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勾结帝鬼(六千字)

“遗留问题?”

看到了国师那张似乎期待着在自己脸上看见纠结与紧张的脸,胡麻倒也微怔。

理论上讲,如今自己也确实该压力倍增。

这世道,本就已经不堪其重,却又忽然冒出了冥殿这么一方存在,任是谁,都心里沉甸甸的,倒恨不得真对这个地方视而不见。

反正当初老君眉与龙井先生等人,事情做的够巧妙,等于不动刀兵,便败了这一方强敌,凭它们死去,如今这杀劫起人间的时候,总不该再额外的去找麻烦。

可听到了他提冥殿之时,胡麻便已经在心里想明白了。

脸上甚至都没有多少变化,只冷笑道:“这有什么敢或不敢的?”

“什么冥殿十帝,想来也不过是一群曾经试图出卖天下,又窃居香火的恶鬼罢了,别说这么问上几句,便是要解决的,也该早点解决了才好。”

红葡萄酒小姐这次到猛虎关,除了掀起这场杀劫,斗败无常李家之外,最重要的,便是替铁观音带来了一句忠告:

不要想着随随便便就换了这天地,不要妥协,不能凑合。

要解决,便将问题全都解决。

甚至要做好剩下的几姓,会在见着没有胜算之后,不惜毁掉这个人间的心理准备。

那些人可是拥有着提前将太岁引入人间的手段,最是恐怖,与那相比,这所谓的冥殿里的鬼,又能算什么?

“你……”

也是因为胡麻回答的太过痛快,倒是让国师都忽地怔了一下。

非但没有在胡麻脸上看着惧意,倒是这份豪情使得他心里都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良久,他才声音低低的回答道:“你们还真是对这片天地,没有半分敬畏啊……”

“也难怪你们敢将这一场杀劫,引入人间……”

看着他这模样,胡麻忽然觉得,这个人怕也并没有那般高不可攀。

上京时的国师,还是学究天人,貌如谪仙,所为之事,让人不敢苟同,却不得不服气他那一身本事,也得承认他打造白玉京的魄力。

他应该是在自己之前,最为了解转生者群体的人,但现在看,他了解的远远不够。

他根本不知道转生者一旦认真了起来,那份气魄究竟有多么的庞大。

老君眉他们当初只是因为发现真相发现的晚了,所以该决绝的时候决绝,该用巧劲的时候也该用巧劲,并且毫无迟疑的完成了自己肩上的担子,便又放心的将剩下的事务给了下一代转生者。

在这二十年里,十姓还以为是自己压住了转生者,甚至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但孰料,转生者本身就是需要这二十年时间的。

有了这二十年,转生者便也与这世界有了不可磨灭的情分,认清了自己来历之后,便也有了做出一场大变革的决心。

这是一种无法想象的力量,也是胡麻放心将这争天命之事,交到了他们手里的原因。

看得出来,国师提出这个问题,本是想难为胡麻一下子,却没想到胡麻的回答反而让他有些破防了,整个人在问完这个问题后,都显得沉默了许多。

便只是带了胡麻,上了几个台阶,却是来到了一方乱石堆砌的石窟之前,在这里有着一方灰火掩藏的塘子,极为突兀。

最关键是,胡麻竟仿佛在这塘子之上,看到了一些古怪的痕迹。

就仿佛,曾经被一道无形的箭射过。

这却是一下子便让胡麻有些好奇了起来:“难不成这里也是当初龙井先生的目标之一?”

龙井先生在枉死城向人间射了七箭,有的落点胡麻知道,有的却一直不明。

倒是在这里,看到了其中一箭的痕迹,大感兴趣。

“且在此地等我,我进去取些东西。”

国师淡淡交待了一句,便自一躬身,向了那石窟之中钻了进去,很快没了动静。

胡麻不知道他要取什么,只好在这里等,转头看了一眼老算盘,便见他也正左右的打量,瞧那脸上的新奇之色,似乎没有比自己好多少,便不指望他了。

只是拉着小红棠的手,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心里暗想着,小红棠口中的黑色大房子,又或是冥殿,究竟有什么?

为何会让小红棠这么多年过去,仍然有种本能的抗拒与恐惧?

“你好啊,好得很……”

也正想着时,身边已起了脚步声,胡麻知道是谁,便不特意去看,对方却带着咬牙般的恨意开了口。

老算盘倒是吃惊,转头看去,便见是三五男子,皆穿着绫罗,但身上却脏兮兮的,头发蓬乱,如今正死死的盯着胡麻,咬牙切齿:“亏你也是十姓后人,走鬼之主!”

“毁我白玉京,断了我不死王家根基与声名不说,如今竟又堂而皇之,勾结邪祟,毁我世气运,掀起这样一场大杀劫。”

“如今天地齐哭,杀机盈天,这全都是,全都是你做的好事啊!”

胡麻在他们过来之前,便已知道这是王家诸人。

上京城斗法他们输了,王家的主事与少爷,以及两位堂官,便跟了国师出逃。

原本都是锦衣玉食之人,但如今在这大哀山上,却是有银子也无处花,有一身本事也无处使,数月之间,风餐露宿,却是已经将自己搞得乞丐一般,见了胡麻,又如何不怒?

至于这场天地大杀劫,他们眼力境界还在,自不可能瞧不见。

心里的恐惧,却也是有的。

“邪祟?”

胡麻已懒得与这些败家之犬争执,倒只是因为他们话里的字眼,皱起了眉头。

淡淡道:“你们留在了上京的妻儿族人,可有人被放进磨盘磨死?”

“可有被人杀死,悬首于城门之上?”

只这两句话,便一下子让这些满面怒容的人怔了一怔,不死王家的根基,自然已经随了转生者拿下上京城,而被尽数抄起。

如今司命一道的主事人,已经变成了白葡萄酒小姐,但是不死王家的族人,除了一些本就该死,但强行活在人间的,却是都没有刻意的杀死。

只是放了他们在上京自谋生路,最多废了一身道行,以免他们横生枝节罢了。

相比起曾经十姓对转生者做的事,这简直便如同以德抱怨了。

当然,这倒不是因为转生者没有血性,而是他们真要做事,魄力便更大,远远大过了那仇。

但无论如何,只按照彼此行事手段而论,邪祟二字,王家的人确实说不出口。

“那这场天地杀劫呢?”

王家主事森然:“天地气运,本就已经衰败朽坏,而今杀劫一起,又将会有多少世家贵人,都要被卷入腥风血雨之中?”

胡麻听着直皱眉头,再看着他们一个个模样狼狈,咬牙切齿的神色,甚至懒得跟他们说了。

版本差得太多,十姓本该是这世间门道百姓之中,见识最为广远的,但如今转生者真正开始下场之后,他们却连鼠目寸光都算不上了。

大概,也只有像无常李家一样,老老实实输上一场,彻底认清了自己,那份聪明劲,才会再次回到他们身上。

“胡家大哥,何必如此傲慢?”

而见着胡麻连个正眼儿都不愿丢过来的模样,王家主事乃至身边的捉刀大堂官,只是心下气闷。

旁边少年老成的王家嫡子王紫生,却已是觉得有些气愤,大声道:“莫以为我们王家自愿离上京,便是束手无策,若我们当时真狠心起了那份大祭,这场胜负,犹未可知……”

胡麻听着这话,却是脸色微冷:“什么大祭?”

王家少爷迎着他的神色,却有些压力,倒是旁边的王家主事忽然低低一叹,道:“胡大先生,你镇祟府行事,狠辣霸道,但总该对这天地,有些敬畏才是。”

“冥殿之中,都夷十代先皇,皆曾经是命压一世,独得太岁所衷之人,生前有猛将护持,国运加身,死后有万人殉葬,鬼神相随。”

“这二十年来,十姓对人间,压着草莽之乱,于冥殿,挡着帝鬼窥视人间,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只看着一个一个,形容潦倒,惨不可言……”

“若我们当时真气不过,起了这一祭……”

“……”

胡麻听着他们的话,已经皱起了眉头,打断了他们的吞吞吐吐,道:“那你们为何没有这么做?”

“我们……”

这一句话问的,王家诸人,居然都脸色尴尬。

当初跟着国师离京,辗转来到了大哀山,他们也想过许多国师会再提出其他的什么计划,带着王家诸人再杀回去的可能。

甚至气急败坏之下,也不是没有人想到了冥殿可以做文章。

但结果,来到大哀山很长一段时日,国师却是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是终日枯坐,发呆,烧香,磕头,本如世外谪仙般的人,却变得成了行尸走肉一般。

不是没想过拿冥殿做文章,但终是心里觉得不妥,国师又不接这话,只好作罢。

如今王家既是有些不甘,但又面对着胡麻的质问,有种说不出话来的憋屈,心里再难受不过。

胡麻也只冷眼瞧着,忽然向了这王家主事道:“对了,你若不来,我还想不起来。”

“但是当初在上京城,我见了你们那一道可以让二十年前的死人活过来的丹法,倒还有点意思,交出来吧!”

“?”

这话说的,王家众人都懵住了。

那王家的小少爷王紫生,都给气笑了,大声道:“求法也要有个求法的样子。”

“我王家不是小气之人,胡家人若想请教,不见得不可以切磋交流,但你连句好听的都不讲,便想让我们王家交出法门?”

胡麻看了他一眼,忽地笑道:“如果你们不交,那我便杀了你们!”

“这话,好不好听?”

笑容映在王家人眼里,只显得酷烈森然,无形压力慑住,齐退了一步,话都说出来。

尤其是王家小少爷王紫生,这会子更是小脸都变白了,这一辈子,都未曾想过,居然会有人对自己如此不客气……

看得出来,他们的眼神都下意识的向了石窟之中瞟去,胡麻知道他们的意思,便抬起手来,淡淡的看着自己指尖,道:“不要指望国师能护住你们。”

“我或许本事还不如他,但我若是想在他面前杀人的话,他拦不住我……”

这种赤果果的威胁,使得场间几位王家人,心间郁气极重。

也就在这时,石窟里面,却有身形一闪是国师,捧着一个包袱裹着的匣子走了出来。

他见到了众人目光都向自己看来,微微摇了下头,慢慢道:“倒是不必如此看着我他若想杀人,我确实拦不住。”

“……”

王家诸人便忽地呆住了,表情扭曲,身子微颤,气极,却又有种莫大的挫败感。

堂堂十姓之一,不死王家,居然被胡家后人如此威胁到了脸上……

“侍法童子,让他们一一交待清楚,一个字也不要落下。”

而胡麻则是已经懒得与他们说了,冷着脸交待了一声:“莫要耍心机,我身边也有能人无数,更有司命门道里的高人,拿了法来,我先会请她看看,错一个字,便杀你们一人。”

老算盘都怔了一下,才想到这是在叫自己,只好苦着脸上前来与王家人交涉。

想来自己七十有三,居然做了个童子……

理论上从江湖子弟,成了主祭身边的童子,算是升了官了,只是这称呼……

……也无所谓了吧!

而见着胡麻之强硬,王家诸人,都已脸色铁青那王家小公子更是憋红了脸,想要大声说什么的模样,却是那王家主事忽地冷声喝道:“给他。”

旁边几人都傻了。

这王家主事刚才面对着胡麻,也是怒极,丝毫不掩饰心间不满,如今却冷着脸道:“我王家人不怕死,但怕自己的法失传,胡家人既然想要,那便给他。”

“他得了法之后,还要不要杀人,那便随他的便了!”

“……”

这王家小少爷还有些不解,听了这话,只觉悲壮。

旁边的捉刀与问事两大堂官,却忽地明白了王家主事的心思,略安了心,心想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东西准备好了?”

胡麻也不理他们,只是看向了国师,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匣子上面:“这是什么?”

“是大罗法教,历代主祭的骨执。”

国师慢慢的,抬起头来,正视着胡麻道:“你此番前来寻我,问此归乡之事,究竟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其他人教你?”

胡麻略略皱眉,看着他道:“有什么区别么?”

国师居然慢慢点了下头,声音低低的开口:“是你,还是他们,于我很有区别。”

胡麻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国师,好一会,才慢慢道:“刚刚王家人提到,你离开了上京时,也曾经有机会,给我们一场厉害的教训?”

“是。”

国师听着他的话,良久,缓缓吁了口气,坦然道:“上京城时,我知道你胡家先辈与老君眉他们的合作,也被搞得措手不及,当时我被逐出大罗法教,成了世人眼中的笑柄。”

“心里,其实也是有些怨气的,甚至,我也一度想到,是否要请出冥殿里那些等于是被关押了起来的事物,让你们……”

微微一顿,才森然道:“……也尝尝挫败的滋味。”

胡麻听着,竟不觉奇怪,只淡淡道:“输了都想掀桌子,很正常。”

“但你既然想了,为何不做?”

“……”

“就只是……”

国师居然欲言又止。

良久,他却只是苦笑了一声,道:“想不到我这样做的意义。”

话说到了这份上,倒是有种意外的坦然,苦笑了一声道:“输了便是输了,我虽有不甘,却也要认。”

“若是输了,便要不顾一切,将冥殿扯出来,只为泄一时之气,倒像村夫愚汉一般了。”

“输,也要输得体面。”

“所以,我终是羞于此念,倒只想要看看你们怎么做,看你能不能担得住。”

“……”

他这模样,看的胡麻都觉得有些意思,他好像输了一场,越来越像人了。

“只是,我做不出这等事来。”

而国师到了此时,则又慢慢开口,目意之中,仿佛极为深沉:“却不代表别人不会。”

胡麻听着,忽地眼神微凝,向了王家诸人看去。

“不是他们。”

国师缓缓摇头,低声道:“王家人没有资格,当年在都夷,王家也只属于太医一脉,没有让冥殿里的存在正眼相看的身份。”

“但我也很确定,便在如今的十姓之中,有人一直暗中使劲,想要重开冥殿,引那殿里的东西出来,说不定,已经到了极为关键的一环了。”

“那冥殿之中,皆是凡俗等辈,难以撼动之物。”

“所以老君眉等人断了他们的根基之后,便也无人去管,甚至平素里都尽量让自己不要想起。”

“毕竟,他们太过恐怖,便只是没事了想起他们,都有可能被他们一点点渗透进人间,这也是冥殿已少为人知的原因。”

“对某些存在,只要有人知道他们,便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可就在我生出了是否要大开冥殿,让你们也尝尝厉害的时候,我便感受到了冥殿之中,有人想要与我说话,甚至让我这等无梦之人,都开始频繁的作梦,梦见那十位帝鬼……”

“我很确定,这是因为有人在一直在想办法打通与冥殿的通道,那扇被关了二十四年的殿门,又开始松动了。”

“一旦真被那冥殿里的都夷帝鬼逃了出来,不管你们是争天命,还是什么人间杀劫,便都成了境花水月,这天下,只会回到二十四年之前,都夷坐帝位的时候。”

“……”

听到这里,胡麻都已经有些神色凝重。

十姓之中,居然有人想要重开冥殿,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都夷是与太岁那场契约的签订者,也是这一切祸乱的源头,真让他们逃了出来,谁晓得这世道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是,究竟是谁?

连国师与王家这等被迫离开上京城的,都没有一气之下,真的去打冥殿的主意,而那些还好端端坐在了高位之上的,却已经早动了这心思?

甚至从时间来看,他们打冥殿的主意,还在这样一场人间杀劫之前。

难不成,表面上看都夷的覆灭,有十姓一份功劳,但其实如今的十姓之中,还有效忠于都夷的卧底?

该下狠手了。

在这场杀劫面前,自然要人头滚滚,但又不是真的谁都要杀,便如无常李家,只要他们如约交出了他们手里的一切,削落了十姓之名,那这场杀劫便可以饶过他们,甚至吸纳进来。

但惟有勾结冥殿的,想要阻止这场杀劫的,则须斩全族,一个不留。

“是谁?”

沉默半晌,胡麻才忽然开口询问。

“周祝孙赵陈,都有可能。”

国师低低开口:“在你们掀起了这场大杀劫之后,答案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知道这场大杀劫因何而来,甚至可以理解,但十姓却不然,只会认为这便是灭顶之灾,夺天之恨。”

“若那一姓,暗中勾结冥殿,还只是权作后路,那么在迎上了这场大杀劫之后,便是忽然跳了出来,公然与冥殿合作,我也不会觉得意外了……”

“都夷冥殿,天地所寄,惟历代皇帝命可入,入则坐镇一朝,命数之重,统领数十载,一旦出世,生克天命,天地必现大变,任尔杀劫也好,天命也罢,皆将化作一场戏谑,你们,又将怎么对抗?”

“……”

看得出来,国师是在质问,甚至包括了某种考较之心。

胡麻本是过来问道的,但却被国师扔过来的这份危急,劫难,沉甸甸的压住,倒像是有了种束手无策之感一般。

而在国师目光窘窘,落在了脸上之时,胡麻也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思索,又像是迎着了问题,便轻轻淡淡,随口而出,笑道:

“这有何难?”

“在冥殿开门之前,先送我进去不就好了?”

(本章完)

第846章 归乡三境,冥殿托梦

“送你进去?”

国师将手放了下来,目光也落在了胡麻的脸上。

并没有多少多余的动作,但仅仅是这么一停,便已足以表示他心间的惊诧与不解。

若在经过了商议之后,胡麻会做出这等决定,他倒还能接受,但分明在他的理解里,胡麻从听说了冥殿,再到轻巧巧说出了要进入冥殿之中的话,却是少了几个重要的环节……

常人不该先了解,再恐惧,最后分析了策略,万般无奈之下,才做出这个决定的么?

“我在学某个人的高效思维。”

胡麻看着国师,笑了笑道:“冥殿或许让人头疼,但思来想去,本该由我来解决不是么?”

“改天换地,罗天大祭,本是咱们这一方世道,想要在太岁老爷面前取得一线生机的唯一方法,自然也该由我亲自来推动,并完成。”

“但这件事,我偷了个懒,已经让出去了。”

“如今以明州王为本,世外人为引,他们会完成改天换地这一件大事,会做的比我还要好很多。”

“既然如此,那我想要做的,便是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专心完成这场大杀劫。”

“冥殿也好,其他的威胁也罢,既有我在,我便会替他们挡在人间之外。”

“……”

说完了这些,才又看着国师的眼睛,道:“更何况,你不也说了,若想完成人间归乡之路,便不可能跳得过冥殿?”

“我其实,能够大抵的猜到,为何跳不过,以及解决的方法。”

“不错。”

国师深深看着胡麻,良久才低声道:“归乡,不可跳过冥殿。”

“说到底,归乡这个境界,便是第一代转生者与大罗法教共同商议而来。”

“转生者初时不懂门道,而此世也是入府为峰,并无上桥之说,他们只是通过天地异数,推敲出了后面有上桥境界,上桥之后,也会有归乡境界而已。”

“此话若说白了,也简单,上桥便已是窃取天地权柄,归乡自是要更进一步,化身本源。”

“十姓正是因为也能领悟到这一步,所以才要打破拦路虎,窃居黄泉八景。”

“只可惜,在我看来,他们还不够。”

“自身智慧不够,格局也不够,对这天地的理解,更是远远不够,其实对于天地至理的领悟,有很多需要借助这些世外之人带来的智慧。”

“仅是我们此世的言语,难以打破其中关窍。”

“但十姓无疑太傲慢,这二十年来,他们本有机会将世外人的智慧吸取,甚至化为己用的……”

“……但,他们没有。”

国师说到了这里,甚至模样看起来有些惋惜,像是他离了上京城后,已经反思过许多:“最离谱是贵人张。”

“当初龙井先生被他们困在家中二十年,这些世外人,有倾诉欲望,所以注定不会隐瞒关键事情,甚至有意说服,张家有机会完全了解,并且吃透彼世智慧,并作他山之石攻玉。”

“但张家,着实太傲慢了,他们只想着驳倒彼世,踩进泥里,却不听教训。”

“贵人张成为十姓里第一个倒台的,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

胡麻听着他的话,都一时略怔,深深的看了国师一眼。

碍于身份的特殊,他有时候也想与人聊一聊转生者这个群体,只可惜没有,其他人听不懂,也有太多成见,而转生者本身,又不适合用于这种话题的聊天对象。

所以胡麻也时常有种孤独感觉,竟是如今,在与国师的对话之中,听到了很多直抵心门,深有感触的话。

“我听过无常李家对于归乡的理解。”

他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道:“无疑,李家已经开始意识到彼世之言对于此世术法门道的重要性,并且想通过这场斗法,来让彼世之人为他们解难题了,但很明显,已经迟了。”

“而若是你的话,对于这归乡二字,又是如何理解的?”

“……”

国师缓缓抬起了头,道:“归乡便是化身本源,此乃唯一真实且有效之路途。”

“但境界无高下,格局有高低。”

“在我看来,同是归乡境界,即便各门里皆达到了目的,却也仍然会有三个不同境界。”

“其一,便是如今的十姓,各自打破了拦路虎,或可借黄泉八景,血脉延续,与世同存。”

“此为第一境。”

“其二,便是我与王家所追求的白玉京,肉身不死,避过太岁,天地同寿。”

“也即为,真正的仙。”

“……”

胡麻听着他的说法,虽然都不是自己认可的,却也略略动容。

然后才低声道:“那么,第三境呢?”

“是老天爷。”

国师的声音也压低了,缓缓道:“化身为世,与天地同在,掌管生死轮回,一念可造奇物殿宇,草木奇山,一语可改灵长滋生,王朝更迭。”

“可开天地,可游寰宇,可化梦为实,可点真为虚,日月循环于指掌,亿万生民于足尖,这便是天公,一切可能与不可能之源头。”

“一如彼世之开天之人,亦如亿万万生民最终崇拜之终点,一切的根源化身。”

“……”

“这……”

这些话,连胡麻听着,都只觉得离谱,甚至下意识感觉到了荒诞。

国师这是在讲什么?

是当初的老君眉等人曾经把彼世的修仙小说讲了出来忽悠过他,让他脑子乱了么?

一念造万物,怎么听都觉得异常的荒唐。

别说一念造万物,甚至都不可能有人无中生有,便连把戏门,都做不到。

所有术法门道,皆有凭依。

连这“无中生有”的第一步,都没有人能做到,就更不用说……

……不对!

本是下意识想要反驳的,但胡麻却也在此念刚刚生出在了心里时,便立时想到了另外一个关键,也正是这个关键,倒让他心里那隐隐约约,不太敢相信的念头,有了实在落处。

所以,他只是忍住了驳斥之念,只是慢慢的开口:“……紫气?”

龙井先生曾经很郑重的告诉了自己,紫气可造万物!

那若是将国师所言之物,以紫气为基础来理解,又似乎在理论上,并非不可以……

“不错,紫太岁,便是最终关窍。”

国师见胡麻听了自己的异想天开之语,非但没有驳斥,居然还说出了关键来,脸上居然像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低低的开口,道:“我们所言说的,既是人间上桥归乡之法,那么自然便要直指本源,而人间之本源,便是紫气化生万物,而这,也是绕不开冥殿的原因。”

“都夷冥殿,当初窃走了太多人间份量啊……”

“……”

他缓缓摇了下头,向了胡麻道:“如今这方天地,本就是损失了份量之后的残缺所留。”

“此世如广厦大殿,由世代生民苦心建成,亦可替世间生民,遮风挡雨,但都夷一朝,便已经将此广厦,窃走了三成的石头,虽然在十姓弥补之下,勉强不倒,但也已不稳当。”

“对十姓而言,只想着将此广厦,修修补补,能遮风雨便好。”

“而彼世人则是要将此广厦,直接推倒,重新建起房子来,且更稳固,挡更大风雨。”

“因着明了此念,所以我对这场杀劫……”

“……”

他略略一顿,并未直接说下去,而是看向了胡麻,道:“但无论哪种,都不适合你。”

“你要走人间归乡,便需窥见此世原本之貌。”

“少了冥殿窃走的那些,你也无法窥见全貌,便注定让你走不圆满。”

胡麻听及此处,便已明白了国师想说的话,忽然睁眼,看向了他,道:“真是三成?”

仅是冥殿,便窃走了天地三成份量,已经是骇人听闻。

但胡麻却是分明的想了起来,便在上京时,他见过大罗法教的观世香。

已然仅剩三分之一。

国师听见他问,也仿佛有些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不回答,便已经是回答了。

“近二百年来,鬼洞子一直以天地生魂,喂养洞子深处的东西……”

胡麻则是继续看着他,直接道:“无论是转生者,还是门道中人,都只当那是在喂养太岁,以求天地大劫推迟。”

“但你既然坦承了有冥殿的存在,还是曾经窃取了极大份量的,那我倒是有个问题了……这天地间的份量,究竟是被太岁窃取,还是,被都夷先皇窃取?”

“没有分别。”

国师沉默了好大一会,才慢慢道:“冥殿先皇,本就是最早化作太岁之人啊……”

胡麻于此一刻,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或许,这一方世道,一直都有个天大的笑话,尚未被世人所知……

有人早已抢走了天地间的过半份量,据为己有,也有人努力的梳理剩下的份量,试图对抗那天外的庞然大物。

这世间的一些事,竟是不可深究,一深究起来,便只觉到处都是笑话。

因着此事,就连对国师那身本事的一些敬意,如今也都已经快变得荡然无存了的感觉……

沉默了良久,他才是嘴角微扯,道:“那么,我该怎样,才能进入冥殿?”

国师也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简单。”

“当初,我是因为离了上京,挫败之际,嫉愤蚀骨,想到了冥殿这一方存在,就开始夜里做梦,梦见了他们。”

“而你,因为我告诉了你这件事,便也想到了冥殿这个存在。”

“若我猜测不差,今夜里你若入眠,便也会梦见冥殿里的东西来给你托梦。”

“而一旦梦见了冥殿,很多事情,你便做起来比我方便了,就如同你现在应该有着替别人挡法之能,那么,你也应该可以挡住冥殿,不让其他人接触冥殿。”

“若你真的愿意这样做,我身上倒也轻松了,起码,不需要再烧着那十柱香,替这弃了我的世道,来看着那冥殿里的帝鬼。”

“……”

‘以身挡冥殿?’

胡麻听明白了国师的话,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自己靠了这十柱香道行,可以扭曲天地,让朝向了其他人的法,优先到自己身上来,那对冥殿也是如此?

若是这样,倒是方便了不少。

消化着国师的话,他沉默了许久,道:“那么,有没有规避凶险之法?或,要注意的?”

国师呆了一呆,倒像是有些意外,面上也忽地露出了讥嘲,道:“没有。”

“冥殿便是这等存在,只要被人记起,便会渗入人间,更何况,早有一姓开始暗中向冥殿烧香,随时有可能从别的地方落入人间。”

“你以为面对着这等存在,还有什么法子,可以再像当初的老君眉等人一人,不动刀兵,便将其毁了?”

“没有!”

“冥殿再度出世,便只有这么一个笨法子,此世之间也惟有你这十柱香的人,有可能挡住。”

“你既来问我,我便说了。”

“以你如今的十柱香道行,对此天地的理解,也能分辨出我所讲之言,是真是假。”

“总不能,到了此时,你倒又悔了,怕了?”

“……”

“怕?”

胡麻却是笑了,国师虽然对彼世了解,但似乎不太了解有些事情,总是要态度上轻视,行动上重视。

不过自己也懒得教他了,只是笑了笑,便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在梦里等他们好了,这大哀山上,应该有个能让人歇脚的地方吧?”

“不必问我,论起来你才是大罗法教主祭,大哀山,本是你的道场。”

国师见他做下了这个决定,倒又觉得有些意外,也只微微摇头,回了一句,然后,才将手里那盛放了大罗法教历任主祭骨殖的匣子递了过来,道:“入梦之时,带着此物便好。”

“世间门道异法兴盛,不过才二百年,但我大罗法教历代先辈,皆洞察天地万物,他们或许身无异法,却都是离这天地本源最近之人。”

“有他们在,或在关键时候,可为你指路。”

“……”

胡麻接下了这匣子,便寻得一株古松之下,抱了匣子,盘膝而坐,然后让小红棠与老算盘为自己护法。

“我此番闭目睡去,或许会有波折,但我若是遇险,也会使守岁门天地不动印,暂时脱身,将我身上的东西,留在人间。”

向老算盘吩咐时,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到时候,你便将我遗蜕带回,虽然我或许会死,但我身子还有大用,一样可以助这天下,改天换地。”

“具体的法门,我已留在纸上,到时候,你将这封信,带给红灯娘娘会的胡山川护法。”

“……”

听着他忽然说这等话,老算盘都懵了:“你……你这是,交待遗言不成?”

“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只是该有的盘算要有罢了。”

胡麻训了老算盘一句,便将书信递到他手里,而后坦然盘坐,慢慢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话,老算盘不能不听,只是愈发的担忧了起来。

而小红棠则也罕见的露出了一点担心与躁动不安,但还是听话的靠了胡麻身边,只是抱着自己的竹篮,越抱越紧。

“国师,他……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而在胡麻盘坐于树下,国师也去了半山腰里,调整了些许香火之后,王家诸人,才总算找到了跟他说话的机会,模样焦急而忙乱:

“他上山来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真就把大罗法教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了他?”

“……”

迎着他们的担忧与不解,国师也略略沉默,然后才低声道:“人生于世,总该有些追求,于我,这追求只有两件。”

“最初,我是想要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来,那便是打造白玉京,此法若成,我将超越师尊,越越祖师爷,也超越历代先祖,甚至超越了那些世外来的谪仙人。”

“但我已经败了,这条路成了空谈,笑柄。”

“……”

王家诸人听了,心里更乱,又忙道:“那么,第二件呢?”

“第二件……”

国师忽然低低的叹了一声,道:“那便是看看这条路是什么样的。”

“只要有人能够走得出来,哪怕不是我走的,也无所谓了……”

“……”

王家诸人,却不见得人人可以理解他这个话,面面相觑,而国师,则也缓缓闭目,凝神等待,大哀山上,顿时变得安静了起来,空谷幽幽,天地皆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有冷风,悄然刮过了山谷,国师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自己此前烧着的十柱香,都飘出了些许的青雾。

一丝一缕,缓缓的向了前面山上,怀抱骨殖盘坐的胡麻飘去,如某种诡异之物,悄然睁开了眼睛。

老算盘尚未察觉,正是看看这里,看看那里,胡麻身边的小红棠,却是忽然有些惊慌,扬起了小脸,担忧的向了胡麻的脸上看去。

……

……

“现在的年轻人做事,是真的不啰嗦啊……”

上京,祖祠之前。

原本这里,有着十姓祖祠,但在国师离京之后,另外几姓,也各自请回了香火,便只剩了胡家一门的香火仍在此间。

但守祠堂的老人,却仍像之前一样,兢兢业业,每日洒扫,上香,仿佛在等着什么,直到那大哀山里,一缕缕冷风刮起,他抱着扫帚,低低感叹,面上仿佛带了些欣慰,甚至期待的神色。

祖祠里面,也有老人的声音,混在风里,低低叹着:“只他自己一个呀……”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

“孩子有孩子的想法,他的见识,道行,或许已经比我们还高了,老姐姐,你也跟不上他的趟啦……”

守祠堂的老人叹着道:“这场杀劫之后,皇帝命便不再是皇帝命了,甚至连命数的轻重,都不再重要,也就不可能有人踏足归乡之境了。”

“这确实是世间最后追求归乡境界的机会……”

祠堂里面婆婆的阴魂不稳,带着担忧:“但他们毕竟都是皇帝,而我家孙儿,却是独自一个,而且还……”

“那十个鬼是皇帝命,难道如今的胡家便不是?”

守祠堂的老人,却是笑了笑,道:“能在这里建了祠堂,享受香火的,都是皇帝命,以前这皇帝命还是十姓平分,如今他们走了,便只剩了胡家一门的香火。”

“那现在,胡家便是皇帝,命数之上,与那十只鬼,也没有什么不同。”

“更何况,他自从修出了第十柱道行,本身,便已经有了化桥的准备,只是他在此之前,丢掉了自己私心,未曾踏出而已……”

说到这里,倒是停了一下,顿了一顿,才轻声道:“当然,此前他本可以为你胡家窃取李家等人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权柄,却是提也未提一句,如今,却又宁愿冒险,也要以身挡冥殿……”

“这孩子,如今对归乡,有着很大的执念啊……”

“……”

“……”

而同样在此时的大哀山,胡麻安静盘坐,等待冥殿降临,他神色平静,对于即将面临之物却有着最为坦然的心情。

他知道老算盘不理解自己的做法,国师或许也不理解,王家就更不用说了。

但此番上山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心间波涛万丈,却也只是压住,不露于面上。

转生者入世救人,掀起杀劫。

而自己认识到此事之后,便也只有一个念头,始终盘踞脑海:“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自己,必须要归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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