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千里行(4)

二月末,河北大地当然称不上是草长莺飞,但也有杨柳争相吐枝,桃杏花色满庭,更重要的是,刚刚完成耕作的土地带出了一股新鲜的泥土味道,卷着微微冒头的新苗,染得河北大地赏心悦目。

这个时候,伴随着北归的候鸟,黜龙帮开始在邺城周边大举进行军事集结。

动静遮都遮不住。

这是一场准全面动员,所有黜龙帮的地盘都被激活,不仅仅是军队,大量的物资也通过刚刚解冻的大河上从河南运来,河上各处港口夜以继日,片刻不停。与此同时,原本在前线的防卫部队与河北地方各处也开始营建简易-临时军营、补给兵站,同时检查与维护道路。

至于邺城西北侧的宫城中,此时也不是简单的人满为患,更准确的描述其实是人来人往:

许多大行台的直属部门成员及其负责人现在并不在这里,而是分别去了各处,有去北面前线的,有去巡查交通的,有去河南押运粮草军械的,有去军营中检查兵员状态的……但是往往又持续不了太久,便又折回参加一些会议,提交或者传达一些文书,填一些表格,然后又去了某个地方。

除此之外,大量的中低级军官和地方吏员以及退役老兵被召唤到此处,他们与邺城这里原本的文书、参军、准备将们一起得到了普遍性加衔,然后又大量发往军中、后勤队伍和前线各处地方,担任核心职务的副职。

这不是简单的掺沙子来加强大行台权威,也不是单纯的追求战斗力提升,更多的考虑是基于以往的经验,为了大战和扩张而设计的一个方案。

大量增加军官是为了在可能的大战导致大规模减员后确保军队的架构不倒,以维持战斗力或者迅速重建;而转到后勤和地方则是为了确保有足够的备用官员及时接收新地盘,确保新地盘被黜龙帮的文法吏体制迅速激活,然后为此次北伐及时输血。

而就在这种背景下,黜龙帮外务总管谢鸣鹤又一次亲自北上,于二月廿七来到了河间。

“若薛公降服,其一,薛公本人与几位公子来去自由,无论是往归东都或者西都皆不阻拦,若是留下,薛公有大头领的位置打底,在大行台做事便是总管,领兵是正将,若是想往地方上去,予以龙头、行台指挥或者总管州总管待遇,只不能留在河间,可能要去登州或者徐州。

“其二,河间大营这里,薛公可以列出一个名单来,我们除了正常任用外,保证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的位置,而且按照你们的观念,全都予以总管、分管、太守、正将、郎将的差遣……原本在河间大营任官的中层军官郡吏,只要不是明显跟我们对着干,两年内也不会调度。

“其三,以上条件,是张首席亲笔签字,经大行台内正式发出的……限期是三月初八,三月初五之前,我都在河间,初八之前,只要薛公这里实际上放弃抵抗,我们也尽量按照这个条件来……请薛公鉴纳。”

随着谢鸣鹤说完,河间郡河间县河间城内的河间大营总管府大堂上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

坐在首位的薛常雄两下去看,心中冰凉……他久在军中,如何不晓得,军中自有气氛,若是此时不去喝骂,便是意动了,而且这也是自家权威衰落的结果,否则只是为表忠心,也该有许多人骂出来的。

“狗贼怎敢小瞧了我们河间?”正在不安中,一将忽然按剑跃出,指着谢鸣鹤来骂,却是前河间副总管窦丕之子窦濡。“我们河间与你黜龙贼仇深似海,只决生死,何谈媾和?!”

众人听到这里,也多肃然起来,无他……之前黜龙帮侵略河北,跟河间大营打了两个急促而又激烈的正面大战,黜龙帮速胜、河间大营速败之余却是产生了许多伤亡。

大胜的黜龙帮都死了一位头领,河间大营这里更是惨重,薛常雄死了俩儿子,窦濡的父亲身为副总管也战死,现在的河间大营二号人物,河北本地名族慕容正言也是重伤残废。

其余将佐军士,也是颇有死伤的。

“说的好!”薛万成也站出来呵斥。“你们杀了我二哥四哥,这是生死骨肉之仇,如何能与你们做议论?咱们俩家,只有生死而已!”

“不错!黜龙贼若要战,那便来战!”

“义父放心,幽州十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到时候不知道是谁投降呢!”

“黜龙贼看似来势汹汹,其实只是虚张声势,若是真有把握,何必给这么厚的条件……这就是缓兵之计!总管,千万不要中计!”

“父亲,四弟和二哥的仇不能忘!”

“总管,咱们不怕他!”

“……”

“……”

“好了。”忽然间,坐在主位上的薛常雄抬了下手,制止了这种突然爆发的无谓表演,然后看向了一位关键人物。“慕容将军,你觉得如何,能打吗?”

双腿残废的慕容正言坐在左手第一位的位子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周围将领都有些不耐烦起来,倒是薛常雄一直保持了耐心。

过了许久,这位本土大将方才开口,却并没有直接回复:“总管,不管如何,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之前去黜龙帮也得人家好生招待,且请谢总管回驿馆歇息。”

“好。”薛常雄会意,然后便朝谢鸣鹤一点头。“谢总管且去,生死荣辱,我们自会给你个说法。”

谢鸣鹤也不纠结,也不生气,直接一拱手就走了。走出大堂来,迎上明媚的春光,其人还抬起头对着春日暖阳微微翘了下嘴角,却不知道是想冷笑还是单纯想打哈欠了。

且不说谢鸣鹤乐得回去自在,人一走,这边堂中便有骚动再起之意,却被薛常雄一只手按下,然后继续来看慕容正言。

慕容正言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总管,能不能私下相对?”

薛常雄叹了口气:“我知道慕容将军的意思了。”

堂上也冷了下来。

慕容正言无可奈何:“总管,有些话牵扯到人,真不能公开来讲,你也不该这般直接下定论。”

薛常雄想了一想,只好一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

而就在众人无奈转身时,这位河北行军总管复又喊住了其中两人:“万全,阿信,你二人留下听一听。”

薛常雄幼子薛万全,义子罗信闻言各自精神一振,重新立定,而其余三子外加一个侄子则一起愤愤带头离开,倒是其余将佐,依旧冷静,没有多余表示。

人走后,慕容正言看过两个年轻人,便朝薛常雄直言相告:“我知道总管想问我什么,我也不能做隐瞒,河北地方出身的军官和地方官吏,信都那边的完全不能再信,一开战便要倒戈卸甲的;博陵那边的,未必会直接倒戈,但也不会过分助力我们,只要黜龙帮过了浊漳水,他们也会不稳……”

“信都我懂,博陵都这样吗?”薛常雄难以理解。

“这还不算什么。”慕容正言正色道。“关键是军中……”

“慕容将军是想说那些军官人心动荡,居然敢直接哗变,还是有人已经做了黜龙贼的内应,成了叛贼?”罗信插嘴来问。

“不是。”慕容正言正色道。“不是军官,最起码不止是军官,我担心的是军官和士卒一起动荡,尤其是这两年河间大营里的士卒大多是河间三郡新募的……他们都是本地人,多晓得黜龙帮政令简单,授田公平,所以多有动摇……总管,军官和地方望族未必真对黜龙帮有多少向往,便是有往来也艰难,只是碍于形势,而下面的百姓却是管不住往来的,尤其是这一年,黜龙帮多有针对性的鼓动……现在怕的是两边相互影响,造成大乱。”

薛常雄面色有些难看。

罗信和薛万全一时也都不吭声。

原因很简单,慕容正言身为本地军事世族之后,现在的河间阵营的二号人物,算是对本地人心这个事情有着独一无二的发言权,更重要的是,人家当日也是为薛常雄拼过命的,这两年也是任劳任怨,算是可以足够信任的对象。

那么,他现在这么说,恐怕下面真就是不稳了。

“那该如何是好?”半晌,薛万全也有些无力。“难道只有降或者走的结果了?”

薛常雄也是一声叹气:“黜龙贼说的不错,给我两年时间不能收拢河北人心,使上下一体,活该我败给他们……”

“总管这话说的。”慕容正言叹气道。“那是总管谨守臣道,没起野心……不是人人都处心积虑,以至于先帝刚刚去了江都便存心要取而代之的。”

“这倒是实话。”薛常雄闻言冷笑一声。“天下诸侯,从南到北,要是贼军,便要从头拼杀,一城一地来建立基业,若是官军,十之八九要随波逐流,被形势逼到份上,只有他一个白横秋,处心积虑,一出动,晋地十几个郡就成铁打的一片了……而且好巧不巧,三征前便落得太原留守的位置,哪里是等先帝去江都?”

“之前的事情就这样了,多想无益。”慕容正言无奈打断对方。“总管,你问我地方上的情况,我已经如实作答,现在咱们得有决断。”

“如你所言,便是不能打了?”薛常雄顿了一顿,问出了一个跟自己幼子类似但又不同的问题。

慕容正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说白了,薛常雄这个人没那么难以理解,甚至他这类人才是乱世最常见的……有本事和想法,但没有改天换地的野心和勇气,有忠心和道德,但又无法抵御割据一方威福自为的诱惑,好的结果是谨守一方,逍遥半生,乃至于按照之前几百年里的范例,遇到特定的历史环境,是可以让后代称王称霸,逍遥几代人的。

而若是不好的结果呢?

不问自知,生死荣辱,一刀而已。

其实,杜破阵也是类似情态,只不过他的淮右盟生在黜龙帮这个庞然大物身侧,还都属于义军阵营,他本人能踏上台阶也是因为张行、白有思、秦宝这些人,天然多了两道捆仙绳罢了。

回到眼前,慕容正言沉思片刻,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此说来,总管还是想尽量生存?”

“不错。”

“那我能想到的,便只有死守河间城的一个方略了。”慕容正言艰难道。“一旦出兵野战,部队洒在外面,自东向西战线绵延四百余里,打起来以后犬牙交错,那就更乱了,到时候必然有人投降、倒戈,也十之八九会引起人仿效,更多的人还会坐守城寨,以观成败……而这样的话,按照现在咱们两家的实力对比,几乎是必败无疑,而且是如山倒,如水决,一发不可收拾的那种。”

“可若是死守河间,哪怕是我在河间城立了塔,也不过是枯城待死吗?”薛常雄皱眉道。“我晓得你的意思,借我的宗师修为和河间大营多年对河间城的整修经营收拢部分军心,把握住河间一城,但是军心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离开了外面的纵深只是枯耗而已。”

“只能指望守城期间外面有变了,幽州军唇亡齿寒,不会不救的,但指望他们也难。”慕容正言无奈道,然后稍微一顿,道出了他本人的看法。“其实总管,要属下诚心诚意为你着想,我还是要说,黜龙帮给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总管要面子可以去东都、关西,总管长子不是在东都吗?要里子也可以给自己和几位公子寻个实权的结果,何必计较那些私仇旧怨呢?”

“我若是能放下这些私情旧怨,当日就直接随白横秋走了。”薛常雄摆手制止了对方的劝说。“大魏既亡,我薛常雄便是再无能,也不愿再被这些瞧不起的人给使用折辱。”

“可是如之奈何呢?”慕容正言无奈摊手。

场面再度陷入尴尬。

而过了片刻,罗信终于忍耐不住:“义父,慕容将军,事到如今,小子有一计,或许可以一试。”

慕容正言与薛万全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去看这位罗少将军。

“你说。”薛常雄倒是没有什么忌讳的。

“慕容将军和义父的话小子已经听明白了,想坚持住就是只有固守待援一条路,却忧虑于河间军上下早就没了军心士气,守城期间外面被黜龙贼攻城略地,更是会人心自丧,不能持久,然后等到幽州军到了也无能为力……对也不对?”罗信恳切来问。

“差不多。”薛常雄给予了肯定回答。

“那何妨诈降呢?”罗信猛地上前一步。

“何意?”薛常雄一愣。

“向黜龙贼诈降,按照他们的条件要军权要头领数量,并以此为理由将河间大营主力汇集过来……这样的话,便是河间大营内部早已经军心涣散,或者跟黜龙帮眉来眼去,也反而容易聚集到此,并且不出乱子。”罗信将自己计划的要点点出。“然后黜龙帮见到大军汇集,一面会因为诈降而放松,另一面却也会因为我们大军聚集不敢怠慢,依旧派遣主力来河间做打算……这个时候,若是幽州铁骑尽出,我们再忽然从河间城出兵,双方夹击于滹沱河与浊漳水之间,黜龙军必然猝不及防,一战而胜,扭转乾坤也未必不可。”

薛常雄一时沉吟不应。

“怕只怕弄巧成拙,反而失控。”慕容正言正色提醒。

“是有这种可能的。”罗信连连颔首。“也有可能计策上来就失败暴露,比如黜龙贼下了狠手,直接派遣了他们的三位宗师过来控制局面,咱们又有人直接顶不住压力去告密……怎么都有可能。但是,刚刚慕容将军不是说了嘛,现在的局面是十成里没有一成的胜算,更有可能是坐以待毙……与其如此,不如一搏。”

“说的好。”就在慕容正言还要说什么的时候,薛常雄忽然开口采纳了这个建议。“说得好……咱们跟黜龙帮比实力太差,比势头更是一个上一个下,我又是外来人,不得河北人心,本来就没有什么指望,现在阿信有此一计,而且仔细想想确有一定胜算,已经足够好了,就用这个法子!”

慕容正言面色一僵……却也无法。

他刚刚想说的是,这的确是个死中求活的法子,但前提是抵抗到底的法子,而若是单纯考虑生路,这么做,无论成败,便也相当于自绝于黜龙帮了,将来人家抓到你和你几个儿子,直接一刀砍了,怕也活该了。

而很显然,薛常雄是知道他慕容正言这个意思的,却直接抢在他开口前出言定下此事,俨然是要宁死不屈了。

但是……慕容正言面色不变,心中却叹了口气,薛常雄对他来说有知遇之恩,便是如此,大不了随他一死罢了。

“若是这般,此计还有个要害,请义父大人计较。”

罗信见到薛常雄采纳他的建议,则是欣喜若狂……这完全可以理解,不仅仅是他得到谁谁谁认可那么简单,这当然也有,可除此之外,他来时得到亲父罗术的明确提醒,晓得河间大营的存亡对幽州大营来说也是生死存亡的大事,所以这一次是既为大局出了力,又是个人得到了义父的认可,而且很可能为此得到亲父的认可,还能挫败自己的表兄以及给自己带来心魔的那些人,简直不要太让人振奋。

“你是说得让一些人知道这事,但又不能让一些人晓得此事?”薛常雄立即抓到关键。

“正是。”罗信赶紧颔首。

慕容正言做好了心理建设,此时想了一想,立即出言:“几位公子自然可以信任,窦郎将也可以信任,还有高将军也要告知……”

“高将军可信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薛常雄幼子薛万全忽然出言。“渤海高氏可不只是在渤海一郡,整个河北、北地、东境,乃至于东夷,全都有渤海高氏,黜龙帮里姓高的就不少。”

“高将军若不能信,河间大营本地军将就没人可信了。”慕容正言赶紧提醒薛常雄。“总管,少了本地军将控制,到时候突然出兵,怕是要出岔子。”

“有父亲在,只要军队都在一处,如何会出岔子。”话到这里,薛万全脸色有些发黑。“慕容将军,我不是在对你,我绝对信得过你,可是莫忘了陈斌……他当年如何得父亲信任,结果呢?只是那谢鸣鹤与他做了勾连,临到阵上遇到了事,便直接膝盖一软了……而高将军仅凭他的姓氏便晓得,他肯定跟黜龙贼有过勾连。”

慕容正言听到陈斌两个字,立即心下一凉,却是晓得,自己无法再劝了。

非只如此,薛常雄排斥投降黜龙帮,乃至于排斥向黜龙帮低头的一个硬结,应该也在于此了。

果然,薛常雄听到这里,微微一叹,看向慕容正言:“慕容将军,地方军将的约束就看你了……此计没必要再外扩,人多必生乱。”

慕容正言只是点头。

须臾片刻,薛常雄先唤来儿子薛万年、薛万成、薛万平,以及侄子薛万备,战死的窦丕之子窦濡,先做了一番交代,随即又喊来军中其余十余位军将,宣布了准备接受黜龙帮条件,和平交接河间的意思。

做戏做全:

众将闻言,自然大吃一惊,却居然纷纷来劝,但薛常雄只是叹气,说要给几个儿子留足后路。

而几个儿子反应也不一,有两个同意的,有一个不做声的,还有一个幼子薛万全似乎心有不甘却又不敢违逆亲父的;侄子薛万备则是请求离开河间,往归西都;窦濡更是不忿,坚持要作战,被慕容正言呵斥后眼看着薛常雄不理会自己,更是直接愤恨离场;而罗信也在苦劝之后,直接请求离开河间回幽州报信。

两个反对派离开后,薛常雄复又开始讨论起自己应不应该留在河间,以及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该分别是谁……好不容易议定了结果,复又请来了谢鸣鹤。

谢鸣鹤听完条件,也不多言,只说薛常雄此举善莫大焉,然后便遣随员速速南归,告知邺城,自己则继续留在了河间城。

随即,二月廿八,河间大营便正式发布命令,要求各地驻军抽调精锐,汇由主官带领,汇集于河间城,以作整编。

黜龙帮马上就要北伐,此时进行整编,似乎只有整编投降可以理解,故此,消息传出,河北震动。

而也就是此时,谢鸣鹤的随员便已经带着特定消息回到了邺城。

随即,三月初一,在临时召开的高级军事会议上,此事引起了剧烈的争议……譬如陈斌坚定认为这是诈降,因为薛常雄不是那种会投降的人,何况投降的那么干脆利索?而窦立德则认为,河间大营上下早就有人心离散,再加上冯无佚的倒戈、曹铭与牛河的政治震慑,河间大营三大根基之一的信都郡几乎已经算是瓜熟蒂落,这种情况下河间大营的投降是非常可信的。

不过,这番争议虽然激烈,却来的快,去的也快,因为临时赶来的李定迅速终结了这个讨论。

“我是不信薛常雄会降的,他若是能降,当日便该随了白横秋离开河北……割据一方,作威作福的滋味,你们都没尝过吧?如何轻易放下?”李四郎似笑非笑,环顾而谈。“不过无所谓,他哪怕是真降,我们难道就要放松警惕,不做防备吗?数万大军,猬集一处,一旦失控,谁来负责?谁知道他会不会反悔?

“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黜龙帮势大,幽州与河间互为表里,这几日间幽州会不派人去再劝回来吗?会不出兵干涉吗?所以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薛常雄和河间大营一心一意来降,我们就不做在河间与人大规模交战的准备吗?”

这话一出口,窦立德等人即刻放弃了争论。

“李龙头说得好。”徐世英旋即给出定论。“不管如何,咱们都得继续完成之前的部属,以在河间周边发动大战为前提来做进军。”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之前的争论也都无稽。”窦立德主动认了错。“只是,军事归军事,咱们也得说清楚,认不认他的条件?他答应我们的大部分条件,却坚持要留在河间到底行不行?”

“大战在即,不要拖延,举个手吧。”张行抬手以对。“就我们几位,大行台四人加在场的四位龙头……快决快定……同意的举手。”

说完,张行直接举手。

但出乎意料,只有一个柴孝和和雄伯南举手赞同,其余五人,陈斌、徐世英、李定、窦立德、魏玄定,全都反对。

“那就不答应。”张行催促道。“回信给谢总管,让他说清楚,薛常雄本人必须离开河间,其余条件不变,他本人也依旧以三月五日为准撤离河间……不过这么一来咱们要不要更改军事部署?”

“不用。”李定立即摇头。“原来计划就好……不是说不能改,而是现在改,后勤部署反而要浪费。”

众人都默然,随即,还是张行说看向了一旁正在奋笔疾书做记录的文书和参军们:“说起后勤浪费……是不是有个议题正好是这个事情?”

被看到的一名年轻人,赶紧从座位中起身,要将一页表格交给张行,却被张首席直接抬手制止:“许敬祖是吧?你来叙述议题。”

“是。”许敬祖咽了口口水,却又赶紧看着手中表格来言。“回禀首席与诸位副行台、龙头,自动员以来,许多物资转运到目的地的火耗都比大行台制定的成例要高,靖安部和帮务部牵头去查,发现一些的确是属于路线拥挤,火耗超出寻常,但有一些也的确是属于贪墨、浪费……目前查实的案例一共有二十三件,严重的有五件,牵扯到鲁红月、郭敬恪、关许三位头领,十七位县令、队将一层的舵主……”

“该裁撤裁撤,该杀头杀头。”李定明显有些不耐起来。“军法何用?”

“不可以。”徐世英立即驳斥。“我看过表格,这些人里面,贪污的少数,更多的是人第一次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后勤转运,脑子发热发昏发懵……而且,这三位头领和十七位舵主,都是在物资转运的关键位置上的人,如果全都裁撤杀头,反而会耽误马上要开始的战事。”

“所以我说‘该’。”李定半点情面不留。“这些人没有副手吗?没有属吏吗?之前塞了那么多军官进去,现在又没有了?真有要害的人员,暂时忍一忍,其余依然能杀!徐大郎,这般袒护,无外乎是要顾忌情面,想要维护所谓帮中人事罢了……可这般行止,是宰相作风,却不是元帅的做派,你莫非是下定决心不上战场了吗?”

徐大郎面色一僵。

“首席。”陈斌黑着脸插嘴道。“这件事情大行台是有责任的,我们也没顾虑到这么多物资人员一起转运,会相互影响那么深……现在的情况是,即便靖安部与帮务部查的清楚,可真要是定罪,还是要以我们颁布的统一火耗来算计,那样的话,未免让人心不服。”

“说的对,火耗的事情是我们这次没有定好,不能全都推给下面人。”张行忽然开口。“这样好了,确定是贪污的,军法从事,杀之以儆效尤;因为发慌导致浪费的,按照民法从事,而且可以戴罪立功,以申斥、罚俸、降田为主,不能牵连过广……”

“这是妇人之仁。”李定无语至极。

“此时就需要一些妇人之仁。”当着许多人面,张行毫不犹豫驳斥了回去。“三征的事情才过去几年?河北河南的士民对这类事情格外敏感……这是黜龙帮第一次主动全面动员,必须要考虑人心,不能给两河士民一种咱们跟大魏一样在徭役上严苛的印象,要慢慢来,把人心养起来再行严肃之事,更不要说,这次确实大行台也有错。”

不止是李定,许多人都明显一愣。

所有人,包括当年为这个事造反逃到高鸡泊的窦立德,都没有想到这一层……故此,窦龙头忍不住多看了张首席好几眼。

“那就这么做吧,还有什么事?”李定顿了一顿,选择了屈服。

“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参详。”张行认真道。“是军纪的事情……你记得咱们之前说过吧?”

李定想了一想,记了起来:“你是想借此机会重申军纪?”

“对。”张行认真道。“我让徐大郎制定了一个简单的纪律条例,主要是强调军纪中不得侵占、劫掠、强奸、滥杀无辜的一面,同时还要要买卖公平,对人和气……你觉得可行吗?”

李定看了看张行,又看了看徐世英,最后扫过殿中几人,给出了答复:“可行是可行,但还是那句话,指望着有了这个,就能提升战力,就能战无不胜,那是哄人的,甚至对一些部队来说,这么严肃军纪反而会使他们战力先有些下降……最大的用处其实是在攻城略地时,保存地方的元气地气,方便后续接收使用。”

“那就足够了。”雄伯南听到这里直接表态。“我是赞同这个军纪条例的……咱们既是要取河北为根基,如何能让河北地方上的百姓视我们为仇人?”

其他几人也都点头,但思路却未必一致,有人是认同雄伯南这套理论的,还有人是认可李定的说法,觉得这样有利于地方上的接收。

而张行也点点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道理很简单,现在的情况是,在不能确保信息传播的效率和规模的情况下,战争中道德更高尚的一方未必能借此获得多少战略战术上的优势,这就导致了很多时候封建时代的战争并不符合正义必胜的规律。

坏人、背信弃义者得了天下的,或者一时得势的,数不胜数。

但是,回到黜龙帮这里,黜龙军的一个巨大优势时,得益于义军的身份,他们走到现在居然能够一直顺水推舟式的维持较好军纪……之前张行和李定讨论过的,一开始是因为在东境本乡本土作战不好抢,然后是刚到河北白茫茫一片没法抢,而到了接收淮北地区时,张大首席就开始有意识控制和宣传军纪,并鼓吹得民心者得天下了。

现在,马上要大举进军河北,没有理由放弃这么好的军纪传统。

“既然大家都同意,就把这个军纪条例传达下去。”张行下了定论。“不过,我还是要多说两句……军纪严明有利于接收的道理是对的,天王说帮里跟地方百姓一体的道理也是对的,但还不止,还要加上一个范围……咱们黜龙帮既然是以天下为己任,便要有接收全天下、经营全天下和视天下百姓为一体的心思,所以更要强调军纪……要给下面的人尽量说通。”

“要不要设个部,专职此类事?”雄伯南心中微动。

“道理上是应该有,我也想过许久,但问题在于,这个部如果用人不善,反而会起反作用,所以在没有好人选,后方不够稳固的情况,我觉得可以缓一缓。”张行果然早有考虑。“等河北全占了,人心稳定了,从地方上的律法宣讲开始,慢慢的立起来一个部。”

话到这里,众人都不再多言,原本就有些空荡的殿中更加气氛古怪。

“还有什么吗?”停了片刻,张行追问道。

无人应声。

“那好,我最后再加一条,不管薛常雄是诈降还是真降,最后这四五日内,都要坚定的传达下去,不是告诉我们,我们反而要警惕,是要告诉整个河北人,告诉天下人,尤其是河间人,他薛常雄是要降了。”说着,张行站起身来。“除此之外,便无他事,大家回去歇息吧,四日后按计划出兵!”

在场之人如释重负。

四日后,三月初五,谢鸣鹤一大早便离开了河间城,甚至还得到了河间大营三号人物、得到了“大头领待遇”的高湛的亲自护送,而与此同时,布置妥当的黜龙军自东向西,在长达近四百里的战线上一起发动进攻,向北推进。

战线大略上被分为五段:

最东段不需要渡河,唯一的战略目标是渤海郡东段唯一的县鲁城,黜龙军也只出动两个营;

紧接着,是自长芦到弓高这一线,一共有八个营,由窦立德统一指挥,他们当面的河间大营防线理论上是最坚固的,这是因为清浊漳水两条大支流在这附近迅速收紧合流,偏偏两条支流中间还有长芦和弓高两座坚城,更重要的是浊漳水后方便是河间腹地……如果是按照之前的作战考虑,他们的任务仅仅是夺取弓高和长芦,但现在需要进一步往北渗透,控制浊漳水;

再往西,就是信都郡了,这里是河间大营地盘最向南突出的部分,被三面包围不说,郡中精华还都在清浊漳水中间,其中郡治长乐,更是冯无佚的老家,上上下下都有接触,而黜龙帮选择将这一段当做主力突破口,近二十个营汇集于此,就是要从此处突破浊漳水,然后顺流而下,直趋河间城;

第四段战线在北面,由李定带领,大约六七个营,加上冯无佚在赵郡的势力,他们的任务是占据恒山郡、博陵郡、信都郡、赵郡四郡汇集处的要害地点,然后从这里开始沿着滹沱河顺流而下,既是呼应主力部队包围信都,也是穿插,更是要对北面幽州大营进行预警的意思……实际上,主力部队二十个营的第一阶段核心任务,就是突破浊漳水,迅速北上到滹沱河与李定部连成一片;

最后一段战线在恒山,主要是防守、监视代郡方向,毕竟恒山王臣廓、代郡二高还是客观存在的割据势力,尤其是王臣廓已经正式投奔了白横秋,现在黜龙帮尝试扫荡河北,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以什么立场出现在战场上。

而四百里战线上一起推进,居然顺利的过分——河间南部完全没有设防,很多戍卫者都茫然的遵从黜龙军的要求,打开城门,信都南部的地方城寨更是纷纷主动倒戈卸甲来降。

一日内,鲁城、长芦、弓高、阜城、脩县、枣强、南宫、武邑诸城纷纷入手,信都郡治长乐也开门投诚,浊漳水以南,瞬间变色,只有长芦境内的一座小军寨明确爆发了战事,但也被优势兵力迅速摧崩。

这个时候,伴随着河间城内明确的信息传递,黜龙军上下已经有很多人相信薛常雄是真要降了,河间本地人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三月初六,黜龙军前锋渡过浊漳水,速度放缓,但这日晚间,中央主力部队的先锋贾越营还是与北面穿插部队中的苏靖方营在鹿城东面取得联系,而东线的窦立德部也谨慎夺取了景城,并且未遭遇反抗。

当晚,张行将大本营放在了浊漳水北岸的衡水。

三月初七,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知道,河间城内汇集了河间大营的主力近三万众,其余地方是真没兵……于是黜龙帮主力在东线窦立德部,北线李定部的策应下,大举东进,当日便连续夺取了下博、武强、鲁城,信都全郡入手。

三月初八,黜龙军主力部队前锋刘黑榥营夺取河间郡乐寿城,李定部房彦释营夺取河间郡滹沱河南岸的饶阳城……须知道,乐寿城在河间城正南,不过四十余里,饶阳城在河间城西南上游,不过五十里,而之前窦立德部夺取的景城在河间城东南,不过六十里。

三座城连成一个半圆,将河间城完全包围,而且此次北伐三部主力,总计近三十五个战兵营,两个军法营,也都连成一片。

到此为止,局势好的不得了,河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唾手可得。

其实,所有人,不管是黜龙帮里的还是对面,河北上下兵没有谁怀疑黜龙军此次北伐夺取河间的成功概率,只是事情到了眼下,到了黜龙军给薛常雄的最后通牒当日,居然就已经完成了对河间的最后包围,委实顺利的过头。

故此,即便是黜龙军高层中,也有许多人卸下了对薛常雄诈降的怀疑。

但是,真正有大局观的黜龙军高层,还是在保持警惕,因为现在还没有幽州军主力的消息,对方会动员多少部队,从哪里来,都还不确定。

包括有没有可能是黜龙军进军太快,打乱了幽州军的部属,对他们产生了某种震慑效用,不敢来了,也都不好说。

战争迷雾仍没有散去。

三月十日,黜龙军向河间发送文书要求他们出城改编的同时,三部主力一起前提,张行也将大本营移动到了乐寿。

当日晚间,他们接到河间城讯息,表示愿意出城接受改编,但还是要求黜龙帮承诺将薛常雄留在河间,并且要求张行亲自过去参与改编,给予承诺。

这一次,黜龙帮的回信一如既往,不允许薛常雄留在河间,不过张行张首席会亲自过去参与改编……这是因为从明日开始,黜龙军中线主力和东线主力合计二十七个营,外加两位宗师在内的修行高手将会一起出动,往河间城下而去,预计三月十二日就会抵达河间城下。

届时,不管薛常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诈降真降,都会一并解决。

不过,就是当日夜间三更时分,宿在乐寿县县衙后院的张行被白有思提前推醒,示意有不速之客。

张行翻身坐起,披上衣服,走出来,正迎到徐世英直属的机要文书许敬祖匆匆进来后院,他是文书-参谋体系中的人,自然可以直入,而他见到张首席早有准备,也不诧异,只将一封文书送上。

张行打开来看,面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算是个要紧的消息,但也不是那么要紧——在确定黜龙军大举动员北伐后,东都的司马正坐不住了,立即开始了东都北面横跨大河的河阳城体系的修复,尤其是开展了河阳城北岸分城和河上浮桥重建工作。

这很麻烦,因为这个工程是东都针对河北防御工作的要害所在,是这个世界历史上东齐支配东都的重要工程,是得到过验证的,而一旦修筑成功,再加上司马正的修为,那真就是固若金汤了。

但没办法,双方现在是停战和约期间,黜龙帮更是要北伐扫荡河北,人家这么趁你全面动员北上后开工,更没办法。

所以,只能是面无表情的看了,然后再回去睡觉。

好在春末困乏,很快就再睡着了,但不过又睡了两刻钟,白有思则再度推醒了张行,并直接提醒:“有人来了,好像是李四郎和张十娘。”

张行不敢怠慢,再度翻身坐起,却并没有什么惊疑之态,因为他晓得,李定这个时候来的合情合理,肯定是关键时候到了,幽州军露头了。

果然,夫妇二人一起起来,穿好衣服,等在院中,不过片刻,负责城内戍卫的头领郭敬恪和秦宝一起亲自来通报,然后负责北门戍卫的头领韩二郎也引着李定与张十娘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被惊动的雄伯南、徐世英二人也赶来,小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幽州军出来了。”李定眼见二人进来,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言语。“大量在滹沱河西北面的高阳、博野一带出现,哨骑努力清点,目前在高阳以南的估计有一万骑,两万步,幽州序列中的二十五将直接看到的有十七个,副总管魏文达出现在高阳,再往北不敢去了,但料敌从宽,只当他们倾巢出动,后面还有罗术在内的两万人,总计五万众。”

雄李二人各自凛然,因为这便是幽州军主力到了,甚至就是倾巢出动也说不定。

“如此看来……薛常雄是真要降了?”雄伯南是河北人,熟悉地理,很指出一个要害。“滹沱河过了高阳再往下游走就是鄚县,鄚县过滹沱河到东南面来是狐狸淀,那里很难过几万人的大部队,换句话说,他们主力从滹沱河北岸过来,就很难及时渡河支援到南岸河间这边来了。”

“直接从高阳渡河到河间不是更利索?”徐大郎对此不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薛常雄是诈降,那幽州军应该藏在河间身后才对,应该早就渡过滹沱河了。”雄伯南稍作解释道。

“还是不对,便是薛常雄诈降,幽州军也只会如眼下去高阳的,因为这么多主力部队,一旦渡河,就相当于把自己扔在了滹沱河与漳水之间的套筒里,然后一旦战败,想成建制的逃跑都难。反之,若是在滹沱河北侧战斗,即便是战败,也能从容撤退。”徐大郎继续驳斥。“罗术这种人,肯定不会把家底都压到薛常雄头上的。”

“那……那就是说,眼下只能算幽州军支援到了?”雄伯南蹙眉道。“不能说明别的?”

徐大郎欲言又止,却又看向了李定。

张行也看向了李定。

李四之前一直在看头顶半圆双月,此时忽然低头来笑:“其实,这些都无所谓,我来这里也不是说这些的……首席,张三郎,现在有个战机,但要你速速决断,天亮就行动。”

“什么战机?”张行好奇来问。

“覆灭幽州军的战机。”李定面色如常。

小院里忽然一凛,一时只剩春夜虫叫,然后不知道哪位用的手段,一股真气拂过,虫都不叫了。

“具体来说。”张行顿了一顿,提醒道。

“很简单,我们最担心或者说最坏的局面就是幽州军跟河间军联手,不得不打一场大的会战,其次是分别与河间军、幽州作战攻坚,而现在,不管是河间真降假降,它都自己寻了个口袋把自己给装进去了,但只是个暂时的袋子,一两日的袋子。”李定似笑非笑道,其余人也都心中微动。“而现在,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管,继续往河间走,幽州军很可能会强渡,万一到时候薛常雄是诈降,或者临时又改了主意,我们就要面对最麻烦的局面了。对不对?”

“所以与其如此,不如主动觅战?”雄伯南俨然听明白了。“河间不知道该不该打,反正幽州军一定要打,所以去打幽州军?他是三万是五万,都无妨,反正都要打对不对?”

“不止。”李定笑道。“我们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欺骗河间方向,天一亮,只对所有人说往北走一走,好助我李龙头震慑幽州军,对河间则继续发信,一边问他幽州军是怎么回事,一边继续坚持,依旧是后日首席到城下,大后日整编……这样咱们就有了一天的时间差,明日下午就能渡河,全军主力渡河,扔下河间这里,汇集兵力与幽州人决战,既能甩开河间军,也能打幽州人一个措手不及。”

“我赞同。”徐大郎终于也再开口。“须知道,军法至高至妙者,无外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罢了,此战关键就是要快,只要今夜定下来全军调头北上的决心,然后直接北上渡河,后日就开战,便得了三分胜机!这等大战能平白得三分胜算,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是后日开战,是明日下午渡河,晚间就发动突袭,要接连不断,打一场能发挥我们营将制度的大乱战!让他们想会战都会战不起来!”李定稍作更正。“实际上,我准备明早就让我部先渡,装作防御模样,也是趁机隔绝视野,防止他们的哨骑看到我们渡河……这不会引起怀疑的。”

无人应声。

“从哪里渡河合适?”过了片刻,张行忽然来问。

“芜蒌。”李定面色如常,缓缓而言。“当年祖帝身死,继业者何止五六人?唐皇彼时正随祖帝在掷刀岭,军中生乱,他只带十余人南下,来到滹沱河的芜蒌,遣人去看时河水还没有结冰,结果到了河畔已经结冰,渡河之后,冰又化开,追兵只能折回。随即,唐皇得到信都守将的协助,一路南下,归东都,入关西,整合旧国,最后胜出……从这里渡河,吉利,位置也对,就在饶阳往东北面十几里。”

“位置对就行。”张行冷笑道。“至于唐皇故事,听起来他随从中有一位寒冰真气修炼的不赖……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我?”

其余人想笑,却居然笑不出来。

而果然,下一刻,张行直接下令:“我为一军主帅,有战前自决之权,就不和大家商议了……我意已决,明日渡河!李定李龙头迅速折回滹沱河,准备渡河事宜,现在召马围马分管过来,连夜制定具体行军路线与计划,其余人各回各营,不得泄露。”

说完,直接起身回到屋内睡觉去了。

众人散去,翌日,天一亮,部队如常起身,中路主力就在乐寿城周边的军营中大举埋锅造饭,用完饭后,携带一顿干粮与水,便起兵北上。

只是路线有点偏西,据说是幽州军来到滹沱河对岸,几十里的地方,需要加强防备。

行军到下午,最先到滹沱河畔的贾越忽然接到军令,不许停留接管河防,接着已经渡河的李定所督诸营,继续从芜蒌渡的浮桥渡河北上。

与此同时,最靠近的河间城的刘黑榥也接到了一个军令,看完之后,浑身冰凉——他这个先锋,居然沦为了疑兵!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勒着马打圈。

太阳继续往西面偏去,而阳光下的滹沱河则奔流不停。

时值春末,河水不急也不缓,而芜蒌这个地区,顾名思义,本身是一片长满了杂草的洼地,河流渗入两岸,流速更缓,所以才是历来渡河的熟地,更是渡河起浮桥的好去处。

只能说,李四郎做惯了行军修路的活,还是有些东西的。

张行来到这里时,此地已经起了四座浮桥,而且还在继续增加,主持这个工作的,居然是牛河这位宗师,这位很可能是全天下浸淫长生真气前三的存在,此时使出真气来,那些临时寻来的残缺建筑材料好像平白多了绳索一般,被牢牢联结成一体。

张行见识过这位的类似本事,不过当时人家在修曹彻的观风行宫,那座能移动的大殿。

要是那座大殿还在就好了,往滹沱河里一沉,就是一座大浮桥。

洼地中还有些台地,现在支起了大锅,正在煮粥,主持这里的是冯无佚,民夫也多是赵郡的居多……心思有些繁乱的张首席转过身去,先带领着几十个准备将,也就是所谓踏白骑一起喝了粥。

而与此同时,已经有军士开始携带一些临时搜寻的零碎木料、草垫上了中间一条浮桥,将这些漂浮杂物放在浮桥的西侧。

又过了片刻,张首席不再犹豫,他借来徐大郎手中惊龙剑,身后秦宝率领十几名踏白骑跟上,白气随即便在河上升起。待到他过了这条并不长的浮桥,浮桥周边早已经结冰。

于是其人复又从另一条浮桥上走回,如此往来数次,数道浮桥便已经封冻成一体。

就这样,傍晚之前,雄伯南也过了河,并在张行的要求下,将一面济阴被服厂年后绣出来的新大旗给亲手打了起来,张行则依旧带着他那面红底的黜字旗,而这是一面挂旗,规制更大,基本上跟曹彻的三辉四御旗一般规制,很显然,这是代表了整个黜龙帮的帅旗。

不过,旗上并没有三辉四御的纹路和图像,反而只书了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大旗张开,随风摆动,立在了芜蒌地区的滹沱河北岸。

此时,加上李定所督八营,黜龙军已经渡过了十九营,所有人都晓得,箭矢已经离弦,不管能不能中的,都要一往无前了。

(本章完)

第511章 千里行(5)

春雷滚滚,浊漳水北岸,一群人狼狈逃窜,以至于那面红底的黜字旗都被弃置在污泥中,为人践踏。

“浮桥被烧,首席可还能施展真气封冻住河面?”一人焦急来问,乃是黜龙帮龙头李定。

“不够了。”黜龙帮首席张行虽然狼狈,却也冷静。“事到如今,咱们不要顾忌追兵了,一起腾跃起来,分路逃回去吧!”

几人面色惨白,但几乎是一瞬间,包括李定在内,几名头领却只是一咬牙,便不顾一切腾跃起来,抢先遁走,这一遁,直接引来身后战场的注意,一柄巨大的金刀从天空凭空出现,仿佛斩破了虚空而出一般,继而显现在了浊漳水之上。

下一刻,金刀斩落凡尘,居然将浊漳水给凭空斩断,后续水流继续流淌,水位立即下降,而上游水流却在半空中聚积起来,水位越来越高,却不往两侧散去,端是神奇。

这个时候,一人闪在近乎绝望的张行几人上空,冷冷来笑,其人言辞狠戾,明显是在发泄:“张行,你可曾想到我临阵突破大宗师?可曾想到我是诈降?可曾想到幽州军会倾巢而出渡河来援?而你现在还有几分真气,可还有生路?白三娘被魏文达引诱到巨马水,可还能赶回来救你?”

张行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人,面无表情:“薛常雄,你莫要觉得今日除掉我便能高枕无忧,陈斌在邺城,窦立德更是全军回去,他二人精诚合作,你迟早还是要死在这河间!胜的还是黜龙帮!”

“就凭他们俩?!一个堪称家奴的属吏,一个被我打的只能在高鸡泊吃水草的草寇,还能胜我?更不要说,人尽皆知,这二人水火不容!”薛常雄只觉得荒唐。

“同样一人,在你手下只是一私人属吏,在我手下是管着二十余郡,执掌泰阿的相公;同样一人,在你眼中是高鸡泊吃草的草寇,在我眼里是能团结整个河北的义军领袖:便是他们有所不合,可你既要除我,我虽死,志气犹存,他们也必然能摒除前嫌,精诚团结,卷土重来!”张行站在那里,丝毫不惧。

薛常雄大怒,血涌起来,金刀竖起,直直刺下,将那张行当场斩做两断,犹然不足,只在那里破口大骂:“偏你们这些人能知天机晓人心是不是?!我看你还能不能晓?!”

喝骂之后,气血落下,不知为何,反而觉得不安起来,乃是心里信了个七八分,自己迟早还会落在窦立德和陈斌这两个曾经对自己来说算是脚下烂泥的人手里。

然而,这种心忧难平刚刚起来而已,忽然间,随着脚下那张行的身体生机断绝,天地陡然变色,风雨雷电冰雹日月光晕齐现,薛常雄面色微动,心中醒悟过来,这张行果然是天命之人,自己此举竟是逆天而行……但似乎又没有多少惊讶?

惊惶之下,一阵疾风卷着劲雨吹来,竟然穿破其人护体真气,激的这位新上位的大宗师一个冷颤,然后从榻上惊醒了过来。

喜怒交加,竟只是一场梦。

然而,出了一身冷汗的薛常雄心知肚明,自己便不是如梦中成了大宗师,也是个老牌的宗师,如何不晓得什么叫做心血来潮?

做这个梦,也就是说明事情要有天大的变化,自家的命运很可能马上就会被决定了。

但是,只在榻上喘了两口气,听着外面虫鸣,薛常雄复又觉得无奈起来……因为不要说是他感应到了,便是这城里城外随便一个队将都晓得决定命运的时候到了。

现在是三月十一的深夜,前日开始,河间周边最近的四个县已经有三个县落入黜龙贼手里了,昨日黜龙军各部主力就已经就位从而完成半包围,今日早上就已经大举出动,明日晚间就能来到河间城下,而幽州军主力也出现在了滹沱河对岸几十里外的地方,要想支援也就是明日的事情了。

生死荣辱,就是明日,且只能是明日。

想到这里,薛常雄还是勉强振作起来,便从榻上起身,披着衣服来到屋外,本想遣人去喊慕容正言的,但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决定不去打扰双腿残废的对方,反而只喊来了幼子薛万全与义子罗信,重新复盘明日的计划。

二人此时还没有睡觉,甚至有些振奋之态,见到薛常雄后也是一副昂然姿态。

“父亲大人放心,明日早间大会,只摆出安抚的姿态,先说清楚道理让大家同进退起来,然后上午放开府库,大肆赏赐,下午告知全军,黜龙贼不满我们放空府库,要所有人交还财帛,还要十一抽杀……鼓噪起来后,就一起出城。”薛万全先行来言。“计划种种,绝不会出错,明日早间鼓噪的人我也刚刚找好了。”

“明日中午之前,幽州军所有步兵就会抵达滹沱河,从我们留好的渡口过来支援我们,出现在我们的侧后方,而两万最关键的骑兵,会利用机动优势,绕过今日渡河的李定部,从饶阳后方的安平渡河,进行一场大侧击。”罗信也随即叙述道。

“李定卡在饶阳是有缘故的,滹沱河在饶阳那里恰好是支流汇集点,往东只有一条主干,往西却有足足三四条支流……从安平渡河,要连续穿过这几条支流,会不会来不及?”薛常雄象征性的对之前早已经烂熟于心的计划提出一点质疑。

“不会的。”罗信都是满满信心。“那几条支流我亲自去侦查过,春日水没涨起来,滹沱河到河间这段都能搭浮桥轻松过来,那几条支流的浅滩完全可以让骑兵泅渡!”

话到这里,罗信顿了一顿继续宽慰:“义父大人放心,我马上就走,去滹沱河北面找到我岳父魏文达,亲自为他的骑兵带路……便是退一万步说,那几条支流恰好今夜水涨,我也能及时带他们回转,从河间城北面渡河。”

“不错。”薛万全也赶紧插嘴。“父亲,义弟这般做便是万全之计了,你不必忧虑。”

薛常雄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听到万全之计之后反而放弃了讨论的心思……因为他很清楚,一开始就清楚,哪怕是计划完全得到施行,最后决战也不过是三分胜算。而实际上,这个计划过程必然会出现动乱,幽州军肯定不能及时、完全的到位,河间大营明日重整人心反击过程中肯定会出现人心离散,出现指挥不畅,出现临战逃脱与倒戈。

哪来的万全?

唯独,战争是有自己法则的,一旦开始运行起来,就会抛弃一些战争外的东西,所以黜龙军也不可能万全,总能给他留下一搏的机会,所以才想着打一仗,拼了命打一仗,以求不受辱罢了。

可是现在,现在自己的儿子和义子还想着万全,分明说明他们对战争本身的看法幼稚到可笑的地步,也让薛常雄真切产生了一丝动摇……自家是看的清楚,定了决心,但真要为一己之念,坏了这些年轻子侄的前途与性命吗?

他们知道个什么呀?

片刻挣扎后,薛常雄强压种种心思,看向了自己还算喜爱的义子罗信:“既是如此,阿信现在就走吧,务必随幽州军骑兵主力行动。”

罗信不敢怠慢,只一拱手,便匆匆而去。

且不管薛常雄今夜如何难再眠,只说罗信出了城,打马飞奔,为了验证河间城北面浮桥,他甚至没有选择腾跃过河换马,而是亲自于夜间打马走桥,甚至还反复在这几座搭好的浮桥上反复往来了几次,这才继续北上。

此时时间还没来到三更。

事实上,当罗信抵达博野城东十五里的一处市镇内,见到幽州大营的前都督、振威大将军,昔日十八骑出身的骑军副帅齐红山时,正好算是到了三更时分。

而让罗信感到诧异的是,虽然充当军营的整个城镇陷入到了沉寂,可这位出身红山、身材高大的主将却居然没有入睡,反而端坐炯炯,充作中军大帐的那个高坡上的小院子也灯火通明。

“少将军不知道,那李定兵少,渡河后明明只该防御,却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朝我们发起了攻击,西南面冯、韩两位将军那里都有哨骑来报,说是遭遇了夜间突袭。”见到对方主动来问,齐红山叹了口气,便告知了原委。“只能说,这李定果然不是个善茬子,这招以攻为守,确实厉害,咱们明日想甩开他就难了。”

罗信脸色难看到极致……眼下局势当然还没那么糟,甚至算是在情理之中,但联想到刚刚自己对义父所言的“万全”二字,这情理之中的局势,却反而更加让人感觉羞耻起来……哪来的万全?

情理之中的局势都没有推出来。

更何况,只说军事,就凭人家李定这一手,明日绕行饶阳走安平的大迂回、大侧击会不会受阻?便是没受阻,也会被缠下来许多兵马吧?

“少将军不必这般忧虑过度。”齐红山见状晓得对方心思,便来安慰。“按照之前的情报李定此次所督的只有七八个营,其中两个营还留在了上游,而且还都是步骑混合的营头,明日真动起来,他们拦不住我们许多人,大队骑兵还是能过去的。”

罗信心知肚明,三更半夜的,这种军事动乱自己根本没资格掺和,便也胡乱点了头,却又忍不住来问:“冯韩两位叔父应该能拦住李定吧?不会再出乱子了吧?”

“我不想瞒着少将军。”齐红山沉吟片刻,却是干笑了一声。“若是觉得老冯老韩就能保稳顶住了,我何必这般警惕起来?莫忘了,人家还有三位宗师呢!”

灯火通明的大帐中,罗信心下一沉。

“雄伯南早年就是河北第一高手,别人不晓得,我跟魏将军却是他的熟人,认识了快二十年,他的修为、身手只在魏将军之上;牛河牛督公更是早年公认的宗师第一,也没听说人伤了,不行了;至于那个白三娘,传的有些玄乎,但是按照传言打个对折,刺龙是假的,可杀了东夷人的宗师总做不得假。”齐红山如数家珍的同时明显有些无奈。“薛常雄是主帅,河间大营又人心惶惶,他只能留在河间城里,人家黜龙帮就没这么多限制了……若是人家认定了咱们幽州兵是最大的威胁,让三位宗师带队,直接破了冯韩两营,也是没奈何的,救都没法救……不过,韩将军的营寨离得近,夜间使用宗师那个层次的真气外显,应该能瞅到……但现在还没有。”

罗信只是胡乱点头,刚要再问什么,却忽然一愣,然后几乎与那齐红山一起看向了市镇的西南面,然后齐齐色变。

“怎么说?”罗信紧张来问。“是叔父安排的防卫部队回来了?还是冯韩两位叔父谁撑不住撤回来了?”

“立即点火。”齐红山没有理会罗信,而是直接朝院子里的其他人下令。“让集镇里的士卒按规制依次起身披挂,顺序不能乱,将战马赶到中军这里一部分,分到各部各处一部分,只留几百匹在战马留在市镇北面……让王汉去做准备,等前面一交战他就直接带人上马,绕后突击!”

罗信看到对方应对妥当,稍微放下心来。

而齐红山也终于得空对罗信说话:“我只派了哨骑,没有成建制的部队撒出去……不是败兵就是贼军夜间迷路漏过来一两个营,但也有可能是贼军不愿意遮掩了……但不管如何,少将军你都赶紧走吧!我之前就向魏将军请了援兵的,你顺着官道往高阳那边走,遇到援军就让他们速速来支援。”

罗信当然不会矫情,但想了一想,他还是决定稍待:“我再等一等……看看是不是漏过来的小股贼军?”

齐红山立即颔首,也不多言。

旋即,整个大营,或者说整个市镇有条不紊的活动开来……灯火被点燃,市镇被照亮,人员战马开始往来不断,宛若一个巨大的活物于夜中苏醒过来一般,而随着一道又一道军令下达,外围阵地和防区也被建立了起来,就好像活物开始披甲执锐一般。

罗信没有施展真气,只是跟随齐红山一起手动爬上了这个充作中军大营小院的高墙,彼处有一个临时搭建加高的望楼。登上此处,便死死盯住了西南面……而片刻后,彼处就好像在回应突然亮起的幽州军驻地一般,也在黑幕中开始亮起灯火,而且接连不断。

须臾片刻,竟连成一片。

很显然,这是成建制的黜龙贼来了,而出乎意料,来到滹沱河北就渐渐不安的罗信目睹了这一幕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一个营……未必是漏过来的,更像是故意来惊扰和撕咬,防止我们支援的。”

齐红山没有评论这个判断,反而催促:“少将军可以走了,速速往北面去找援军!”

罗信这次没有再拖延,也没有遮掩修为,一个腾跃往镇北而去,来到彼处,寻到一匹马,就飞也似的顺着北面官道去了。行了十数里,身后喊杀声反而渐大,然后果然迎面撞上一彪人马,正是来援的幽州军新锐侯君束及其带领的两千幽州骑兵,乃是因为屯驻距离较近,得了高阳魏文达的军令而来。

罗信本就是幽州大营土生土长的少将军,此时亮明身份,很快就见到了侯君束,然后直接下令:“侯将军速去!贼军只有一营兵,配合齐将军一战可成。”

侯君束得了言语,虽对对方擅自命令自己不爽利,可晓得前方军情有利,自然也心动,当即便应了一声。

就这样,双方交马而走,罗信继续向北,侯君束引军向南,前者不提,后者早闻得前方动静,却反而让部队整备起来,不要仓促上前乱战。

话虽如此,不过十余里的距离,又是骑兵大队,机动起来仍然很快,深夜中,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火光也越来越明显……甚至,当越过一个小树林,那个充当营地的市镇隔着一两里出现在侯君束视野后,喊杀声居然还是越来越大,火光也还是越来越亮。

“狗杂种!”看着眼前情境,侯君束忍不住骂了一声,也不知道骂谁。“这是一个营?!”

原来,入目所在,齐红山所在的市镇,正在遭遇两面攻打,市镇的西面和南面都有密集的火把在候命,而且还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市镇内早已经陷入到了乱战之中,而且隐隐看到数道流光在营内翻滚……哪里是一个营?最少两个营,说不得是三四个营!

而且哪里又来的配合齐将军一战而成?这怕是要苦战好不好?

只是……只是哪来的这么多黜龙军?李定此行是督了八个营的,但有两个营是明确留在了上游的,这是公开的情报……那剩下的有可能在今夜赶到此处的这六个营如何有一半以上的兵力出现在这里?更前面的两位将军是怎么回事?

平心而论,侯君束作为最晚加入幽州军高层的一个浪荡子,此番当此黜龙帮大举北伐的大局,所谓薛常雄跟罗术担心的人心动荡,就是他这种人……实际上,这厮一开始也真就存了首鼠两端的心思,只想着拿到一部分兵马在手,在此战中保全,以求战后上位罢了。

故此,现在他现在面对复杂情况有所犹疑反而正常。

“侯将军,我们要绕到贼军后面吗?”正想着呢,旁边副将见到侯君束的失态与观察,忍不住上前来提醒。

侯君束也陡然反应过来,是了!虽然局势有些超出预料,但此刻自家到底是幽州军的将领,而且已经到了战场,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位置仍然在理论上幽州军屯驻区的腹心位置,而眼下是有明显的战术机会的,此刻犹疑,只会让准备拉拢的下属对自己产生疑虑。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来问:“孙副将,你觉得西边和南边哪个更好绕后?”

姓孙的副将愣了一下,也有点懵:“西面吧,近一些!”

“那就西面。”侯君束立即下令。“咱们分三个波次……你打头阵,试着弄出些破绽,我从你寻的破绽里突进去,留五百骑给高副将做后备接应。”

“要派哨骑回高阳吗?”被下令做后备的另一位副将赶紧来问。

“不必……这么大的大营在此,缺我们这一两个哨骑吗?莫忘了,少将军自家都回高阳了。”侯君束略显不耐。

那副将也闭嘴不言。

须臾片刻,第一轮骑兵绕后行动被发觉,被迫临时从侧翼发动突击,而让人麻爪的是,黜龙军在市镇西面的后备居然在夜中也带了弓箭,借着市镇内外的灯火,足以观察到骑兵来袭,而暮色却依旧遮蔽了箭矢的身影,幽州军当场吃了个闷亏……这还不算,躲过箭矢之后,奔到阵前,却发现当面之敌几乎多持长枪。

到了这个份上,这支幽州骑兵的突袭已经相当于失败。

侯君束心中一跳,战场上的嗅觉让他本能想放弃这支兵马,立即掉头,但是一想到好不容易获得领兵机会,若是扔下这分出去的几百骑不管,岂不肉疼?

当然,心中所想自然不会展露出来,其人面色不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扭头吩咐:“高副将,我绕过去,从镇子的西南方插入,然后扭头夹击这支兵马,如若连这般都夹不动他们的阵型,你就去把孙副将给扯出来,我自会从南侧入营,再与你们说话!”

高副将赶紧点头。

而侯君束也立即行动,军官层层传令,剩余八百骑也转入旁边的田野之中,却是要在战场之上,进行一个小型的绕后侧击……然而,其人趁乱领兵绕到小镇的西南侧,正观察形势准备从黜龙军西南两面的缝隙中发动突袭时,后方却又火光大亮,放眼望去,居然又有一支兵马自西南面往这里赶来。

侯君束大惊失色,这个时候他可不觉得来人会是幽州军,但这个时候也无法细细思考眼下局势背后的含义,因为他自作聪明的举动,已经把自己放置到了三支黜龙军的中间,此时唯一要做的,便是趁着对方还没有有意识的合围起来之前逃出去。

但是,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

因为阵型缘故,侯君束不敢从来路折回,只能以一种相当于逆时针绕行齐红山大营的方式继续往这个市镇的南侧后方奔行……可是,当他带领着自家部队狼狈抵达此处后,却在一瞬间陷入到了绝望,因为又一支部队出现在了他们的侧前方,而且因为举火不及时和战马的速度,使得双方几乎是当头撞入到了对方阵中。

然后便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夜间乱战。

片刻后,狼狈从战团中脱战后,发现连观察局势都观察不了的侯君束终于开始思考刚才没敢思考的问题了——这么多兵,这么多黜龙军,越过了幽州军在前方设置的两个营地,集中出现在了此处,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一下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呢?

黑灯瞎火的,自己一支孤军,迎面撞到此处,情报完全不对,部队陷入乱战,他能知道什么?或许是是那张行专门给李定多分派了几个营,但或许还是黜龙帮不顾一切,全军渡河来打幽州军了呢?

不过,很快侯君束就不需要思考了。

因为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忽然间,一道紫色霞光自西南向东北划破夜空,出现在了那市镇的正上空,然后只是一闪,一面崭新的大旗卷着紫光就在那市镇的正上方铺陈出来……不止是侯君束,幽州军上下恐怕也都知道,这是谁来了。然而让侯君束感到愕然的是,那面旗帜铺开以后,一面缓缓扩大,一面缓缓下压,而他看的清楚,居然是一面挂旗的形状,而且上面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如何不是“黜”字旗?

如何敢“替天”?如何敢“行道”?

不对,既敢黜龙,如何不敢替天行道?

黜龙就是替天行道吗?

侯君束目瞪口呆之余,莫名满心惶恐起来……但是,形势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下一刻,随着那面紫色帷幕越来越大,越来越低,忽然间,随着那帷幕整个向下方拍去,市镇外围的黜龙军士兵齐齐发一声喊,宛若滔天巨浪一般,震动了整个原野,然后就是人人争先,自西南两面往大幕落下的市镇内冲去。

与此同时,这一部堪称幽州军老底子的精锐,却再不能支撑,只宛若炸裂一般,自北面东面大举逃散,便是等在北面的那支后备骑兵,也瞬间崩散。

这下好了,侯君束根本不需要做什么衡量了。

“投降吧!”侯君束扭头下令,如释重负。“咱们陷在人家口里了,不要无谓挣扎……告诉他们,我是幽州北面都督、安……告诉他们,我是幽州侯君束,见过他们首席的……有我在,必能保你们平安。”

早就有分崩之势,只是因为被三面包围而如无头苍蝇的数百幽州骑兵得令,却是立即放弃了战斗。

侯君集干脆利索,其余人可就没那么顺理成章了……随着那面远超以往的紫色巨幕整个拍下,滹沱河南岸的河间城内,刚刚再度睡下的薛常雄再度翻身坐起,依旧是冷汗迭出,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再疑惑什么,而是瞬间认清了局势!

毕竟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恰如普通的电闪雷鸣对普通人……怎么可能不被震动?怎么可能不晓得,雄伯南已经莫名出现在自己正北面了?而雄伯南这般肆无忌惮的施展威能,又代表了什么,身处漩涡中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就是他薛常雄诈降把自己诈进去了,人家抓住机会全军去取幽州军了吗?

可是知道又如何?为时已晚。

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去支援滹沱河北,三家两军就在滹沱河北发动决战?

道理是如此,可这个时候部队刚刚休息两个时辰,怎么动员部队?黑灯瞎火的,怎么渡河?到了滹沱河北,除了两个县城,具体往哪里扑?

这位老牌宗师、河北行军总管、河间大营领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床前,等着天明的到来……他甚至都没法召集军中其他人,让他们知道讯息去做准备,因为这样很有可能会走漏消息,造成更糟糕的后果。

说句难听点的话,现在喊起人来,说明情况,只怕会一哄而散

他只能坐在这里,回味着刚才那一下堪称浩荡的真气汇集与释放,放任自己的心在乱跳。

同样被震动的还有高阳城内的魏文达,这位幽州军第一大将,新晋宗师、堪称罗术腰胆的骑兵统帅震动只会更多,因为他跟雄伯南是熟人。

雄伯南本就是河北豪杰,早年就在信都厮混,魏文达也是河北闻名的豪杰,早年在幽州厮混,两人颇有接触,光是喝酒、比试就不止三五次。只不过,雄伯南素来不服朝廷管束,只是一味交游,到处来讲义气,朝廷压制他,他就往别处厮混,而魏文达却在凝丹后被朝廷招安,做了幽州大营的军官。

当时来看,自然是他魏文达的选择更对,早早得了前途,而且在随后的十几年中,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他也是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来看,却有些恍惚了……一时天翻地覆,才不过四五年而已,对方如何早早成了宗师,成了黜龙帮这种大势力前三的人物?自己却还是个幽州兵头子。

虽说自家没有野心,但当此紫气南来,也不禁心中酸涩。

当然,也就是酸涩而已,魏文达心中复杂心思一闪而过,便立即面沉如水起来,他如何不晓得出大事了呢?

雄伯南出现在齐红山的位置,不顾自己和薛常雄还在,直接放了这么一个招摇的真气外显手段……所谓当军从严,作战虑败,魏文达几乎是瞬间推算出了最糟糕的局面——黜龙军主力尽渡,扔下自家锁了自家的河间,直奔滹沱河北,最前面的冯韩两个将军已经事败,齐红山的兵多一些,战力强一些,为了防止久攻不下,雄伯南终于出手,而这一击必然也要算作齐红山败北了。

那现在要做的,能做的,也没有过多选项了。

“派哨骑出去,让所有散在外面的部队都连夜撤回,博野城的赵八柱将军也不要留,都回我这里来,我这里装不下,就直接撤到身后鄚县去!

“打开城门,点燃火盆,严阵以待!

“少将军立即走,去鄚县,寻总管说话……让他一边收拢部队,一边在徐水、巨马水上增设浮桥,遣人看管!

“告诉罗总管,黜龙贼最快天亮就能到我这里,我要收拢部队,根本来不及走,只能到时候试着守一守,让他观察一下形势……若是天亮后我守住了,就动员薛常雄渡河,连着他一起来救,虽说不如之前的前后夹击,到底也是堂皇一战!而若是我速败了,他什么都不要管,带着能带的人连续渡河、拆桥,回到幽州再做打算!”

刚刚抵达高阳城的罗信目瞪口呆,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很快,魏文达下一句话就让他如遭雷击:“告诉总管,齐红山齐将军十之八九是没了……要他心里明白,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弄清楚局势,再来行事。”

接下来,罗信本想多问几句,却也晓得局势凶险,只能强压下各种不安,再度换了一匹马,狼狈向北。

魏文达的猜测不能说错,这个时候,齐红山还没死,但也基本上没什么指望了。

“委实不降吗?”雄伯南蹲下来问身前故人。“老齐,我知道你讲义气,你便是不顾及自己,也总该为自己部属着想吧?”

双腿齐断,被捆缚在墙边的齐红山努力吐了口气,对着故人缓缓摇头:“我自讲义气,可你紫面天王难道不讲义气?我的兵落到你手上,有什么不放心的?”

雄伯南本就心中焦急,此时被怼了一句,晓得对方态度,到到底是焦躁起来,转身对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的张行来言:“若是张公慎头领在就好了!”

张公慎在也劝不了这人的!

众人心知肚明,却都不好说什么,而且有些人已经不耐起来了。

那齐红山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些,复又喘息来言:“雄天王,不要再劝了,张公慎在也不行的,速速杀我吧……之前你们刚到,我便让部属率五百骑出镇绕行侧击,结果一去不回,便晓得必败了,之所以不走,就是为了给魏将军和罗总管争取时间……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话到这里,雄伯南长叹一声,终于闭目。

张行会意,也叹了口气,便抢在徐大郎之前开口道:“既破了齐红山,正该兵贵神速……诸位,咱们不能耽误时间,也不能浪费战力,战阵之上,他若不降,只有速速处死,以绝后患。”

说完,只微微抬手,早就等不及的贾越便上前一步,将齐红山一刀了断。

旁边的侯君束看的心下一颤。

“侯君束!”张行终于也扭头来看此人。“你说你有紧要军情?”

侯君束不敢怠慢,立即下拜:“回禀首席,罗术现在鄚县,高阳是魏文达,博野是赵八柱……骑兵多在高阳-博野之间,步兵多在鄚县-高阳之间,一般都是沿着三城连线的东南侧的几条官道上的市镇落脚,没有自立营寨,而鄚县身后的徐水与巨马水上则有浮桥……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是明日兵分两路,步兵过河支援诈降的薛常雄,骑兵绕后,午后时分趁着黜龙大军往河间集中行军时三面夹击,大举交战。”

张行也不吭声,立即回头看马围。

“跟前面俘虏所言无二。”马围立即点头。“没有什么新情报。”

“部队已经往高阳开拔了,王五郎在前面统揽,白三娘随行,单大郎在博野做阻击,牛督……牛大头领在那边辅助,都不必担心出岔子,也不用想什么多余计策。”李定也插嘴道。“事到如今,咱们只不要耽误进军,速速在天亮前堵住魏文达,就这么一路卷过去,绝对能将幽州军卷到徐水。”

侯君束听得心中又是一颤,他能想象到最糟糕的局面出现了,黜龙军居然是全军渡河来打幽州军!

“侯君束,你还有别的军情吗?”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身前之人。

“……罗……罗信刚刚去了高阳。”

“还有吗?”

“……”侯君束心跳如擂鼓。

“侯君束,你既然来降,我自然不会再杀……不过战场危急,也没有时间与你扯些别的,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张行坐在小凳上,盯着身前人给出条件。“其一,你留在这里,天亮后这个镇子去驱赶出去的百姓就会被送回来,你领着这些人,安抚降兵,看管俘虏,我就记你一功,战后可以去做个准备将或者参军……”

侯君束几乎就要答应,却又强行咽下。

“其二,你现在走,单骑北走,我知道你带来的骑兵中有几百骑是成建制的直接逃了,你去收拢他们,带他们去徐水,断了他们的浮桥……若是做成了,我许你一个头领的位置。”张行娓娓道来。

而周围人,包括李定都有些恍神……派小股精锐断桥这种事情,肯定是之前讨论过的,但考虑到路程太远,考虑到一夜打到高阳已经很难了,而且幽州大军猬集,小股部队很难正常穿梭,最终是放弃了这个策略,决定打一场滚筒摧击战的。

不过现在,张行废物利用,也不是不行。

当然,侯君束翻脸不认账的可能也是有的……可,便是他不认账,又有什么风险呢?

此番夜间突袭,早已经势不可挡。

“我愿意去断徐水浮桥。”侯君束艰难咽了口口水,然后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那就走吧!”张行一点头,径直起身。

雄伯南、李定以下,七八名头领一起离开,而侯君束不敢耽搁,狼狈起身随行,出了市镇,寻到一匹马,在黜龙帮头领徐开通带领和掩护下,迅速走脱大军,匆匆北进了。

离开此处,其人纵马狂奔,一路向北,果然不过十余里便在来路的一个岔道上找到了自己留下的高副将以及那数百骑兵……双方见面,侯君束只说自己全程不敢暴露修为和身份,狼狈逃回,属下果然也无反应……重逢的这么快,就算是有人指证这位投降了,怕是也没人信。

而侯君束私下与这高副将以及几位队将商议,所谓“越过高阳再做观察”的“军令”也得到了一致同意。

于是,几百骑借着骑兵的战术机动优势,迅速北上,绕过了高阳,继续向北,一直到四更天后半段,天蒙蒙亮时才在一处田野中停下稍歇。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歇一歇。

也就是这个时候,稍微吃了点干粮的侯君束忽然一愣……他陡然意识到,这一次见到的张行张首席,就很符合他认知中的杀伐果断、操弄人心了。

然而,真到了这个时候,自己怎么被吓得手脚冰冷,言语都艰难呢?

难道那种躺在树下面问桑麻婚姻的做法,才是更高等的豪杰做派?

就在侯君束陷入到某种特有困惑中时,伴随着蒙蒙亮的天色,黜龙军前锋王叔勇部,来到了高阳城下。

“岳父大人。”因为担心高阳局势去而复返的罗信神色恍惚起来,只能在城头上去看魏文达。

“少将军。”魏文达正色看向了罗信。“黜龙贼来的太快了……很多人还没回来,周遭回来的几支兵马和败兵都宛若惊弓之鸟,若是马上天亮,黜龙军兵临城下,威势不减,那很可能要全线动摇的……必须要挫动对方这营兵的锐气。”

罗信信服的点点头,然后立即请战:“这里除了魏将军,就数我修为最高,我去!”

“不行,必须得我去。”魏文达恳切道。“黜龙贼这一路明显是主力,先锋既然是王,那便是王叔勇,你不是对手……何况人家若是存心藏着一两个宗师,少将军去怕是连回来都难。”

罗信一时头皮发麻,只能在清晨前一刻的风中努力来问:“可是,黜龙贼有三个宗师,如若是他们三个宗师都在眼前营中藏着,故意引魏将军去,那魏将军也一去不回怎么办?”

“所以,要将这里托付给少将军了。”魏文达正色来言。“若我一去不能回,或者狼狈逃回,咱们都要放弃高阳,继续北走……他们连夜进军,现在必然疲惫,若是能在这里断尾求生,对咱们幽州军来说,已经是个好结果了……你回去,要照顾好杏儿。”

罗信点点头,目送对方转身下了城去整备兵马,强压下刚刚想对这位岳父问出的话……若是断尾求生,对幽州军而言都还是个好结果,那河间军又会是什么结果?”

自己给义父的许诺又算什么?

亲父、岳父、义父、妻子,罗信一时心乱如麻!

须臾片刻,三月十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了河北大地上,已经在城东整备好部队的魏文达寻常黑甲藏身于军中,唯独那柄在阳光下闪亮的大刀,却又明晃晃的显露出他的身份来。

但无所谓了,等不及了,魏文达绕着城池,立即向正在城外歇息的王叔勇营发动了突击。

同一时刻,河间城内,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的薛常雄立即擂鼓聚将,诸将早就被安排在总管府周边,此时匆匆抵达,汇集一堂,本以为是要进廊下食,结果来到堂中却发现气氛不对,非但早餐全无,总管薛常雄更是早早披挂完全,手扶金刀立在堂上。

待到人齐,更是直接出言惊人:“诸位,黜龙贼背信弃义,名义上是要给我们生路,许我们降服,实际上却是存了一石二鸟之计,用我们做诱饵,覆灭幽州军……现在他们已经全军渡过滹沱河,正在猛攻幽州军,若我们坐视不理,黜龙贼必然在得胜后回师,将我们覆灭;反之,若我们此时全军渡河,猛击黜龙贼之后,则大事可定,河北也要翻转天命的!”

一言既出,满堂寂静无声,便是薛氏兄弟和慕容正言都目瞪口呆,因为这跟计划中完全不一样……这也太急了!

半晌,还是慕容正言在座中小心来问:“总管,黜龙军果然渡河了吗?”

“千真万确,昨夜雄伯南显威,已经越过博野了。”薛常雄昂然以对。

“可是……黜龙帮到底与我们说了条件,只要他们依旧应许之前条件,便是去打了幽州军又如何呢?”大将高湛满头大汗,硬着头皮来问。

“高将军,你也太可笑了!”薛常雄冷冷呵斥。“大丈夫生于世,岂能将性命指望到他人怜悯上?想要活命,只有自家去挣!”

话到这里,不待其他人开口,薛常雄拔出自己的金刀,只在身前一闪,桌案便被斩下一个角来,然后其人便在堂上所有人的沉默中扬声宣告:“我意已决!与黜龙贼势不两立!全军马上用餐,慕容将军留后,然后全军立即北进渡河,与贼人决一死战!”

还是无人吭声,不过这一次,安静只持续了片刻,便有人拔刀呼喊应和了起来,赫然是其人的四个儿子与一个侄子,至于慕容正言反而黯然低头了。

高阳城西侧的田埂上,阳光下,张行也在吃早饭,身后田野和树林中则不顾露水,直接睡了一地。

徐大郎灌了一口水,咽下干粮,忽然摇头:“昨夜我说既然决心渡河突袭便多三分胜算,如今来说倒是少算了……事到如今,我想不到这一战还有什么风险,无外乎是胜多胜少罢了。”

“没有少算,只决心渡河突袭就是三分胜算。”还在吃干饼的李定接过话来,一时冷笑。“只不过,咱们实力本就胜过幽州军,便是寻常作战,也有六分胜。”

徐大郎怔了一下,一时语塞,而周围其余随行头领,也都无话。

倒是秦宝,看到徐大郎尴尬,便扭头来问张行:“首席在想什么?”

“我在想,取下幽州后,到底是该去趁机进入北地,震慑北地各方势力,还是转入晋北,支援洪长涯呢?”张行一手拿饼一手拿水袋,一边咀嚼一边来答。

李定闻言哂笑:“首席不该把心思放在军事上吗?便是八九分的胜算,谁知道会不会有万一呢?须知,兵者大事。”

“军事不该是你们操心吗?”张行不以为然。“若是你李四郎和徐大郎在这里,还要我操心具体兵事,不如滚回邺城吃炸面团。”

李定还要说什么,忽然间,东面高阳城方向猛地腾起一支巨大的、卷着浪花的黑刀来,相隔七八里,犹然可见。

紧接着,是一面紫色大旗,在更高的地方显化出来,自上而下将刀身压了下去,然后复又是一条青色巨龙缠绕上了那支黑刀的刀柄,两者瞬间便将那巨大黑刀给在半空中压的动弹不得……这还不算,待到黑刀不能行动,又有一支金色威凰腾空而起,先是猛冲向天空,然后又向下面的黑刀直直扑去。

“不要看戏了,秦二郎。”众人看的两眼发直之际,李定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严肃下令。“时候到了,带着你的踏白骑去高阳城北等候城中部队逃窜……不要一味造杀伤,不要堵塞道路,你的任务是驱赶他们,打乱他们阵型,就好像家犬牧羊一样将他们顺着官道撵到罗术那里去!这就是最后一击,也是最关键一击了!”

秦宝一声不吭,只收起粮水,挂在身后,便提着大铁枪转身上了斑点瘤子兽,然后只是一勒马,瘤子兽便抬起前腿,奋力嘶鸣起来,身后树林内数百匹战马宛若受到召唤,也都嘶鸣,引得踏白骑们仓皇起身,带着粮水重新上马。

而张行全程不动,只坐在那里继续一手持饼一手持水袋,细嚼慢咽来吃早饭。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早晨的阳光射下,照射的河北田野宛若涂金。

PS:感谢谖兮Hilla同学上的又一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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