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心争(续三)

安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如陀螺一般被横着轰飞了出去。于半空中,护体真气再度延展、插入沙滩,将其猛地带回地面。

安期生落地之后,擡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湿漉漉一片。

黑水。

李淼第一次伤到了他的身体。

在李淼的拳头接触到他头颅外包裹的护体真气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短促又极其刺耳的鸣响一一那是无数尖锐利齿,剐过护体真气的声音。

他的护体真气不是被「轰碎」,而是被「剐烂」了。

安期生擡头望去。

李淼正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

银发浸润黑水,黑白斑驳一片,顺着脖颈延伸、披撒而下,隐约露出勾起的嘴角和其中的森白牙齿。

视线沿着脖颈向下。

这无疑是具近乎完美的躯体,双腿修长、宽肩窄腰,其上分布着坚实而又不显臃肿的肌肉,骨肉匀停。不愧是安期生历经千年调教出的、根骨最为出色的模板。

现在却让人胆寒。

之前分布在全身上下的利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但从被无形真气贯穿的伤口处,却能看出里面正在缓缓卷动的、密密麻麻的利齿。

李淼伸手按在肩头。

那里有一道安期生的无形真气,方才被挣断、留在了他的身上,限制着他的行动。

修长的手指抓住了无形真气的尾端一一而后猛地一按!将其按入了体内!

下一瞬,皮肤下方的无数利齿,如同闻到血腥味儿的鲨鱼群般聚集了过去,

消磨、噬咬、剐动,最终将其彻底消灭。

「哈李淼缓缓直起了腰。

当唧——当螂-

数十柄贯穿了他周身关节和内脏的真气兵刃,断裂、掉落在沙滩之上,化作黑水消失不见。

「舒服了。」

「在体外想像出这些玩意儿简单,但在体内想像出一套肌肉带动利齿卷动的机制,还真有点儿费神。」

「走神了,让你误会你要赢了,不好意思。」

李淼歪了歪头,伸手摸了一下胸口,被长箫捅出的巨大豁口瞬间愈合。他这才笑着看向安期生。

其实最开始,他是想直接想像出个大伊万给安期生轰死算求。但真的实践起来,却发现根本不可能至少他做不到。

前世今生,李淼都不是个读书人。

连元素周期表都背不熟的人物,就别想搞出什么超越时代的玩意儿了。不然来到大朔二十八年,锦衣卫早就该把绣春刀换成歪把子了。

于是他换了个思路。

他最擅长的事儿,是杀人。

论起对人体构造的了解,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论起对心象的了解、武功招式的积累,他不可能比得上安期生。但论起思路的开阔、见识的广博,安期生这个千年前的古人,也不可能比得上他这个「域外天魔」。

你护体真气很硬是吧?

扛得住粉碎机吗?

吸取我的血肉是吧?

那就从捅进体内的那一刻,连同你的兵刃和真气,一起嚼碎吃了。一张嘴不够,就多加一千张;一颗牙崩碎,就再加一万颗。

总之,过于贫乏的知识,以及李淼那对人体过于精深的了解,加上前世看过的一点猎奇书籍,共同作用一一最终造就了现在的成果。

李淼的脸色由苍白逐渐恢复正常。

与此同时,吞吃安期生的「性」带来的记忆,再度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渔村。

破旧的茅草房。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胸口处两道豁口,如婴儿小嘴般翻开,露出里面黄色的脂肪层和苍白的胸骨。

两个身着黑甲的军士正用秦语交谈。

「最后一户?」

「嗯,皇帝要在琅琊刻石,那些方士也要从此处出海,为皇帝求仙丞相有令,此处所有齐人都要迁走,这便是最后一户不愿走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两名军士转过头,左右扫过一眼,确认屋内没有活物之后,便转身离去。

过了许久,安期生才从墙角堆积的干草中爬了出来,蹲到两具尸体身侧,伸手去推。

「爹、娘」

摇晃了许久,没有回应。

但他还是一直在摇晃。

直到地上的鲜血都开始发黑、发臭,蚊蝇循着味道飞过来。

安期生擡手扑打,试图赶走蚊蝇。但饥饿却让他失了力气,一个跟跪朝前扑倒。

却倒在了一人的怀中。

安期生擡起头,看向那张模糊的脸。

那人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安期生却没能听清。一只手在他头顶摸了两下,又转回怀中,掏出了一卷竹简放到他手中。

安期生握住了那卷竹简。

那是复仇的力量。

待他再度擡头去看,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就如他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仿佛幻觉或是鬼魂。

安期生放了把火,将自己的家连同父母的尸体一并烧尽,最后从余烬之中掏了一把灰放入口中咽下,转身离去。

画面一转。

安期生的视角高大了不少,双手也长成了成人的大小,手心上更是多了厚厚的一层老茧。

身侧,儒雅的年轻人笑道。

「他马上就到了。」

他对着安期生问道。

「郑兄准备好了吗?」

安期生的声音沙哑而又坚定。

「我已准备了二十年。」

他甩动着手中的大铁锤,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由六匹马拉动的车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一而后猛地将大铁锤掷出!

他成功的击碎了那架马车。

但还有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缓缓驶入他的视线之中。

与此同时,他听到年轻人暴喝。

「逃!」

画面再度变换。

安期生回到了琅琊,他家的旧址。

原本的茅草屋早已烧成了灰烬,连带着父母的骨殖也一同沁入泥土之中,只余下一片荒草。

安期生看着远处,拔地而起的琅琊台,缓缓揉搓着衣角一一他知道,他的仇人就在那里,只是他触碰不到。

半响,身后传来一声喊。

「郑师弟,在看什么?」

他转头望去。

一个面相阴柔、身穿方士长袍的中年男人,笑着走了过来,朝他招手。

他沉默了片刻,拱手施了一礼。

「徐师兄。」

「出海为皇帝寻仙的事情,可准备好了吗?」

第425章 心争(续四)

中年方士笑着说道。

「有什么可准备的,外人不知道,你我之间还卖什么关子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人,能称得上一句「仙」的?」

「瀛洲、方丈、蓬莱,不过是用来从皇帝那里骗来海船、童男童女的借口罢了。」

安期生摇了摇头。

「师兄还是小心些。」

中年方士洒脱一笑,卷了卷袖子。

「小心什么?出海本就是九死一生,你我师兄弟二人说不得再无相见之日,你也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若我对你也说假话,还有什么劲儿?」

安期生沉默。

半响,他才缓缓开口。

「师兄,你确定出海向东,能寻到师父吗?」

「修成玄览之后,我愈发觉得师父是故意消去了你我对他的记忆,只剩了个模糊的影子你是如何确定他出海了的?」

中年方士闻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我虽然记忆里只有模糊的人影,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我们的记忆里,师父都一直在看着海。」

安期生皱了皱眉。

「仅此而已?」

中年方士笑着说道。

「这就够了。」

「你我这些六国遗民,早就没了家。只是我与你不同,我连报仇的心气儿都没有了,只想在死前了却心事一一跟师父见一面,说声谢谢。」

「追着念头走,死了就算了,呵呵。」

中年方士笑的既洒脱又无奈,安期生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以对,两人就这般站了半响,中年方士才又说道。

「师弟,你还要继续刺杀皇帝吗?」

「要。」

安期生的话不带一丝犹豫。

「行吧。」

中年方士耸了耸肩。

「不过,师弟可能要抓点紧了——皇帝身体不太好,他可能等不到你杀他咯。」

安期生只是沉默。

「算了,走了,师弟。」

中年方士转身。

「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师父的吗?如果我真的找到他的话。」

安期生想了想,只说了一句。

「谢谢。」

中年方士挥了挥手,迈步离开。

安期生转过头,继续去看琅琊台。

却听得身后忽然一声呼啸,好像有什么极其沉重的物什被扔向了他。

安期生擡手接住,放到眼前一看,却是一块乌黑的金属,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手指摩到背面,好像摸到了几个刻字。

他转动金属,就见得背面上五个秦篆。

「今年祖龙死」。

身后传来中年方士的笑声。

「天外陨铁,随便刻了几个字。」

「我这个神棍也没什么手段,就送师弟你这个,当做临别礼物吧,日后或许有用走啦。」

安期生转过头。

中年方士已经不见踪影。

半响,他才沙哑地说了一句。

「再会—·徐师兄。」

画面最后一次变换。

安期生已经垂垂老朽,手臂如树枝一般干枯,皮肤干涩褶皱,扶着树干不住喘息,胸口如同破旧的风箱一般不断起伏。

他的寿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但他仍旧是性命双修的天人,照理说不到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刻,都不应该露出这种疲态才对。

其一,是他在之前数次刺杀皇帝的过程中,受过太多的伤,其中数次伤及根本,已经难以用疗伤功法挽回。

其二,则是因为一股味道。

鼻尖索绕着臭味。

那是鲍鱼在烈日炙烤之下腐烂的气味。

但安期生自然能从鲍鱼的臭味之中,分辨出那一丝不同的臭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尸体腐烂的味道。

烈日当空,不远处的车队缓缓前行。甲士分列两侧,数位不弱于他的天人正在周围巡视,随时准备出手。

在车队的正中央,则是一辆马车。

臭味正是从那散发出来。

那里有安期生追寻了一生的仇人,的尸体。

安期生忽然无声地笑了出来数十次的失败、付出了一生的时间,在最为接近成功的一次实现之前——他的仇人,老死了。

多么可笑。

他早已忘了爹娘的样子,在复仇的路上,所有与他同行过的人也都已经死了,他一无所有——

复仇,已经渐渐成了他寻死的手段。

如果刺杀成功,他死得其所。

如果刺杀失败,他也能释然。

但就连这点执念,现在也成了笑话。

他成了一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空壳,

安期生缓缓擡手,手掌上真气凝聚,朝着自己的面门拍去。他散去了头颅上的护体真气,这一掌下去,他就可以彻底解脱。

可手掌到了面前,却停下了。

安期生想起了一个人。

「徐师兄—你找到师父了吗?」

他喃喃道。

随着这句话,他的手掌缓缓放了下去。

「再未听过徐师兄的消息,他或许已经死在了海上·如果他找到了师父,不会不来找我。」

「我也该去找师父,死在路上。

安期生缓缓转身,朝着远离车队的方向走去。

「师兄前往东面,我该前往东南。」

「若是我寿命将近-师父留下的玄览功法,有将『性」转移到另一具躯壳中的方法,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会越来越不像自己但也无妨。」

「若是找不到师父,就在东南面的海上建一家宗门吧.徐师兄出海找的仙岛叫什么来着,瀛洲?」

嘀喃声渐行渐远。

车队缓缓前行,臭味交杂着薰香、黑色的鲍鱼在黄金做成的棺上滑动,发出黏腻的声响。

最后一段记忆结束。

李淼一拳轰在安期生的胸口,在拳锋接触到护体真气的那一瞬,皮肤骤然裂开无数细小破口,

露出里面正在皮肤下方疾速滚动的数条生长着利齿的触手,只是一瞬,就将护体真气刮去一层。

李淼的拳头停在安期生胸前一寸。

但下一瞬,他的拳头回退了极其微小的一段距离一一而后如同瞬移一般再度击出,在不足一指宽的距离之内,轰出了凄厉的音爆!

轰!

安期生倒飞而出,口中鲜血喷涌。

他的护体真气,被彻底击碎了。

他种在李淼体内的「性」,也已经被吞噬殆尽,余下不足三成。

而李淼的手掌,已经在下一瞬,扣住了他的脖颈。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