任时要自信从容不少,毕竟,只有没成绩的人才会卷入熬资历的漩涡中互相折磨与挣扎。

这天上掉下来的资历,那也是资历。

以后提起来,只会说自己以前教出了“谁谁谁”,哪有人会真的去深扒在意你到底教了他什么。

你甚至可以捂着嘴说:“其实他很聪明,根本不用我们当班主任的费心什么,自由发展就好”。

说的是事实,但听的人只会觉得你真谦逊。

和吴校长在开会时尽情阴阳怪气一样,每个人都有内心精神需求,孙晴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躺床上睡觉前,闭眼幻想未来这种画面。

“孙老师,你出来一下。”

“好的校长。”孙晴走出来,给吴新涵递送来一块柿饼。

吴新涵咬了一口,问道:“小远呢?”

“他在考试。”

“啊,还没考完?卷子不是早都打印好了么,你们没人拿给他?”

“没有,小远这次说想要按正常流程考试,熟悉一下高考流程。”

期中考试和月考不同,没那么极端压缩时间,而是分两天考的,尽可能地模拟高考频率。

“真是个好孩子啊。”

“苏老师挺高兴的。”

“呵呵。”

苏老师是教英语的,语文数学可以作为第一场颠倒,但也没见过哪家考试英语先考的,她也不想以后回忆自己光辉履历时,唯独自己英语这里一直有“缺憾”,这会显得自己很没水平,连神童都教不好。

每一场考试结束,谭文彬都没去对答案,而是落座回位,要么做题要么预热下一场考试。

这阵子早上,他抽屉下面都会出现一些吃的。

是班长周云云送的。

谭文彬就算脑子再缺根弦,也晓得班长是啥意思了,他会回礼,买些小零食回送。

但除了课间交流题目外,他没有和周云云有过多接触,一放学,他就骑着自行车跟着润生的三轮回家。

周云云也没继续主动,两个人就这么偶尔送点小礼物,谁都没越界。

或许,这就是青春最美好的悸动,也是在未来翻找记忆时,嘴角依旧会泛起的温暖弧度。

收稻子时,他把这事讲给了润生听。

润生回头问道:“啥时候要孩子?”

要不是看在润生手里握着镰刀,谭文彬都想和他决斗。

和期中考试成绩一起出来的,是奥数比赛成绩,虽说依旧是按排名划等级,但高校有自己渠道知道真实分数。

吴新涵这阵子最快乐的事,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

“喂,我是石港中学校长吴新涵。”

然后静待下面做自我介绍。

这不比军训检阅时更有成就感?

可惜的是,小远早就告诉他目标大学,这让他失去了更多虚以委蛇开拓快乐的余地。

期中考试出排名的那晚,谭文彬回到自己家。

将成绩单递给自己母亲后,他妈妈喜极而泣。

谭云龙回来时,妻子兴奋地将喜悦分享给他,这让谭云龙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感到不真实。

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却还是敲了敲门。

儿子也没拿大说“请进”,而是走过来开了门。

“去阳台,聊聊。”

“嗯。”

父子俩来到阳台。

谭云龙:“这次考得不错。”

“还差一些,得继续努力。”

谭云龙想摸一摸儿子脑袋,可手举起来后,却变成拍了拍儿子肩膀。

“也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嗯,我明白。”

谭云龙拿出烟盒,拔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拔出一根,递给儿子。

谭文彬忽然感到眼眶有些湿润,本能低下头避开父亲视线。

很可笑的是,自己曾梦寐以求的一幕真的出现时,心底想的却是希望能时间倒流跑回去。

他伸手推开父亲递烟的手,说道:

“爸,我戒了。”

——

今天身体不太舒服,状态很差,水一章,抱歉。

(本章完)

第58章

“真戒了?”

“嘿,本来就没真的抽上过。”

“没抽上,就别学了,对身体不好,我是被和工作绑起来了,想戒却戒不掉。”

“嗯。”

“要是以后心里烦了,闷了,就换个方式解压。”

“我现在觉得学习挺解压的。”

“注意劳逸结合。”

“我晓得,我也在注意锻炼身体,练身手了。”

“那改天和爸过几招?”

“改天不行,得改年。”

“非得等爸老了才敢动手是么?”

“这个可不是得等老了那么简单的事。”

“总不至于得等我死了吧?”

爸,您得死了再挺起来。

可这话,谭文彬是不敢对自己亲爹说的。

“哪能啊,儿子怎么都不敢和爹你动手的。”

“小远又拿奖了对吧?”

“嗯,省奥数竞赛一等奖。爸,连你都知道了?”

“能不知道么,你们中学特意租了几辆车,上头顶着个大喇叭,满镇开满镇通报。”

“爸,小远过阵子要去山城玩。”

“他是不用上学了对吧?”

“他上不上学其实都一样,平日里拿起笔不是为了写作业,而是给我出题。”

“呵呵,那你真算是捡了个皮夹子。”

谭云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天在镇上,接到录像厅举报电话,他下车后,目光看向远处少年的画面。

以及后来,少年主动来到派出所,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场景。

当时的自己只觉得有趣,现在想想,要是自己再严肃刻板点,那今天自己的儿子,就没这个运气了。

“我也想跟着小远去山城玩。”

“山城挺好玩的,那里火锅好吃,和我们家平日里你妈用‘山城火锅’做的火锅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你去了后可以尝尝。”

南通人冬天也吃火锅,这里商店很流行卖各种牌子的“山城火锅”底料,很多本地人就想当然地认为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山城火锅,而真正的山城人见到这个,只会满脸问号。

“咦,爸,怎么听起来,你同意我去?”

“你不是自己说想去的么?”

“你就不怕影响我学习?”

“儿子,其实,只要你不去做违法乱纪的事,人生的容错率还是很高的。

有些眼前看起来很了不得的事,以后回过头再看,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爸,你今天很不一样,搁以前,你现在就该骂我不懂事了。”

“你以前确实不懂事,只能说,懂事的孩子普遍学习都不会差,但懂事,并不只是为了学习好。

我和你妈都有单位,以后也用不着靠你养老,你没什么负担的,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不会影响学习的,我会把书和作业带着去,我感觉自己现在坐教室学习,远没有跟在小远身边学习的效率高。”

“自己拿捏好分寸就行。”

“我会考上海河大学的,去找小远。爸,你知道么,明天那边学校的人就会到我们中学来,小远要被提前录取了。”

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爸,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幻想我儿子被提前录取时的心情。”

“啥心情?”

“高兴得忘记说话了。”

“哈哈哈哈哈哈。”谭文彬用胳膊撞了一下自家老子,“那多没劲,还是高考后等录取通知书更有期待感。”

“我和你妈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爸,跟你说个事儿,我觉得我们班班长看上我了。”

“建议姑娘她妈带她去市里医院看看眼睛。”

“爸,有你这么说你儿子的么,你儿子我也不差啊。”

“周云云是吧?”

“啊,你都知道人家名字?”

“托你的福,经常去你们班主任办公室,她经常来送作业和卷子。”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有跟自家老子聊这个的么?想聊,去跟你妈聊去。”

“那不行,我妈肯定骂我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肯定不乐意听我聊这个。”

谭云龙目光落在阳台门后头的,父子俩走上阳台后,厨房里的动静就停了,然后就是悉悉索索低头埋腰挪步的小动静。

老警察了,自然知道自己妻子正隔着阳台门竖着耳朵认真听着。

儿子,你妈不是不乐意听你聊这个,她老爱听了。

“那你觉得人家怎么样嘛?”

“挺好的,长得挺好看的,以前觉得性格泼辣了点,但性格泼辣的女孩忽然温柔一下,还真有些扛不住,嘿嘿。”

谭文彬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

“已经处对象了?”

谭文彬摇摇头,脸上笑容逐渐敛去:

“没这个心思,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还在上学,又没工作,也不晓得未来会去哪里,会干什么,而且还是高三这么紧要的时候,真处对象了,不是耽搁人家嘛。

爸,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有点怂?”

“挺正常的,说明我儿子成熟了,知道什么叫责任。”谭云龙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自己有了明确的未来后,才能给予人家姑娘未来。”

“爸,我去做题了。”

“去吧。”

谭文彬离开阳台,走回自己房间。

谭云龙则又默默点起一根烟。

做孩子的,渴求自己早日长大;做父母的,也盼望孩子能早日成人。

可真等这一天到来时,双方都会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妻子从沙发后站起身,走了过来,没好气地看着他。

“怎么了?”谭云龙被妻子看得有些不自在。

“自己有了明确的未来后,才能给予人家姑娘未来。我记忆模糊了,你帮我提提醒,是哪个当初上学时就翻我家院墙找我,差点没被我爸打断腿的?”

谭云龙用力吸了一口嘴里的烟,烟头一下子亮了许多,对着远处吐出烟圈后,笑道:

“你怎么不想想,你那时候住校,是谁告诉我你晚上回家的?”

……

省奥数竞赛的获奖横幅已经挂起来了,但之前市竞赛的横幅也依旧没收起。

同时,似乎是为了工整,省奥数竞赛横幅也做了和先前一样的改动,“一等奖”涂抹成第一名,这涂抹的痕迹,不仅毫不遮掩,还生怕别人看不清楚。

让吴校长更感欣慰的是,不仅李追远获奖了,这次还有两位同学获得了三等奖。

这就是头马的带头作用。

李追远刚来到教室,就被孙晴带着去了校长办公室。

几名本校领导都在办公室外抽着烟,见小远来了,大家纷纷掐掉烟头,走进办公室。

海河大学招生的人还没到,但这并不妨碍大家提前为小远规划。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拿出了看家本领,为李追远拟定“讨价还价”的价目表。

李追远这个当事人,反而坐在沙发上,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吴新涵端着茶杯走过来,把茶放在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看着吴新涵,说道:“辛苦校长爷爷们了。”

“嗐。”吴新涵摆摆手,指了指那头还在继续列名目的那帮人,“辛苦个啥,他们那是乐在其中。”

没吃过猪肉总是见过猪跑的,大家都是教育圈的人精,自然清楚一些规则和运作。

对于普通学生来说,高考就是填好志愿考完等结果,被成功录取了就是喜极而泣。

可对于某些特定人群而言,上大学就是待价而沽,得看对方诚意。

以本省教育水平而言,能拿到省奥数竞赛第一名的,年底去全国比赛场上拿个奖项名次那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

再者,此时和奥数热一同起来的,还有天才神童热。

总之,多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不好好宰你一笔,都感觉对不起自己。

吴新涵笑眯眯地问道:“小远啊,虽然你已经做了决定了,但爷爷还是得多嘴问一句,真的不考虑其它大学了?”

“嗯,不考虑了。”

吴新涵点点头,然后指着那边正在商讨的众人喊道:“宰,给我狠狠地宰!”

这时,闫老师带着一位年轻戴着眼镜的男子走进了办公室。

李追远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主要是对方眼镜下的眼神里,像是跳动着某种兴奋的小火苗。

闫老师走过来,笑着介绍道:“小远,有人来找你沟通采访一下奥数竞赛的事,你和他聊聊,虽然是在金陵师范学院任职,却也是咱们南通人。”

“好。”

李追远站起身,看向对方,对方青涩中,带着些许腼腆,但深层底下的兴奋,却因距离拉近后,更加清晰。

“老师好,我叫李追远,老师您怎么称呼?”

“葛军。”

来人坐了下来,拿出卷子和题目,和李追远商讨起来。

很快,李追远就明白了对方的立场,他站的是出题人角度。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但大概率以后也会成为自己做卷子时所“看见”的,数字符号后面发出阴惨惨笑容的人之一。

人性之中,是存在一种残忍的恶的,要不然古罗马角斗场和地下拳场就不会风靡。

而对于出题者而言,看着考生在自己设计的笼中哀嚎挣扎怒骂,是能带来一种类似“施暴者”的快感。

很巧合的是,在其他人做竞赛题时,往往是“被害者”视角,但李追远因为帮谭文彬出题的缘故,现在更能和“施暴者”共情。

总之,在海河大学的人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俩人聊得很愉快也很尽兴。

李追远用的是类似当初对黑猫提议的那种复仇方式。

这使得这位老师大受启发,引以为知己。

交流完后,在得知海河大学的人马上会来时,更是高兴得很,说以后既然李同学在金陵上大学,那自己肯定要多多过来交流。

原本就已经蓄燃的火,被男孩又添了几把柴火。

李追远觉得,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这团火终究会势大,成为焚烧几代学子的恐怖炼狱。

门卫室来报,海河大学的车到校门口了。

老师留下名片,又和李追远紧紧握手后,葛军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当他主动关上校长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起,一扇新的地狱之门,已在他心底缓缓开启。

吴新涵举起手:“各就各位。”

办公室里的校领导们,各自找位置坐好,翘腿的翘腿,喝茶的喝茶,清嗓子的清嗓子。

至于,其它学校的联系方式名片以及招生简章与海报,则被刻意摆在了较显眼的位置。

门再度被打开。

领头进来的,是罗廷锐。

他的气场一开,当即压住了整个办公室。

刚还摩拳擦掌的诸位领导们,一个个地全部弹射起飞失败。

就连吴校长,也只能战术性拿起茶杯喝水。

教育圈到底还属于象牙塔的范畴,而罗廷锐虽然工作关系还在学校,可实际上已经不属于这个圈子了。

能指挥调动规划万人工程的人,放古代,那也是将军级别。

罗廷锐分发了自己的名片,还主动做了自我介绍,最后,还亲切地和李追远做了交谈。

他记得这孩子,但他当时怎么都不会想到,这孩子会有这么强的学习天赋。

菜市场的环境没有出现,大家都变得很斯文客气。

但本校领导们,还是将商议好的条件列表给出来。

罗廷锐拿起来扫了一下,就放下了,直接道:

“好,我代表我校同意。”

刹那间,以吴校长为代表的办公室一众领导们心底集体咯噔一声:不好,要少了!

随即,大家都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李追远,纷纷露出愧疚歉意的神情,总觉得对不起孩子。

吴新涵悲痛地吃下去一大口茶叶,心里比嘴里更苦涩:这是吃了没经验的亏啊!

虽然程序还没走,但罗廷锐还是主动对李追远伸出手:“李追远同学,欢迎加入海河大学。”

李追远站起身,和他握手。

这件事,调子,就算这么定下了,也是从即刻起,李追远和薛亮亮,已经算是成为了校友。

“亮亮跟我说,你也想去山城?”

“嗯。”

“那就一起去吧,也算是提前积累未来的工作经验了,先走实践,理论往往会更好学。”

“谢谢院长。”

“叫老师吧。”

“好的,罗老师。”

这句话出来,办公室里的领导们心里好受了许多,都是人精了,自然能从罗廷锐的名片以及自我介绍中,知道对方在学校,不,是在行业内位于个什么地位。

大一大二能跟着老师进实验室参与研究,已经算是很难得的优秀了,而小远这里是还没入学呢,就能跟导师出去做项目。

以大陆的人口基数以及国家对教育的推行和普及力度,注定不会缺人才,甚至都不会缺天才,可再厉害的天才,要是没有平台支撑,未来发展往往会不如次一级的人才。

罗廷锐走了,李追远也回到了教室。

正是课间,谭文彬正在给周云云讲题,而女班长,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李追远停下脚步,没继续往教室里走,而是靠着过道围栏,看着下面风景。

他看见花圃里,正在栽种银杏树。

“喜欢么?”班主任孙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喜欢。”

已经有人进教室喊“老班”来了。

谭文彬面露迟疑。

周云云则催促道:“还没讲完呢,继续讲。”

在这方面,女孩比男孩要大方得多。

谭文彬笑着点点头,继续讲了起来,这题,他也是听小远讲过的。

孙晴则和李追远并排站着:“吴校长听很多考场里的人说,你喜欢交完卷后去看银杏树,就栽来了。”

“不过,我以后可能很少能看到了。”

男孩原本就不打算以后天天来学校了,何况今天又接受了罗廷锐提前实习的邀请。

孙晴笑道:“也可以是给我们看的呀?”

李追远看向孙晴。

孙晴继续道:“我们很多时候所努力所高兴的,并不是为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财富,而是给自己,增添一笔值得回味的美好回忆。”

不愧是语文老师。

孙晴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头。

走进教室时,看见坐第一排的周云云和谭文彬正坐在一起,两个人头靠得很近,正在讲题。

周云云抬头,对班主任笑了笑。

谭文彬也看向孙晴,敬了个礼。

孙晴没说什么,自己走到讲台上,整理起下一堂课要讲的卷子。

收拾收拾着,年轻班主任嘴角也轻轻勾起弧度。

再抬起头,看向整个教室。

因为她的到来,班级里不再吵闹,但做作业的在做作业,吃零食的在吃零食,还有不少学生一边笑着讲着话一边眼角余光注意着班主任的眼睛。

孙晴心里不禁感慨:可能现在这些孩子们还不知道,这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黑板墙壁,未来也会成为他们内心深处珍藏的回忆。

其色泽就如同……

孙晴将卷子展开,里面夹着一片自己先前经过花圃时,随手捡起来的泛黄银杏叶。

……

“所以,亮亮哥,你这阵子都在南通?”

“嗯。”

“在江边么?”

“我在靠江边的一个小宾馆里开了个房间,晚上去江边散步,白天回去睡觉。”

谭文彬好奇地侧过头,加入李追远和薛亮亮的对话,好奇地问道:“看来,大学生活真的和我们老师说的一样,考上大学就轻松了。”

薛亮亮说道:“其实,大学除了少数混得好的以及少数纯在混的,大部分中间档的,事情还是挺多的,不轻松。”

李追远问道:“亮亮哥你在江边待了这么多天,是一直没见到她么?”

薛亮亮继续对谭文彬说道:“所以,早点做规划才行,最好提前确定自己的职业发展路线。”

李追远:“还是说,天天见?”

薛亮亮:“听说你也要报海河大学,加油,考上后我学校里的那些店铺和工作室,可以由你来帮我管一下。”

李追远:“看来亮亮哥你是真的很想上地方志。”

“够了,小远!我这也是为了你的家乡安定,我很不容易。”

李追远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而看向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南通新闻。

这下,轮到薛亮亮不淡定了,伸手抓住李追远的肩膀轻轻摇了摇:“你回个‘嗯’呀?”

其实,真实情况是,要是那晚亮亮哥晚点和谈,那秦叔可能都要打穿整个白家镇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亮亮哥有个白家女婿身份在,以后天南地北搞水利,也能和那个层面说得上话。

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大不了女婿上门。

彬彬哥这块牌面已经镇不住大的了,还好,自己还能有亮亮哥可以抱。

李追远真心觉得,太爷可能在捞尸业务上不专业,但给自己提供方向,都是极好的。

“咦?”

润生发出了一声疑惑,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薛亮亮。

电视里正播放着救人的画面,一个女人轻生去跳江,被见义勇为好青年救下了。

而且救人后,记者上去问对方姓名单位,青年做好事不留名,直接走了,留给摄像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背影。

薛亮亮皱眉道:“你们南通电视台是真的没新闻可拍了么,她压根就没想自杀。”

谭文彬好奇道:“怎么说?”

“她就站在江边上,水才没过脚踝,我上去问了,她不敢死,说不会那么傻,为了那个人不值得。”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下水了。”

“啊?”

“她就被我吓到了,失足滑倒,差点被江水卷走,我只能回头出来,把她再抱回岸上。”

“那她怎么说你救了她……”

“她不好意思说明真相吧。”

润生:“你也不怕你家那口子误会。”

薛亮亮:“……”

李追远没说薛亮亮的事,是薛亮亮来了后自己打开话匣子说的。

接下来,谭文彬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他也想跟着一起去山城。

随即,怕李追远误会,他还指了指自己特意从家里带来的行李箱,说自己会把书本和题目随身携带,不耽搁学习。

薛亮亮直接同意了,带一个是带,带俩也是一样。

因此,润生和谭文彬都会一起去山城。

“小远,你来一下。”

“好的,柳奶奶。”

李追远走向柳玉梅。

柳玉梅正喝着茶,屋内,阿璃正在洗澡。

“要去山城了是么,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

“要去多久?”

“不会多久,我会很快回来。”

“没事,尽情玩吧,不用着急。”柳玉梅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到了山城,打这上面电话。”

“奶奶,您这是……”

“巧了,有个老朋友走了,我正好带阿璃也要去山城看看,这些年,老朋友走得挺多的。”

“您要和我们一起么?”

“那可不行。”柳玉梅摇摇头,“你们是坐火车去是么?”

“嗯,对。”

“奶奶我这老胳膊老腿,可受不得那个罪,再说了,阿璃去人挤人的地方也不好,你们去吧,到了那儿再打电话来见奶奶和阿璃。”

“好的,奶奶。”

李追远离开后,柳玉梅就走进了屋。

屋里浴桶内,阿璃坐在里面,柳玉梅露出慈祥的笑容。

“来来来,让奶奶给你找找,哪几个山城的老东西最近是走了的。”

柳玉梅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信封,里头装的都是讣告。

她把山城发来的收拾到一起,从中选了个月余前刚去阎王爷那儿报道的。

对着信封弹了弹,柳玉梅笑道:

“行了,就给你这个面子。”

虽然已经走了一个月,但还是能吊丧的,习俗这种东西,本就适应着其针对人群的生产生活方式。

对于老江湖而言,一趟船动辄月余甚至半年,哪家死了人,哪可能急哄哄地跑去见最后一面,五七都难赶。

一般来说,按老规矩,人死一年,这唁烛都不能熄,保不齐哪家人就来上门吊唁了。

搁以前,这些讣告,柳玉梅只是收了丢那儿,就算不是为了给阿璃看病要留在这里,她也懒得去的。

收下这讣告已算是给了对方面子,能回个电报带个口信都属恩德,无他,辈分资格摆在这儿。

阿璃洗好澡了。

“来,奶奶来给咱阿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梳妆后,打开门,阿璃走了出去,李追远起身,离开伙伴,和阿璃去了楼上房间画画。

刘姨抱着一个箱子进了东屋,打开后,里面是一件件阿璃的新衣服。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甭管外头年轻人怎么追求头发烫染、西式风格,亦或者是年轻男女孩都留个长刘海遮住眼。

在老一辈人眼里,就跟孩子年轻不懂事在玩闹一样,那些有传承的裁缝铺,照样日子过得很好,不愁生意,毕竟,普通人也买不起他们的手艺。

“还是搁以前方便,这家里上下换季衣裳,都有家里自己铺子来制作,这用习惯了的针头确实好,提点几句也就知道意思了,哪用得着现在,每次都得我亲自画图样做设计。”

刘姨笑道:“这也不正是您的乐趣么?”

“呵呵。”

“再说了,您要是想养,现在又不是养不起。”

柳玉梅扭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一排排的牌位,叹气道:

“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而是没这么多人可以穿了。”

“我口拙了。”

“不打紧,把衣服理一下,再查一查针线,看看是否还需要改一改。”

“那这一件……好像不是阿璃的?”

刘姨从里面抽出一套展开,这件衣服上头绣着飞鱼,整体色彩偏暗彩,但格调上又很稳重。

“这是给小远的。”

“那可真是好福气,能让您来给他定衣服,看得出来,您还真花心思大改过。”

“好歹是我预定的柳家未来记名弟子,给套衣服而已,算不得什么。”

“您啊,就是口是心非。”

“我真没其它心思,招上门女婿怎么着也不能招过江龙,咱家里虽然败落了,但烂船还有三斤钉呢,可不能白白改了姓。”

“恕我再口拙一次,您别恼,这件事,您说得可不算,得看阿璃的意思,这俩孩子,可不就青梅竹马么。”

“要真是青梅竹马以后就能在一起,我就不会嫁给阿璃爷爷了。”

说着,柳玉梅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位青梅竹马。

那位对自己一直念念不忘,更是在自己这位柳家大小姐的生日宴上送了一笔重礼,有着提亲的意思。

然后当晚,就被阿璃的爷爷套黑袋绑了,丢进窑子粪池子里头。

这事儿,还是婚后,老东西喝醉酒了才说漏嘴的。

老东西很霸气地说,既然那家伙想屁吃,那就让他吃个够。

那时的自己呢,好像不仅没对青梅竹马的那种遭遇而生气,反而在旁边“咯咯咯”地笑着。

柳玉梅摆摆手:“衣服给那小子送去,让他试穿一下。”

“好嘞。”

刘姨看出来柳玉梅情绪忽然低落下去,带着衣服出了屋,将门关上。

柳玉梅缓步走到牌坊前,拿起那块属于自己男人的新牌位。

“老东西啊老东西,你当年不该对我那么好的,害得老娘我,一辈子困在回忆里出不去。”

……

明日,就是要出门的日子了。

午饭后,李三江将李追远喊进了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放着崭新的票子。

“这俗话说得好,穷家富路,这出远门啊,钱得带足了。”

“太爷,亮亮哥说他全包了,他有钱。”

“那能一样么,用别人的钱那就得看别人的眼色。”

“我这里还有钱呢。”

《追远密卷》在学校里卖得很好,而且在他省赛成绩出来后,市里其它学校也来采购了。

“你的钱是你的钱,也不一样。”

“谢谢太爷。”李追远把钱收下了。

“出去后注意安全,一切小心,世道是太平了,可路道上可不见得。”

“嗯,润生哥和彬彬哥和我一起的呢,不怕的。”

“润生倒是可以,壮壮就算了吧,除非他把他爸配枪偷来。”

“太爷……”

“哈哈,开个玩笑,哪能干这事儿呢,待会儿你爷奶也来一起吃晚饭。”

“嗯,我晓得。”

离开太爷房间后,李追远就把太爷给的钱,交给了谭文彬,连同习题集的分成,也都放在彬彬那里。

他不习惯自己带钱,有人帮忙打理他觉得很好。

谭文彬几次叹气:“小远哥,那就不怕我拿着钱跑路?”

二楼露台上,翠翠正在和阿璃下五子棋。

现在,一些关于较为亲近的人,阿璃已经能接受了,至少距离近时,她能够克制。

翠翠招手喊道:“远侯哥哥,阿璃姐姐下棋太厉害了,我下不过她。”

“那是当然,我也下不过阿璃。”

李追远走进自己房间,阿璃起身,也跟着进来。

要离家一段日子,李追远就把原本挂在墙上的画作,全都卷了起来。

他在做这些事情时,旁边的阿璃一直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李追远把画卷全部收拾好后,说了声:

“走,放你的收藏箱里去。”

女孩的眼睛当即亮了起来。

来到东屋,阿璃的收藏箱已经开启第三个了,第一箱全是健力宝。

刚将东西摆好,外头就传来李三江的喊声:“小远侯,来拍照了。”

“来了。”

走出东屋,看见镇上照相馆的师傅被请家里来了,是太爷去请的,而李维汉和崔桂英,也换了体面的新衣服,显然早就被通知要拍照。

现在,照相师傅正在给他们拍单独的照片,要求很多,老人们也没丝毫不耐烦,跟着师傅的指示不停调整自己的姿势。

老人对这种照片很看重,保不齐就会用在自己遗像上。

而且,临死前照的相往往太难看,都希望自己在康健时,拍出点神采。

刘姨提醒道:“小远,去把你柳奶奶送你的那套衣服换上,咱们也拍一个。”

“好。”

李追远没有拒绝,重新跑回屋,将那套衣服穿上,衣服款式和阿璃常穿的很像,料子很细腻舒服。

唯一的缺点就是,穿起来比较麻烦,需要系扣的地方比较多。

等自己穿好下来,发现大家已经在等着自己了。

拍照的主角是李追远,先是他和李三江一起拍,再是和李维汉与崔桂英一起拍,然后李三江再进来,三个老人一个孩子拍了一张。

下一阶段,就是年轻人们的了。

李追远和阿璃靠在一起,润生、谭文彬以及薛亮亮则稍微和阿璃保持点距离,又加入了镜头。

翠翠在旁边开心地看着热闹。

李追远向她招手喊道:“翠翠,一起来拍。”

翠翠更开心了,虽然羞涩,却是半点没有推拒,马上靠了过来。

一张属于年轻人的大合影,就这般出炉。

柳玉梅也换了一身衣裳走出来,说了声:“来,给咱也拍一张。”

她坐在平时喝茶的椅子上,刘姨站她身后,阿璃站她身前左侧。

拍照师傅对李追远说道:“那里还空了一个位,快去呀。”

在他看来,柳玉梅和女孩身上的穿搭,和男孩身上的是一样的。

李追远有些迟疑,这毕竟是人家拍全家福,自己冒然加入不好。

柳玉梅对他点点头,示意过来。

李追远这才走过来,他和阿璃一左一右站在柳玉梅身前,柳玉梅双手各自搭在男孩女孩肩上。

她姿态端庄,神情雍容,眼眸里,更是流露出一种没有丝毫做作的淡淡倨傲。

拍照师傅的手都在颤抖,按下快门后,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心里暗叫奇怪,自己给镇领导们拍照,都没这么紧张。

拍完了,李追远准备牵着阿璃的手离开。

可阿璃虽然依旧牵着自己的手,却没有动。

柳玉梅瞧出自己孙女的意思,笑道:“来,你们俩拍一张。”

她和刘姨避开。

拍照师傅做着指挥:“来,贴近点,再贴近点,头再靠近一点,哎,对对对,很好很好,俩孩子长得真漂亮,活这么久,除了在年画上第一次见到真的金童玉女了,呵呵。”

李追远和阿璃靠着站在一起。

“准备好,要拍了,三,二,一!”

“咔嚓!”

快门被按下的瞬间,

女孩的头一侧,靠在了男孩肩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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