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第270章 暗子

第270章 暗子

当岳凌到达蟠香寺时,入眼就见得山门前,妙玉正红着脸四处寻找着什么。

“妙玉?这是在找什么?”

妙玉回过神来,见打招呼的是岳凌,又忙垂下了头。

“我在找邢妹妹。”

岳凌皱眉道:“她不见了?”

妙玉颔首道:“不过,她房里换洗的衣物,常用的器皿,随手的书卷也都不见了。”

“今日她爹娘上山来了,可能是随她爹娘一起下山了吧。”

岳凌疑惑问道:“你曾说,你们自小一起长大,她临走都不与你说一声?”

妙玉哀叹了口气,邢岫烟的离开,她是最失落的那个人。

她性格高冷孤辟,除了师父都少有人说话,邢岫烟算是唯二的人了。

“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她曾与我说过,她的父母起过北上去投亲戚的念头。”

“依照她的性子,是肯定不想寄人篱下的。而且,她父母势利眼的厉害,兴许还会更加为难于她,用她讨一门好婚事,来加深和高门大户的关系。”

又是一个命途多舛的小姑娘,而且还怕麻烦他人,走了竟也不作道别。

至于妙玉所言,攀附权贵,岳凌却持不同看法。

邢岫烟固然相貌出众,但是身世实在差太多了。

贾家又都是自视甚高的,尤其贾母,对邢夫人的小家子气本就不满了,怎会再让邢家的女儿嫁进来。

说起,攀附权贵,结姻亲,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既然只是入京了,往后还有相见的时候。眼下你爹爹的事,该再进一步了。百姓已经去衙门闹事,不多时便该有人来寺里查了。”

“我就等候在偏殿,若是有人来问话,你直接将他引到这里来。”

妙玉揩拭了下眼角,缓缓点了点头。

……

年轻的衙役名唤苏四,苏州本地人氏。

家中世代为胥吏,他也是子承父业,在刑房中任职。

这遭还是头一回受重用,得了大人的差遣,往蟠香寺里查探情况。

点了几个平日相交甚厚的兄弟,三五人便立即往蟠香寺去了。

说来佛祖降下箴言的事,实在是玄而又玄,大多数的饱学之士,都是难相信的。

也就是情绪翻涌的百姓们,会将此真的当做神迹,奉为圭臬。

这事在他看来,都大有猫腻。

可是他一时也无法想到,到底是谁在背后害孙大人,又出于什么目的,非要将苏州府的水搅浑?

“要说这佛祖显灵,降下箴言,也不一定是假的吧。前朝不是总有什么天书之事,来歌功颂德的?”

“别说,我也看了那方锦帛,是用梵文写的,质地似是绢,和海青衣相似。”

苏四皱了皱眉,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海青衣?难道就是寺院里的人伪造的?”

苏四心中警惕心大起,与周遭几个兄弟道:“这回是孙大人的大事,怠慢不得。贼人有心害孙大人,那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一会还是小心的好。”

“入山门后,我带两人先进去。留两人在外看守,若是里间有奇怪的动静,你们看情况进来支援,又或者赶快下山去寻人手来帮忙。”

身旁一人摇头道:“苏哥,你也太谨慎了些。一个寺庙能藏什么厉害的人,我看倒像是什么邪教,借着灾祸的缘由,来宣传教义,再供奉个什么真佛出来。”

“从前,可没少有这样的事。”

“先去看看再说吧,大意不得。”

苏四携着一行人来到山门前,见得蟠香寺的山门已经关了。

自有箴言的事发生后,越来越多的人要上山朝拜,但蟠香寺终究是个小寺,承载不住这么多人,便就关了山门。

苏四上前拍动木门,喊道:“知府府衙来人,恳请寺中住持解惑。”

不多时,门就打开了一条缝,里面一个女子打量着他们,似是颇不放心。

“师父不必担忧,我等正是官府中人,有腰牌在此。”

苏四接下腰牌,晃了晃,表明身份。

里间女子低声道:“阿弥陀佛,随小尼来吧。”

苏四回身与几个兄弟使了个眼神,留了两人在外看守,便阔步的走向殿内。

当他前脚才进了大殿,后脚已有两人摸到了看守人的身后,抬起手刀将其敲晕,而后便拖去了寺庙后门。

“师父,这寺院的住持不在吗?”

妙玉垂头答道:“师父她病了,如今还不能起身,还请官爷不要见怪。”

苏四也抬手行礼,“是我失礼了。小师父也可与我们说说,这佛祖显圣,降下箴言是怎么回事。我们皆是道听途说,坊间传闻实在太过夸张,让人难以置信。”

“有说祖师佛像动了,口吐锦帛;还有说锦帛为天外来物,砸穿了寺庙的房顶。”

苏四抬头望望,无奈摇头,“眼看着寺庙里倒是正常的多了。”

妙玉点头,引三人往偏殿走去。

“官爷们这边请。当时小尼正在殿中,也吓得不轻……”

又一道木门推开,三名官差率先走了进去。

苏四回头一望,却不见小尼姑跟着走进来,顿时心底大骇。

见那女尼相貌太过出众,语气又轻柔,竟放下了来时的防备,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再看偏殿里,只有一人居中,正背对着他们,盘坐在蒲团上。

“什么人!”

立即有衙役拔刀上前,护在苏四面前。

苏四将好兄弟拦下,拱手上前道:“不知阁下是哪路的大能,故意在此地等候我等,是有话要说?”

岳凌微微颔首,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起身抖了抖衣袍,抬头望去,只见是个胥吏的装扮,品阶不高,让岳凌稍有些失望。

不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用处,岳凌斟酌着改变了计划。

“江浙巡抚,岳凌。”

“什么?安京侯?”

方才拔出刀的人,手上一松,朴刀掉落在地,噼啪作响。

苏四心底大骇,一时间脑袋也有些宕机,大名鼎鼎的安京侯为何在这小寺庙里,而且还是陷害知府的始作俑者?

府衙中确实在盛传安京侯南下的消息,可那官船还在运河上啊,怎得就在他面前,还在苏州搅风搅雨起来了。

已知,名动大昌的安京侯不可能是贼人,那……

“你凭什么说你是安京侯?”

如何证明我是我,这还真是个哲学问题。

别说,有个身份证或许方便许多。

“陛下任命我来江浙查朱知府畏罪自杀一案,结果却遭遇了苏州的洪水。漕运会馆一力赈灾,你以为是谁的主意,谁能调动的了几十万石的粮食?”

“是不是不在其位,将事情都想的太轻巧了?”

苏四还真没意识到其中的缘由,毕竟那是漕运的地方,来往交通发达,能运粮三十万石,好似也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想想,这粮食来的太过凑巧了,怎会苏州一闹灾,这粮食就凭空出现,来救百姓于水火。

还有给灾民的鸭子,简直赈灾的手段似天马行空。

这真像是那位不同寻常的侯爷,会走的路数。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了,皆看向苏四拿个主意。

“我给你们腰牌,你们又未见能识得,非要不信,那本侯也可以展现一下武力来自证?”

衙役们被唬了一跳,后退了好几步,背靠在墙上。

“信,这有什么不信的。侯爷莫要打我们,我们不过是听从孙大人的差遣来寺里查案的。”

“苏哥,来句话吧?这侯爷多好啊,能有假的?”

苏四也信面前气度非凡的青年人是安京侯,只是他还未想通安京侯利用舆情,冲击府衙的原因。

“下官,见过安京侯。”

众人齐齐行礼,岳凌颔首道:“京城的任命,也该传到苏州来了。我的身份毋庸置疑,倒是如今代任苏州知府的人,问题很大。”

“我在苏州城,已经有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四处也都走得差不多了。那河堤,根本不到被冲毁的程度。”

“而且为何洪水之前,大户都挖沟渠护田,只将贫苦人家的田淹了,是不是太巧合了?”

苏四更是如遭雷击。

这么一说,自己效命的上司,才是个罪官。

“这……”

岳凌的话还没完,“百姓不去府衙闹,府衙竟也迟迟不提赈灾之事,任由大户在城中买田,这是官府的应有之义?”

苏四也对早上孙逸才的态度颇感疑惑,又看到从他衙堂里走出了衣冠不整的女子,当不是什么清正的做派。

此刻对于岳凌的话,哪还会有怀疑了。

苏四跪伏于地,行礼道:“我等不欲与孙逸才同流合污,请侯爷为我等指条明路。”

岳凌微微颔首,“聪明。”

“我南下的官船,第一站是到苏州,苏州原定是如何接待我的?”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的品阶不高,对于这等大事就知之甚少了。

但还是苏四拱手道:“近来在翻新沧浪亭,沧浪亭是城中的古迹,每年八月八日会在其中开诗词盛会。”

“除了盛会以外,恐怕无处更适合接待侯爷了。”

岳凌沉吟片刻,颔首道:“八月八日,与船只抵达苏州的时间相差不多,合理。”

“你们先回去衙门,我会差手下与尔等保持联系,日后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本章完)

273.第271章 普信的火龙烧仓

第271章 普信的火龙烧仓

苏州城,沈家,

沈家作为吴县颇有名望的乡绅,在灾情来了之后,第一时间就开始施舍粮米,助乡邻度难了。

在院门外搭设了粥棚,左邻右舍也聚集起了不少的人。

众人歌颂沈逸书功德的同时,又对他的远见赞不绝口。

“我们要是如沈家主这般高瞻远瞩,早些将护田的沟渠挖好,堤坝再垒的高些,或许就也能少些损失了。”

沈逸书安慰着道:“你们种一亩田,就是一亩田的辛苦,我家中有余财能才能再请人开凿沟渠,错怎在你们身上。”

“倒是我将事情想得简单了,应当将沟渠挖的更多些,也多少帮帮你们。”

“沈家主大德,今日城中粮价飞涨,能给我们一口粥喝就已经十分感激了。”

沈逸书摇头苦笑,见得乡亲们受灾的模样,似是颇为不忍。

“如今房倒屋塌,田地也被泡了,你们往后该如何?”

沈逸书不禁为众人日后担忧起来。

众人哪有什么主意,一时都在摇头。

倏忽之间,人群中突然有人问道:“沈家主,您见多识广,不如给乡亲们指条活路。”

有人牵头,当即便有人附和,“对,说的对,沈家主您说说看。”

沈逸书面上颇为为难,沉思许久才道:“倒也不是没办法,只是有些难为你们了?”

“如今活都快活不下去了,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呢,还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了?”

沈逸书颔首道:“既然如此,我说一条路,大家且听听看。如今大家的淹田,几年也处理不了,无法复耕,不如就先卖出去,换得一份口粮。”

“如今城中的徐家,出粮食买田,而且是十石,足够你们支撑到过冬。”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了反对声,“沈老爷,这不对吧,才十石,洪水之前至少能卖五十石呀?”

沈逸书摇头道:“你也说了,那是洪水之前,还有收成。这淹田处理起来就非常不易了,更何况要耽搁几年的收成,十石已经不少了。”

“而且,徐家的粮食有数,城中淹田,没有百万亩,也得有个大几十万亩吧,等到别人将田都换成了粮食,我们守着淹田如何过日子?”

又有人问道:“沈老爷,田是我们的命根子啊,这田卖出去了,我们来年如何过活?十石的粮食吃完了,那不就只能沿街乞讨了?”

沈逸书连连摇头,“此话差矣,徐家也不是什么恶人,诸位将田卖了,来年可以去他们那里做工,也可赚一份口粮讨生活。”

话说的轻巧,但从农户光荣的转变成了佃户,还是让大家一时难以接受。

只是如今好似没别的路能走了。

“按照沈老爷的话,那便宜都让我们占了,徐家不是亏得厉害了?”

沈逸书继续解释道:“徐家要在稻田上种桑树,一亩地能翻几倍的利润,怎会真亏了去。而且有桑树,就要养蚕,还要抽丝剥茧,织丝,这需要的短工就多了去了,到那时诸位都能有一份差事养活自己。”

宏伟蓝图规划的不错,气氛也是正好,左邻右舍的乡亲们,见有素日待人不错的沈逸书作为担保,也愿意冒这个险了。

正当众人要开始签字卖田契的时候,打河道上乘船来了一伙人。

铜锣一声震天响,就听船夫吆喝道:“城外玄墓山山下,漕帮赈济灾民,可免费领一年口粮,先到者得!”

“什么,免费领粮?快走快走,去看看。”

聚集在沈逸书周围的人群,眨眼间就消散了,平地起风,卷起一片落叶,吹过沈逸书的眼前,略显凄凉。

碗筷被扔了一地,如今的沈家大门前,颇为狼狈。

粥棚后,厨子颤声问道:“老爷,这粥棚我们还设吗?”

“设个狗屁!”

沈逸书出离愤怒了,眼看着事情就要达成,他也要在徐家那分一杯羹了,竟是被漕帮给搅合了。

“来人,将今日之事,快马去与徐家主知晓。以改兼赈,已经不成了!”

……

苏州的局势瞬息万变,清早的时候,还是溃堤冲毁了稻田,数十万百姓受灾,流离失所。

而得到了夜间,洪水稍减,大部分人已经得到了安置,甚至得到了口粮,开始尝试回到家中,收拢被水浸泡过的家具,准备再修房屋。

更是有一片鸭鸭大军来到了苏州城,让城中到处都充满了“嘎嘎”的声音,直听得衙门堂上几人心烦。

行中书省郎中孙逸才,当地豪族徐家家主徐耀祖,还有苏杭织造局监督甄应嘉,此时又聚在了堂上。

原本天衣无缝以改兼赈,一拳挥出似是打在了棉花上,完全没多少效果。

徐耀祖拍案起身,“如今到底怎么办?百姓们有了粮食,怎么可能会卖地?更有那可恨的鸭子,淹田里竟能养鸭!”

“要不然,派人去拆漕帮的摊子?”

孙逸才忙道:“不可不可,如今衙门已经声名狼藉了,若是再去阻挠漕帮,怕是真要让暴民冲进来将我打死了!”

“那你说,该如何?”

孙逸才沉吟了半晌,才道:“要不然我们设法将那些鸭子都毒杀了?没了鸭子,百姓就得将田地抵给漕帮,但是百姓肯定不愿承担损失,肯定更愿意得到粮食来卖田。”

“到时候,就是织造局或者徐家主,与漕帮去协商了。”

甄应嘉摇头道:“太难,我们要的田,若是毒了鸭子,那些鸭子散养在田中,岂不是田中水里也要有了毒,如何种桑树?”

“而且,漕帮虽然是个没多少年头的小义社,可背靠的是沧州,是安京侯,谁也不好与他们理论。”

孙逸才愕然,“难道安京侯要来苏州了,漕帮正是在为其铺路?”

甄应嘉颔首,“极有可能。”

徐耀祖根本放不下这口气,将茶水端起又放下,嗔怒道:“那该怎么办?我徐家攒下的粮食如今都已经到了,只等着买田了。若是没田可买,这么多粮食全烂在我徐家不成?”

孙逸才又道:“不然,徐家主将这粮食卖了出手,多少挽回些损失。”

徐耀祖愤愤道:“我们是来改桑田的,不是来倒腾粮食的!沧州那几个倒腾粮食的还不够惨吗?你想安京侯一来就盯上我徐家不成?”

甄应嘉叹道:“如今只能抬高些价格,买田了。漕帮一己之力转移不来那么多粮食,如今城中受灾甚广,能受他们接济的也就是三成。”

“三成就是五十万石粮食,如何拿的出更多?”

“如今是不能大赚一笔了,只能少赚些了。”

徐耀祖闭目长叹,“甄大人,我敬重金陵甄家,但我也不得不说,这改稻为桑也不是我一家赚。”

“我徐家多说不过个做事的,上到丞相,下到我家都得要赚。还得分一部分送往国库,田地和用工的本钱都提高了,其中的亏空,用谁的来补。”

“谁愿意割肉来补这个空缺?”

甄应嘉皱眉道:“那你来说,怎么办?”

“火龙烧仓!”

徐耀祖面色极为阴鸷的吐出了这四个字。

孙逸才心头一颤,嘴唇也跟着颤动,“烧漕帮的仓?”

徐耀祖颔首道:“没错,漕帮对外说,如今码头有五十万石粮食。今日就算是发了一整日,也不可能发了超过半数。大部分定然还在仓中,我们去一把火烧了,没了粮食,能卖的田就更多。”

“甚至可以先用高价买,先卖者一亩五十石,原价买田。后来者三十石,二十石,十石,能买的田绝对会翻几倍。”

甄应嘉微微颔首,倒觉得有几分可行。

毕竟这是苏州的主场,官府想要做这等事,简直轻而易举,甚至不好直接怀疑到官府身上来。

“若是如此,行事定要谨慎,若是被人落了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徐耀祖沉了口气,“还得孙大人帮帮忙,给行个方便。”

孙逸才沉默不言,甚至没发表看法,因为他虽然官阶最大,在此时的表态却无足轻重。

徐耀祖背后是行中书省的高官,甄应嘉的背后是宫里。

望向甄应嘉,徐耀祖又道:“甄二爷,还有一事,需要您抬一手。”

甄应嘉颇为淡定的刮着茶沫,轻抿了口,道:“说吧,就别卖关子了。”

徐耀祖道:“这田,不能全寄在我名号下。我可以出粮,但田得分一步到织造局名下,毕竟改稻为桑是国策,若是被我们世家都吃了去,安京侯会怀疑。”

织造局本身就是有桑田的,产蚕丝,只是如今纺车多,蚕丝不足,才不断在外采购。

当然,像是供给皇家之类的绢丝绸缎,还是要他们自生自产的。

土地置于织造局名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行,此事我做主,答应你了。”

徐耀祖内心狂喜,面上却不改颜色。

甄应嘉舒出口气来,道:“别太过担心,自乱了阵脚,安京侯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过,招待他,我们定然要用心,不能先被他恶嫌了。”

徐耀祖胸有成竹,“二爷放心,我已经花了大价钱,近三万两银子,在城内选了最好的伶人清倌。”

一面说着,徐耀祖一面比划道:“一十二个人,年纪皆幼,皆为处子。”

甄应嘉放心的点了点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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