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余波未消(二合一)

一股刺痛倏然从胸口处传来,伴随着的还有温凉脚掌抓挠挪动的触感,仿佛叼住食物的猛兽在梗着脖子不断拖拽。

伯尼口中话语因此不自觉一顿。

“怎么了?”

正询问伯尼具体情况的中年主教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尤其是他同样也看见了伯尼胸口那个不断蠕动着的凸起。

“一点小问题。”

说着,伯尼低头扯了扯衣领,露出了那个照着他胸膛撕咬不休的小东西,

“我养了一只龟在身——这是什么?”

他最后那句指的是胸口处正缓缓蔓延着的一片金色纹路,大体轮廓为翅膀形状。

“这……也许是天使圣灵离开时留给你的一件礼物,看起来应该是一种正在酝酿的超凡能力。”

罗兹主教有些不确定地说,因为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

随后似乎觉得伯尼会询问圣灵的来历,他于是指了指伯尼胸口那枚项链,

“每一位神眷者在觉醒时都会获得圣灵的注视,同样也会将一件普通物品点化成圣物,你这枚项链就是这种圣物,它会在你遇到危险时自主激活然后搭建与圣灵间的通道。不过只能用一次。”

伯尼恍然地点了点头,假装一副才了解的模样。

随手将衣领内的乌龟翻了个身,让它背对着无法在捣乱后,他也没多琢磨身上浮现出的那些超凡痕迹,开始继续之前的话题。

此时他们依旧处于封印地中,周围光线暗淡,但黑暗的气息已经基本没有了,隐隐约约一阵空灵歌谣浮现,令神经紧绷的几人心情不自觉放松了许多。

不过心情放松,行为却没懈怠。

不远处特雷西与埃利诺两人就在紧盯那位从之前战斗中幸免,却还沉睡在仪式上的猪倌蒙德。

被金色天使封印成暗红色菱形水晶的女魔鬼则被伯尼交给了罗兹主教。

同时伯尼还在讲述自己的遭遇。

“但是具体为什么能从那个修道院幻境脱离,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我的超凡能力恰好触动了那里的规则。”

“脱离后呢,你有见到了什么?”罗兹主教脸色凝重地问。

他连夜奔来这里,原本是因为失去了凶手的线索后只能暂时选择其他方向重新调查,顺便保证神眷者的安全。

对于在这里遭遇的一切,他来之前可是万万没想到的,实在很突然。

而现在虽说人员方面都很安全,凶手也成功抓到了,但由此却牵扯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封印在这里的魔鬼,已经破开封印消失不见了!

尤弥尔·渥拉斯顿·晨星。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他并不是很了解,只因教会严禁非猎魔人一系的人员深入研究地狱相关的知识,更是严格禁止寻常成员了解这种魔鬼真名。

同时像这种级别的魔鬼封印地,教会内部往往也不会有相关记载,以免被渗透的地狱势力查到线索。

但从这里的规格上罗兹主教就能感受到,那个原本封印在石棺内的魔鬼,必然是一个顶级魔鬼,可以引发天灾般劫难的存在!

与进来之前所见的那种天空异象相对应,他甚至敢猜测这里封印着的,可能是某位魔王!

然而如果真的是一位魔王,那事情可就糟糕透了……

“之后我发现洞口外有一个鬼祟的人影守着,所以就把特雷西他们抱到了那扇门外面,然后我来到了这里,看到了这具棺材。”

伯尼还在回答着白袍主教的问题。

这话也正对罗兹来时的一些发现,可惜的是他在天使离去后原本想去外面把那个小角色抓过来审讯,对方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过看情况就能猜到这里是一处封印,恰好外面有一个女魔鬼,我就想着把她放在棺材里也许能把她封印住……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你的选择非常正确。”

罗兹主教严肃地点了点头,

“封印一位精通逃跑的上位魔鬼,这在平时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付出的代价也会比我们现在要多的多。”

他说这话时本想露出个笑脸表达一番赞赏,但周围情况实在是让他心情沉重,他这会儿主要心思可都放在如何汇报这件事情上面呢。

但汇报却必须要先弄清楚整件事情的大致一切,同时最好也要找到那个破开封印的魔鬼的线索。

于是又问了些细节问题后,罗兹主教跪倒在地,准备施展回溯能力观看详情。

可惜的是,他的回溯这次并未生效,或者说并没有获得想要的成果——

此地有着严重的力量干扰,勉强施展,看见的也根本没有之前发生的一切,反而只有一些零碎的,封印之门还没开启前的画面。

显然,在那扇门开启之后,或者说在那个猪倌蒙德于封印地施展梦境仪式之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被蒙蔽了。

罗兹主教对此其实并不意外,回溯能力尽管很有用,但在大多数高危险超凡事件中却往往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

因此他站起身后,目光直接看向了那位昏迷不醒的猪倌蒙德。

那座与封印石棺相连的仪式成功让这位矮胖凶手从之前战斗中幸免于难,也让他们能够有线索可查。

然而当罗兹主教仔细看去时,却越看越心惊。

只因对方身下那座仪式看起来竟然很简单!

简单到,仿佛随便一个普通人都能布置的出来,所需要的材料也都不是什么高级别物品。

然而这根本不符合罗兹主教的认知——

越高级别的仪式施展出的效果才越强大,这是超凡者阶级的普遍共识。

可眼下这个,从复杂程度来看根本就是一个低级别的仪式,竟然能够发挥那么大的功效?

虽说看起来这是因为利用了石棺,以及原本封印在这里的那位魔鬼所泄露出的力量缘故,

但单单一个低级别仪式就能够撬动并且利用上这种力量,已经是一个让罗兹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他因此谨慎地站在原地,没敢强行打断这个虽然微弱不堪,却仍在运行着的仪式,生怕这个看似简单的仪式实际上包含着一些复杂东西。

另一边的伯尼则来到了特雷西两人身旁,因此惹来一番拘谨或敬畏的目光。

前者是特雷西,后者是埃利诺。

伯尼很容易就能猜到他们现在的想法是什么,于是看了看不远处的白袍主教后,他似乎很无奈地说道:“那是这里封印力量附在我身上后的成果,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可以召唤来天使吧?”

这话不太准确,却也无碍他们听懂伯尼的话,于是原本非常拘谨的两人因此松了口气

“那可真威风。”

满脸敬畏的埃利诺转而一脸羡慕地道:“特别是封印女魔鬼那一击,简直吓了我一跳。你都不知道,伯尼,那个女魔鬼在之前表现的有多恐怖。”

“恐怖?”

“是啊,那时候她和主教大人在战斗,我还以为魔王降临了呢。”

“和魔王差远了。”一旁特雷西插嘴道:“上位魔鬼又叫魔鬼伯爵,想想伯爵和国王之间的差距。”

这比喻对于埃利诺而言非常具体,于是他忍不住瞪大双眼。

“才伯爵就已经那么厉害了?”

“我敢说你看到的甚至不到伯爵全力的十分之一,遭遇战很难发挥全部力量,如果换成那位有准备……”

年轻人之间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

只因石棺侧面那位躺在仪式中的矮胖身影已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们因此收敛心神,准备审讯。

然而事情发展的并不顺利。

从地上爬起身来的猪倌还没等开口说一句话,就猛地吐了一口血,随后大喘着粗气又重新躺了回去。

同时他脸色惨白,捂着胸口浑身不自觉在颤抖,显得非常虚弱。

这让踏步靠近的白袍主教脚步一顿,随即紧皱眉头。

他原本是想要对凶手使用严酷手段来审讯的,可看眼下这情况,真要用一些刺激性强的手法,这位估计根本挺不住。

虽说已经知晓了一些线索,但完整的案情还需要从对方口中问出,如果这位真的半途死了,那这事很难说会不会滋生出其他麻烦。

于是他站在对方身前,开始用质询与审判来展开审讯。

可惜前者需要对方开口才能有效,但不论怎么问,靠在石棺处的凶手都是一脸警惕地瞪着他,根本不做回应。

后者也没什么用,审判这个能力主要还是用来令目标强制执行一些身体上的行为,对于心灵方面却效果不佳。

再加上罗兹主教也不是专业的审讯人员,对此着实有些头疼。

想要用随身携带的,有治疗能力的一号圣水来缓解一下凶手身上的伤势也根本不行。

因为眼前这位尽管是一个人类,但由于曾经被魔鬼附体过的原因,已经可以算是一个黑暗生物了,这点从他那泛黑的眼睛上就能看出来。

所以真要用圣水来治疗,那效果到底是治疗还是灼烧可就不好说了……

操弄半天却没有什么进展,看着这瘫靠在石棺处喘着粗气,眼睛瞪的老大一脸倔强的凶手,罗兹主教无奈地站起了身。

“我们先等援军吧。”

来到不远处三个年轻人面前时,他如此说道:“我来前已经发过信号,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有支援抵达。这地方看来已经安全了,你们正好歇息一会。”

“也许可以让伯尼试试。”

一旁的特雷西提议,“他的能力对这方面很有效。”

调查庄园途中特雷西是见到过伯尼使用超凡能力的。

而似乎这能力可以在眼下再立一功,所以见伯尼没开口,特雷西就主动推荐了一番。

罗兹主教也因此想起了之前在了解事件详情时,伯尼诉说的一些话,其中就有关于他那个超凡能力方面的描述。

因此他目光随之看向了旁边静静站着的棕发青年。

“我不行的,除非你们想让他死的更快。”伯尼对此耸了耸肩,

“我那个能力的确可以相对轻松让别人开口,只是如果目标是黑暗生物,那么就很容易对他造成实质伤害。”

正常的话蒙德是不会受伤的,可眼下他却如此模样,显然和伯尼之前摆脱梦境时用的超凡能力有关。

所以这算是半个实话。

不过这点其实可以避免,但旁人不知道,伯尼也没想出这个风头。

罗兹主教因此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后似乎觉得自己现在束手无策的模样很有损形象。

于是他开口点评道:“这能力倒是很适合在平时用来听取信徒告解,既能令人开口,又能分辨出隐藏的邪恶存在。”

“也许我可以将它贡献给教会?”伯尼说道:“我认为它能对教友们提供一些帮助。”

帮助当然会有,但效果不会很大,很难说能有多少人能够学会这种需要一定心理技巧的技能,同时就算学会了,他们也没有神圣化这种特性。

不过这事就算伯尼不说,要不了多久也是会有人主动来找他提的,因为这是教会千年来的规矩。

但罗兹主教可没想到伯尼会主动开口说这个,一时有些惊讶。

不过随后他那因为周围一切而沉重的面庞就不自觉露出了一抹笑容,

“当然,但不会让你无偿提供,教会方面会对此做出奖赏,而这往往比一个超凡能力的价值要高许多。”

说着,他看了看周围后,似乎想要缓解目前有些凝重的气氛,就复又开口道:“尽管这里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但这种级别的案件是不会算到我们头上的,那是更上层需要负起责任的事情。”

他边说边拍了拍腰上挂着的一个白色亚麻袋,里面装着的是那颗封印女魔鬼所变化的暗红色晶石。

“所以你们也不用害怕事后我们会受到惩罚,相反,我们会获得奖励。包括你,埃利诺。”

这话的确让周围氛围瞬间轻松了许多,尤其是原本干巴巴站在一旁警惕四周的金发少年,闻言更是感觉很茫然。

“也有我的?”

“当然。”

中年主教朝他微微一笑,“虽然整件事情需要上报给教皇批示,但我想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了。”

“这……”

仿佛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住了脑门,金发少年张大了嘴巴,有种晕乎乎的感觉。

他大哥进入修道院学习已经快十年了,还没有顺利从修道院开办的神学院毕业呢,更别提进入教会担当神职了。

可现在,他这不过跟着跑了一圈,就能直接加入教会了?

虽说这事挺危险,但是,他好像没做什么啊……

与伯尼不同,埃利诺可是知道进入教会是有多艰难的,因此呆呆站在那里,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一旁的特雷西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埃利诺都能因此加入教会,他能获得的就更多了。

虽然特雷西出身比埃利诺强很多,但想要在教会内发展,却也仍需要遵守教会的规则,即资历一定要足。

所以尽管他多年积累的一些功劳已经可以让他更进一步了,背景方面也算是充分,但因为上面空缺有限,想要晋级还得干巴巴地排队。

现在这事……应该可以让他插个队了吧?

想着,他目光不自觉看向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伯尼。

调查事件虽然是大家一起做的,但封印那个女魔鬼可是伯尼“单独”完成的。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能够仰仗这点晋升,那他们等于是沾了伯尼的光。

这点不用说,所有人都能明白。

而想想这位加入教会的时间,特雷西就忍不住陷入沉思。

他觉得自己到头来还是小觑了伯尼。

这位显然不仅仅是一个可靠的同伴了,应该说,他是一个大靠山啊……

没有细想,只因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瞬间将特雷西拉回了现实。

转头看去,他发现那位被一枚白色光圈束缚在石棺侧面的凶手,此刻复又呕出了一口血液,同眼中神采也不负刚才那种精神,变得非常暗淡。

“他快支撑不住了。”罗兹主教上前检查了一番后,得出如此结论。

这话让刚刚轻松下来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紧绷不已。

罗兹主随之教蹲在凶手身前,双手散发出一抹半透明呈蓝色的水幕状光华揉入对方胸口,满脸凝重的在尝试挽救。

但效果不大,凶手尽管脸色好了一些,却很难说能否支撑到援军抵达。

一旁的伯尼也因此皱了皱眉。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竟然被自己“气”到这种程度。

这实在是很令他措不及防。

于是见罗兹主教在一旁苦思冥想,甚至开始打量起周围环境中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伯尼忍不住开口道:“也许我可以试试。”

“你有办法救活他?”白袍主教见此忙问。

“我的意思是说,可以试试让他开口说话。”

“用你的那个能力?”

罗兹主教表情疑惑,因为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已经谈论过了。

“不,”伯尼回答道:“是用一些正常人的办法。”

(本章完)

第36章 攻心(二合一)

胸膛内极速跳动的心脏如同七岁那年蒙德与父亲一起用连枷在谷仓内敲麦壳似的,咣当咣当,第一下刚刚响起,眨眼间第二下就跟着出现了。

只是当初他疼的是胳膊与肩膀,现在却是胸膛部位,发闷发胀,还有一种阴冷隐隐缭绕,如同心脏上面缠绕着一条冰冷的毒蛇,随时准备朝那跳动着的生命之源咬上一口。

事实上,要不是身体被主人教导的方法强化过,外加刚才那个白衣服的在他身上做了些手脚阻挡住了一些痛苦,可能蒙德早已经死在了这里了,更不可能还保持着清醒。

只是现在所面临的环境,与死亡似乎没什么差别。

被锁在那具棺材侧面,身下黑色石质平台冰凉的渗人。

不远处那几个教会的人正低头互相交头接耳,想来正在商量该怎么处置他。

蒙德对此不屑一顾,因为他已经做好去死的准备了。

他对死亡并不恐惧。

父母被害,他活着也没什么留恋的,对于这个到处都是坏人的世界,更是非常厌恶。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主人交代下来的任务,他没能继续完成下去。

但这也没关系,因为最初主人已经说过,他中途死去的可能性非常大。

所以主人肯定已经有准备了。

所以,他现在只要不暴露主人交代的一切,就等于帮助主人完成那件事了吧……

蒙德如此安慰着自己,并且坚定了死都不开口的决心。

如果没有主人,他永远也不可能报仇,如果不是主人,他也只不过是个渺小的猪倌,浑身脏臭,被人鄙夷,被人瞧不起。

那边那几个人,想要利用自己来了解主人的事情,又凭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恍惚间,几人中那个最显眼的棕发青年走到了他身前,并蹲下来与他对视了起来。

其他人则不见了踪迹。

“反正都要死了,凭什么配合你们这些教会走狗,对吧?”

蒙德没说话,尽管对方理会到了自己的态度与想法这点让他有些爽快,如同让仇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找他报仇一样。

但秉持着死都不开口的态度,他还是眼睛瞪着对方,嘴巴紧紧闭上。

蒙德很有自知之明,他始终认为自己很笨,一不小心就容易被聪明人给骗了。

所以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和聪明人讲话,如果可能,远远避开他们。

现在没办法避开,那就只能不开口。

可是……

“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棕发青年说着,已经曲腿坐在了他对面,

“你在警惕我用一些稀奇古怪的办法来让你开口,是不是?大家都知道,教会有很多独特的超凡能力。”

他边说边朝蒙德微微一笑,让蒙德心头忍不住一紧。

这的确是他担忧的事情。

他可以选择让自己不配合,但如果这些教会的人强制用那种超凡力量让他配合,他又该怎么反抗?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目标的确是让你开口,用这个。”

棕发青年的话确定了蒙德的忧虑,尤其让他紧张的是,对方说话时从怀中掏出一枚银色的项链。

那是一个天使翅膀模样的项链,做工精巧,在头顶那些金色宝石散发的微光笼罩下,显得荧光闪闪,非常神秘。

“不过在让你开口之前……”对方沉吟了片刻,随后在蒙德紧紧的注视下,突然将那枚项链放在了一旁,

“我得说,干得漂亮,我很欣赏你的做事风格。”

心中提起的紧张因此而消散,但蒙德却有点茫然,只因这话实在令人措不及防。

不过紧接着他就抿了抿嘴,将心中的疑惑与纳闷压下去,决心不理会对方说什么。

反正不开口就对了!

同时他的视线也在来回扫视着面前这位年轻人左侧的手掌,以及距离手掌非常近的那枚项链。

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对方一拿起这枚项链,他就想办法让自己死快点。

尽管他一时还没想到被紧紧束缚在地表与石棺侧面,连脑袋都没办法挪动一下的他该怎么加快这一过程,但是决心已经有了,办法总能想到。

不过眼前这位似乎并不着急审讯他,不仅将项链放在一旁后没再触碰,反而还开始处理起了他自己的右手。

这时蒙德才看见,对方那只手上缠绕着一块破烂的亚麻布,已经被鲜血渗透的暗红一片了。

随着这人的动作,那与血肉黏连的破布被缓缓揭开,露出一片模糊开裂的掌心,看起来就很疼。

“你可能很惊讶我为什么可以说这种话,”

年轻人说话时将原本的破布揭下来扔到一旁,又从衣服上撕了一块新的重新往手上缠。

“因为面对一个要死的人,我没必要保留内心的想法,所以我可以说任何话,反正他们又听不到。你也可以和我讲任何事,毕竟你都要死了,再不说可就永远没办法说了。”

视线中的确没有了剩下那几个人的身影,蒙德还以为那些人可能在暗处注视着他呢。

但如果那些人真的还在,眼前这位又怎么敢说这种话呢……

他的警惕心不知不觉减弱了一些。

面对一群人和面对一个人,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人太多总会让他本能的紧张,尤其是在这种严峻的场合。

而现在尽管有眼前这位还存在着,但对方那看起来有些狼狈的模样,反倒让他感觉没那么可怕了,尤其是对方好像还不着急审讯他。

只是……他为什么会认为我做的不错?

稍微松懈一些后,蒙德有一点心情来思考这种事情了。

不过这似乎用不着他自己琢磨,因为对方话语并未结束。

“那位给了我半个小时来审讯你,所以我们还有充足时间来聊聊天。实话告诉你,我家乡在大海另一边,我五天前才抵达的内厄姆,在这边基本没几个认识的人,对于那些修士死亡与否就更没什么感觉了。”

说话时这位已经缠好了手,然后抬眼朝他点了点头,

“所以我对你的一些做法比较认同,不论办法是什么,你总归替父母报了仇,而没有憋憋屈屈的躲起来自己忍着。”

这番话似乎带有魔力一样,竟莫名让蒙德有种自豪与激动,那是一种被人理解的情绪。

对比这段日子东躲西藏的情况,这种理解就显得更珍贵了。

不过紧接着他就复又提起了警惕心。

往昔一些生活经验告诉他,聪明人在骗人之前,总会习惯说几句好听的话来骗取他的信任,眼前这位想来也不例外。

只是……他竟然不是这里的人?

大海对面?

蒙德对大海对面有什么不太清楚,小时候好奇问过父母,也没得到多少回应,只是知道对面生活的都是一群不信神的异教徒。

眼前这位不太可能是异教徒,但好像对方长相的确与法洛斯人不太一样,口音也有些差别……

主观上蒙德仍在警惕,潜意识却已经将眼前这位与其他教会的人,甚至以前认识的所有人区分开来了。

然而他也并未发现,自己现在的警惕,与之前的警惕已经完全不同。

随着对方话语的持续,他体内一些黑暗气息悄然间正起伏不定,时而高昂,时而低落,这也间接影响着蒙德的心情……

因为眼前这位始终没有去碰那枚项链,他更是因此而松懈了许多。

不过接下来对方说出的话却让他有些不忿。

“然而报仇后你又剩下了什么呢?悲痛、茫然,孤独,睡梦时与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醒来后却发现那其实只是一场梦……”

这人说着,目光怜悯,“你只能默默哭泣,伤感,以自己已经为他们报仇了这点来安慰自己,可那真的能弥补你失去亲人后的空虚吗?”

眼神,表情,动作,语句起伏频率,话语本身……种种无形的影响力施加在身,终于让蒙德无法淡定了。

“当然能,蒙德做梦都能笑醒!嘿嘿,嘿嘿嘿!”

他忍不住恼火地说,一下子就把死不开口这项原则给忘在了脑后,也暂时忽视了当前的环境与场合。

对方却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那双纯净的黑眼睛中仿佛有无数种含义,每一种都好像在嘲笑他的嘴硬,却又像是包含着种种情绪,每一种都能刺激的他思绪无法平静。

对视片刻后,蒙德不自觉移开了目光,只是嘴中仍在嘟囔,“你不懂的,你们这种人才不懂蒙德想的是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开始在配合对方的话语了。

“我怎么可能不懂,大家其实都一样。”年轻人闻言笑了笑,

“我们兄弟有四个,童年的晚餐通常很单调,房子也很窄小,餐具是陈旧的、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些老鼠洞,在某年某月某一个时间,被父亲或者母亲用破布堵住了,免得里面总跑出来那些恼人的小东西,但堵来堵去,我们会发现这毫无作用……”

蒙德没说话,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多嘴了,尽管那没有带来什么后果,但他决定不能再和对方接茬。

只是明明内心抗拒去听对方口中话语,但不知为何,听着那些普普通通的话,他脑海中却总是忍不住回想起种种相关画面。

“母亲很勤劳,也很爱我们,每次当附近有市场开市时,她都会带我们去看看热闹,偶尔会在我哀求下买一些小物件,但大部分时候都会敲敲我的脑门,然后不做理会。”

……

“农活很沉重,我们太小,能做的也不多,幸好有一个力气很大的父亲,他有点唠叨,但是可以教我们好多东西。我们当时感觉他真的很厉害,然后长大后发现,他其实不会什么,但他却将他所有会的东西全都教导给了我们,养猪、务农、修理农具……是的,他也就会这些了,但他全都告诉了我们,那是他在世界上赖以生存的一切……”

……

“只是当他发现有更好的机会能留给我们时,他却反而认为自己教授的一切都是没用的,他的儿子可以过上更体面的生活,虽然这种生活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家族大部分财产,但他还是咬牙准备那么做了。我们当时体会不到这种决定是有多么艰难,这又是一件多么令人遗憾的事情……”

……

年轻人一句又一句话语让蒙德心情有些恍惚,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他因此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幼年时代的快乐与苦闷。

甚至想到了小时候屋子里总窜来窜去的那只怎么抓也抓不到的老鼠……

那一切都很简陋,与修道院的生活完全没法比,却充满了温馨与快乐。

隐约间,蒙德甚至错误地认为对方说的其实是自己。

“只是很可惜,这一切在某一时刻戛然而止了。”

对方说这句话时缓缓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沉重,“世界上总用各种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我们无法防备。”

倾听这一切的蒙德莫名对此感同身受,甚至隐隐有种再次听到父母身死时的绝望。

“如果是人,我大可以向你那样去想办法复仇,可是疾病……”

棕发年轻人说着,朝他摇了摇头,“所以没有发泄,只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哀伤。”

蒙德没说话,只是悄然间,他看向对方的目光却有了一丝怜悯与同情。

“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年轻人这句话甚至与蒙德此刻的情绪隐隐重叠,如同他们过往那些相似的一切。

“但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你会什么都不愿意说?为什么?明明你已经成功复仇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这话如果对方一开始问起,蒙德肯定死不开口。

但现在,他的想法却有些变化,原因是他觉得对方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和自己很像。

而和自己很像,那应该就不是坏人。

于是他犹犹豫豫地说道:“因为蒙德不想背叛主人,尽管他是一个魔鬼。”

他这句话说出口时已经做好了被对方不认同的准备。

只因在正常人的认知中,魔鬼是比世界上最邪恶的罪人都要邪恶的存在。

因为它们在没成为魔鬼之前,本就是世界上最邪恶之人堕落地狱扭曲而来的,忠诚于魔鬼,本就是很可笑的事情。

却不想面前这位棕发青年闻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吧,你不想背叛一个对你好的魔鬼,可以理解。”

对方反应平淡,但这种态度却让蒙德心里有种由衷的喜悦。

他原本认为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是个怪物,是被所有人都排斥的。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原来并不是,其实是有人能理解自己的,而且这个人又和自己这般相似!

只是接下来对方的话却又让他有些烦闷。

“可忠于自己的坚持,或者挽救无数的家庭,到底哪个更正确呢?”

年轻人询问,“我想以前你应该阅读过一些相关典籍,尽管那些典籍并不一定代表事实,但你应该能了解,那些记录大部分都不是凭空捏造。威尔科斯特数以百万的平民曾经就被一位降临的魔鬼屠杀了个干净……想想这会造成多少像我们这种遭遇的人?又会有多少个我们在夜晚时默默哭泣?”

“我的主人不会那么做!”蒙德嘴犟地说。

“真的不会吗,你确定?”年轻人反问的同时抬了抬受伤的右手,

“只是碰到了一个魔鬼的手臂,没错,只是碰到了,它既没有主动攻击我,也没有释放自己的力量,我只是碰到了它,就被伤成了这样。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

蒙德闻言有些语塞,对方却也没希望他能回答。

“清醒一点吧,蒙德,我们和魔鬼不是同类。它们尽管能说我们的语言,想的却永远都是如何入侵人类世界。它们无法被杀死,我们的生命却很脆弱。

“就像一群羔羊面对一位牧羊人,也许牧羊人暂时是无害的,但当你不再有利用价值时,他的想法永远都是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然后将你的皮做成衣服或者羊皮纸。就像现在,如果他真的对你好,为什么他不来救你?”

蒙德依旧沉默,只是本就不明亮的眼眸复又暗淡了许多,显然他对此其实心知肚明。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蒙德,我能看得出来,尽管仇恨让你做出了一些冲动的事情,但这并不能掩盖你的本性。”

眼前之人说话时已经来到蒙德旁边坐了下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有愧疚的,因为你觉得在这件事上你也许表现的太激动了。你甚至曾经想过如果可以活下来,那就去做一些好事来弥补这种愧疚,我说的对吗?”

沉默半晌,蒙德摇了摇头,“我活不了的。”

他的声音充满苦涩。

“主人早就说蒙德会死在这件事结束之后,他还说蒙德不够邪恶,所以下不了地狱,他说蒙德杀的人太多,也上不了天堂。死掉后,蒙德会直接消散,永远的消散,也没人会记得蒙德。”

“可在消散之前,你却能够选择。是去挽救更多的人,比你杀死的那些还要多的多的人,还是任凭这些人即将因一位魔鬼的阴谋而死去,或者像我们这样无力的面对那些痛苦?”

蒙德闻言浑身发颤,仿佛在挣扎,但他最终还是愧疚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见此笑了,随后话锋一转,

“那好,我不问关于你主人的事情,”

他说道:“我们正在调查亚摩斯修道院院长失踪的事情,如果你有线索,可以告诉我吗?”

“是博斯韦尔叔叔吗?”蒙德闻言精神一振。

“是的,他叫博斯韦尔。”

“蒙德知道的不多,那天他留给蒙德……留给蒙德一封信,然后他就不见了,那还是蒙德召唤来主人之前的事情呢。然后……然后……”

他皱眉回想着,突然想起来那天他偷听到真相时一位修士说过的一句话,于是迫不及待地抓了抓旁边年轻人的衣袖,

“巴泽尔,他去找一个叫巴泽尔的人了,我只知道这个名字,还有……还有他父亲是一位主教,叫做……叫做哲罗姆!”

说道最后,蒙德脸上有所哀求,“如果,如果你们能找到博斯韦尔叔叔,你们会保护他吗?我是说,如果他还活着?”

“当然,”

眼前之人点了点头,“别人会不会我不知道,但我会。”

他说完复又拍了拍蒙德肩膀,随后站起身来。

“就算他已经不在了,我也会查出真相,我还会把这真相写成信放在你的墓碑上。我认为我有必要这么做,因为我们真的很投缘。”

他说的诚恳,蒙德却莫名有种惭愧感。

因为自己完全无法回报对方的善意,唯一说出口的话,也只是为了能够让叔叔的事情顺利被调查……

人天生有种互惠心理,这种心理能够影响到的范围大到国与国之间,小到人与朋友之间。

大部分人内心中都有一种不愿意亏欠别人的感情倾向,如果造成亏欠,那会给人带来一定的心理压力。

这种压力平时不算什么,但是在眼下,在种种要素的推搡下,终于成为了压倒蒙德内心坚持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他在犹豫片刻后,突然抬眼询问:“魔鬼真的永远都杀不死吗?”

“魔鬼善于逃跑,人类很难抓住他们。”

已经站起身来的伯尼肯定地说道:“就算被抓住了,也只能被封印,想要杀死魔鬼,基本不可能。”

蒙德闻言又沉默了一会,最后在伯尼静静注视下,声音很小地说道:“她,她叫伊妮德·斯科特·暗火……”

“谁?”

“蒙德的主人……”说这话时蒙德表情惭愧,话语却顺畅了许多。

“好吧,伊妮德·斯科特·暗火。”

伯尼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仿佛仍旧在闲聊,“她都让你做了些什么?”

“她答应帮蒙德报仇,前提是事后蒙德帮她打开这座石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要蒙德去桑树城找一个叫格纳·伯蒂的人,黑发黑眼,大约十四岁左右。”

蒙德低声回答:“她说那人对她很重要,非常重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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