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画师

华清宫,海棠汤殿。

殿宇不算大,建造得却极为精巧。后殿有一温泉池,专供杨玉环沐浴,俗称为“贵妃池”,构思超俗,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故又名“海棠汤”。

因骊山温泉水难得,汤池很小,长宽不过三两步,却是由二十四块墨玉砌成,玉是深黛青色,光滑得如镜子一般。池正中间有一块由汉白玉雕刻的莲花喷头,底座下是陶瓷制的水管连着水源。

水雾四季不断地从莲花中洒出,飞珠走玉。

杨玉环的娇躯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在深黛青色的墨玉衬托下,她的皮肤更加显得白晳光滑。水雾甚至来不及在她肩上结成水珠,已顺着她光滑细嫩的肌肤滑落下去。

正是“亭亭玉体,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娇辉”。

洗罢,她手一抬,两个宫娥连忙在池边铺上柔软的毯子,扶起杨玉环。湿漉漉的玉足踏上毯子,张云容已拿起一条大浴巾上前,裹住了那诱人的身躯。

“还是华清宫好,沐浴了真舒服。”

杨玉环侧着头,整理着她的青丝,满意地笑了笑。

张云容道:“便是在长安城,贵妃不也是想洗就洗。”

“要驱你们烧水总是麻烦。”

距离梳妆台不远处,一只鹦鹉正站在架子上,圆圆的眼珠子转动着,忽然大叫起来。

“胡了,胡了!”

杨玉环没等侍婢替她擦好头发,赤足跑过去,指着鹦鹉的小脑袋便教训道:“不许说。”

“胡了,清一色胡了。”

“教了你许多诗词歌赋,没几天便忘了,倒像只赌徒鹦鹉。”杨玉环没好气道。

张云容上前笑道:“这小东西学乖了,每次贵妃胡了牌高兴,它跟着叫两句总能讨到吃的,可见它也明白胡牌是好事。”

“不学好的东西。”

正说着,有侍婢禀道:“虢国夫人进宫求见。”

杨玉环遂道:“把薛白送我那套衣裙拿来,我就在殿里见阿姐。”

她说的是薛白在她生日时送的礼物,与安禄山进献的各种珍宝比起来显得极是简陋,当时杨玉环收下还嗔了薛白一句“小气”,可在当天夜里,她试穿之后却分外喜欢。

用料不到一匹布,胜过了无数的金银珠宝。

那是一件襦裙,整体上就是当世最常见的样子,这次薛白把更多的心思花在小细节的设计上。比如,双层的裙摆,轻纱配着丝绸,又清凉又不至于暴露,关键是特别好看;再比如薄纱上的刺绣,把轻盈与精美搭得恰到好处。

不像他之前进献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衣服,这样的小小的改动更能让世人接受。更何况杨玉环姿容绝世,穿上这身襦裙,任谁见了都只能由衷赞一声“美”。

过了一会儿,杨玉瑶进来。

杨玉环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见薛白不在,意料之中带了略微的失望,心想着裁缝还没见到她穿上这身衣服的模样呢。

“咦。”杨玉瑶目露惊讶,上前细细打量着,道:“竟是这般好看?”

“三姐穿一定也好看。”

“我更高挑些,没你这样俏丽。”

杨玉环听了,心里并没有很高兴,只觉杨三姐是在炫耀,暗道高有什么好的,又不是男人。接着,她便知原来这套衣裙杨玉瑶已先试过了,没奈何,这姐弟二人就是更“亲密”些。

“说来,阿白如今算是开窍了,薛打牌、薛裁缝,可比薛御史、薛舍人要有趣得多。”

杨玉瑶道:“男儿总归是要做一番事业的,也不能总围着女儿家转。”

日子久了,她显然更了解薛白得多。

杨玉环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今日来,不提这些打牌、裁缝的,是来向你打听一位宫中画匠。”杨玉瑶道,“听闻有一个叫张萱的,你可知晓?”

“张画直?如何能不识?”

杨玉环说着,招过张云容让她将鹦鹉带过来,笑道:“就在去年,他还给我画了一幅《太真教鹦鹉图》,呶,让你瞧瞧画里这鹦鹉。”

她养的这只鹦鹉甚有灵性,才被带到殿上已大喊道:“三姐,三姐。”

三姐并不理它,只是看着那幅《太真教鹦鹉图》,问道:“张萱如今在何处?”

“他就是长安人,如今年迈,不再供奉宫中,隐居在终南山。除了圣人派去护送他的禁卫,还真少有人知晓。”

说罢,杨玉环再次招过张云容,道:“你去问问高将军张萱的下落,就说我还想请他为我画一幅画。”

这边姐妹俩继续讨论着衣裳,过了小半个时辰,张云容回来,把问话的结果告知了杨玉瑶。

……

是日傍晚,虢国夫人别业。

“我亲自去一趟。”薛白得知了张萱的去处,思忖良久,这般做了决定。

杨玉瑶大为不解,问道:“为何?”

薛白与她在身体上的关系要近得多,对她的信任反而不如李腾空,于是,斟酌着缓缓说道:“我打听到,张萱当年到薛锈宅中画了许多人,也许见过我的生身父母。”

“你还打听这些做甚?以伱如今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若不事先打听清楚,等先被政敌知晓了,处境只会更危险。”

“谁那般不开眼?弄死罢了。”

“放心吧,此去终南山,快的话两日便回了,便说我去为圣人的七夕御宴挑礼物。”

薛白安抚了杨玉瑶,心想,不开眼的那个人恐怕是自己。

而他之所以一定要见张萱,因为他希望能说服或是欺骗张萱,往后出面替他作证,证明他就是皇孙。

有了这样一個人证,他也许可以在风云变幻之时,争取到更多支持。

~~

随侍华清宫的官员多会在昭应县城置宅,袁思艺亦是如此。

是日他不当值,便一直在书房中看着他从尚宫局带回的文书,再次翻到了那幅薛妃画像。他眯起老眼,盯着画像上的孩童看了很久。

“阿爷,你唤我?”

一个中年宦官无声无息地走进了书房,躬身行礼道。

这人名叫辅趚琳,三十五岁左右,面容严肃,与袁思艺一样正经古板,有着朝堂官员的气场。旁人若不知他的身份,往往要以为他胯下之物犹在。

“看看。”袁思艺道:“哥奴临死前调阅的文书,我想不明白为何其中有一张李瑛的后妃与儿子的画像。”

“废太子的几个儿子,皆为庆王所收养。”辅趚琳道:“画中这位皇孙,为薛妃所出,那该是废太子第四子李俅?哥奴调此画像,是想以此为理由,拥立庆王?”

袁思艺点点头,不否认这种可能。

他原本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只是李林甫临死前见过高力士便马上调阅了文书,他心中好奇,便命人把文书拿来一观,当时随意一看,没能看出其中的玄机,便丢在一旁未管。

直到薛白忽然向圣人提起此事,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他没有马上禀报圣人,反而在圣人面前遮掩了,想要先查清楚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你去一趟终南山,找到当年的画师张萱,问清楚这幅画有何隐情。若问不出来,把人直接带回来。”

“喏。”

“你亲自去,带上心腹,莫教旁人知晓。”

辅趚琳应下,心里虽认为袁思艺小题大作了,却还是谨奉命令行事,直带人奔往终南山。

~~

终南山。在楼观台恢宏的殿宇群后方的山岭之中、距老子说经台东面十余里处,有座山名为赤峪口,山内有一天然石洞,名为迎阳洞。

张萱告老归隐后,便在洞口处造了木楼,修道养老。

六月末,有一老友前来看他,在他这聚天地灵气之住所盘桓了数日之后,今日告辞而去。

张萱送友人到山下,终究不舍,道:“你既喜欢此处,何不多留些日子,把洞内的壁画完成了再走?”

“我亦想留啊,然而有差遣在身,不得不走了。”

“差遣?”张萱道:“此番你我相见,始终只谈画技。我还当你与我一般,不在宫中供奉了。”

“我若也辞了,圣人岂能放你走?这几年我去了趟蜀中,如今方归。”

“为何?”

“天宝五载,圣人听进京的杨钊说嘉陵江风景秀丽,妙趣横生,遂命我到蜀中写生。此去,我看了嘉陵江上的浪花,用了五载光景啊。”

张萱同为画师,如何不明白老友为了画作而付出的心血,感慨道:“这些年过去,杨钊已成了杨国忠,高居宰相。你啊,连幅画都没画出来。”

“人生在世,总有些事得要慢慢做,一笔一划,急不得,急不得。”

话题又回到作画上,聊了几句之后,哪怕张萱无比不舍,也只能目送着友人远走。

当马蹄声远去、消失,最后只留下一个孤独的白发老人还站在那里,喃喃自语。

“急不得,但只怕这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了啊。”

说罢,张萱拄着拐杖,艰难地往山上走去。

他已经很老了,这段路走得极为艰辛。而多年供奉宫中所赢得的财富、荣耀,并不能在他苍老后让他的腿脚轻快一分。

回到迎阳洞时,木楼下方拴着三匹马,却是有人从另一条山道上找过来了。

张萱并不想见外客,他知道那些人无非是来求画的,他们愿意为了他的画付出无数金银财宝,他却不愿再把少得可怜的生命用在为旁人作画上。

他于是拄着拐杖,勉力攀上山顶,坐在那看着太阳缓缓西移,渐渐变成金黄,染红云彩。他宁愿花很多的时间看一场日落,也懒得追求世间的名利。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迎阳洞内亮起了篝火,有烤肉的香味飘了过来。张萱犹豫片刻,终于起身,回到了他的隐居之所。

一个给人观感很好的年轻人上前,扶住了他,同时道:“叨扰张公了,我鸠占鹊巢,该拿烤肉赔罪,请张公入座享用。”

“老夫眼花、手抖,已不能再作画喽。”

“此来,不是想让张公作画的。晚辈薛白,常在宫中走动,此前竟无缘见张公一面。”

“你便是薛郎?”张萱有些意外,笑道:“你来得晚了些。”

“不知张公何意?”

张萱未答,由薛白扶着进了迎阳洞,先是看了看篝火上在烤的羊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正在洒盐的刁丙道:“多洒些花椒。”

刁丙一愣,暗忖这老头子好毒的一双眼,竟这么快就看到他行囊里带的花椒末。

那边,张萱已看向了洞内的壁画,向薛白问道:“可看得出这是谁的手笔?”

画的是一幅山水,其中还有仙人,一看就不是张萱的风格。

张萱画人,喜欢把人往丰满了画,比实际上要肥一些。而这位画师的风格就写实些,笔下的仙子都是鹅蛋脸。

薛白确实不擅长看画,虽能鉴赏得出这壁画极好,气韵雄壮,笔迹磊落,大处挥洒恣意,细节又十分稠密。但要凭此认出是哪位画师,却不太可能。

好在,他随颜真卿学过书法,而这壁上也有题跋,记述了作画的时日“辛卯年孟秋”。

“家师曾得张旭张长史真传笔锋十二意,与这字有相似之处。”薛白缓缓道:“我也曾观公孙大娘舞剑……”

他指向了画中那仙人的衣带,继续道:“此画中,仙人衣袖飘扬,有迎风起舞之动势,飘逸而利落,仿佛剑舞,也许便是名扬天下的‘吴带当风’。”

张萱闻言,抚须大笑。

薛白执礼问道:“晚辈猜中了?”

他是真不确定,因此认真发问。

张萱点点头,道:“吴道子的书法也是师从于张旭,他还有另一位老师,你可知是谁?”

薛白其实听闻过此事,试探地答道:“贺监。”

“是啊,张颠、贺监皆擅草书,他们都是饮中八仙,旷达不羁、清谈风流,书法纵放奇宕。所谓与‘造化相争,非人工所到’。而吴道子从小孤苦穷困,尝尽了世态炎凉,写不出那样疏朗飘逸的字,只好转而学画了。”

也只有在盛唐,能轻易就遇到这么多艺术造诣高超、名传千古的巨匠。在山野洞穴里看一幅画便能谈及张旭、贺知章、公孙大娘、吴道子。

这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

薛白心里却还在想着阴谋与权争,思忖着张萱是否是有意提到贺知章。

“说到贺监,晚辈此来,是有一事想问张公。”

“问吧。”张萱在篝火边坐下,接过一块烤羊肉串,闻着,叹息道:“牙口不好喽。”

刁庚便接回肉串,用匕首切成更小块。

薛白略作沉吟,问道:“敢问张公,三庶人案发生之前,你是否为当时的太子妃薛氏作过画?”

张萱没有被吓到,执箸吃着烤肉,喃喃道:“那该是开元二十二年,我到东宫,奉命为太子妃作画。”

“可还记得当时情形?”

“太子妃有两个孩子,是太子的第三子、第四子。”

“那,入画的是哪位皇孙?”

这对于薛白而言,是一个颇重要的问题,张萱回答得却很直接,道:“东宫第四子犹在襁褓中,由乳娘带去喂奶了,便未入画,殿下说‘待明年再画便是’,可惜,再无明年喽。”

薛白默然了一会,问道:“李倩?”

“老夫不知皇孙之名。”

“以张公之眼力,倘若相隔十余年再相见,可还认得这位皇孙?”

张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摇了摇头,道:“薛郎何以认为老夫还能认得?”

“画师往往观察得最细。”

“可薛郎就看不出来,太子妃那幅画,不是出自老夫的手笔?”

“怎么会?”薛白道:“题跋上分明留的是张公的印。”

“圣人命老夫去作画,自然留的是老夫的印。”张萱道:“可那日老夫与殿下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便让旁人代笔了。”

“张公可是在与晚辈耍笑?”

“此事瞒不了的,若细看那幅画与我旁的画作,总能辨别出来。”

薛白问道:“世间竟有人能仿得了张公的画?”

张萱道:“你若寄望老夫为你辨认那孩子,且死了这条心吧。老夫不骗你,是真认不出喽。”

“那敢问张公,当年是谁有如此高超之画技,竟仿得了张公的笔墨。”

“你所问,老夫都答得干脆。”张萱道:“若再要往下问,不如你先说说为何前来探询此事?”

虽然张萱只是一个宫廷供奉,可在宫城待了一辈子,见识了太多阴谋诡计,自然也有城府。

薛白沉默了,负手走到山洞口,看着满天星斗,考虑着。

他希望在暗中利用皇孙的身份来积蓄势力,又不希望因太早公开而被牵扯、或被揭穿,个中平衡是不好把握的。越来越多的“坦诚”必然会带来越来越多的危险,而危险又与机遇成正比。

“我来,是想看看张公能否认出我。”

薛白还是做了决定,说着话,转过身来,在张萱对面盘膝坐下,坦诚地与之对视。

张萱诧异不已,愣愣看着薛白,道:“何……何意?”

“我出生于开元十八年。”薛白回忆着曾在皇家玉牒上看到的关于博平郡主的生辰八字,缓缓道:“庚午年,属马,冬月出生,算是马尾巴,有一个孪生姐姐。”

张萱手里的盘子掉在了地上,而他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

他就那样呆愣愣的,盯着薛白看了很久,之后,他用力揉着苍老的眼睛,似乎想努力辨认。

可当年那幅画真不是他画的,当时他只顾着饮酒,并未仔细端详过那个孩子。

薛白眼神坚定,似乎在告诉张萱,没有人会冒充一个逆贼的儿子。他是状元、中书舍人,是圣人与贵妃身边的红人,倘若不是真的,他不需要当李倩。

在目前这个情况下,他不需要证据就能用巨大的风险使别人相信他编织的身世。

终于,张萱放下手。

他的一双老眼已经被他自己揉得通红,之后,有浊泪缓缓流下。

“老朽听闻,郎君被失手打死了?”

“没有。”薛白道:“贺监与张相公保下了我。”

“贺监他从未对我与吴道子提过此事。”

“自是不提的。”

张萱犹不可置信,却不知从何怀疑,再一想到当年那位待他有恩的太子,满怀赞许地点着头,道:“郎君出落得这般一表人才,殿下与太子妃一定很欣慰。”

“我誓要为三庶人案平冤昭雪。”薛白道:“却不知到时张公可否为我证实身份?”

张萱连连点头,之后道:“当年那幅画确非我所画,而是出自我的徒儿,周昉。”

薛白笑了笑,道:“我不记得了。”

“郎君当时那般小,如何能记得?我那徒儿绘画天姿超绝,当时虽还年少,已能仿出我七成画技,如今更是超过我了啊。”

“不知他在何处?”

“他长兄周晧在陇右任将,于石堡城一战中立下大功,如今随哥舒翰收复黄河九曲。周昉年初便往陇右探望兄长了。”

“陇右,周昉。”

薛白将此事记在心中,沉吟道:“只是,世人认为那幅画出自张公之手,当年见过我的也是张公。到时还是要由张公出面为妥。”

张萱摇头道:“郎君如今便要翻案吗?”

“时机还未到。”

“我已老朽,活不了多久了,又岂能为郎君作证?”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张萱老态龙钟,已有枯竭之态,知他说的不是虚言,微微一叹。

他不愿逼这样一位老者,好在他要证明身份,还有旁的办法可想。

“我再为郎君作一幅画吧?”张萱缓缓道,“便名为《贵公子夜游图》,如何?”

薛白有些惊喜,行礼道:“多谢张公。”

“请郎君坐,让我仔细端详。”

……

这一坐就到了天亮,而张萱还没有动笔的架势,他一双老眼布满了红血丝,却还紧紧盯着薛白,直到将他的脸烙在脑中了,又让薛白在他眼前走动。

一直走到中午,刁氏兄弟煮了汤面,张萱却不肯吃,而是回到小楼,研磨丹青,铺开长卷,挥毫落笔。

他这一生都在为权贵作画,如今画的依旧是贵公子。

但不同在于,此时此刻,张萱着重想要画出的不是过往的那富丽堂皇,而是薛白眉目之间那份坚定,那平冤昭雪的决心,甚至是其心中更为博大的东西。

他画过圣人,还画过很多次,画了《圣人斗鸡射鸟图》、《圣人纳凉图》、《圣人击梧桐图》,在他笔下的圣人突出的是潇洒,却少有那份……矢志于社稷的气势。

许久,张萱画好了景物与人,唯独画中人的一双眼睛还没点上。

他看了看薛白,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执着画笔,缓缓落下。

~~

一幅长画被缓缓卷起,用绳子系上。

张萱将它郑重交在薛白手中,道:“题跋上有老朽的亲笔证言,郎君在可确保安全之前,万万不可轻易示人,否则必有性命之忧。”

“张公放心。”

“郎君请速回吧,七夕圣人必要摆御宴了。郎君赶回骊山,已是匆忙。”

“晚辈再派人来接张公……”

“老朽已是残年,恳请郎君留老朽在这山野之中享最后的自在吧。”

薛白无法,只好道:“如此,改日再来探望。”

张萱含笑相送,待薛白一走,他便颓然跌坐在榻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再作一幅画,要消耗掉他多少的元气。

独自歇了大半日,忽听得山下传来了声响,张萱扶着墙壁出了洞穴,往山下望去,却见有人往这边缓缓而来,已出了山林。

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是辅趚琳。

都是久在宫中之人,彼此也算是了解。张萱知辅趚琳貌似忠良,实则贪鄙,此来只怕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遂拄着柺转身,勉力支撑着老迈残躯,端起未用完的墨水与丹青,对着墙上吴道子留下的壁画泼了过去。

墨水顷刻把那些画作毁得不成样子。

焚琴煮鹤。

时空交错间,薛白也曾为了保护别人而做过这样毁坏书画之事……

(本章完)

第385章 亡羊补牢

七月初六,华清宫。

袁思艺趋步到了后殿,低声道:“禀圣人,吴道子回来了。”

李隆基正在看一封奏折,脸色不豫,闻言丢开手中的奏折,疑惑了片刻,问道:“他是从何处回来的?”

“回圣人,天宝五载,圣人遣他到嘉陵江写生,将蜀中美景呈于御前。”

“是吗。”

事隔多年,李隆基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了,但听说吴道子回来了,还是颇为高兴。

宫中不缺供奉,擅画者极多,虽然张萱告老了,还有以画《九马图》闻名天下的曹霸,画《八公图》的陈闳,画《双骑图》的韦偃,画《牧马图》的韩干,画《异兽图》的韦无忝。

这么多供奉之中,吴道子算是受到李隆基偏爱的一个,因他曾参与画下了李隆基最辉煌的时候,那是在开元十三年,李隆基封禅泰山,回京时经金桥,见三十万羽卫列队数千里,旌旗整肃,非常兴奋,让吴道子、韦无忝、陈闳共同画了《金桥图》。此后,李隆基每次见到吴道子,都会想到当时的盛况,心中愈添一份豪情。

相比而言,方才在看的那封奏折就不那么让人高兴了。

那是安西发来的,内容是弹劾高仙芝。称石国已降服于大唐,高仙芝却以欺诈之手段灭其国、大肆杀戮,导致石国王子将此事宣扬于诸胡,诸胡遂联合大食进攻安西四镇。

事实上,高仙芝根本不是坐着防守的性格,得知消息之后,已于四月亲率三万兵马进攻大食,深入其境。而在这种时候,突然有人弹劾他,显然是不看好这场战事,要与高仙芝划清界限了。

对此,杨国忠不敢擅专,请圣裁。

李隆基这些年很喜欢高仙芝,因为没有一个别的将领能像高仙芝这般动不动就传回捷报。还都是灭国、俘虏其国主的大捷。

小勃律王、突骑施可汗、石国王、朅师王,数年来李隆基在长安一次次下令处死了这些敢背叛他的小邦酋长,享受着天俾万国的高高在上,已经很不喜欢听到坏消息。

于是,他提起御笔,在那封奏折上划了两笔,表示驳回,然后丢开这奏折,道:“传旨,召吴道子。”

“宣吴道子觐见!”

当心思从有可能到来的坏消息上转回舞乐、绘画等艺术之事上,李隆基的心情便好了起来,恢复了元气。

吴道子已经年近七旬,头发苍白而稀疏,由一块幞巾包着,仿佛随时要掉下来。他的眼眶旁满是皱纹,但一双眼却还熠熠有神。

虽已多年未见,李隆基一见到这双眼睛,马上有了熟悉之感,朗笑道:“朕的‘画圣’回来了。”

吴道子目光向御榻上瞧去,愣了愣,不由讶道:“圣人竟比以前更年轻了。”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他才想起还没来得及行礼,连忙叉手作揖,道:“臣已然垂垂老矣了。”

李隆基闻言大喜,不等吴道子献上在嘉陵江的写生,已传旨重重有赏。

袁思艺低下头,心想衰老不可避免,圣人这五年多以来还是肉眼可见地老了很多,包括精神就大不如前。可见吴道子虽醉心作画,并不是毫无城府。

“卿一去便是五载光阴,朕还当卿不愿在宫中供奉。”李隆基莞尔道。

“回圣人,乃嘉陵江山水秀美,臣流连忘返。”

“好一个流连忘返,且将画稿呈来,让朕也饱饱眼福。”李隆基说着,不忘吩咐内侍去把宠妃们也唤来。

吴道子却是答道:“回禀圣人,并无画稿。”

李隆基讶道:“你去写生,你五载以来一幅画都没有?”

吴道子从容应道:“三百里嘉陵江,皆在臣心里。”

“好!”

作为天子,李隆基很喜欢这种虽不完全遂他心意却能给到他惊喜的感觉。这一点,庸臣是做不到的,只有极聪明的臣子能有这般妙语。

他不由抚掌大笑,道:“吴卿这是要当场为朕挥毫啊。”

吴道子脸露笑容,答道:“此殿太小,不够臣动笔。”

“哈哈哈。”李隆基心情愈发畅快,道:“到后殿画,殿内的整面粉墙,都会是画圣的画纸。”

说到纸,他便想到了薛白。

今日竟有画圣为他作画,自该也要有人为他弹奏曲乐歌舞,还得有人为他作诗填词。

“把李龟年、贾昌、薛白等人都召来,御宴提早操办,朕边对酒当歌,边赏盛唐诗画。”

可笑薛白,忙来忙去,到头来依旧是与供奉、狎臣们并称。

很快,李龟年、贾昌分别带着舞乐伶人、斗鸡小儿入了宫来,摆开阵势,笙簧一动,当即妙趣横生。

宫中的妃嫔们也纷纷打扮,于是宫娥们端着温泉水来来回回,待把盆中水一泼,洗掉的胭脂的香味都在后宫弥漫开来。

吴道子手持画笔,在木桶中一洗,漾出胭脂一样的红。

小宦官们把各色颜料研磨好了,摆得五彩缤纷,吴道子持笔一醺,果断往洁白无瑕的墙面挥去。看得众人忍不住屏息以待,生怕他这一笔画歪了。

李隆基龙颜大悦地看着这一幕,又过了一会,侧头问道:“薛打牌还不到?”

“老奴再派人去催。”

“他当自己是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李隆基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不高兴了。

袁思艺当即改口道:“老奴亲自去过问。”

他小步退出殿,招过一名心腹,问道:“确定薛白已不在骊山?”

“有两三日无人见到他了,若非在虢国夫人榻上起不来了,便已不在骊山。”

“继续派人去催,圣人等不及了。”

袁思艺与薛白不算有私怨,近来对薛白却是十分好奇,他想不通,这个原本可以前程无量的年轻人为何屡屡要惹是生非,站在太子、安禄山的对立面,与杨国忠也是面和心不和。

一個人倘若太特立独行,往往就会让世人容不下。

等了许久,诸多公卿匆匆赶来赴宴。

袁思艺立在宫门处看着他们紧赶慢赶的样子,有种滑稽感,就像是周幽王点烽火后,看到了狼狈赶到的诸候们。

天色马上要黑了,薛白还未到。

“落宫门,薛舍人该是不来了。”袁思艺吩咐了一句。

中舍书人的本职便是随时待圣人召唤,薛白今日不来已是渎职,杨国忠已有了罢免他的理由,若圣人不高兴,只怕还要治他的罪。

然而,话音方落,有人策马往这边奔来。

“吁!”

不等宫门关闭,一道矫健的身影翻身下马,奔至袁思艺面前,正是薛白。

“薛郎这是踩着闭宫门的鼓点来啊。”

“袁将军见谅,我为圣人准备了七夕礼物,故而来得迟了。”

袁思艺提醒道:“七夕祈巧节,不由你给圣人献礼。”

薛白一愣,依旧抱着一个大包裹要入宫。袁思艺拦下了他,道:“薛郎到内宫觐见,恐不宜携带外物。交给我吧。”

“这是我要进献的礼物。”

薛白道了一句,见袁思艺依旧伸着手,遂坦然大方地把包裹递了过去,笑道:“那就请袁将军小心保管,此物有些危险……”

~~

绘画与音律都是风雅之事,有相通之处。

李林甫也擅长绘画,且他家中有五人以画技扬名,被称为“五李”,分别是李林甫、其父李思诲、伯父李思训,堂兄李昭道、侄儿李凑。

其中,李思训画技最高。

李思训早在开元六年已去世了,但其一生成就甚是了得。在唐中宗朝就是宗正卿、陇西郡公。当今天子即位之后,封彭国公,官至右武卫大将军,去世后谥号“昭”,陪葬桥陵。他擅画山水楼阁、花木走兽,时人评为“国朝山水第一”,可见其能。

早年间,李思训也曾为圣人在宫殿中画了嘉陵江的山水,花费了数个月的时间,笔格遒劲,意境奇伟。圣人极是喜欢那幅壁画,以“青绿山水,金碧辉映”盛赞之,世称“李将军山水”。

待到开元八年,兴庆宫改建,大同殿重修,那幅壁画没能保存下来。李隆基大为遗憾,才有了后来让吴道子往蜀中写生一事。

故而,吴道子对此事极感压力。为了不逊于李思训,在蜀中待了足足五年,日夜观嘉陵江,将它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铭刻在心中了才敢回来。

日复一日的月沉日升,他看过星光下无数的浪花,终于挥毫泼墨。

笔尖灵活地在墙壁上游走,不像是在作画,倒像是把吴道子心中的嘉陵江水倾泄而出。

薛白进入华清宫后殿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吴道子的背影在他眼中一点都不显得苍老,像是嘉陵江上空的一只仙鹤,口中衔着草木,搭建着一丘一壑。

“圣人七夕安康,臣……”

李隆基正负手站在吴道子身后专注地看着,抬起手,打断了薛白的行礼,示意他安静。

这个皇帝有着极高的艺术造诣,此时已被吴道子的画技深深地吸引住了,感慨道:“道玄之画艺,更上数层楼了啊。”

因圣人如此姿态,贾昌也不敢斗鸡,整个后殿十分安静。

偶有赶来赴宴的妃嫔到了,惊讶之余也放缓了脚步,提着腰间的彩练,轻柔地入座。

只有袁思艺懂圣人的习惯,时不时斟一杯酒递到圣人手中,让他边看边饮。

“听。”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隆甚忽然开口,环顾殿内,问道:“听到了吗?”

诸臣愕然。

李隆基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放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让众人用心去听。

“朕听到了嘉陵江水的声音,你等听到了吗?”

薛白目光落处,吴道子已画了半面墙,嘉陵江水已蜿蜒于大殿之上。

他没有听到水声,只感到艺术的气息浓郁。

“臣听到了。”杨国忠应道,“臣见了吴公的画,仿佛回到了蜀中啊。”

“拿琴来。”

李隆基兴致很高,轻拢慢捻,连着弹了好几曲。琴音袅袅,使得众人仿佛真的置身于悠然的山水之间。

月华渐浓,吴道子也落下了最后一笔。

顿时,三百里嘉陵江风光跃然于墙面之上。

“妙哉!”

殿内响起了无数的赞誉之声。

吴道子气力用尽,手中画笔落下,人也跌在殿中厚厚的地毯上。

李思训画嘉陵江用时数月,极是缜密工细,连草木上小飞虫也纤毫毕现,又以无数细节堆垒成了金碧辉煌的巨作。吴道子心知在这种画法上李思训已做到了登峰造极。因此,他反其道而行之。

他只在一日之间,用粗简的笔墨,画出了嘉陵江的意境。把山的壮丽、水的旖旎,凝注在每一笔每一划里。

酣畅淋漓,一挥而就。

这是吴道子用毕生功力与那逝世多年的李思训做的一场较量,无关胜负,只关乎于对绘画的热爱。

“哈哈哈哈。”

吴道子看着眼前的山水,忘情地大笑。一壶酒被递到了他的手里,他看也不看地接过,仰头痛饮。

直到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才知道方才是谁给自己递的酒壶。

“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玄一日之迹,皆极其妙也!”

李隆基也是哈哈大笑,抬起酒杯,与群臣提了一杯,道:“诸卿可看到了,朕的大唐,不仅是文治武功的盛世,是开疆扩土的盛世,也是诗词歌赋的盛世,书法绘画的盛世。”

“臣等为陛下贺!”

杨国忠当即提杯,又是一顿盛赞。

之后众臣再看那壁画,纷纷给出评价。

“吴公之笔,笔胜于象,骨气自高。”

“道玄之笔法高下曲直,折算停分,游刃有余,运斤成风。”

“不愧是吴带当风……”

赞誉声中,吴道子却是回过头环顾了殿内一眼,目光落到薛白身上时一顿,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薛白知晓这是为何,他受过张九龄、贺知章的保护,吴道子曾师从贺知章,也许是隐有听闻此事。这些年彼此虽未见面,但可能听说过。

“道玄,在找什么?”李隆基忽然问了一句。

吴道子回过神来,应道:“臣许多年未见到公孙大娘了。”

他正是从公孙大娘的剑舞之中,领会到了吴带当风的笔意,好不容易回来,自是盼着一见故友。可他却不知,圣人如今生怕患病之人吸了天子元气。

李隆基很喜爱吴道子这幅画,还没来得及赏赐,便向袁思艺问道:“公孙大娘可痊愈了?”

“回圣人,她只是偶有小恙,已痊愈了。”

“召她明日来见见道玄,看看这画。”

李隆基依旧不见公孙大娘,转头向薛白问道:“你今日又醉在何处?天子呼来也敢迟了。”

“臣不敢,臣特制了一个七夕礼物,想进献给圣人。”

“太真的生辰,你不送份大礼。如今才想起亡羊补牢。”李隆基莞尔道:“晚了,朕贬了你的中书舍人。”

他是真有这心思,且早便吩咐了杨国忠。

薛白心想着,六月初王忠嗣还没“死”,很多事可以徐徐图之。如今不同了,自然要对这大唐社稷“亡羊补牢”。

“答圣人,臣这份礼物,一定得要夜里才能看到,故而适合在七夕宴上,观牵牛、织女星时看。”

“呵。”

李隆基打定主意让薛白当个狎臣,要贬了其正经差职,好不容易捉到把柄,并不轻易放过。

杨玉环见状,不动声色地道:“圣人既说晚了,管你白天还是夜里献礼皆不看,除非写首诗来。”

“不错,今日画圣来画,也该到薛郎写首诗来!”

此时附和的却是驸马崔惠童,此人没甚权术,纯粹就是凑趣。

薛白故作无奈道:“我为圣人献礼,却还要写诗才能把礼物献上。”

这种并不严肃的、嬉闹的语气能让李隆基感到轻松,他遂道:“正是如此,今夜诸卿都该一展所长才是。”

总之又到了让臣子们表演才艺的时间,仿佛献艺就等同表忠。

薛白如今对御前写诗兴趣缺缺,他提起笔来,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正在跳着胡旋舞的安禄山。但安禄山既能用不停旋转的舞步来掩饰其谋逆之心,薛白也不耽于写首诗词来效仿。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过了子午,已经是七月初七,这样一首诗倒是应景。

杨玉环低声念了,却也微觉有些不妥。认为此诗美则美矣,其中的用词却显得有些凄凉,倒像是描绘一个失意的宫人在冷宫里独自过七夕。

“发牢骚。”李隆基指着薛白,叱道:“朕还未贬伱,你便敢抱怨。”

“臣不敢,只是有感而发。”

虽是批评了一句,李隆基却是认可这首诗的水平,道:“好了,把你的礼物献上来,莫再这般又冷又凉的。”

“圣人放心,这礼物一定热闹。”

~~

礼物一直由袁思艺的人保管着。

他并不知那是什么,因薛白称它危险,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看了之后,并不敢继续拆开它。只知那是一个纸匣子,颇为沉重,凑近一闻,还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怕不是有毒吧,万不可让它接近圣人。”

有了这样的先入为主的印象,袁思艺听圣人想看薛白的礼物,便准备开口提醒圣人。

薛白却抢先开口,主动告知,道:“圣人,臣的礼物有些危险,圣人可站在殿门处观看。”

“朕何等风浪未见过,惧你这小小物件。”李隆基不屑地讥笑一声。

薛白继续提醒道:“它的动静有些大,还望禁卫们不要大惊小怪。”

陈玄礼没说话,只是转头向部属们看了一眼,像是在问他们“你们会被吓到吗?”

回应他的是一双双带着骄傲之色的眼睛,禁卫们显然都认为薛白轻视他们了。

当然,内心里,他们还是十分谨慎的,已有披甲的禁卫无言地站到了殿门处,挡住了圣人。

薛白遂下了台阶,从一个小宦官的手里接过那大包裹,走到台阶下方打开,放在地上。

“灯笼借我一下。”他向身后的小宦官道。

接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卷成小纸棒,在灯笼里引了火,点燃引线,捂着耳朵跑到一边。

众人得了薛白的提醒,又见他这等作派,都以为要有大动静,纷纷严阵以阵。

有些刺鼻的烟气冒了出来。

气氛逐渐紧张。

“咻。”

伴随着这一声口哨般的轻响,有火光在黑夜中亮起,直冲云宵,在空中“砰”地炸开,炸成点点星光。

薛白放下捂在耳朵上的手,仰头看着,觉得这烟花实在是有些简陋。

但,太久没见到了,还是好看的。

众人皆愣了一下,发现预想中的大动静不过如此,有些失望,可下一刻,便看到了空中那绚烂的烟花。

杨玉环一直知道薛白只要肯就能搞出让她耳目一新的东西,因此一直是带着期待。

可当烟花印入眼帘,她还是感到了惊喜。

她喜欢世间一切美的事物,漫天的星河、西绣岭的剪影,以及绽放在这中间的夺目的光彩,这让她忍不住提着裙摆,跑出了大殿,往阶梯下跑去。

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想要在近处看得真切些。

可才跑了几级台阶,那烟花已然消逝了。

杨玉环瞪大了眼,盯着黑乎乎的天空,下一刻,“咻”地一声,又是一颗烟花窜起,比上一朵还要高,还要大。

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比烟花还要美。

“咻。”

“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骊山周围,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同时抬头看着烟花,有人低声念了这样的词句。

~~

一颗又一颗,烟花再好看,还是很快就停歇了。

薛白捂着耳朵站在那,刻意不去听周围那些惊奇的赞叹、欢呼。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刚跳完了胡旋舞的安禄山,心里已经气喘吁吁了。

“薛郎,薛郎,手放下吧,这才多大动静。”

袁思艺脸上挤出笑容来,上前领着薛白回殿上面圣。

他们登上石阶,只见杨玉环还站在那看着天空回味。

见到薛白,她径直道:“阿白,我还要看。”

“眼下制得还少,下次让阿姐看个够。”

杨玉环不由展颜欢笑。

她始终保存着单纯的一面,这一笑比烟花还美。

但薛白脑中想着别的事,很快克制了心情,与她擦肩而过,随着袁思艺走到了李隆基面前。

“此物名为烟花?”

“回圣人,是。”

“很好,朕封你为烟花使,为朕制烟花。”

“臣领旨,谢圣人恩典。”

薛白的余光能看到元载也在,但不知元载那花鸟使、与自己这烟花使相比,谁的差遣听着更不正经。

李隆基见他愈发听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既回来了,游冶使你也继续兼任吧。”

杨国忠一愣,目光一瞥,心里再次感到了薛白带来的威胁。

薛白则知这是李隆基故意的,却也是准备宠信他的意思。皇帝不希望最受宠信的臣子走得太近,有意无意地便要让他们对立。

“臣领旨,谢圣人恩典!”

“今年的千秋万岁节,改到夜里设宴。”李隆基负手道:“朕要与民同乐,到时,朕要长安城的上空绽放出最美的烟花。”

“臣领旨。”薛白依旧是那克制的语气,缓缓道:“臣一定不让圣人失望。”

距千秋万岁节只剩不到一个月,而依照他的计划,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准备完。

陇右的将领还得联络,关于他的身世也要开始透出一点风声……

~~

烟花带来的欢快还未完全散去。

袁思艺无意中看了一眼伴驾的诸多公卿,并未在其中看到太子李亨。他不由心想,太子的处境愈发不妙了。眼下愈发得圣人宠信的薛白很明显是庆王一系。

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还是因为李林甫死前调阅的那些文书。但袁思艺已经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却说不上来。

待到天亮,感到疲惫的圣人歇下,轮到了高力士值勤。

袁思艺回到了住所,第一件事就是问辅趚琳回来了没有,得知辅趚琳已等候了他一整晚。

“如何?”

“阿爷,事情只怕不是那般简单,水很深。”

辅趚琳没有直接说他去找张萱的情形,而是道:“孩儿重新查了,依照那幅画的时间,薛妃怀里抱的孩子并不是废太子的第四子李俅,另有其人,”

“那是谁?”

辅趚琳转头看了一眼门,确定无人偷听,才小声道:“阿爷可还记得吴怀实说过之事吗?”

袁思艺目光闪动,明白过来。

他迅速走到案边,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那些文书,翻到了那份富平县檀山的舆图,喃喃道:“如此看来,这是那孩子的埋葬地,哥奴还真是认为他没死啊。”

“可若没死,在哪儿呢?”

辅趚琳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又道:“孩儿在终南山,发现一个人也去找了张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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