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正什么名”

“啧啧!”孙业礼满脸促狭的笑。

到底是年轻,一下子就爱惨了!

顾承淮看了眼牛皮纸包裹上的单子。

和之前收到的那封信是同一天寄出的,只是包裹邮寄比信慢,所以现在才到。

他拆开牛皮纸,看到里面一罐肉酱,一瓶肉罐头。

全国物资紧张,部队的伙食也没那么好,吃肉的频率比村里多,但也不可能让人敞开了吃。

孙业礼余光瞥到顾承淮手上的东西,从床上跃起,凑过来,“这啥?”

“肉罐头!”

“嫂子居然给你寄肉罐头!”羡慕的眼泪从他嘴角流出。

孙业礼嫉妒的面目全非,“我妈都舍不得给我寄,通常寄的是啥?红薯干,红薯干,还是红薯干。”

“她咋说的,说要磨练我的意志,嘿,咱们每天那个训练强度,这还不够磨练意志的?就是小气,就是偏心,就是不把我这个儿子放在心里。”

顾承淮觉得他这话说的有失偏颇,“婶子去年冬天不是给你寄了件厚毛衣。毛线不好买,婶子不知道找多少人换票,才攒够给你织毛衣的毛线。”

“人得知足。”

好比他,甭管昭昭给他寄的什么,哪怕两个红薯,他也高高兴兴接着。

“嘿嘿。”孙业礼被战友说的心里又美起来,“说的也是!毛衣是暖和。”

后面这句顾承淮听了去年一冬。

他拉开抽屉,取出跟人换的工业券和布票,问孙业礼:“你看看,这些票够换5斤毛线吗?”

孙业礼接到手里翻看,看着战友,“这么多!怎么着也够了。你跟人换的?”

离谱了啊。

要知道现在的情况,城镇居民每人每年仅有2两毛线的购买资格。

战友这里有一沓,也不知换了多久。

买5斤毛线那妥妥够的。

“嗯。”

顾承淮淡淡应声,没多解释。

他老早打算请人给媳妇儿织件毛衣。

昭昭爱美,棉衣穿在身上显壮,她向来不喜欢。如果有件毛衣,她肯定高兴。

孙业礼觉得顾承淮很陌生,哪像自己印象里的杀伐果断的年轻军官。

他挤眉弄眼道:“给嫂子攒的?”

顾承淮不爱跟别人谈论自己媳妇儿,不是嫌弃,更不是看不起,而是珍爱到极致。

无视战友好奇的眼神,开始收拾行李。

“……”孙业礼觉得牙酸。

就应该让营队里的人都来看看他这副归心如箭的样子。

“你都要回了,这肉罐头是不是……”他笑嘻嘻地凑过去。

分他一半。

嘿嘿。

顾承淮睨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孙业礼读出了“你在想屁”的情绪。

“……”

肉酱和肉罐头怎么处理,吃晚饭的时候,孙业礼知道了。

某个闷骚的男人专门带到食堂,打了今日供应的红薯面窝头,萝卜条海带汤,坐到角落。

用他那好看到犯规的手,慢条斯理地打开肉酱和肉罐头。

顷刻间。

霸道的肉香味传来。

“好香,谁在开小灶,我想吃肉!”刚进来没多久的大头兵馋的直吞口水。

“谁不想,啥时候能加餐啊,嘴里淡出鸟来了。”浓眉大眼的小青年取下军帽,猛吸鼻子,好像帽子影响了他闻香味一样。

和顾承淮相熟的几个军官远远看见他,端着饭菜走过来。

桌上的东西,一个他们熟悉,肉罐头嘛,供销社有。另一个嘛,他们就不知道了。

孙业礼一屁股坐下,像看负心汉一样地看着顾承淮。

“吃饭怎么不喊我?”

顾承淮无视他的眼神,“吃饭都让人喊,你怎么不上天。”

“……”孙业礼一噎。

不客气地夹肉罐头里的肉,就着窝头吃,美的眯眼。

“还得是肉啊。”他感慨地说。

二营营长看着顾承淮,“这是你家里人寄来的?”

顾承淮矜持地勾勾唇,嗓音低沉好听,“我媳妇儿寄的。”

一句话,目的达成。

问话的人轻叹,“你媳妇儿对你真上心。”

他和他媳妇儿结婚五年,连个线头都没收到过。

男人喝一口海带汤,眉头拧着,愣是喝出一股子借酒消愁的味道。

在场的军官嘴角抽搐。

一般来说,哪个人带到部队饭堂的吃食,默认大家分着吃。

所以,这张桌子的人,都吃到了林昭寄来的肉酱和肉罐头。

尝到味道后,惊为天人!

“这肉酱味道真不错,是弟妹做的吗?”

“承淮,要是弟妹做的,我想买!这也太下饭了,就着肉酱我能多吃三个窝窝头。”

“弟妹对你真上心,你娶了个好媳妇儿!”

孙业礼把肉酱夹进窝窝里,一咬一大口,说道:“我也想买。”

……

正处严厉打击投机倒把的时候,顾承淮怎么可能给媳妇儿找麻烦,想也不想的拒绝。

“这事等我回来再说。”

不能交易,换倒是可以。

他的战友来自五湖四海,没准儿他们老家有昭昭想要的东西。

顾承淮打算和媳妇儿商量后再回复。

“是,也得问问弟妹的意见。”

二营长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言辞恳切,“承淮,你一定要好好和弟妹说说,要钱还是换东西,都不是问题。”

这人父母双职工,他媳妇儿在城里也有工作,家里只有一个孩子,是不差钱儿的主。

吃食堂吃得够够的,他就想换换口味,这肉酱特别合他口味。

顾承淮扯回胳膊,应声:“知道了。”

不多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一营营长顾承淮有个超会做肉酱的媳妇儿。

此前不太好的传言彻底被洗刷掉。

回寝室后,孙业礼摸着下巴看顾承淮,寻思着什么。

“你是故意的吧?”他问。

顾承淮在收拾行李,没看话多的战友,语气平淡地道:“比如?”

“故意拿肉酱和肉罐头去食堂,给嫂子正名。”孙业礼说。

顾承淮找过妇女主任后,钱桂英在家属院开了大会,教训了几个说人闲话的,但是林昭的风评依然没怎么好转。有相当一部分心里犯嘀咕,觉得肯定她也有问题,不然为啥大家就传她呢。

经过顾营长刚才这么一宣传,家属院对林昭的印象……必然彻底扭转。

“我媳妇儿本来就好,需要正什么名。”顾承淮轻嗤。

身上这身衣服让他不好直说。

但是。

他心里觉得,某些人真是闲的。

孙业礼看出战友的不悦,也觉得嫂子真是受了无妄之灾,散去脸上的玩笑之意。

拍拍顾承淮的肩。

“早点把嫂子接过来。”

他也能去蹭蹭饭。

孙业礼心里想着美事。

顾承淮沉默。

昭昭来不来随军,全看她的意思。

来这里不见的是好事,等他探亲回来,应该会上战场。

昭昭在老家有家里人帮衬,过来随军的话,他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一带带四个,太辛苦了,他舍不得。

想起之前去家属院,有个嫂子只带两个孩子,却被折腾的心力交瘁,他家有四个崽,肯定更累。

随军的事,还是等三崽四崽大些再说,昭昭能轻松点。

-

顾家三房。

龙凤胎坐在角落玩布球,大崽二崽趿着凉鞋,抬着从樟树下挖出的木盒子过来。

献宝似的。

“娘,这就是我们挖的木盒子,打不开。”二崽懊恼地说。

想着娘力气大,清亮的眼睛看着林昭,“娘肯定能打开。”

“我看看。”林昭接过木盒子。

有点重量啊。

也不知道两个崽咋抬回来的。

大崽二崽爱干净,回到家后把木盒表面的土扫下,又用水清洗一遍,虽然不能说完全洗干净了,但是和刚挖出来相比也算是判若两盒。

木盒上挂着把精致小巧的锁,难怪两个崽打不开。

林昭都没找工具,上手那么一扯,锁体被她拉下。

围在娘旁边的两个小朋友目瞪口呆,佩服写满两张小脸。

“娘,你力气好大呀。”二崽叹服。

林昭笑了笑。

这年头,没点力气都没法混。

“还行。”她谦虚地说。

大崽托腮瞧着木盒,目光好奇。

连话多的二崽也不说话了,眼巴巴地瞅过来,激动又兴奋。

林昭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如她所想,都是些老物件。

最上面放着巴掌大的金算盘,纯金柄柳叶刀,一套龙虎药臼,紫檀药秤,灵柩九针。最底下是一本书,书很旧,书名为《青囊书》。

除金算盘,其他的都是中医相关。

在眼下属于四旧,拿出去得倒大霉。

二崽拿起金灿灿的算盘,无师自通用手拨着,“娘,我喜欢这个,能给我吗?”

“……”林昭默默看着他。

谁家五岁多的崽会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

拿金算盘当玩具,把你能的。

“等你们长大再说。”林昭可不想惹麻烦。

她打算把这一整套放进储物指环里,能拿出来的时候再拿出来。

二崽失望不已,却没闹腾,说:“好吧。”

看着那金算盘满脸不舍。

“……”还挺有眼光。

到底是小哥俩捡到的宝贝,完全没收也不好,林昭起身洗了洗手,又走向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根麻花和两盒牛奶,给两个崽。

瞧见娘手里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二崽丢开金算盘,指着麻花问:“娘,这是啥?”

“去洗手。麻花,你和你哥一人一半。”林昭说。

两个崽二话不说去洗手,洗完手吃麻花。

油香和麦香在唇齿间流转,咬一口脆皮酥屑扑簌簌坠落,香!

麻花配牛奶,这日子神仙都不换。

林昭拉凳子坐在两个儿子面前,表情略显严肃,“大崽二崽,娘有话和你们说。”

“说啥?”二崽边啃麻花边问。

大崽停下吃麻花,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娘。

“你俩今天捡到东西的事,别往外说。”林昭认真道,“尤其是盒子里有什么东西更不能说,这件事当我们的小秘密,你俩能办到不?”

听见是和娘的小秘密,两个小豆丁眼睛猛地亮起,点头如捣蒜。

“能!”

“我能!”

大崽应完,想起陆宝珍知道他和弟弟捡到东西,皱了皱小眉头,“可是陆宝珍看见了。”

他是个容易内耗的小朋友,当下就有些懊恼。

低垂着小脑袋,自责地说:“都怪我不小心,我要是小心点,早点发现陆宝珍……”

“又多想了。”林昭出声打断他,温柔地抱住大崽,软声道:“没有人能算无遗策啊。”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干嘛要怪自己呢?”

她低头看着大崽,亲亲儿子的小脸,眼睛含笑,“娘的大崽是全大队最乖最棒的宝贝,娘觉得你哪里都好,就是你老自己怪自己,娘希望你以后别这样,因为这样你会不开心,你不开心娘也不会开心的。”

大崽被亲成呆头鹅,窝在林昭怀里,脸蛋发烫,两只耳朵也染上红晕。

他声音透着羞涩,“……好。”

二崽不乐意了,也挤进娘的怀里,眼睛弯成月牙,“本来就不怪哥,都赖陆宝珍,咱们玩咱们的,有她啥事儿啊。”

“她还想告诉大队,让她说去!”

他眼睛机灵一转,笑容狡黠,“小朋友可以耍赖,咱俩不承认,大人也拿咱们没办法。”

林昭竖起大拇指,“这办法不错。”

实在不行把盒子交出去,没人规定里面一定要有东西。

就算有人心里犯嘀咕也没事,他们没证据。

二崽被夸的美滋滋,对他哥说:“哥,咱俩装傻!”

“嗯。”大崽一脸严肃。

-

县城已沉入暮色。

加完班的棉纺织厂职工符飞拖着疲惫的身体,踏上这条这两年他走过无数遍的小巷。

两年前,那场变故像块烙铁,生生在符飞脊梁上烫出个窟窿。

他意外丢失厂里的财物,被判渎职罪,受到厂里的行政处罚——降级处分,从坐办公室的会计变成锅炉工。

符飞知道这已是厂里从轻处置,好歹没把他送进监狱,他该知足的

可是。

怎么可能甘心啊?

那些钱他一路抱着,胳膊酸了也没松开过。

钱是怎么丢的?

他想不明白。

怕是这辈子也想不明白了。

他没贪,真的没贪!!

那是厂里的钱啊,他怎么可能犯原则性错误?!他是根正红苗的工人,怎么可能因贪污毁自己一生。

这事后,家里人埋怨,厂里同事用异样眼光看他。

他真想一头栽进河里,一死了之。

可……不甘心啊。

才三十出头的男人肉眼可见的苍老,头发变白,脸上布满掩不去的愁容,额头两道深深的褶皱,神情麻木沧桑。

路灯将符飞佝偻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街巷。

突然——

他看见前方出现一个眼熟的布包。

(本章完)

第56章 “再无人应”(月票活动加更2)

符飞凝神注视前方地上的东西,哪怕眼睛酸的溢出泪都没眨动,双腿如被灌了铅,抬不起来。

他又出现了幻觉。

“呵——”青年疲惫的脸上泛起一抹苦笑。

那布包……怎么可能,一定……一定是又出现幻觉了!

他的病更重了啊。

符飞拖着沉重的腿往前走,走了几步,却见那布包还在。

他的心重重一跳。

这是自两年前那件事后,符飞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心脏跳动,自己还活着。

嗓子忽而变得干涩,如磨砂擦过,眼睛也涩的厉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也在打颤,上下碰撞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

他眼睛倏地冒出一抹光,快步走过去,慢慢蹲下身,犹豫、畏怯,半晌不敢伸手。

要是真的……

要是真的!

“咚、咚、咚!!!”

符飞的心跳越来越快,脑袋猝然充血,一头扎在地上。

额头磕到什么东西上,不是被太阳照过的温热的泥土触感,是布包,棉布质感的布包。

这布包,他惦记了两年多,八百多个日夜,两万多个小时。

符飞快速抓起鼓鼓的布包。

用棉线缝合的封口,接缝处的封条,上面灼人眼的红戳都在。

他死死抱住布包,手指上的伤裂开,溢出鲜红的血,喉咙里先漏出几声“吭、吭“,复又捂住嘴,憋回去的呜咽在鼻腔撞出闷响,像受伤的野兽在铁笼里打转。

许久后。

他笑了,泪水从眼角淌下。

那双麻木的眼睛慢慢出现光彩。

越来越亮。

符飞猛地站起来,朝棉纺织厂冲。

“我没贪!钱在这里!你们看呐,我真的没贪!!”他举着布包大喊,把封条给所有人看,“看啊,都看看,封条还在,红戳是全的,我一分没贪!”

此时棉纺织厂有不少人加班。

听见声音好些人出来。

离得近的一眼看见那布包上的封条和红戳,惊讶不已。

两年前符飞的事闹的很大,要不是律法不全,再加上厂领导维护,他起码得坐牢,就算不坐牢接受教育也是肯定的。

可是现在。

这布包竟出现了,还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样子,这……这这这,见了鬼。

厂领导走出办公室,看到符飞高举的布包,瞳孔骤缩。

符飞直奔他,“厂长,丢的钱,钱找回来了!我没贪污,你看——封条和红戳都在呢,我找回来了!”

他反复说着自己没贪污,眼睛通红,情绪激动,模样近乎癫狂。

厂领导接下符飞手里的布包,撕开封条,里头是一张叠放整齐的大团结。

他再一数。

一千四百八十五。

一毛没少。

“从哪儿找回来的?”厂领导站在台阶上,如炬目光看着符飞。

“离厂里南门最近的那条巷子。”符飞说。

“奇了怪。”长相颇威严的厂领导纳闷儿。

从哪里丢的又从哪里捡回来。

见鬼了。

作为一个退伍军人,他自然不相信世上有鬼,但这事确实没法解释。

男人把装满钱的布包给财务部,拍拍符飞的肩膀。

“符同志是位好同志。”

听见领导这句肯定,符飞神情震动,蹲下,捂着脸哽的说不出话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狼狈不堪。

哭过后,他眼睛里的光越聚越盛。

忽然笑起来,笑的整个身体都在颤动。

“哈哈哈——”

青年笑着站起身,被骂名压得佝偻的肩膀直起来,满脸泪水,却笑的释然。

冲厂长深鞠一躬,符飞跑出去。

他跑的很快,从棉纺织厂跑到河边,圈住嘴啊啊啊大喊几声,像要把这两年多堆积在心底的憋屈、痛苦全部喊出去。

之后,厂办开了会。

鉴于符飞还回厂里的损失,棉纺织厂撤除对他的行政处罚,同时对他的工作进行调整。

丢钱的事影响不好,回财务部是别想了,但是进普通厂房还是可以的。

符飞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报道。

包括符家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却不想。

半月不到,符飞和人换了工作,悄悄离开,再没踏足过这里。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这漫长的两年,对他而言,是心底结出的痂,一碰就疼,他想重新开始。

……

同一时间。

西街一处破旧小院。

瓦片屋顶长满青苔,层层霉绿沿着屋脊向下,院墙早已斑驳,窗棂糊的报纸泛黄,门楣残留的半截春联在微风吹拂下沙沙作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掀开黑亮的竹帘走出,她手上拿着掉了漆的搪瓷脸盆,要打水给孙子洗脚,才走到水瓮旁边,被一道光闪了下眼睛。

郭阿婆眯了眯老花眼,重新看去,水瓮上面丢了两年多的金戒指静悄悄待在上面。

“铛啷——”

搪瓷脸盆在地上弹跳着滚远。

老人踉跄扑向水瓮,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住金戒指,将其扣入掌心,戒指上的雕花刺的她掌心疼。

手掌很疼。

郭阿婆回过神来,愣愣地张开手,戒指还在。

瞬间。

两行浊泪从老人看不清人的眼睛流出。

她蓦地一震,跌坐在地上,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

“你怎么才出来?怎么才出来!晚了!晚了呀!”

“我的儿——!”

“翠翠啊——!!”

“娘找到戒指了,娘有钱换粮食了,你们回来啊——!!”

郭阿婆右手握成拳,狠狠捶自己的心口,她疼啊。

“娘没用,娘把戒指弄丢了,没换来粮食,娘没用啊,儿啊,翠翠啊,娘没用!”

“老天爷怎么不收走我这老不死的命……”

就在这时,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光脚跑出屋。

看见奶奶在哭,跑过去,小手笨拙地擦拭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奶奶不哭,孙孙保护奶奶。”

听到孙子的话,郭阿婆心更疼,抱住孙子泪流的更凶。

脑中想起两年前的事。

寒冬腊月天,雪下的很大,那会全县粮食供应困难,儿媳妇翠翠又刚生完孩子。

才出生的大孙子啼哭声比猫崽还微弱,她揣着仅剩的金戒指出门换粮食,还没走到黑市,戒指找不见了,只能空手回家。

她儿子心疼孩子,出去借米,走的太急,路上摔倒,直接晕了过去,等被人找到,身体已经冻硬了。

儿媳妇听说了噩耗,受到刺激,大出血,血水染红大半张褥子。

等她找来人,翠翠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这两年,郭阿婆无时不刻不受折磨。

她觉得都是自己不小心,才害得儿子儿媳相继惨死,要不是还有孙子,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现在这金戒指平白冒出来,有什么用啊,她的家散了啊!

家散了!

小男孩学着奶奶哄自己,轻轻拍她的肩膀,小小的孩子懵懂但乖巧。

郭阿婆双眼通红,“奶没事,奶还要把你养大呢,养得壮壮的,以后下去好有脸见你爹娘。”

金戒指能换不少钱,起码供孙子上到高中的钱是有了!

这天,类似这样的怪事,县里出现不少。

有大人找到丢失已久的东西,有小孩子莫名其妙多出一大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个小姑娘找回了自己最喜欢的头绳……

丰收大队。

陆宝珍想吃大白兔奶糖,举起手喊黑锦鲤。

“鲤鲤。”

无人应答。

“鲤鲤?”

仍是无人应答。

陆宝珍被陆家人宠的没什么耐心,用参差不齐的指甲抠黑锦鲤寄身的地方。

挠的手一道一道红痕。

她像是察觉不到疼,还在抓着,一下比一下重,边抓边喊:“鲤鲤,你出来!”

黑锦鲤早消失在这方天地,自然没办法再回应她。

“我要你出来!给我大白兔奶糖!我还要喝奶粉,吃肉包子!!”陆宝珍用命令的语气说。

她晚上只吃了半碗玉米面糊糊,她想吃好的。

苏玉贤来给陆宝珍送鸡蛋,走到门口听见屋里传出声音,驻足,竖起耳朵听。

“鲤鲤,你再不出来,我不会去找大崽哥哥和二崽哥哥了。”陆宝珍像和什么人对话,看着非常不高兴。

透过门缝,苏玉贤瞥见屋里的情况。

小拖油瓶坐在床边,双腿晃悠,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另一只手狠狠抓挠,嘴里嘟嘟囔囔。

冷不丁的,苏玉贤骤然想起之前见过的……陆宝珍的变脸,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脸上表情诡异,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小孩。

她心骤然沉下,凉气迅速从脚底板蹿遍全身。

不行,必须压压惊!

苏玉贤剥开鸡蛋壳,把那枚鸡蛋连蛋白带蛋黄,一整个塞进嘴里。

嚼吧几下吞进肚子。

怕被小鬼缠上,没敢进去,悄声离开。

现在可没太阳啊!

至此,原书中母慈女孝的两个人,连感情都没来得及培养,开始就相互仇视。

陆母见孙女房间的灯没灭,趿着草鞋出来看。

进屋一看,宝珍的手满是挠痕,有些地方还在冒血。

“哎呦!宝珍你这是干啥?”陆母抓住孙女的手,赶紧给她处理伤口,满脸心疼,“手咋成这了,你后娘呢?”

“不知道。”陆宝珍回答。

她抬起头,失魂落魄地看着陆母,“奶,鲤鲤不理我了。”

陆母不知想到什么,松开抓着陆宝珍的手,后退两步,眼神闪躲,甚至不敢看孙女。

她牵强地笑笑,“……是吗,可能它睡了。”

对这妖怪,陆母连提都不想提。她怕被那什么鲤鲤盯上,她还想多活几年,要是妖怪想抽她寿命咋整?

陆母这人有意思,舍不得黑锦鲤带来的好处,却也打心底不想跟它打交道。

她怕啊,怕到连提也不想提。

“鲤鲤从来不睡觉的。”陆宝珍说。

陆母脸色微白。

看看,都不用睡觉,不是妖怪是什么!

“是,是吗。”

不想大晚上的提晦气的玩意儿,她岔开话题,“鸡蛋吃了吗?”

“没有。”陆宝珍饿的吞口水,明明她不怎么爱吃鸡蛋的,“我没看见鸡蛋。”

陆母冷下脸,冲出屋,直奔儿子儿媳的屋子,砰砰砰砸门。

“苏玉贤,你给老娘出来!连孩子的鸡蛋都贪,怎么不噎死你。”

苏玉贤翻了身,没吱声。

手上蒲扇摇晃。

她嫁给陆一舟,也是陆家人,吃个鸡蛋怎么了!?

娘说的没错,当儿媳妇的不能总服软,否则婆家会不把儿媳妇当人看。

必须反抗!

她男人又不能把她休了。

苏玉贤想通后,根本不在意婆婆难听的辱骂。

陆母翻来覆去变着花样骂,怎么难听怎么来,输出了足足半个多小时,觉得累了,往门上踹一脚,骂骂咧咧离开。

经过陆宝珍的房间时,朝屋子喊道:“宝珍啊,吹了灯,睡吧。”

也没说重新给她煮个鸡蛋。

“哦。”陆宝珍吹灭灯,没躺下,还坐在那里,月光透过窗照在她身上,小女孩的脸明明灭灭,看不分明,她小声呢哝,“鲤鲤,我饿。”

屋内一片安静。

翌日。

不用上班,林昭睡到九点多才醒,醒来时觉得不能呼吸。

睁开眼,龙凤胎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玩儿手指。

“……”

“醒了啊。”林昭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拍拍两个小团子。

“嗯。”四崽清脆地应一声。

小脑袋凑上去,在她娘脸上印上个湿答答的亲亲,咧开嘴笑,笑容甜的像棉花糖。

“娘。”她喊着,又把头埋进林昭的脖子处,轻轻蹭着,黏人的紧。

试问这谁扛得住?

反正林昭不能。

她坐起身,把两个小甜崽抱怀里,狠狠吸了吸,龙凤胎咯咯咯笑。

闹过后,林昭给小兄妹俩穿上新衣服,带孩子起床。

打水洗脸,随意把那头如瀑的头发束在身后,给四崽扎头发。

四崽的发量随娘,比村里同龄小朋友黑,也多,细细软软的,只看头发便知这是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

林昭给她梳顺头发,把上面的头发分一层出来,用中号红蝴蝶结扎个半马尾,不怎么平整的齐刘海,波波头,可爱加倍。

“真漂亮。”

小人精能听来夸奖的话,露出纯稚明亮的笑,说话语调绵软,“娘漂漂。”

大崽二崽掐着时间回来。

兄弟俩玩的一身臭汗。

四崽想向两个哥哥显摆自己的头发,晃晃悠悠跑过去,闻到不好闻的气味,精致可爱的鼻子皱起来,拐个弯跑走。

崽崽嫌弃.jpg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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