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龙神的威严

在这无人知晓的长夜里,除了魔王没有人会知道,真正的预言家是一个叫马克的小伙儿。

那家伙虽然没什么本事,而且满肚子的牢骚,但他却神奇地预言了一件事——

“他们将王国的女人变成了妓女,一些人披着羊皮卖屁股,一些人穿的衣冠楚楚卖屁股……而男人们,被他们调教成了精神上的矮子,棍棒下的绵羊,池塘里的乌龟。”

他们便是罗德王国的贵族。

当然,也许这并不能算是预言。

早在魔王的腐蚀到来之前,他们的灵魂就已经腐烂掉了。

不是因为地狱,也不是因为混沌。

这口锅,甩不给任何一个别人。

……

翌日清晨,佣兵们熄灭了篝火,收拾了锅碗瓢盆,托马斯的商队在朦胧的薄雾中启程。

一路上,坐在篷车里的托马斯都是一副心神不宁的表情,时不时撩开门帘看向队伍的前方,又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科林的马车。

车队刚驶出河谷不到一里地,前方的土路上便出现了几个身影。

三名骑兵勒马横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身上的皮甲磨得发亮,腰间的长剑随着马匹的呼吸而晃动。

他正是大名鼎鼎的里希特爵士麾下的卫队长卡宾——麾下的一名骑兵。

如今的卡宾已经是鹰岩领的大人物了,自然不可能亲自处理这种小事儿,他的手下会替他摆平。

托马斯心中咯噔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了篷车旁边的佣兵头子。

那个模样孔武有力的男人也不含糊,直接耸了耸肩膀,回了自家老板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他不介意和强盗干架,但和领主的士兵干架却不在他的业务范畴之内。

当然了,他也不觉得自家老板会傻到为了一个陌生女人招惹领主的人。他们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如果能带出去就帮她一把,如果带不出去那就是神的旨意……说明她应该留在这里,面对自己的命运。

托马斯心中纠结了一阵,最终轻叹一声,挥手示意商队停下。

接着他跳下马车,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脸上堆起了谄媚而谦卑的笑容,来到了一名骑兵的面前。

“大人,我们是在龙视城的商人工会登记过的商队,不知道您这是……”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为首的那名骑兵便扬起手中的马鞭,示意他把嘴闭上,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对你们是做什么的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们的队伍里有没有我们在找的人。”

托马斯咽了口唾沫,紧张地说道。

“不知道大人您在找谁……”

“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逃犯。她穿着黑袍,也许什么都没穿,头发散乱,也许是棕色,也许是黑色……你有什么头绪吗?”那骑兵队长慢条斯理地说着,同时视线从他的头顶越过,扫视着后面的车队。

“她犯了什么罪?”托马斯还没开口,站在他身后的佣兵小伙子忽然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这话一出口,托马斯和佣兵头子几乎同时变了脸色,齐刷刷看向他——包括那个跨坐在战马背上的骑兵。

那小伙子自己也有些发怵,脸色苍白,似乎是在为自己脑子一热的脱口而出后悔。

当然。

也不完全是后悔。

这个世界上有唯利是图的罗德人,当然也有信仰虔诚的罗德人。

他可以对营地中的亵.渎视而不见,但若是让他亲自参与到这种下地狱的勾当里,他也绝对干不出来这等事情。

在圣言书上,沉默之罪是罪轻一等,而若亲手将无辜者推入地狱,那罪责反在恶魔之上。

相信托马斯先生也是因此才犹豫了那么久。

不过那骑兵大概是心情不错,居然没有因为他的插嘴而降罪于他,反而微笑着回答了他的问题。

“亵渎神灵,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被那如同匕首一般的视线盯着,那佣兵小伙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左右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没,没了。”

“很好。”

骑兵队长点了点头,然而那老鹰般锐利的目光却没有从他身上挪开,接着放出了仿佛发现猎物一般的异彩。

“那么,该我问你了……对于我要找的那个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骑兵队长停顿了片刻,不等那个小伙子开口回答,微笑着在后面又补充了一句话。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似乎认识她。”

森林中阴风阵阵,就像荒原上雪狼压抑的低吼。

面对三个目光懒散的骑手,十来个全副武装的佣兵却大气不敢喘一口,丝毫没有了昨日围在篝火前饮酒时的骁勇。

包括看着英雄们的史诗长大的托马斯,这会儿也脸色沉重,嘴唇发白而轻轻颤抖。

裹着长袍的女人蜷缩在篷车里,惊恐地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然而,她的努力根本毫无意义,侥幸躲过领主士兵的搜捕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

这些卫兵压根儿不会费那个力气亲自去搜,他们办案可不是因为正义感,而是因为有利可图。

在找到他们要找的人之前,一辆车也别想从这儿过去。他们会把路过的车队全部扣在这里,然后那些急着做买卖的商人自然会鼓动他们的护卫或者佣兵,替自己去森林里找人。

能找到最好。

找不到……其实也无所谓。那个逃跑的“修女”本来也是卡宾大人要的人,不是领主大人要的人。

在确认那个逃犯饿死或者被森林里的狼吃了之后,他们最终还是会将扣下的商队们全都放走。不过相对的,他们会从这些商人手中索要一笔办案经费作为对自己的补偿。

那些担惊受怕的商人会很乐意花钱买这个平安,给自己找麻烦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当然了,以上这些仅仅是建立在人找不到的前提上。

如果有人故意包庇卡宾大人追捕的逃犯,那就另当别论了。他们只是对自己的事情更上心,并不是正事儿一点都不办的。

终于,佣兵头子不忍心为难老板,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变得愈发糟糕。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祈求圣西斯的原谅,随后硬着头皮走到了卡莲躲藏的篷车。

“别怪我。”看着那张惊恐色变的脸,他嘟囔了一声伸手,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拎了出来。

“不!放开我!”

卡莲尖叫着,拼命挣扎,试图从那佣兵头子的大手中挣脱,却撼不动那强有力的手掌分毫。

凌乱的发丝披散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她泣不成声地哭诉着。

“我没有亵渎圣西斯!他在撒谎!我的家人把我卖给了琳娜,他们欠了她的钱!”

“我不要回去!那个恶魔!她强迫我做亵.渎神灵的事情!我不肯,她就打我!”

“还有她的打手,还有那个卡宾,他们才是亵.渎神灵的魔鬼!地狱的恶魔!你们……你们和他们一样!你们会下地狱的!”

她那泣不成声的哭诉凄厉而绝望,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一颗尚未泯灭人性的心脏上。

商队的伙计们不忍地别过头,几个年轻的佣兵也默默垂下了视线,不敢直视那双充满恐惧的双眼。

以前鹰岩领也有披着羊皮的妓女,但大多是生活所迫的可怜人,又或者自甘堕落的人。

而现在,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似乎不只是那些家伙,还多了一些身不由己的人。

骑兵队长没有看卡莲,更没有理会那哭嚎,反而饶有兴致地抬了抬眉毛,将目光投向了脸色发白的托马斯。

后者从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知道藏不住了,看着表情玩味的骑兵队长解释道。

“我们昨天确实碰到了一个可疑的女人……但请相信我,我们真不知道她是渎神的罪人。”

“我希望是如此。”骑兵队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卡宾大人慧眼如炬,他不会放走任何一个邪恶的帮凶。”

“是,大人您说的是,我们肯定配合您的调查……”

托马斯嘴角抽搐。

他自然听懂了那言外之意,于是忍着肉痛,从腰带上解下来一只钱袋,一边在心中咒骂着,一边从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恭敬地递到了骑兵队长的手中。

“大人,这北境荒原的春天真不是一般的冷,多亏了你们的不辞辛劳才有了鹰岩领的繁荣与安稳。这是鄙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就当是请弟兄们喝酒。”

这群强盗!

自己帮他们抓住了逃犯,没有赏金就算了还得倒给一笔钱!

看着这个把头深深埋下的奸商,那骑兵队长面无表情的将钱收下,并随手掂量了两下。

在托马斯忐忑不安地偷看下,他终于将其系在了自己的腰上,绷紧的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

“当然,尊敬的卡宾大人也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善良的好人……我觉得你们应该是好人。”

看在钱的份上,他选择高抬贵手。

脸色苍白的托马斯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很高兴您能这么想……”

他知道,他们过关了。

至少过了眼前这关。

卡莲还在嚎啕大哭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然后被那佣兵头子一把扔到了三个骑兵的面前。

她的嗓子彻底哭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气若游丝的喘息从那凌乱的长发下飘出。

骑兵队长的脸上露出了绅士的笑容,看着一脸绝望的卡莲,用打趣的口吻继续说道。

“不要害怕,女士,卡宾大人从来不冤枉任何一个罪人,如果你真的没有亵.渎神灵,圣西斯一定会宽恕你。”

那双空洞的眸子就像被冻结的湖水,看不见一丝生机,就像死掉了一样。

也许是知道自己死定了,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如同祈祷似的呢喃。

“我不要回去那地方……我宁可死也不要!”

“那可由不得你。”

说完,那骑兵队长催马上前,伸手就要抓住卡莲的头发,原本绅士的笑容也变得狰狞起来。

如果是半年前,他大概会犹豫要不要做这么绝,但如今他下地狱的理由也不差这一个了。

而且——

最该遭报应的里希特爵士不都活得好好的么,再怎么也轮不到自己一个小人物排在那位大人的前面。

或许,圣西斯真的已经死了。

就在他如此想着的一瞬,一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便如万钧雷霆降临,令他的心神不惊一颤。

什么情况?!

不远处的马车里,一直趴在车窗边上默默旁观的塔芙终于是忍无可忍了。

这赤裸裸的欺凌让这个来自高等文明的“外星人”眼中燃起了一丝怒火,一缕属于巨龙的威严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

那是连魔王大人的坐骑阿拉克多都会被吓一跳的气息,更别说在场的马儿们了。

那些拉货的骡子们到还好,身上拴着东西,背后还有车夫看着,再怎么闹腾也不至于逃跑。

然而那三个骑兵胯下的战马就惨了。

它们惊恐地人立而起,疯狂地嘶鸣着,想要从这里逃离,差点儿将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

“发生了什么?!”一个骑兵惊慌地大喊,拼命拉扯着缰绳,却根本压抑不住发狂的战马。

“难道是……魔兽?!”

骑兵队长的脸色煞白,声音都在颤抖。

唯有白银级以上的魔兽才能散发出足以令他们的战马失控的气息!而三匹战马同时失控,释放气息的至少也是黄金级魔兽!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能解决的对手。

仿佛看到了死亡在向自己招手,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彻底击垮了他们的意志。

三人连滚带爬地调转了马头,甚至顾不上捡回掉落在地的兵器,疯了一般地向来路逃去,转眼就消失在了森林的阴影中。

也几乎就在三道身影消失的一瞬,商队中躁动不安的马儿和骡子们都纷纷安定了下来。

它们惊恐地看着周围,不知发生了什么,随后渐渐平复了呼吸,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路边的野草。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商队的每一个人都惊愕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震撼。

他们不懂什么是巨龙的威压,更不觉得神灵的奇迹会为了一个被黑恶势力压迫的妓女出手。

在凡人的认知里,他们只看到三个气焰嚣张的领主士兵,在科林先生的马车前毫无征兆地溃败逃窜。

这诡异的景象只能用一个词来解释——

那便是魔法。

托马斯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人。

“大,大人……”

他快步走到马车的旁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的躬身行礼,声音因为激动而结结巴巴。

“感……感谢您的仁慈!如果没有您出手相助,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看着那比哭难看不了多少的笑容,罗炎很清楚,这当然不是托马斯先生的心里话。

毕竟钱已经掏了,逼让科林装了,麻烦却是他一个人的麻烦……现在他只能祈祷那什么卡宾大人把他放个屁放了,以及下次回来的时候千万不要遇上认得他这张脸的伙计。

佣兵头子苦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只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默默走去了车队的后面。

他的心中也有发不完的牢骚。

你这么牛逼怎么不早点出手……

倒是那些刚入行不久的菜鸟们两眼放光,对着科林先生的马车吹着口哨,甚至兴奋的叫好。

“不愧是科林先生!”

“刚才那是什么魔法?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不过我感觉我的呼吸都冻住了!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真的!”

瘫坐在冻土上的卡莲茫然看着周围,还没回过神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攫住了她的心脏,随后那些骑着马的恶棍们就像是见到了下凡的天神,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撂下,调转方向便快马加鞭地逃了。

难道……

圣西斯真的显灵了?!

那双仿佛被冻住的眸子终于恢复了神采,劫后余生的泪水带着她心中最后一丝恐惧流了出来。

卡莲抬起沾着泥水的胳膊,用还算干净的手腕蘸干了眼泪,接着目光在周围一阵寻找,落在了一辆马车上。

隐约中她听见了一个名字,好像是叫科林,那个人是个魔法师,似乎是他救了自己。

她从冰冷的冻土上爬起,提着拖在地上的黑色袍衣,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马车的旁边,随后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将额头贴在了坚硬的冻土上。

她的声音虽然颤抖着,却无比清晰,以及真诚。

“谢谢您……科林……大人,谢谢您救了我!”

蹲在马车里的塔芙迅速看向罗炎,用小爪子兴奋地指了指自己,随后又骄傲地挺起胸膛,尾巴在坐垫上拍打了两下。

罗炎知道那迫不及待的眼神意味着什么,这小家伙无非是想借自己之口传达龙神的“威严”。

然而魔王是那种“拾金不昧”的人吗?

毫无疑问,他是的。

但比起解释误会以及歌颂早就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安抚一颗受伤的灵魂。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露出了一张英俊而温和的脸庞,以至于卡莲一时间不禁失神。

不过很快,她便把头低下了。

并非是因为羞赧,仅仅只是因为她觉得多看一眼下凡的天使,都是对神灵的冒犯。

虽然圣西斯并没有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雪地上,但毫无疑问是那位大人为自己伸张了正义。

“大人……”她用颤抖的声音想重复感谢的话,却被制止了。

“我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一介……和你一样的旅客。”

无视了无能狂怒的“龙神”,罗炎看着跪在冰冷土地上的姑娘,用和蔼的语气继续说道。

“地上凉,起来吧。”

卡莲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尊敬的大人。

“你叫什么名字?”罗炎的声音依旧温和,轻轻动了动食指,一条毛毯凭空飘去盖在了她被泥水打湿的肩上。

感受着肩膀上的暖意,哆嗦着的卡莲感激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再次将头低下。

她小声说道。

“卡莲……大人,我叫卡莲。”

看来她确实叫这个名字。

罗炎能感觉到,她将自己当成了圣西斯的使者,而信徒在神灵的面前是绝对不敢说谎的。

“卡莲,是个好名字。”

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罗炎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随后用温和的语气说道,“那么卡莲,你已经安全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紧了紧披在肩上的毛毯,卡莲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打算去南方。”

“具体呢?”

“我,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去哪儿,但我已经回不去家乡了,至少得离开北境公爵的领地……”

看着语无伦次的卡莲,罗炎耐心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去了南方以后呢?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卡莲再次愣住了。

她又一次抬起头,而这一次,那双见证了神迹的眼睛,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迷茫。

做什么?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被卖掉的那一刻起,逃跑就是她唯一的念头,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至于逃出去之后的生活,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而在她的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她只是一个农夫的女儿而已。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卡莲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用犹豫的声音回答道:“我……我不知道,大人。但我想只要离开了这里,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总会有办法活下去的。”

听说那儿是骑士之乡。

想来人们心中的道德水平是要比罗德人高一些的。

听着这天真的回答,罗炎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深沉的叹息。

一个没有一技之长的漂亮姑娘,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能做些什么,似乎根本不需要猜。

看来在魔王掀起的“歪风邪气”吹到北方之前,北境的歪风邪气倒是要先一步吹到坎贝尔公国去了……

当然,也说不定早就吹过去了。

“可怜的孩子。”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无形的针,扎痛了卡莲的心。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逃出囚笼获得了新生,为什么这位大人会用如此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她悲惨的未来,让她心中不受控制地升起一缕难以言喻的惶恐,甚至于将劫后余生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她向前挪动了一步,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大人,我该怎么办?您能帮我出出主意吗?”

罗炎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沾满泪痕与尘土的脸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能接受贫穷吗?以及放弃所有世俗的欲望,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信仰。”

这个问题让卡莲再次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选择对于她来说有多艰难,而是本就一无所有的她根本不曾想过那些东西。

回过神来的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大人,我可以!”

“很好,”罗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微笑,“那你可以去做一名修女。”

“修,修女?”

卡莲愣愣地看着科林,似乎是压根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词,眼神变得犹豫而彷徨。

“可是……我没读过圣言书。”

这说法还是太保守,她甚至连字都不认识。

然而,科林只是摇了摇头。

“这不重要。”

“可是……”

卡莲张了张嘴,还想说没有神父为自己洗礼,更没有哪个教堂会接纳身份与来历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己。

修女的选拔有一套严格的流程,而只是一介村姑的她甚至连那个流程是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那位先生仿佛看穿了她内心的彷徨,用温和而肯定的声音吹走了她心中所有的迷茫。

“我准了。”

一瞬间,她心中的焦虑都消失不见了,就连那茫茫林海和雪原都变得澄澈透明了起来。

既然圣西斯都点头了。

那自己担心的事情,好像确实不再重要了……

祂同意了。

(本章完)

第421章 暮色行省

自打那日之后,商队的气氛祥和了许多。

车轮滚滚,马蹄声清脆,随行的佣兵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脸,赶车的车夫也时常心情不错地哼着小曲,就连沿途的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

而这不可思议的转变,居然是源自队伍中那位新来的“修女”卡莲。

重获新生的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那是科林先生的侍卫莎拉小姐赠送给她的礼物,她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虽然紧了点,但她用借来的剪刀和针具改了改却也还算合身。

而且无论怎样,这件衣服都比那件沾着泥水的黑袍要好太多了。

在冰冷的河水中洗去了身上的污垢与尘土,她将散乱的头发梳成一根整齐的辫子垂在肩上,随后戴上了用科林先生赐予她的毛毯改成的修女头巾。

她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名修女。

起初商队里的佣兵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也习惯了。

傍晚时分,托马斯的商队照例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扎营。

那个曾因多嘴而差点惹祸的年轻佣兵,正独自坐在火堆旁,笨拙地处理着手臂上被树枝划开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那是巡逻时落下的伤。

他总觉得头儿是故意找自己茬,把自己使唤到了难走的巡逻路线上去。

就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卡莲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布条,安静地走到他身边。

“我来帮你吧。”她的声音很轻。

年轻佣兵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不,不用,只是一点小伤……我自己弄弄就好。”

卡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将水盆放在地上,用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

那小伙子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嘟囔着松开了按着伤口的手。

卡莲用温水洗去了血污,随后又取出干净的布条,仔细地缠绕在了他的伤口上

整个过程中,她一言不发。

反倒是那个年轻佣兵,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默,自己打开了话匣子。

“……我叫本,我家在龙视城南边的一个小村子。我爹是个铁匠,他总说我不是干活的料,也没机会学什么魔法,就让我出来闯闯……其实我知道为什么,主要是家里只有一间铁匠铺,而他有三个儿子,总不能全都当铁匠。”

他自嘲地笑了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当佣兵听起来威风,其实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钱。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这么干下去有什么意思,等攒够一笔钱,我一定不干这玩意儿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从童年的傻事到对未来的迷茫。

卡莲始终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声说了一句。

“圣西斯会庇佑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本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

“是吗……谢谢,借你吉言,或许真是这样的也说不定。”

他本来是不大觉得自己真能平安退休的,赚到的钱基本都花光了,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生活。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做一些长远的计划也没什么不好,万一哪天回归平静生活的梦想真的实现了呢?

毕竟几天前,奇迹就发生在了他的面前……

说不定,神明还是有在倾听凡人的烦恼的。

本感觉手臂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心里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重拾了对生活的希望。

卡莲微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水盆,安静地离开。

看着那转身离开的背影,本的喉结动了动,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一下……”

卡莲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

“那个……对不起。”

本挠了挠后脑勺,青涩的脸上写着尴尬,犹豫片刻后惭愧说道。

“那天我本来是想帮你的,至少替你说说情,但我……好像搞砸了,反而让领主老爷的骑兵怀疑你就在我们这。”

“当然,幸亏最后没事儿,要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呃……”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想好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

看着那个无地自容的小伙子,卡莲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已经没事了,我并不怪你。”

本:“可是——”

看着还想说些什么的他,卡莲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我也曾诅咒你们下地狱。其实仔细想想,只是路过这里的你们并没有义务收留我,你们也有自己的苦衷,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

本错愕的看着卡莲,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想,而那张惭愧的脸也更加难为情了。

人就是这么一种别扭的动物。

如果卡莲顺着他的话数落他的不是,他心里不会有任何的触动。但若是反过来,她宽容地接纳了他的忏悔,他反而越发的无地自容。

沉默许久,本低声说道。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得上忙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别看我做事不怎么靠谱,但我还挺有力气的。”

卡莲莞尔一笑,轻轻点头。

“我会的。”

本松了口气,那张年轻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开朗的笑容。

他感觉好多了。

卡莲端着水盆来到了营地外的溪水旁,将沾着血污的水处理掉了。

她发现正如科林先生所言,人们需要的并非《圣言书》上那些高深的智慧。

他们只是渴望在艰难的生活中,能有一个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如此说来,有没有读过那本书确实不重要。

反而是那些将圣西斯说过的话倒背如流的人,整日为苍生祈福却不肯俯首看一眼苍生的人,已经忘记了圣光到底是什么形状……

通过身体力行地践行自己的信仰,卡莲的存在渐渐成为了这支颠簸在旷野中的商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就像一间移动的忏悔室,为这些疲惫的灵魂带来了一丝慰藉。

起初还有些佣兵会在背地里编一些关于“修女”小姐的荤段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渐渐地不再好意思这么做了。

通过聆听信徒们的苦难,卡莲也渐渐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力量正在觉醒。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人,反而成为了别人的依靠。

而至此,她也彻底明白了科林先生那句“我准了”的真正含义——

她的资格与身份并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权威来赋予,而是需要在践行使命的过程中由自己去履行的。

她已经领悟了,属于自己的天命。

……

罗炎的马车内,气氛安静得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

他很享受这份宁静,这可以让他静下心来,专心阅读摊开在手中的书籍。

只可惜没等他享受多久,这份宁静便被一阵不耐烦的“啪嗒”声打破了。

只见一只抱着双爪的小母龙,正气鼓鼓地蜷在柔软的坐垫上,不大的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身下的羊毛毯,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忿。

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那个悠然看书的家伙发起了牢骚。

“喂!明明是我把那几个坏蛋吓跑的,为什么所有人都把功劳算在了你的头上?”

龙神呢?

怎么没人崇拜龙神?

听到宠物的抱怨,罗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书,随口说道:“你指的功劳是什么?吓跑了几匹马?”

“不然呢?这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吗?”

“然后呢?”

“然,然后?”塔芙被问得一愣,“然后……他们就跑了啊!卡莲就安全了……难道不是吗?”

罗炎终于合上了书,将目光投向了这只理不直气也壮的小鬼,淡淡笑了笑。

“你和一个人很像。”

“谁?”

“那个和我们素未谋面的里希特爵士。”

“……什么意思。”

看着一头雾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损她的塔芙,罗炎语气温和的说道。

“没什么意思,他有着朴素的荣誉感,而你有着朴素的正义感。你们看起来完全不同,但有些时候又很像,做事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几乎不会考虑‘然后呢’这个问题。”

很久以前他读她日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龙神古塔夫永远是从一个正确迈向下一个正确,然后祂的徒子徒孙们跟着他从一个地狱迈向下一个地狱,直到把祂送走才好了一点儿。

当然了,也只是好了一段时间。由于圣甲龙族没有清算古塔夫的问题,而是将大结界维持了下去。于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比古塔夫更抽象的圣甲龙族蜥蜴人诞生了。

祂的意志被传承了下去,并且成为了印在圣甲龙族灵魂深处的烙印。

其实这家伙若是没有把神格给凝聚出来,只是当一个普通的研究员或者小白鼠,那都是相当不错的人。

看着哑口无言的塔芙,罗炎用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

“……虽然我不想和你争论‘功劳’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但你把那个人类姑娘从鹰岩领的火坑里拉出来,只是让她换个地方掉进另一个火坑里,被更猛的火再烤一次。”

“那不叫拯救,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而相反,我给了她一条能走下去的路,一个不会再被任何人欺凌的身份……这才叫拯救。”

塔芙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腮帮子鼓得像个气球。

泽塔人到底是缺了神棍的传统,逻辑缜密却少了满嘴跑火车的本事,最终只能不服气的嘟囔了一句。

“我不管,反正是我出的力……”

她扭过头,闷闷不乐地望向车窗外。

正巧,卡莲正微笑着为一个手臂受伤的佣兵缠上新的绷带。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充满了以往所没有的平静与力量。

而那些佣兵也很尊重她,和在鹰岩领的时候判若两人。

真是不可思议。

明明都是同一拨人!

见到这一幕,塔芙脸上的不满与怨气也渐渐的消散了。

她不得不承认,卡莲现在的样子的确比之前好太多,而这一切确实是魔王的功劳。

之前的她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在惶恐的囚笼里做着无用的挣扎,在被悲惨的命运击垮之前,先被恐惧击垮了。

那姑娘似乎真的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而不仅仅是换个地方继续逃亡……

望着窗外的不只是塔芙,还有从始至终沉默不语的莎拉。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说起来,她好久都没有吃到魔王大人亲手烤的烤串儿了……

鼠鼠的尾巴烤起来还挺香的。

……

自那之后又过去了几日。

当商队的马车终于碾上莱恩王国的土地时,包括托马斯在内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彻底放下了心中仅存的那点紧张。

他们原本还担心会有追兵赶上来,但现在看来那位卡宾大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靴子一脚踢在了真正的钢板上。

或许他和他的马仔们正在惶恐中度日,也或许他正在谋划着跑路……但无论是怎样,这都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了,至少有段时间他们不会出现在鹰岩领了。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尤其是当商队进入了王国东北部的暮色行省时,就连牵在佣兵们手中的马儿都逐渐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

与传说中那个盛产美酒与荣耀的“骑士之乡”相去甚远,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令人错愕的萧条。

广袤的田地早已荒芜,龟裂的土块上看不到一丝绿意。沿途的村庄大多十室九空,紧闭的门窗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悲剧。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眼神麻木,像幽魂一样缓步挪动着,对驶过的商队毫无反应。

也并非全无反应。

在不少尚未失去生机的眸子里,也流露出了令人胆寒的渴望。

这里似乎爆发了严重的饥荒。

傍晚,商队在一个勉强还有人烟的村镇外扎营歇脚。

托马斯想着进村用一些盐和布料换些情报,但当他和几个伙计靠近村口时,村民们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警惕地关上了门,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

“怪了,”跟在托马斯身后的本挠着头,满脸困惑地嘟囔了一句,“我们看起来也不像强盗啊。”

一旁的佣兵头子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旁边的雇主,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片区域……这里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只是饥荒,不足以让当地人恐惧成这样,毕竟商队说不定会有他们需要的物资。

而他们此刻的反应,更像是还有别的麻烦在折磨着他们。

“我同意你的观点,”托马斯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我尽量,天一亮就走。”

这里还不是受灾最严重的村子,而且靠近罗德王国的边境。

他简直不敢想象,后面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商队在村子的旁边扎营,双方互相监视着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入夜后,卡莲开始祷告。

而正当众人围着篝火沉默地啃着干粮时,一个瘦弱的男孩哭着从村子的黑暗中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营地的旁边。

“站住!”一名年长的佣兵最先发现,警觉地握住了手边的火枪。

男孩惶恐地停住了脚步,看着那张凶恶的脸,但最终还是克服了恐惧没有转身就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众人问道。

“请问……请问你们当中,有牧师大人吗?”

那佣兵愣了一下,和旁边的伙伴交换了一下视线,不知道如何回答。

男孩见无人应答,忍不住啜泣起来:“我的祖父……他前天死了。他生前是一个虔诚的人,我的父亲打算把他埋了,但我想请一位神职人员为他做最后的祈福,送他安详的离开,至少不让他的灵魂迷失在路上……”

在奥斯大陆,普通人的灵魂若是无人接引,变成亡灵似乎是最普遍的归宿。

佣兵们其实都不太在乎这个,许多人都是最近才找回了自己的信仰。

听到了营地附近的动静,托马斯穿过人群走到了男孩的面前,看着那个哭得伤心极了的孩子问道。

“你们这儿没有牧师吗?”

男孩哽咽着说道。

“以前是有的……但那位牧师先生……和领主一起逃去了黄昏城。”

“难怪我们来这里一路上连个收税的伙计都没有。”佣兵头领朝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在托马斯思索着该如何委婉拒绝的时候,卡莲忽然穿过人群,从篷车的旁边走了过来。

她走到男孩面前,温柔地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是一名修女,”她柔声说,“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为你的祖父祈福。”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男孩的眼中顿时放出了希望的光芒。

他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地对着卡莲就要磕头,却被卡莲轻轻扶住。

“谢谢您!修女大人!谢谢您!”

“这是神灵赋予我的神圣义务,”卡莲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语气温和的说道,“请带我过去吧。”

男孩兴奋地点头,正要带着修女小姐回村里,托马斯忽然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吧。”

就像村民们信任不了他一样,同样没法信任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

“嗯!多晚我都可以等!”男孩倒是没有多想,只顾兴奋地点着头,千恩万谢地说着谢谢,最后在众人的催促下,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这算节外生枝吗?”佣兵头领看了托马斯一眼,又担心地看了一眼卡莲小姐。

他知道那姑娘只是个村姑,并没有经过洗礼,只是在河边洗了个澡……

她真的能代替神灵践行神圣的义务吗?

善良可超度不了亡灵,最终还得是圣光或者圣水才行。

“不知道……或许算吧。不过这应该用不了多久,到时候我们陪她一起去,应该很快就结束了……”说这话的时候,托马斯心中同样在犯着嘀咕。

不过他到底还是说不出来劝卡莲放弃的话,就像他当初得犹豫很久才能下定决心将她推向火坑一样……他到底是看着英雄们的史诗长大。

不止如此,他还是个虔诚的信徒。

虽然他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

第二天清晨,卡莲在村民们的注视与佣兵们的陪同下,为去世的老人主持了一场简单而庄重的葬礼。

她没有念诵复杂的经文,因为她根本不会。她用最真诚质朴的语言,为逝者祈祷灵魂的安宁,为生者祈求活下去的勇气。

老人的遗体并没有变成亡灵。

圣光可以净化灵魂,但并不是所有灵魂都丑陋到了需要圣光来净化的程度。

死后是否会变成亡灵,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活着时的执念。

一个不留任何遗憾的人,就算是亡灵法师也很难将他从坟墓里拉出来。

最多是为空壳般的白骨注入虚假的灵魂。

罗炎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头的灵魂在墓碑前徘徊了一阵便不带任何遗憾的离开了。

至于去了哪里,他就不知道了。

那毕竟不是他的信徒。

卡莲的真诚打动了所有在场的村民,而托马斯的商队也因此获得了这些饱受苦难的人们的好感与信任。

葬礼结束后。

一位面容沧桑的老人主动找到了托马斯,请他借一步说话。

根据他的说法,他是那位去世的老人生前的友人。为了感谢他们做的事情,他有一些话要讲……

“谢谢,感谢你们为那老东西做的事,我对他也算有个交代了……”老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停顿片刻后说道,“你们是很好的人,我不能看着你们走进火坑里……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他看了一眼身后死寂的村庄,压低了声音。

“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这儿不只是饥荒,还在打仗。我们之所以不敢和外人讲话,一方面是害怕你们是领主的人,另一方面也害怕你们是‘凯兰’的人。”

托马斯愣了一下。

他听说过黄铜关的事情,也知道那座关口就在暮色行省的东边,距离这里不算太远。

然而老人的表情却告诉他,这句话里的打仗指的并不是遥远的混沌,而是近在咫尺的事情。

“凯兰?”佣兵头子皱了下眉头,压低了声音问道,“那是什么?”

老人同样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才小声窃窃私语。

“他是绿林军的头儿,那家伙是个不错的人,他的手下就未必了。”

“等等……绿林军又是什么?”托马斯疑惑地看着他,心中的困惑愈发强烈了。

“一群闹事儿的农民,也有一些是强盗和流寇,还有像你们一样看准机会掺和进来的外人,什么样的家伙都有,”老人看了一眼托马斯旁边的佣兵,神色复杂地说道,“一个叫凯兰的年轻人带着他们袭击贵族的领地,抢劫粮仓,还有财宝……因为他们戴着绿头巾,所以大伙们称他们是绿林军,后来他们自己也这么叫。”

农民起义?

站在远处的罗炎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倒不是惊讶起义本身,而是惊讶于在超凡之力的压制下,一群农民居然还能揭竿而起。

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毕竟就算是钻石级的魔王,在坎贝尔大公的面前也就是“烧火棍”捅一下的事情。

跟在托马斯的身后,那个名字叫本的佣兵好奇地问了句:“他们抢贵族的粮仓又不是抢你们,你们怕什么?”

听到这没头脑的发言,老人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先生,贵族老爷们早就拖家带口地跑到黄昏城里去了,说不好去了更远的王都。现在这片土地上哪座粮仓是‘贵族’的,哪个人是贵族,还不是他们绿林军一句话的事情……您觉得我是不是贵族?”

托马斯打量了一眼老人身上那身褴褛的行头,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说道。

“感谢你的忠告,我们会尽快离开。”

他本想着去了黄昏城可能会好一点,那里毕竟是暮色行省的首府,人口众多,商业繁荣。

但现在看来,那里似乎也不是个好去处,他们还得往南边再走得更远一点才行。

想到这里的托马斯不禁在心中苦笑,他已经开始后悔把生意开拓到莱恩王国去了……

骑士之乡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香。

看着听劝的旅者,老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最好如此,你们可以去王都,那里还是很安全的!至于暮色行省……这里不是你们外人该来的地方,就连我们的行省总督都拿凯兰没办法。”

托马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

……

同一时间,黄昏城的总督府。

总督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正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行省地图。

只见那地图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旗帜,以至于盒子里的棋标都不够用了。

每一处旗标都对应着一片飘荡的狼烟,绑着绿头巾的叛军就像不断蔓延的霉菌一样,已经从暮色森林的最深处蔓延到了黄昏城的边缘。

而与叛军的崛起相对的是,代表王国贵族的狮子旗俨然已经落地。

那些宣称自己视荣耀如生命的贵族们要么放弃了自己的领地和封建义务逃之夭夭,要么便是带着自己的家丁龟缩在城堡的周围,像胆小的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那群拿着草叉的农民倒是敲不破他们的城堡。

而在超凡之力上,那些贵族也凑巧占了一些优势,万幸不用自己分散本就不多的兵力去给他们擦屁股。

然而纵使如此,黄昏城的情况仍旧不容乐观,因为暮色行省的问题远远不止是作乱的叛军,还有那持续了将近一年的饥荒!

眼下只能期盼国王陛下派遣他最精锐的骑士团过来增援了……

这里到底是国王的直辖领地,大部分的土地都属于王宫,相信他怕是看在黄昏市每年上贡的税金的份上,尊敬的陛下也不至于放在这里不管。

不久前他已经向王宫寄去了求援的信函,估摸着回信也该要到了。

就在艾拉里克为暮色行省的未来操碎了心的时候,一名侍从忽然脚步匆忙地闯了进来。

“大人,王都的回信到了!”那侍从怀中揣着一封盖有王室火漆印的信,此刻连门都顾不上敲了。

然而艾拉里克却没有怪罪,反而精神一振,将那侍从手中的信夺过撕开。

然而当他看见信上的内容时,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信中没有一字提及增援,甚至没有一句对饥荒的慰问,唯有一道用华丽辞藻下达的匪夷所思的命令——

【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愿圣光与你同在。来自学邦的使者里昂不日将抵达黄昏城,汝务必向其展示黄昏城的繁荣与富饶,以彰显莱恩王国之威仪与荣耀,让那些法师塔里的老学究们睁开眼瞧瞧,他们究竟落后了我们多少……】

艾拉里克只觉胸口一缩,一瞬间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忘掉了。

荣耀?

陛下在说什么?

他的表情忽然扭曲,愤怒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了书架上。

站在旁边的侍从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一声也不敢吭,更不明白总督大人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瘫坐在了椅子上,艾拉里克的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一片死灰。

他不知道国王陛下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禁开始怀疑那封承载着行省百万黎民希望的信,是不是根本就没被送到国王手上。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大人,既然国王的援兵迟迟无法到来,或许……我们可以向坎贝尔公国求援。”

开口的是他最信赖的幕僚。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将揉作一团的信函捡起,捋平之后轻轻放回了总督的办公桌上。

艾拉里克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幕僚,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向坎贝尔公国求援?你确定?”

他和爱德华·坎贝尔的关系倒是不错,那个年轻的大公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而且做事雷厉风行,绝不会让他漫无边际的等。

幕僚轻轻点头,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事急从权,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得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你考虑过后果吗?”艾拉里克苦笑了一声,“那等同于承认王室,已经无力掌控北方的领地!”

“我知道,大人,可眼下的事实就是如此……放弃封建义务的不只是暮色行省的贵族,还有我们尊敬的陛下。”

幕僚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

“而且,名义上那位爱德华大公也是陛下的封臣,请他出兵在法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再加上绿林军的火焰若是烧过了暮色行省南部的激流堡,紧接着遭殃的便是他的公国……我想,大公殿下会明白自己的处境,让他尽早出手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国王那边呢?”艾拉里克的声音有些嘶哑,“陛下不会放过我……”

丢掉了暮色行省他是死罪难免,但若是让爱面子的陛下丢了脸,事后他一样活罪难逃。

幕僚轻声说道。

“三年之内不用担心。”

“理由?”

“没有理由,这需要您……或者说我们的争取。”

幕僚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用了天大的决心。

“我们不止得让坎贝尔公国的军队进来,还得让他们从这场战争中获得足够的利益,以及有足够的动力将这场仗一直打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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