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第427章 此人便是郑智

王黼回身出得艮岳,也不走远,只在艮岳之外等候,也有太监已经去传童贯了。

王黼此时才明白,不论自己与皇帝赵佶的关系有多好,终究不可能变成朋友,皇帝还是皇帝,臣子还是臣子。玩乐可以在一起肆意挥洒,但是公事还得公办。员工永远不可能与老板变成真正的朋友,朋友的氛围必须是在把工作做好的基础上。

赵佶本来极为惬意的心情早已烟消云散,看着面前的新画也没有了兴致。似乎心中又想起了蔡京的好处,蔡京虽然不懂得王黼这些游戏的手段,上朝时候多有压抑。但是真正有遇到事情的时候,蔡京总能侃侃而谈,一个一个的解决办法呈现出来给皇帝赵佶来挑选。

原来的赵佶,觉得有解决方案的商量挑选过程都心烦。此时来了一个王黼,连解决方案都提不出来,这种差距才真正在赵佶心中酝酿与感受。

“父皇,是不是又要打仗了?”赵缨络此时开口问道。

赵佶回身看着赵缨络,眼神中满是疼爱,答道:“这世间的人才,有人擅文章,有人擅治国,有人擅打仗。大宋人才济济,却是也多烦乱之事。大宋八千里山河,任何事情不过都是一时烦忧,过不得多久就会风平浪静。打仗的事情童贯自有办法,也不需朕多操心。”

“父皇,为何那个王黼束手无策,童贯就能有办法呢?”赵缨络多习文艺,却是当真不懂世间百态,出身于这种家庭,自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不过十三岁的少女,更是不懂家国之事,不免有此一问。

“璎珞,就如朕刚刚说的话语一样,人各有所长,王黼并不擅长这些事情。”赵佶解释一句。

“哦,王黼不擅打仗,那他必然是擅长治国与文章了。”赵缨络倒是聪明,听懂了赵佶的话语,也就有了这么一个结论。

却是赵缨络这么一个结论,把赵佶说楞了,王黼拜相也有一段时间了,朝堂上也不见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两人相熟也不是一日两日,平常更不见王黼作什么锦绣文章。便是赵佶画了一副山水,王黼题跋,一笔字也写得毫无特色。

此时认真想来,当真不知王黼擅长什么。

赵佶想不出王黼擅长什么,若是换做旁人来评价,必然给出四个字:阿谀谄媚。王黼就擅长讨皇帝开心。

赵佶想到此处,又想起刚才王黼那几句支支吾吾的依臣之见,依来依去依不出一个所以然,心中不免更是心烦,开口道:“璎珞,这王黼当真一无所长。”

赵缨络听言一愣,实在有些不明白了,问道:“父皇,若是这王黼一无所长,为何不教童贯来当尚书仆射呢?”

这话语要说旁人来说,必然听得赵佶大怒,朝廷任免岂能由他人随意议论。但是赵缨络却是能说,只因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又极为聪慧,极具艺术细胞,深得赵佶喜爱。

赵佶听言忽然觉得有趣,哈哈一笑道:“哈哈。。。璎珞,一个太监如何能当文官之首,岂不让天下笑话,太监只能给差事去做。”

赵缨络听言也笑道:“父皇,如何一个文官还比不过一个太监,宫里这么多太监,不若都去做官算了。”

赵佶也只赵缨络是在开玩笑,听得更是开心,口中答道:“要不要给璎珞也封个官,璎珞聪颖过人,若是做官,可比司马光。哈哈。。。”

赵佶也是说笑,大宋朝不可能有女人做官的事情,即便是公主帝姬也是不可能的。其实司马光与王安石是同时期的,王安石变法的主要对手便是司马光,王安石自然是一个比较激进的改革派,司马光却是一个极为守旧的保守派。两人算是政敌。党争有一段时期也是围绕着两人进行的。

司马光算是儒家代表,王安石便算是法家代表。两人政见不同,但是两人私交却又是不差。治国理念上也不一定非要说谁高谁下,都是极为有才之人。

王安石的主要理念在于用新法来充盈国库,增强国家实力。意思大概是善于理财者,可以让民不加税赋,国家府库充盈。

司马光的主要反驳思想便是:天下每年的生产结余都有一定的定数,这些东西不在民就在官。若是官府收入增加了,那么民众的收入就减少了。府库充盈必须就是盘剥百姓。

苏轼比两人年轻不少,却是也参与了这些故事。苏轼乌台诗案之前,是一个保守派,也是反对王安石变法的,而且还受到王安石的排挤。司马光上台要废除新法,苏轼又反对司马光对新法的全盘否定,也受到排挤。

但是王安石与苏轼两人互相的评价又是极高。王安石评苏轼: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苏轼看了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极为敬佩,夸道:此老乃野狐精也。

几十年前的大宋文人,当真是极为有风骨与品格的,真正做到了君子和而不同。几十年后的大宋文人,相去甚远。司马光还有一个突出的贡献便是历时十九年编撰了历史巨著《资治通鉴》。

还有一个姓司马的也写了一本史学巨著,便是西汉司马迁写的《史记》。

司马,本就是官名。从西周开始便有了这么一个官名。许多人便以自己的官名为姓氏,所以有了司马这个姓氏,中国古代的文人传承便是如此,司马一姓,名人辈出,还做过华夏正统。便是有家学渊源与传承。

也是世家士族的传承,一两千年都能如此,即便朝代无数次更迭,姓司马的总能在时代中留下印记。也间接说明了历朝历代的贵族阶级其实也是相对比较稳固的,并不因为朝代更迭而造成社会阶层的大转变。

底层穷苦,基本上世世代代都是底层穷苦,这也与教育资源有着极大的关系。后世教育资源也决定了阶级形态,“读书无用论”从来都是底层自欺欺人的借口。中西皆是如此,阶层差别基本都是稳固的形态。

这个世界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社会的进步标志也就是让更多的人能接受教育,让更多的人有机会获得更高的教育资源。这也是新时代能带来的一点新希望,但若是真想完成一个阶级的大反转,那也不是一代人可以成就的。而是一步一步的往上,这个往上的过程也足以安慰人心。

赵佶与赵缨络闲聊,家庭的温馨似乎也能消解赵佶内心的烦乱。文化人的文雅便是受不得心态的烦躁,只愿意追求内心的安宁。

童贯来了,后面还带着郑智。两人觐见,又一次打破了赵佶的安宁。

赵佶闲话也懒得多说,开口直问:“童贯,党项之事该如何?”

童贯早已有腹稿,开口答道:“回禀陛下,党项之事,三百万贯钱粮加上一人便可解决。”

赵佶听言,不自觉露出喜色,忙问道:“快快与朕道来。”

“陛下,西北虽然卸甲几年,但是精兵悍将并不缺乏,只是藏兵于民,西北府库之中的军备也极为齐整。只要有一个名望极高之人振臂一呼,必然能在组一支强兵,所以只要有粮饷,人马倒是不愁。”童贯说道。

“那何人可堪此重任?莫不是种家种师道?”赵佶再问。虽然问出此言,心中却也知道谁能到西北振臂一呼。便是那个被赵佶卸下一身军权的种家了。

站在赵佶个人立场之上,种家对于中央的威胁当真不小。若是种家当初真要起兵造反,这个时候的大宋朝,谁又能挡。当然,这也仅仅就是赵佶个人的立场而已。对于国家来说,这个立场其实是不成立的,是极为自私的。

童贯听言,连连点头,还躬身一礼,口中答道:“陛下圣明,臣之所想皆在帝心,臣所言之人正是种师道。”

童贯的马屁自然比郑智高明了几倍,拍马屁的词句虽然没有变。但是方法截然不同,用自己的话语去引导皇帝的结论,再来称赞这个结论,如此这马屁才能让赵佶自己觉得可信,自己觉得受用这个马屁。

这个马屁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让赵佶潜意识里都不好意思拒绝童贯的提议,让种师道再回西北的事情更加定妥。

赵佶想了片刻,开口答道:“如此也好,三百万贯倒是不多,此番定然要灭其国,一劳永逸。朕这个决定,你也一并传给种师道。战事定妥之后,再行卸甲屯垦。”

“谨遵陛下圣明。”童贯又是大礼。

郑智却是听得眉头一皱,还要特别交代一句完事之后又去屯垦,这些西北出生入死的军汉,到了赵佶这里当真就不值钱了,用的时候便让他们卖命作战,不用的时候便弃之如敝履。

这种随意处置的态度,郑智只感觉如吃了大便一般,恶心至极。

赵佶此时又轻松起来,说道:“便把此时速速办妥,攻辽之事也不得延误。”

“遵旨,臣先告退了。”童贯一礼之后后退便走。

郑智自然相随而去。却是赵佶忽然又开口道:“郑卿,你且留下。”

郑智听言,与童贯对视一眼,止住了脚步。

此时赵佶却与赵缨络也对视一眼,笑意盈盈道:“璎珞,此人便是郑智。”

431.第428章 何人所作又有何妨?

赵缨络听言,起身一福,开口与郑智道:“璎珞有礼!”

赵缨络倒是传统教育下的女孩,礼节上面一丝不苟。按理说应该郑智先给赵缨络行礼,倒是赵缨络听过郑智几首大作,心中对于郑智还是有几分好感,反而先行一礼。

“拜见顺德帝姬殿下。”郑智也拱手来拜。

赵佶开口说道:“郑卿,今日无事便随朕挥毫几番。若是得了佳作,郑卿再填词一曲。璎珞头前也听得你的词作,今日正好遇见,且指导一二。”

郑智听言也无可奈何,只道:“只怕臣难出佳作,配不上陛下丹青之美。”

郑智心中自然是有排斥的,刚才听得赵佶说战事完结之后再行卸甲,心中便有不快。

“哈哈。。。拙作也可,你些就是,随心而为才符合山水之乐。”赵佶倒是不在意这些,心中对郑智词作水平也有自己的认知。

梁师成极为见机,连忙开始准备笔墨纸砚。

郑智心中有话想说,思虑片刻,开口道:“陛下,臣对一事有些许见解,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佶正在收拢大袖,以免画画的时候沾染了墨迹,听得郑智话语,轻松答道:“但说无妨。”

“臣以为,西北强军卸甲不妥。”郑智终究还是想说这件事情。

赵佶听言一愣,这种事情关乎赵家之根本,也是朝堂之上的共识,从来不曾听过反对的话语,便道:“且说来听听。”

赵佶当真也就是让郑智说来听听,此时自然不会真去多想。大宋朝哪里容得别人掌握强大的军事实力。

“多谢陛下,臣以为,此战若胜,党项虽然国灭,看似西北平定。但是党项人实非我族类,必然有异心。若是西北没有强军压制,必然还要再起叛乱,此为其一。其二,若是西夏尽归大宋,那么我大宋便与黄头回纥,草头鞑靼,西州回鹘等部落接壤,还有吐蕃诸部在一旁,这些部族势力极强,必然还有战端,若是西北无强兵,如何能抵御这些异族之兵。陛下圣明,开疆拓土之时,必然要有强兵弹压异族才能守土无忧。”郑智说了一番道理,也是希望说服赵佶能保留一部分西军悍卒。希望至少也让当初那些西军同袍有一个不错的生活。

黄头回纥与草头鞑靼都是甘肃酒泉附近的少数民族,回鹘人自然是新疆之地的少数民族,吐蕃是青藏高原的各部少数民族。势力都是不小。

赵佶听言,只是点了点头答道:“嗯,此事等战事平定之后再议。”

郑智已然无话可说,只得站在身后等着赵佶作画,画作的内容也还是艮岳一景。

虽然已是深秋时节,艮岳却还是郁郁葱葱,丝毫不显萧瑟,常青树木皆不凋敝,竟然还有各种各样盛开的鲜花。人道是春暖花开,其实秋天开的花也不少,这艮岳如同一个植物园一般,应有尽有。

赵佶一边作画还一边与赵缨络闲谈,内容多少教导赵缨络作画的技巧。两人一个教得好,一个敏而好学,画面当真极为温馨。

一幅丹青,与赵佶的心情也极为吻合,花草树木好风景。

赵佶转身来道:“郑卿,且填词一首。”

郑智心情不比赵佶,自然是不爽的,看着这一幅草木花鸟,也想不出什么符合立意的词作。

片刻之后,只道:“陛下,臣愚钝,实在想不出好词。”

赵缨络听言,撇了撇嘴角,开口道:“草木花草之词,最是好作,如何写不出,周度文常说你有大才,天下罕见。如何一曲草木也作不出来?莫不是你不愿意为我父皇作词?”

生长于皇家的赵缨络,当真少了一份对人对事的修炼,可能也是年轻,话语棱角尽出。心下想得也是直白,便是以为郑智不愿意给赵佶作词。

赵佶听言哈哈一笑,说道:“无妨,好坏本是他人评,且作出一曲再说。”

郑智听言,口中答道:“陛下,臣有一曲,却是不符合题意,不知陛下愿不愿听。”

赵佶听言,轻轻一抬手,示意郑智直说。

郑智也不多等,开口说道:“臣偶得一词,乃麾下军汉之妻所作,请陛下品鉴:

此恨何时已

滴空阶、寒更雨歇

葬花天气

三载悠悠魂梦杳

是梦久应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

不及夜台尘土隔

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

好知他、年来苦乐

与谁相倚

我自中宵成转侧

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已

还怕两人俱薄命

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泪尽,纸灰起”

一曲《金缕曲》,道尽了对亡故之人的思念。本是纳兰性德悼念亡妻所作,却是柔情悱恻,更似女子手笔,情深意切,相思之苦,泪尽死灰。

岂不闻,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郑智用这一曲来表达妻子对于马革裹尸的丈夫心中思念,实在恰到好处。

赵缨络已然听得潸然泪下,一股愁情,阴阳相思。如此感情最动少女心思。

赵佶听完,一口长叹,问道:“当真是你麾下军汉之妻所作?”

“军汉战死沙场,未亡人肝肠寸断。臣每见此情此景,无不动容落泪。何人所作又有何妨?”郑智答道。

百姓疾苦,从来不出汴梁半步的赵佶又哪里知晓。郑智便是要说与这个才子去听,用文人的方式与之述说。

“好词,绝妙好词!朕深知百姓疾苦,奈何家国事业未晋,北方强敌环伺,兵事也是无可奈何。待得收复燕云,成就太平盛世,百姓便可安享天伦。”赵佶心中显然也有所感,但是虽说深知百姓疾苦,却是他又哪里真知百姓之苦。

“陛下,兵事无奈,却是这些出生入死的军汉不能弃之如敝履啊,如此太过寒心。”郑智终究还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赵佶此时也听懂了,看着郑智,眉头微皱,答道:“郑卿用心良苦,朕已知晓了。此词极佳,且唤伶人来唱。”

郑智听得赵佶话语,直感觉一股寒意,如之奈何?

赵缨络听得话语,擦拭一下双颊泪水,开口道:“父皇,便不请伶人了,儿臣来唱吧。儿臣头前恰巧学了苏学士《乳燕飞》的音律。”

《金缕曲》这个词牌,最早收录《东坡乐府》,便是苏轼的词最早开始传世,本来名叫《贺新郎》,因为苏轼的《贺新郎》之中有一句“乳燕飞华屋”。这个词牌名又称《乳燕飞》。当朝翰林学士叶梦得又填这首词牌,里面一句“谁为我唱金缕”。这个词牌便又称作《金缕曲》。

“璎珞来唱极好,朕也听听璎珞琴艺与唱腔有没有长进。”赵佶倒是欣喜,有这么一个女儿,也是赵佶的享受。

郑智站在一个军人的角度考虑许多事情,也背出了这一首词作,此时对赵佶大概也是死了心。并没有多少欣赏公主唱曲的心情。

梁师成安排好案几瑶琴。赵缨络便开始抚琴唱曲,技艺也是不差,只是少了曲中那一份极致的哀愁。没有真正感受的哀愁,终归达不到动人的效果。

赵缨络边唱便去看郑智,郑智却是没有丝毫感受。

一曲唱罢,赵佶提笔手书,把词句写在了宣纸之上,印章几处,随即递给了赵缨络,开口笑道:“璎珞弹唱技艺见长,朕便把这词赏给你了。”

“多谢父皇。”赵缨络接过词作,开口又问:“父皇赏赐之物,儿臣可不可以转送他人?”

说话间赵缨络还偷偷看的郑智几眼。

“赏赐给你了便是你的了,你想送谁便送吧。”说话间赵佶把印章往怀中收去。

“儿臣想把这幅词作转送给郑智,此曲本是他所作,送给他正好。”赵缨络接着说道。

说话间,赵缨络拿着这幅瘦金体的好字走到郑智面前,递了过去。

郑智接过之后开口道:“多谢帝姬殿下。”

郑智一句多谢,赵缨络莞尔一笑,回到座位上坐好。

郑智便也不想多待,开口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臣今日刚入东京,还要往枢密院交割事宜,先行告退了。”

赵佶挥了挥手。郑智慢慢退出绛霄楼。

郑智一走,赵佶看得赵缨络,开口说道:“璎珞,这郑智早有妻妾,并不合适。”

赵缨络听言面色一红,忙道:“父皇说的哪里话呢,儿臣可未多想什么。父皇也不可乱说。”

赵佶看得赵缨络脸红模样,也是觉得有趣,从来未见过自己女儿有过这番模样,笑道:“哈哈。。。未多想便好。皇家帝姬是不可能下嫁有正妻之人的。郑智善战,以后也多上沙场,更不合适了。”赵佶终归还是表达出了内心的自私。说郑智多上沙场,所以更不合适,言外之意便是将士难免阵前亡。

“父皇,你说这郑智如此大才,为何偏偏要做一个领兵的武夫,当真是可惜了。”赵缨络又说一句可惜了,这一句可惜与上一次的语气已然不同。上一次单纯只说可惜,这一次便是带有个人感情的惋惜。

“朝廷用人,自然是善战者上阵。这郑智也是一方经略,有什么可惜的。”赵佶随意答得一句,抬头又是艮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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