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第215章 意外之喜

徐邈话语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纷纷侧目。

若论在皇帝面前无差别攻击,徐邈算得上是第一人。果然是御史台的官员,战斗力着实强悍。

曹真抬头看了眼皇帝,见曹睿没有表示,则面带不满的看向徐邈:“徐御史还是说些清楚为好,我等每日在宫中兢兢业业,如何就是揽权、如何就是‘只知西阁、东阁,不知陛下’了?”

徐邈看向曹真,拱手道:“回大将军的话,在下并非针对大将军,而是就制度而谈罢了。”

用徐邈和高柔的上表,又一次探知了皇帝的态度后,司马懿给徐邈出的主意,就是把水搅浑。

御史台的份内之事,本就是监督百官。发现制度有不妥之处从而抨击,正是职责所在。

将中书和西阁、东阁这两个皇帝亲自设立的机构相提并论,私心也就被掩盖起来了。

不过,曹睿也并非没有准备,见招拆招就是。

曹睿微微皱眉看向徐邈:“徐卿,你的意思是说中书和西阁东阁,乃是借着朕的权威发号施令、而没有用朕的名号?”

“是这个思路吗?”

徐邈拱手说道:“回陛下,臣正是这个意思。恩威皆出于上,不可让总是让大臣居于宫内发号施令。”

曹睿点头道:“朕听明白徐卿的进言了,今日叫徐卿来宫中,朕也全无难为你的意思,也是就事论事罢了。”

“刚才说的事情,朕分两个结果说与你听。”

徐邈拱手:“臣聆听圣训。”

曹睿说道:“第一个问题,徐卿身为御史,说中书在禁中伴朕左右,而常常能够向朕谏言,从而影响朝政,中书省也因此权势日盛。”

“徐卿,是这个意思吗?”

徐邈微微眯眼想了几瞬,拱手答道:“回陛下,臣正是此意。”

“那好,”曹睿说道:“若朕将中书之责,仅仅限制为管理机要、拟旨宣诏、上传下达,而不再咨询于中书,是否就对制度有益了呢?”

徐邈答道:“陛下圣明,若如此,则定可以使朝臣不再畏惧中书之权,中书权责也更加明确纯粹了。”

曹睿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徐卿说近臣左右权重,而不利于国家。西阁东阁都用朕的名号,乃是损失朕的权威之举?”

徐邈脑海中回想起昨日马车上,司马懿对自己的嘱咐,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臣正是此意。大臣居于宫中发号施令,此事自古以来闻所未闻!实非善政。”

曹睿笑着看向西阁东阁的四人:“御史台这样讲,你们又怎么说?”

曹真第一个拱手:“这实在是无妄之罪!我等乃是在宫中辅佐陛下,又如何成了揽权了?臣不认同!”

董昭捋了捋长须,缓缓说道:“在宫中发令,确实借了几分陛下之威,臣无话可说。”

曹睿转头看向司马懿和卫臻:“司空和卫师傅呢?”

司马懿拱手道:“陛下,臣只听陛下分派。”

卫臻也紧接着说道:“臣也如司空一般想法。”

曹睿点了点头:“徐卿,西阁东阁四位重臣的表态,你也都听到了。”

“就你刚刚提出之事,朕现在也有个办法可以解决。”

“既然朕已经明白说明中书之权,也不再就政事咨询中书。那么日后凡是进出宫中的文件,皆从中书传递,西阁、东阁也是一样。”

曹睿此话一出,书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其实曹睿设立西阁、东阁之时,就是为了让军事、政事都出自宫中,先让朝中适应这一制度,再慢慢收拢权利、使权责极重的大将军和录尚书事,成为类似阁臣一般的角色。

只是没想到,徐邈今日竟就此事而发起抨击。曹睿也就顺水推舟,说出了这一建议。

让西阁、东阁的政令由中书发出,这已经是名义上的令出于上了。

虽说不可能让曹真、司马懿真的成为皇帝助理一般的角色,但若是曹真、司马懿日后不在宫中了呢?其他人再来西阁、东阁,是不是就可以继续顺水推舟了?

集权之路漫漫,且慢慢来吧。

曹真和司马懿等人,脑中并未有‘内阁’这种机构的概念,也从不把自己当成皇帝助理一般的角色。因而听闻皇帝的话后,第一反应只是诧异。

此时的司马懿,脑海中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还是隐隐发现了一丝不妥之处。

司马懿拱手问道:“陛下,臣有一问,虽然不太妥当,但还是想请陛下允许臣讲。”

曹睿笑道:“司空怎么还如此客套起来了?想说便说。”

“是。”司马懿说道:“陛下将文书出宫和入宫的权责都归于中书,臣理解陛下的意思。但若中书从中过一手、恐怕会耽搁事务。”

司马懿说的委婉,但曹睿瞬间就听懂司马懿的潜台词了。

什么耽搁事务?司马懿这是担心,西阁和东阁的政令,会被中书阻挠、甚至封驳。若真如此,中书的权利反而增大了,西阁东阁也就如傀儡一般。

曹睿笑着说道:“对于西阁东阁之事,无论文书进宫上报、还是政令出宫传达,中书省只有立即传递之责,不可对其有半分干涉。”

司马懿拱手道:“若如此这般,臣没有问题了。”

曹睿问道:“大将军、卫尉、卫师傅,你们有无问题?”

从这三人的视角来看,无非是以往让宦官传递文件出宫进宫、现在改成中书省了,又有何妨?

曹真、董昭、卫臻三人纷纷表示,没有任何意见。

曹睿面带笑容的看向徐邈。对于这个不知为何、给自己打了一记漂亮助攻的御史,曹睿还是十分满意的。

“徐卿上表中所说的,朕都一一给你解答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徐邈躬身下拜:“臣没有问题了!陛下圣明烛照、英姿睿断,真乃不世之圣主也!”

曹睿嗤笑一声:“还不世之圣主,徐卿,收一收,莫要这般浮夸了。”

“陈侍中,替朕记一下。”

陈矫闻得皇帝召唤,连忙起身走到以往中书拟旨所用的桌案前。

“夫骨鲠之臣,人主之所仗也。邈清尚弘通、服勤尽节,国之大事、辄有奏议,忠诚奋发,吾甚壮之。”

曹睿口中说完了之后,笑着说道:“稍后将此语送至中书去,让中书下诏给御史台,朕要当众褒扬徐御史。”

徐邈今日在宫中的心态几次波折,此时又得了这般褒扬,属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旁的司马懿神色如常,却也完全搞不清皇帝是如何想的。

徐邈只得躬身行礼:“臣谢陛下恩典。”

在御史台的治书执法徐邈离去后,并未有半点停歇,曹睿立即将高柔唤了进来。

高柔方才在院中,已经看到了徐邈出来时、看向自己的那种颇为古怪的眼神。当他自己走进书房中,却更为惊讶了。

怎会有如此多的人在场?

简单的问候之后,依旧是辛毗问话。

辛毗说道:“请问廷尉,在此前的上表中廷尉曾说,校事在黄初年间多有不法,是如何不法的?为何待陛下将校事权责转走之后,方才上表?”

高柔拱手答道:“禀陛下,臣先说洛阳校事都尉刘慈一人。臣这两日已经整理了刘慈引起的冤假错案,共计近千。”

“臣已经让廷尉监王观随臣一起来,将大致案情写的清楚,现在是否要呈于陛下?”

起初,曹睿以为高柔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时候说,是有意要搞掉校事。

但现在看来,校事这些年所为并不干净?

曹睿思考了片刻。

若是不知这些细情,捏着鼻子继续用校事还是可以的。

但若是知道了校事的不法事,却还装着没看见一般继续用校事探案,那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天下是谁的?哪有自己糊弄自己的道理?

曹睿轻轻点头:“将案情带过来吧。”

钟毓出门去引王观进来,待看了王观所呈的资料后,曹睿也不由得连连摇头。

若用三个字来概括校事做的冤假错案,就是“没水平”!

其中大部分案件,都是涉及一些小吏和平民百姓的。真正牵扯到洛阳两千石大臣的,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之外,竟然没什么大事。

只盯着小官和百姓做什么?倒是盯着大臣和贵戚们啊!

既然校事犯罪、惩戒就是了,曹睿还用不着废什么心神。

曹睿要留下的只是校事这个机构,并非里面的某个人。若其中有些人做的过火、甚至犯罪,按律惩罚便是!

曹睿缓缓说道:“触目惊心啊!校事做下的冤案错案如此之多,廷尉,按律该当何罪?”

高柔缓缓说道:“陛下,刘慈此人身为校事都尉,一死是逃不掉的。但校事府其他校事,或多或少也肯定要担责。”

曹睿无意现在将校事府做个大清洗:“既然刘慈死罪,朕自会赐死此人。校事府内部的罪责,朕也会去让三名侍中论个明白。”

曹睿看向高柔:“朕想知道,廷尉为何现在才向朕报告校事府的不法事呢?”

“为何不早说?”(本章完)

218.第216章 当堂驳斥

曹睿方才之言,可谓是诛心之论。

若高柔借故推脱,那就无法解释在皇帝即位快一年中、高柔为何不报告,存在不称职的嫌疑。

若高柔表明是自己的过错,则又变成了给他自己挖坑。

无论高柔怎么答,似乎都不太妥当。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高柔,这个一向以执法严明出名的廷尉,今日也被逼到了墙角了吗?

高柔却不慌不忙的拱手道:“陛下,臣未向陛下告明此事,也的确事出有因。”

“讲。”曹睿只是简单的说出一个字。

高柔说道:“自陛下践祚以来,无论内朝外朝皆感于陛下之圣明,且陛下极少动用校事,因此臣一直将校事视作无用之物,在可与不可之间,待其权责消亡便是。”

“可臣近日却听闻,陛下将校事从中书收回、又将其分派给侍中,这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校事又有复起的迹象。”

“因此才有了臣今日上表陛下。”

曹睿面色平淡的问道:“那么廷尉以为朕不欲再用校事,因此就没有向朕禀报。现在见朕要再用校事,这才上表?”

“就算朕在位的时间说得过去,先帝年间呢?”

高柔说道:“臣是黄初四年就任廷尉的。就任廷尉后的第一年,臣就命廷尉府诸属官核查校事的冤假错案,将其报告先帝后,却被先帝否了。”

“而后黄初五年、六年,先帝两次亲率大军伐吴,臣不欲因此事再令先帝分神、令朝中动荡,因而未报。”

将锅甩在先帝身上就完了?

曹睿毫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对,是先帝没理会此事。先帝都不在了,朕还能说什么?”

“若按廷尉的这个逻辑来说,校事出了问题,先帝不管,朕也不好翻旧账对吗?先帝在时,有人敢这样说武帝吗?”

“以为朕是圣君,发现朕用校事之后,才醒悟到朕不是了吗?”

曹睿表情冰冷的看向高柔:“廷尉高柔隐匿不报、于其职责有失,罚俸三月。廷尉可还服气?”

高柔躬身行礼:“此事是臣做的不妥,臣甘愿领罚。”

曹睿面色稍微柔和了些:“廷尉,朕再问你,为何就一定要取销校事呢?”

高柔正色道:“陛下,校事之害已经很久了。”

“校事选用之人,皆是小吏而已,位卑而不足信。校事在外借陛下天威以为声势,在内聚拢奸佞以成腹心。朝中大臣以与其争论为耻,大多都是忍耐校事。而平民小吏畏其锋芒,往往无处伸冤。”

“如今,外朝有公卿将校统领官员,内朝有侍中尚书综理万机。而且还有司隶校尉监察京畿、有御史中丞督查官员。”

“若这些贤明之臣都不称职的话,区区校事小吏,又何足为信呢?若臣子们都称职的话,校事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这番话听下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曹睿出声问道:“朕不是将校事之权归于侍中了吗?朕的侍中,辛佐治、陈季弼、杨义山,难道不都是贤明之臣吗?”

“朕用贤明之臣来统领校事,也不对吗?”

高柔再度拱手说道:“若如此这般,难道不又是多了一个御史台、多了一个司隶校尉吗?于大魏又何益处呢?”

曹睿这时彻底听明白了。

说来说去,就是这个监察之权应该放在谁手里的问题。

按照高柔的理论,监察之权有御史台和司隶校尉就够了!

高柔没问出口的那句话应该是,你皇帝手里握着一群‘小人’组成的校事要干嘛?留着专门搞人吗?

曹睿冷哼一声:“廷尉,朕问你,公卿将校、朝中官员,若有所为失当之处,应该由谁来监察?”

高柔也有些骑虎难下之感,索性直接说道:“由司隶校尉、由御史台。”

曹睿又问:“若御史台和司隶校尉有未尽之处呢?或者御史台和司隶校尉也做错了事,那么该由谁来管呢?”

高柔拱手道:“若御史台和司隶校尉有错,陛下应该罢黜相关之人,并另选贤明。”

曹睿用指节敲了几下桌子:“那朕该如何发现这些呢?”

高柔冷汗直冒:“陛下天资睿断,自然……”

曹睿带着怒气的说道:“什么天资睿断!朕有三头六臂吗?朕也长了两只耳朵、两只眼睛,如何靠朕自己就能知晓那么多事情?”

“朕难道就不需要耳目、不需要爪牙,来帮着朕盯着这偌大的洛阳城吗?”

“廷尉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和朕装糊涂?”

高柔听了这般斥责,随即跪在地上俯身下拜,额头也直接与地砖挨着。

“是臣妄言,请陛下治臣之罪!”高柔带着颤声的声音传来。

此事与四名侍中、与西阁的曹真和董昭都丝毫无关。

而东阁的两人内,卫臻不可能摆出和皇帝有异的立场,此时也拿不出理由来劝阻皇帝。毕竟,正话反话都被皇帝和高柔两人说尽了。

司马懿是鼓动高柔上表的人,此时的皇帝正在盛怒上,没办法营救高柔。而又不可能落井下石,那样的话,高柔毫不犹豫的就会将司马懿反手卖了。

曹睿看向高柔:“又是请罪、让朕治你的罪!不想着为朕分忧,反倒是给朕添乱、添堵!”

“朕不相信你不明事理,但你还是如此做了。”

“抬起头来!”

高柔缓缓将头抬起,看了一眼曹睿,又将目光挪低了半寸。

曹睿面无表情的缓缓说道:“不帮朕解决问题、反倒给朕添乱的人,如何做朕的九卿呢?”

“廷尉,朕愿意给你一个体面、也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要再说什么大臣贤明、皇帝睿断这种话了。”

“若朕不用校事,又该如何监察内外?”

“如果说的好,朕不仅不罪你,还会褒奖你。但你若是半点说不出来,那这个廷尉也不要做了。”

面对盛怒中的皇帝,众人都不敢有半点言语。即使与皇帝最为亲近的卫臻,也是全然闭口不言,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高柔跪在书房的正中央,感觉皇帝和众人的目光好似烈焰一般快要将他灼伤,身下冰冷的地砖又毫无顾忌的散发着寒意。

高柔静静的跪在那里,曹睿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就在曹睿的忍耐将要结束的时候,高柔猛地抬起头来,急切的说道:“陛下,可以修订考课之法!将内外官员的职责明确、再予以考核,加之定期巡视,则一定能起到督查的作用!”

曹睿眉毛扬起,略带惊讶的看着高柔。

还真让你想出来了?

用绩效考核当成鞭子,抽着文武百官往前走是吧?

不过不得不说,这倒是个好办法,就是不知道在当今这个时代是否适用。

既然高柔提出来了,就让他去搞一搞试试看。

曹睿表情复杂的盯着高柔:“廷尉要修订考课之法?多久能成?”

高柔深知,这个时间事关自己的政治生命。若说得多了,皇帝肯定有怨。若说得少了,那么自己未必搞得出来。

高柔答道:“还请陛下付臣期限,若臣不能完成,则治臣之罪。”

曹睿大略想了一下:“朕最多给你一年!足够吗?”

高柔干脆说道:“一年够了!还请陛下观臣后效。”

曹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朕也愿意给你机会。一年之内,你的廷尉改成行廷尉,暂且代理此职。”

“起来吧!不要跪着了。”

高柔缓缓起身:“臣,谢陛下恩典。”

……

高柔自回了廷尉府,书房内的臣子们也纷纷散去。

待到傍晚之时,司马懿提前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廷尉府中。

关上门后,司马懿问道:“文惠兄,今日为何要提出考课之法?若此法一出,恐怕文惠兄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高柔全无刚才在书房中的畏缩之态,眼中带怒的皱眉盯着司马懿看:“若我不这般说,恐怕现在就要被陛下贬为庶人、回老家陈留耕田去了!”

“事急从权,还能让我怎么办?”

司马懿轻叹一声,拱手说道:“我此时到廷尉府,也是来给文惠兄谢罪的。”

“陛下外放孙资而将校事归于侍中,我怎么想都觉得是陛下对孙资和校事不满。因而请徐景山弹劾中书,请文惠兄弹劾校事。”

“却不料到了这般田地!”

高柔也是智者,只不过因视角和立场不同,没有与皇帝的考虑站在一个频道上罢了。

如今知晓了皇帝对于权力的敏感后,高柔已经打定主意,此生再不愿触这般的霉头了。这次能捡到机会,已经算是命大。

高柔冷哼一声:“是啊!谁能料到这般田地呢?”

“你司马仲达神机妙算,自己不去上表、反倒怂恿起我和徐景山了。”

“还请仲达念在你我相识多年,这种事再也不要找我了,我高文惠担不起!”

司马懿没有办法,只得向高柔躬身长拜,表情诚恳的说道:“文惠兄恕罪,是在下让文惠兄遇险了!”

“我记得文惠兄的长子还在陈留家中、并未出仕是吧?我征辟他进司空府可好?”

高柔上下打量了一番司马懿。

如今竟要补偿于我?管他是怎么想的,不如落些实惠为好!

高柔随即拱了拱手:“那我就谢过仲达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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