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屁个大局

陆府;

来自王府的马车,自后门,直入府中。

之所以不走前门,是因为前门迎的是客;

自家人,从后门进,马车不同下人,可入后宅。

回娘家省亲的,是两个女人。

一个,是这里的“闺女”,一个,是老夫人身边养大的丫鬟。

按理说,亲王妃来了,礼数,是不得废的,一如当年田皇后回田家省亲,田氏上下得跪下恭迎。

但那是奉旨省亲,这次,只是寻常的走动。

再说了,规矩,向来是给需要守规矩的人准备的;

奉新夫人作为燕皇奶娘,地位尊崇,自是不用理会这些。

回到了陆家,苓香很开心,她生于斯长于斯,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

下了马车后,她亲自搀扶着何思思下了马车。

小六子内宅安静,收了自己之后,自己成了“姨娘”,而府邸里,其实也就两个房内女人。

在当陪嫁丫鬟前,奉新夫人曾敲打过她,让她知道礼数分寸,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何思思产下子嗣前,不得上六哥儿的床。

怀孕时何思思倒是有意撮合,毕竟这个时代的女人,思维观念还是以“夫”为天,她身子不方便,但怎能让爷们儿晚上没人伺候着?

这不符合礼数,传出去,自己也会背上善妒的名声。

姬老六倒是无所谓的,苓香是奉新夫人府的人,迟早是要睡的。

在这一点上,姬老六可比他的好朋友郑伯爷要看得开得多,横竖女人是自己的,吃了,也就吃了呗,哪里像郑伯爷那,整得那活儿就跟“朝圣”一样,矫情。

但苓香一直拒绝,要么推脱自己来月事了,要么就说自己偶感风寒云云,总之,一直等到姬传业生下来,等到何思思身体恢复伺候过姬老六后,苓香才没再拒绝,上了姬老六的床。

封号,还没下来,姬老六说不急,等肚子怀上了再往上报。

苓香对此并不恼,一则府内后宅,何思思是大妇,她这个姨娘,就是排第二;

二则她本质上还是奴婢出身,一切,还得靠母凭子贵。

王府里的生活,其实很是安逸,她也很满意。

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眼下的这种生活,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极好了,感觉,再好也好不过如此了。

所以,

她不想让好日子溜走。

搀扶着何思思下了马车后,看着前面佛堂,苓香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勇气。

无论男女,都生活在一个叫做“家”的屋檐下。

撑门面的虽然是老爷们儿,但要是这门面塌了,里面的女人,下场其实比爷们儿更惨。

所以,不管如何,这个门面,不能塌,绝不能。

何思思伸手拍了拍苓香的手背,她能感知到苓香的手,有些紧。

苓香笑了笑,松开手。

后面,一个嬷嬷将传业抱下了马车。

佛堂门口,早有一名少女在那里候着了,她叫陆怡,是陆冰的女儿,也就是老夫人的孙女儿。

“给王妃请安,王妃福康。”

“妹妹好。”何思思伸手,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荷包,解开袋子,仔细地从里面拿出一枚金币。

商队往来荒漠,传来一些金币,据说是荒漠以西的国度里制造的,上面印着一个头戴皇冠的女人。

造型还算精美,可以当个摆件把玩。

当然了,东方人是难以理解这种“牝鸡司晨”的行为,竟然能做到如此光明正大。

自古以来,各国不是没出过权后,往往在主少国疑时,太后和外戚会成为朝堂上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但还真没有女人抛头露面完完全全摆正君临天下的。

百姓平日里,是使用不到金子的,但作为权贵之间的往来,送金子,其实显得有些俗气了,不过这金币雕刻精美,倒是不失为一件妙玩。

“谢王妃赏赐。”陆怡拿着金币,爱不释手。

“哼哼。”苓香咳嗽了两声。

陆怡这才意识过来,笑骂道:“哎哟哟,香儿姐姐这是要阿怡给你行礼么。”

“来,候着。”

苓香笑道。

陆怡常伴老夫人身边,和苓香的关系是极好的,二人说话时可以无拘束一些。

“祖母在里面等着呢。”陆怡笑道。

佛堂偏厅的茶几后,老夫人手里盘着佛珠静候着,待得何思思和苓香走进来时,脸上露出了微笑。

她注意到苓香的眉宇间,不见抑郁,显然,在王府的日子,过得轻松顺心。

这姑娘,自幼在自己身边长大,受自己调教,养出了个外表柔弱骨子里却好强的性子。

老夫人安居陆府这么多年,府里头什么香料没见过,自是清楚这苓香,本质上是个宫斗好手的胚子。

但没人天生喜欢斗,安生日子,谁不喜欢?

一叶知秋,

内宅不稳的男人,不一定就没本事;

但有本事的男人,内宅却一定安稳。

“阿奶。”

何思思很自然地喊人。

“来,坐,坐我边上。”

老夫人伸手,何思思搭着,挨着老夫人坐下了。

“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香儿想您了。”

苓香跪了下来,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头。

老夫人伸手指了指苓香,笑骂道:

“回娘家就是回娘家了,整得这样有个什么意思,你这一磕头,妆都花了,是不是就想着贪老太婆身边的这点儿胭脂?

罢了罢了,阿怡。”

“祖母。”

“去,带着这蹄子下去挑去,前阵子陛下不是刚赐下来一批么,尽着她选。”

“是,祖母。”

苓香愣了一下,她本想留在这里再说说话,因为她清楚现在王府的局面到底如何,但老夫人却直接将她给支开了。

不敢违背老夫人的意思,苓香叩谢后起身,跟着陆怡出去了。

偏厅内,就剩下老夫人和何思思。

“六哥儿现在可还好?”老夫人问道。

“回阿奶的话,好是好,就是忒忙了些,白天忙完了衙门里的事儿,回到家就直接睡了,以前他可不打呼的,现在啊,这呼噜声得把孩子闹哭。”

“呵呵,对了,传业带来了么?”

“带来了。”

在佛堂里候着的嬷嬷将孩子抱了进来。

老夫人仔细地瞧了瞧孩子,笑着点点头,道;“这孩子,身子壮实。”

说着,老夫人将自己手中的那串佛珠取下,放在了孩子的襁褓上,“这珠子我颂念了有些年头了,希望佛祖保佑他。”

“多谢阿奶。”何思思没推辞,直接收下了。

“外头的事儿,自有爷们儿自己去料理,咱们女人家,只要替他将内宅给稳住了,让爷们儿不要再为家里的事儿操心,就是尽到本分了。”

“阿奶说的是,思思记下了。”

这时,外面有奴婢通传:

“老祖宗,夫人来了。”

夫人,指的是陆冰的妻子,王氏,在陆家被称为王夫人。

她也是何思思的记名干娘。

何思思归府省亲,她自是要来看望的。

“就知道她腿脚快,喊她进来。”

“是。”

没多久,

“哟呵呵………”

人还没至,笑声就先传来了。

王氏今日穿着一身绿水鸳鸯衬,下身着搭配的红裙,失了两分端庄,多了一分嫩俏。

老夫人见状,当即骂道:

“瞧瞧你今儿个什么打扮!”

“哎哟,可不是听说我那女儿回来了,先前不还在午睡着,起来后想赶着来见,就顾不得那么多随意挑着穿来了。

姑娘们听说王妃带着世子来了,可都在等着瞧呢,翻箱倒柜地寻见面礼送世子。”

“可不用,可不用。”何思思忙道。

“哎,这可不行,自古以来,但凡讲究上规矩的,可从未有让姑娘回娘家还空手出的道理。”

老夫人点点头,对何思思道:“带着孩子去给她们瞧瞧吧,到底是一家人,总不能生分了去,我这里,寻常时她们是不敢来的。”

“是,阿奶。”

何思思抱起姬传业,在外面嬷嬷和丫鬟的引路下离开了佛堂。

王夫人则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可怜了,本来想着还能借着这一支香火情攀上去呢,谁成想,哪看得其花团锦簇,哪又看得其冷冷清清。

陛下一句话的事儿,下面再怎么闹,也闹不起来了。”

燕京城是大燕的政治中心,朝堂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这里掀起风暴。

陛下去了后园修养,

太子正式监国,掌大印,群策百官。

太子府幕僚官属全都上位,形式,已经很清晰了,陛下已经在给太子铺路,大燕朝堂上的权力交接,也已经开始。

老夫人闻言,笑着道:

“过来。”

王夫人凑了过去。

“啪!”

老夫人一巴掌抽在了王夫人的脸上,王夫人惊骇莫名,马上跪伏在了地上。

老夫人叹了口气,

闭上眼,

手中没有了佛珠却依旧像是在摩挲着什么,

嘴里,

吐出两个字:

“蠢妇。”

………

打仗,打的其实就是钱粮。

大军原本驻守在一地时,其钱粮消耗,会小很多,而那海量的民夫,他们原本是能够保持生产的。

战事一开,大军的消耗一下子翻倍,赏赐抚恤也如同流水一般,且偏偏国内的生产还因此降低甚至是停滞了,等于是国家的平衡一下子被两边强行扭断。

节流,是不可能节流的,只要伐楚大军的统帅是靖南王,不仅仅颖都那边不敢节流,朝廷这边,也不敢有丝毫置喙。

这就是名将,不,是名帅的作用。

但凡是他在前面领兵作战,不仅仅是在面对前线敌军时,会更游刃有余,来自后方的压力,也会减轻很多。

所以,只能开源。

税收,已经往后几年开始收了,不能再收下去了,再往下后,那以后大家伙的日子,就别过了。

在开战之前,姬成玦就已经做出了很多项增收计划,这些计划,也在一步步地实施之中。

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战事一开,严重影响到商贸活动,乾国三边那边,现在连走私生意都很难做了,虽说乾人不知道在搞什么东西,也没北伐过来,但却紧张兮兮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姬成玦现在只能做到勉强先把局面维持住,一切的一切,还是得看战争具体的进程情况。

原本,朝廷对伐楚的观感,是类似于当初开晋一般,许是因为靖南王先前的战绩实在是太彪炳了,让大燕上下对战争的模式,产生了误解。

而当真的要大军聚集、民夫支撑,前线开始慢慢磨的时候,那种软刀子狠狠割肉的痛楚感,才开始真正袭来。

伐楚的后勤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自燕京城运输过去一车米,路途上民夫就得吃掉泰半,再遇到个天气原因或者其他因素影响一下,运输到上头去的,也就真的是杯水车薪了。

偏偏楚人一座镇南关卡在那里,晋东那块地方,因为前几年的野人之乱和楚人进军,早就被打成了一片白地,大军根本就无法就地补给,上百万伐楚军民,就像是上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吃喝都得从后头咬牙推上去。

难,

难,

难!

“郑凡啊郑凡,早点把这场仗打完吧,老子我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新一批的粮草军械转运,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就得为下一批的开始做准备。

河工的事情,姬成玦也早就注意到了,但对这一件极为不合理的选择,他没有发声,也没有提出异议。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但他相信靖南王不会闲着没事干闹着玩。

户部下衙走出来,正好看见太子府的车架出宫。

出宫去哪里?

自是去后园。

姬成玦笑了笑,燕皇在后园荣养,司礼监掌印的差事都让魏忠河卸了下来,交给了李英莲。

但他这个二哥,是不敢真的“监国”的。

哪怕父皇嘴上说了不要不要,

但也没人敢当真。

所以,他每日都得带着所有折子,去后园请侯指示。

父皇虽然拒绝了看折子,但太子仍然会请求向父皇讨问治国方针,恭恭敬敬。

待得太子府的马车远去后,姬成玦才走出宫门,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赶车的,是小张公公。

马车内,张公公将一条冰毛巾递给了姬成玦,同时道:

“四皇子被调派去京外破虏营任将军了。”

京城禁军原本有十二营,八个营在外,四个营在内,统称大燕京都十二营禁军。

但前些年的几番战事下来后,禁军先是被调动向了东边,随后又有一大部分被调动向了北封郡,东征时,大皇子又带了一批去了望江。

一番拆解下来,

到最后,

京城的安危得靠李良申的那一镇来维持。

曾经的京都十二营,除了守卫皇城和皇宫的那两营还保全着建制外,其余十个营,真的就只剩下花架子了。

“嗯,他要是聪明的话,等过几日,大概太子那边会下旨给兵部,兵部那边再转我户部,抽调粮饷军械了。”

皇子领军,总不能太掉架子。

要是以前,邓家还在,自己这个四哥去领一营,保准从各级将领到部曲以及其他各方面都给安排地妥妥当当。

但现在,自己这个四哥没那个能耐了,只能靠着“兄弟牌”来要一下家底。

虽然朝廷现在很困难,

但说句心里话,再困难也不缺他这一营的嚼用。

“主子,是打算帮四殿下么?”

“帮个屁,他又不是郑凡。”

张公公闻言,笑了笑。

随即,

张公公又道:

“但郑伯爷现在在打仗,且就算是伐楚之战打完了,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张伴伴。”

“奴才在。”

“事情呢,没那么简单。”

“主子说的是。”

“但事情,也绝没有那么复杂,大燕百年门阀之乱象,父皇是怎么解决的?

呵,直接几千南北二军铁骑入了宫。

简单不,

干脆不?”

姬成玦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继续道:

“张伴伴,这一次,不知道怎么的,我是不想玩儿什么阴谋诡计了,虽然咱们已经做了很多手准备,也做了很多咱们自己都不清楚是否会用得上的铺陈,但我还是觉得,以那种法子,就算是上位了,那屁股底下坐着,也觉得硌得慌。

唉,矫情了,矫情了啊;

我居然想堂堂正正地争这个位置,真的是被那姓郑的带坏了。

姓郑的要是在这里,肯定又要说:这才符合夺嫡的美。

再说了,现在,还不到时候,伐楚结束之前,我不会有事,也没人敢让我有事,伐楚要是输了,得,牌桌就得翻了,我更没事。

他娘的,

伐楚要是胜了,就像是四哥那天说的,不用灭了楚国,直接将楚国打服气了,拿下了镇南关和上谷郡,这场征伐,就算是胜了。”

“主子的意思是,伐楚胜了,咱们就危险了?”

姬成玦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奴才愚钝。”

“仗打完了,郑凡那边,也就得空了。”

张公公的脸,憋了一下。

“呵呵呵,你是不是又想说远水解不了近渴?”

“主子,英明。”

“伐楚一胜,这不叫落幕,而是真正的大戏,才算是开始。数十万凯旋大军摆在那儿,他们的态度,也就是靖南王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就是父皇,也不能无视他们的态度。”

“但奴才觉得,靖南王,他没有态度。”

但凡靖南王能有点态度,太子爷前阵子,也不会过得那么凄惨,太子爷身边的太子党,自己都觉得绝望了。

且靖南王不支持自己亲外甥,为何要支持你?

“但郑凡有态度。”姬成玦抬起手,笑道:“你还记得,上次他带着公主进京路上,一路搞事情,一路高调,打的,是谁的旗号?”

奉靖南王令,引军入颖都;

亲卫着孝服,入历天城祭拜;

不是没有明眼人察觉到,他是在“矫传王令”,甚至,一些对时局有着清晰把握和认知的人,近乎可以断定,靖南王不会那般做!

但,

平野伯回去后,

没被惩戒,继续被重用,这就意味着,他就算是真的在“矫诏”,也会变成是真的奉命行事!

田无镜,

就像是一座山,

立在那边。

山下,有一座山神庙。

山什么都没说,山什么都没做,

但山神庙里的庙祝,却能向四方山民宣告来自山神的旨意。

而平野伯,就是那个庙祝。

张公公有些担心道:

“但若是陛下真的一意想推太子上位,平野伯那边,很可能会为了顾全大局,为大燕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着想,不会………”

让数十万伐楚大军和中枢和朝廷对立,哪怕什么都没做,只是将这份意图传递和表现出来,都近乎是等同于想让大燕,陷入分崩离析危险境地!

姬成玦有些疑惑地看着张公公,

张公公见状,用更为疑惑地表情看着自家主子。

良久,

姬成玦才有些好笑道: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一件事。”

“主子,何事?”

“那就是………”

姬成玦伸了个懒腰,

继续道:

“大局,在他郑凡眼里,算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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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49章 借势

“伯爷,这是今日的折子。”

“嗯,放那儿吧。”

“是,伯爷。”

郑伯爷洗了洗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第一份折子开始看。

中军王帐旁,又立了一个小一号的帅帐。

比先前郑伯爷那个只是用来睡觉的帐篷大得多了,郑伯爷也有了一个独立办公区域。

靖南王会时不时地出寨子,去各路兵马那里看看,郑伯爷有时候会跟着一起去,但大部分时候,则留在这里批阅每天都会送来的折子。

一开始,还有些新鲜感,总觉得百万军民的担子就压在自己身上;

时间久了,批阅的次数多了,

嗯,

还是感觉压力挺大。

因为你真的不敢乱来,也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去敷衍了事。

哪怕,八成的折子是千篇一律,但你依旧得认真过一遍。

有些折子上的问题,需要人去实地跑一趟,比如后面的民夫队伍或者其他军队的寨子里,一开始,郑凡让阿铭去跑,后来,干脆让宫璘和公孙寁这俩小子去跑。

这俩小子每次看见坐在那里帮靖南王批阅折子的郑伯爷时,都敬若神明。

郑伯爷这种身在福中的人可能感触不深,但对于宫璘和公孙寁二人而言,批折子这种事,已经不是所谓亲信能做的事儿了。

一直以来,靖南王对平野伯的“看重”,近乎是毫不遮掩的。

可偏偏平野伯也争气,逢战必胜,且每次还是大胜。

所以,在这种局面下,大家伙除了服气还是只有服气。

大燕虽说立国很久了,但大规模地对外扩张,其实也就这些年才开始的,基本上,任何一个国度,当其处于对外扩张的状态时,其内的风气,尤其是军中的风气,往往也是昂扬向上的。

和平时代的军队,论资排辈,山头,拉关系,这是必不可免的,而对外战争等于是开放了属于军人的上升渠道。

如果平野伯生在乾国,这般耀眼的话,很可能会遭受打压,甚至是被友军扯后腿,因为乾国各路兵马后面,基本都有自家的朝堂大佬遥控着,前方打仗,后方朝堂上的牛鬼蛇神也在打仗。

所以,乾人到现在,三边那头也不知怎么搞的,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而燕国这里,因为意志自上而下贯彻地极为彻底,大家伙不敢有其他心思,也没空有其他心思,整体氛围上,还是比较纯澈的。

不看你的根基,不看你的出身,就看你的本事,你本事真的高,你军功真的多,大家伙就认!

也因此,每次从平野伯这里领到差事,宫璘和公孙寁都会竭尽全力地去完成,对外,一副自己是平野伯心腹自居。

当然了,郑伯爷要的,也是这个感觉。

将俩小的,死心塌地地绑在自己身边,那俩老的,也就只能铁了心跟着自己了。

宫望部和公孙志部,他们俩的家底子,可不薄。

整合了他们两家后,自己在战后,才能真正地在这晋东之地开府建牙。

阿铭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开口道;

“主上,人押来了,另外………”阿铭顿了顿,“罗陵和王糜也来了。”

罗陵,是老靖南军总兵了,田无镜领靖南侯衔重新打造靖南军时,他是第一批被提拔起来的将领。

而王糜,出身自虎威郡军头,大皇子挂帅东征军时,他应召而从,打打停停,大皇子因战败而回京,后又去了南望城,而王糜部则一直留了下来。

军中,是有等级的,靖南军本部,必然是嫡系,李富胜和公孙志他们,原本出身自镇北军的,算半个嫡系吧,而王糜这种的,就有点杂牌军的意思了,但其身份地位,还是比晋军营头高的。

按理说,王糜是不会傻到和罗陵去别苗头的,双方虽然都是总兵官衔,但地位真的差距太大。

可偏偏事情涉及到麾下的参将,身为主将,不管面对谁,你都得咬着牙为你自己的人去出头,否则,队伍就不好带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子的,前日,罗陵部攻下了一座楚人军寨,楚人主将率亲卫突围,罗陵手底下的一个姓徐的参将就率兵追杀。

而当时,王糜手下一个姓黄的参将,也正带兵追击一路楚人哨骑,双方都追入了一片林子。

一通厮杀之后,楚人被解决了,这本该是燕军两部合力取得的结果,结果莫名其妙地双方就开始互相指责对方抢人头云云,两方军士甚至一度剑拔弩张。

最后,

更可笑的是,

他们两个参将见吵不出什么结果,

竟然开始了阵前单挑!

当看到折子上的这一幕描述时,郑伯爷正在喝茶,直接给呛了一口。

你能说什么呢?

说他们还知道分寸,没有率领麾下一起火拼?

但两个参将,在各自手下士卒的面前,在伐楚的战场上,双方一人一匹马一把刀,开始了最为原始的挑将厮杀。

而且,还鏖战了很久,都负伤了,都不退。

最后,惊动了在打下西山堡后,无所事事牙痒痒得到处找猎物领一队亲卫正在逛着的李富胜!

李富胜原本以为自己找到猎物了,近了一看,居然是自家的两个小婢崽子在单挑!

其当即下令,让自己麾下亲卫将这两路人马给围住,自己亲自上前挑开了他们。

如果当时赶到的是罗陵或者王糜,这件事估计也就被闷下去了,但李富胜是镇北军的,和这两家压根不是一个庙头,所以直接把事儿报上去了。

外加这阵子靖南王根本就不管这些事,全都交给了郑伯爷,所以这封折子,最后落在了郑伯爷的面前。

郑伯爷看向阿铭,道:“你说,是在我的帐篷里好呢,还是去王帐?”

靖南王今日不在中军。

“属下觉得,在王帐的话,会显得主上您心虚。”

“也是。”

郑伯爷点点头,“把人带上来。”

很快,

徐广和黄琦二人被绑着押了进来,二人身上,还带着伤。

紧接着,

罗陵和王糜也都走了进来,罗陵的气势很盛,进来后,对坐在那里的郑伯爷点点头,然后就心安理得地站到一侧。

靖南军上下,甭管是早先正军出身还是后军出身亦或者是近几年新编入的将领,都不可能傻到再去纠结平野伯到底是不是自家人这个问题。

自家王爷都将儿子放人家那里养了,明摆着了。

王糜则向郑凡躬身抱拳:

“见过平野伯爷。”

地方军出身的总兵,在罗陵面前保持着对立,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但再在郑伯爷面前去傲气,他不敢,也没这个必要。

其实,王糜也知道,眼前这位平野伯,也是地方军出身,最早是北封郡那儿的,后来调任入银浪郡翠柳堡当守备,这不是地方军是什么?

但人家早早地就得到靖南王的看重,一路立功一路飙升,早就没人敢用地方军头子来称呼他了。

一念至此,

王糜看向郑伯爷的目光里,居然带上了些许哀怨。

大概意思是:

你背叛了自己的阶级!

“参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福康!”

“参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福康!”

如果说两个总兵,还能稍微端着一点,那这俩鼻青脸肿身上还挂着彩的参将,是没任何资格去表示傲骨的了。

郑伯爷身子后仰,脚翘在了案桌上,叹了口气。

罗陵后退一步,坐在了身后椅子上。

王糜见状,也将身后椅子拉来,坐了上去。

中间,跪着两个人,三边,坐着三个人,这架势,还真有些“三司会审”的意思。

郑伯爷先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徐广和黄琦,

然后,

又看向了坐在自己左手下方的罗陵,最后,又扫了一眼右手下方坐着的王糜。

“还有脸,坐着呐?”

罗陵有些诧异地扭过头看向郑伯爷。

王糜则马上屁股抬起,站起来,看向郑伯爷。

郑伯爷直接一脚踹翻案桌上的折子,

大喝道;

“还他娘的有脸坐着呐!”

罗陵牙关紧咬,缓缓地站起身,但目光,依旧在盯着郑伯爷。

而下方跪着的徐广和黄琦,身子则开始颤抖。

他们其实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否则也做不出自家人为了争功单挑的这种事儿来;

他们畏惧的,是军中这森严的登等级制度,畏惧的,是军令!

这段时间以来,平野伯爷一直在王帐代王爷处理军中事务的事儿,全军上下,校尉以上的将领,可以说是无人不晓。

这不仅仅是平野伯自己威望所在,眼下其身上,还有靖南王暂时给予他的“法理”。

“平野伯!”

罗陵忍不住了,开口喊道。

“来人!”

“嗡!”

帐篷外,当即冲入一队甲士,这些甲士,可都是靖南王身边的亲卫。

十年前,罗陵本人,其实也是田无镜身边的一名亲卫。

亲卫们拔刀,分别对准了站着的罗陵和王糜。

好在,

罗陵和王糜这两位总兵,虽然都是佩刀在身,却没有一个人傻乎乎地去将自己的刀抽出来。

到底是能当总兵的人,不至于像下面这俩蠢材。

郑伯爷微微歪着头,

看着罗陵,

伸手,

指着他,

手指向下,勾了勾,

轻声道:

“跪下。”

罗陵站在那儿,没动。

郑伯爷就这么看着他,等着。

帐篷内的气氛,压抑了下来。

但真正承受压力的,其实不是郑伯爷和罗陵,而是一圈刚刚被郑伯爷喊进来的属于靖南王的亲卫。

终于,

两个亲卫上前,分别伸手按在了罗陵肩膀上。

“罗将军,请跪。”

罗陵不理会这两个亲卫的示意,而是继续站着。

当即,两个亲卫对视一眼,开始同时发力下压。

但罗陵就这么撑着,依旧不跪。

两个亲卫犹豫了一下,没敢去踹罗陵的膝盖。

“平野伯爷,本将,凭什么要向你跪!”

罗陵低吼道,

“王爷不在这里,除了天子钦差,我罗陵,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向谁下跪!

除非,

你现在将王爷的虎符和王印拿出来,放在我面前,否则………”

郑伯爷的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桌案下的一个暗格里。

其实,虎符和王印,就在那儿。

批折子,需要用印,所以就留下了。

至于虎符,

靖南王调兵,不用虎符。

郑伯爷现在可以将这两样拿出来,但,他却不想拿。

扯虎皮借势,借得太直接了,就真的只是风吹过来,风,又吹走了。

这是一门学问,一门将风留下,至少,留下一部分在自己身上的学问。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地上先前被自己踹下去散落一地的折子,

道:

“这些,是什么?罗将军追随王爷十余年,不会不知道王爷用兵的习惯吧,不会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吧?”

郑凡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段时间以来,本伯暂代王爷批阅这些折子,处理军中事宜,你,不知道?”

说着,

郑凡双臂撑开,架在自己身后的椅背上,

道:

“别揣着明白当糊涂,都是自家人,你硬要拆解规矩,可以,硬要本伯拿出虎符王印放在你面前,也可以。

你可以站着,继续站着,呵呵呵………”

郑伯爷的目光忽然变得锋锐起来,看向周围一众靖南王亲卫,

“本伯就坐在这儿,王爷让本伯坐在这儿处理军务,那本伯处理军务事宜,就是王命!

罗将军官儿做大了,

威风起来了,

摆起谱来了,

他已经忘记了,

靖南军中,

第一条铁律是什么了,

你们呢,

是不是也忘记了?”

郑伯爷当即大喝道:

“王府亲卫听令!”

一众亲卫当即拱手听令。

“十息之内,罗将军不跪,即斩!”

“你敢!”罗陵怒瞪道。

“一,二,三………”

郑伯爷闭着眼,手指轻轻地点在自己大腿上,像是在悠闲地打着节拍。

“七,八…………”

罗陵眼角余光注视着自己身边的这些王府亲卫,他们之中,大部分人,已经在调动气血了。

曾经做过王府亲卫的罗陵清楚,这些人,他们视王爷的命令比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

虽然感觉很荒谬,虽然感觉很不能理解,

但罗陵明白,

他们,

真的会举刀砍向自己。

“九………”

罗陵跪了下来。

他不怕死,战阵冲锋,他向来是一把好手,但他不想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周围的亲卫们,也一同松了口气。

其实,怪不得他们,郑伯爷先入为主的印象,再加上十息的时间,让他们根本就没有分辨和思考的能力,只能依照自己的本能来。

而这个本能就是,

平野伯,

已经代王爷处理军务,很长时间了!

另一边,

王糜见罗陵跪了,马上就跪了下来。

这下好了,

原本是俩人跪的,现在四个人在跪着。

郑伯爷睁开眼,起身,终于离开了椅子。

他一边揉捏着自己的手腕,一边缓缓地走来。

不用出寨时,郑伯爷就没穿甲胄,身上,是一件四娘亲手绣的紫色练功袍,很贴身,也透气。

罗陵虽然跪下来了,但他的目光里,却满是愤怒。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进入这座军帐后,会面对这般局面。

他更想不通的是,眼前这位平野伯,为什么会这样!

郑伯爷走到王糜面前,

郑伯爷先前近乎要命令亲卫硬生生地砍罗陵的一幕,实在是震慑住了王糜的心神,见郑凡走来,马上低下头,

道:

“末将知罪!”

“呵。”

郑伯爷笑了一声,

然后一脚踹在了王糜肩膀上,这一脚,郑伯爷可没收力,直接将王糜踹翻。

随即,

郑伯爷马上指着跪在中间的徐广和黄琦,

骂道:

“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为了争军功,两个参将,在那里单挑!距离他们单挑的地方不足三十里,还有两座楚人的军寨没有被冲掉呢!

下面人,

不懂事,

可以!

你们呢,

你们是总兵,是一路主将,为了这两个蠢货,你们居然直接掐到了中军王帐这里来了!

你们是当楚人是死的么,

你们是当楚人已经全部弃械投降了么,

镇南关内,镇南关外,镇南关后头,

可还有数十万楚军呢!

你们以为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你们知道,

大燕和晋地的百姓,为了支撑我们的这场战事,他们已经勒紧裤腰带到什么地步了么!

你们可知道,

朝廷官员俸禄已经减半,

你们可知道,皇子成年了,却因为朝廷没银子,还得继续住在皇子府邸!

你们知不知道,

如果这场战事,

最后没赢下来,

那座镇南关,如果没打下来,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郑伯爷转身,

走到罗陵面前,

吼道:

“意味着楚人仍然可以随时出镇南关,北伐入晋地,我们必须在这里继续驻守着大军以应对提防他们!

意味着我燕地百姓,破家无数,饿殍遍地!

意味着我大燕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晋地,将烽烟再起,乱匪不断!

意味着,

我大燕数年来,不,数百年来的,无数先辈抛头颅洒热血维系下来的江山社稷,将可能一朝倾覆!

你们,

要是晋人,

我反倒没那么生气,

但你们两个,

不,再加上这两个蠢货,

你们可都是我燕人!

你们怎么敢,

你们,

怎么能!”

郑伯爷弯下腰,

对着罗陵的脸,

缓缓道:

“你不服气是么?”

“我………”

罗陵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我叫你跪,你不服气是么?你知不知道,王爷离开中军了,王爷也不看折子了,这折子,是落在我手上的。

要是落在王爷手中……

你们两个,

再像先前那般斗着气,走进来,

信不信,

你们的首级马上就会被挂在寨门上示众!”

说完,

郑伯爷对着罗陵也是一脚踹过去,踹中了罗陵的胸口,罗陵低下身子,张着嘴,显然很是吃痛。

“老子,是在救你们!”

这里头,

其实有一个悖论,

那就是如果坐在这里批折子的不是郑伯爷,而是靖南王,无论是罗陵还是王糜,必然都不敢像先前那般进来的。

郑伯爷这里其实是偷换了概念。

“徐广、黄琦,撤参将衔,以戴罪之身入陷阵营。

总兵罗陵、总兵王糜,驭下不严,于王帐前,鞭二十。”

徐广和黄琦心里都忽然一松,他们先前以为自己,真的死定了,没想到,还能活着。

郑伯爷则转身,从散落在地上的折子里,将那封折子找出来,晃了晃,

道:

“批注,我先前就已经写好了,我做的批注,王爷不会更改。”

说完,

郑伯爷伸手从暗格那儿将王印拿了出来,

手滑,

王印落下,

在地上一路滚落到了罗陵等人面前。

郑伯爷拿着折子,走过来,捡起王印,盖了上去。

罗陵和王糜,依旧跪在地上。

郑伯爷干脆也席地而坐,

伸手,指了指徐广和黄琦,

道:

“还有一条路,准你二人以戴罪之身暂代原职,领部众去我东山堡待命。”

王糜愣了一下,

还能这般明目张胆地抢别人手下兵马的?

罗陵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时候的他,已经不见了愤怒和羞愧,

而是近乎本能地看着郑凡,问道:

“可是有………”

郑伯爷抬起手,示意罗陵止住。

罗陵当即不再言语,

郑伯爷则笑道:

“别怪我刚刚耀武扬威得厉害,呵,哪次真的硬仗死最多人的仗,不是我去的?”

话语中,

带着些许自嘲些许落寞以及些许的……坦然。

郑伯爷站起身,

先伸手,搀扶住了罗陵的肩膀,发力,将罗陵搀扶起来。

随即,

又走到王糜跟前,将王糜也搀扶起来。

最后,

郑伯爷走到依旧跪伏着的黄琦和徐广面前,

开口道:

“这一趟,跟着我,比去陷阵营,更容易死,但……但凡活着出来了,不仅可以将功抵罪,还能更进一步。”

“愿为伯爷效死!”

“愿为伯爷效死!”

………

等这些人都离开了后,军帐内,只剩下郑伯爷一个人。

郑伯爷弯腰,开始将先前散落在地上的折子一一捡起来,还吹了吹。

这时,

帐篷帘子被掀开。

背对着帘子的郑伯爷不由道:

“哈哈,阿铭,我刚刚的表现如何?”

“有些急躁,但,还算行之有效。”

郑伯爷的身形忽然顿住了。

田无镜走过来,弯下腰,见郑凡僵硬在那里不动了,便开始帮他一起捡起地上的折子。

“王爷……”

田无镜将捡起来的折子放到郑凡手上,

起身,

道:

“挺好。”

——————

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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