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浑元造化功

前言: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

[Part①·自掘坟墓]

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就带走八条性命。

一个个美丽娇娘从门里进来,张从风大人问了一遍又一遍。讲出来的东西听得耳朵生茧,头眼昏花,竟没有一个愿意说真话、干真事、明真理、做真人。

剑雄仗着一身蛮力,与恩公一起手拿把掐制住这些妖魔,提起刀来一个个杀死,先前几个还有勇气,到了后面就逐渐冷静。把尸体搬到卧房床榻边,拔步床里里外外都快塞不下了。

这个时候,江雪明喊道:“请下一位。”

武修文连忙起身,神色慌张的往门外走——

——起初他本以为张从风只是说笑,要是把佛雕师傅送来的“美女儿”全都杀光,真的撕破脸皮了,这事儿怎么接着往下办呢?

到后来武修文是越来越惊惶,珠州县里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一个来月才见一桩命案,到了张从风这儿,他一天就得杀九个?!

这么想着,事情还是得按照贵人的意思办,武修文就低头匆匆往主厅赶,见到郎中先生,立刻低声唤道。

“请下一位千金来。”

郎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姑娘们一个个进房去,又不见她们出来,还不许他背后嚼舌根问个清楚明白——这洋大夫到底喜欢哪一个呀?

“还请修文小弟帮忙催促,告诉张贵人,只有最后两位千金了。”

这最后两个“女子”,就是古灵和精怪。

郎中把她们安排在队伍末尾,也是怕两位上仙动了“凡心”,山野里的精怪虽然有灵力,看上去更讨人喜欢,可是也有些野兽秉性在——要是闹得不愉快,惹她们不开心了,是真的会吃人的。思起凡来就要张嘴咬人啃骨扒肉了。

武修文低头应道:“哎!一定把话带到!”

就在此时,戏台后门里钻出来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姐姐,正是古灵,这狼妖换了身素雅长裙,衬着那唇红齿白的扮相,好似出尘仙子。

她跟上武修文,踏上卧房廊道就感觉不对劲。

——好浓烈的血腥气!

这狼犬的鼻子灵光得很,有了警惕心,于是立刻扼住武修文的肩颈。

修文只觉得锁骨像是被一头猛兽狠狠咬住,肩颈软肉传来火辣辣的疼,马上惨叫起来。

“姑奶奶!姑奶奶你抓我做甚?姑奶奶饶命!”

“这屋子里有血腥气!说!是怎么回事!”古灵震声质问。

离卧房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武修文的声音也传不到江雪明耳朵里去,他顿感绝望,心里只有后悔——若是一开始就和佛雕师傅坦白,与这些妖魔鬼怪一起对付这奇奇怪怪的洋医恶客,也不必受这利爪穿肩之苦了。

殷红的血液从他肩颈处渗了出来,只听院落中涌现出阵阵阴风鬼啸,狼妖的眼睛也冒出赤红鬼火,两颗獠牙从嘴里探出,厉声喝道。

“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吃了你!”

武修文悔不当初,这屠魔路上只有他是最冤枉,最无辜,最委屈的。

起先把玉真仙人请来珠州,他劳心费力长途跋涉,在县城里他是人人敬仰的小霸王,到了仙人面前还要三跪九叩卑躬屈膝,只想做好事结善缘。

事到如今,张贵人和佛雕师好似两把锯骨钢刀,将他这个小虾米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咬咬牙,忍住肩颈剧痛,低声答道。

“上仙.上仙”

“你这婆娑观音剥皮树瞒不过张贵人的眼睛,送来的美女儿,都被赵家兄弟杀死了!”

古灵一听“上仙”的称呼,知道真身被识破,却没有立刻杀死武修文的意思,连声追问道。

“你如何知道的?”

她并不在乎武修文这凡人的一条贱命,反而是十分关心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修行功法,还有那婆娑观音剥皮树的神力。

武修文松了一口气,终于从鬼门关的狗洞里钻了回来,只要这狼妖愿意聊,要谈多久他就谈多久。

黑风岭观音洞一脉,包括灵光佛陀传下来的功法,都叫浑元造化功——

——佛雕师傅的六样法宝就是传功道具。

这些妖怪最讲究师门里的排名、境界、等级、功力。

武修文刚才此番言语,也是直击古灵心中痛处。

佛雕师傅亲传的剥皮宝树,怎叫个身轻体弱的洋大夫一眼看穿?难道是我修行不够吗?——古灵如此想着,职场焦虑一下子就涌上心头,要是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回了黑风岭,她的座次又要往下降两级。

“说!你如何知道的?那个读怪经邪典的洋和尚说的?!”古灵骂道:“王八蛋!你喊我甚么?我是穆家女儿?还是苍狼上仙?”

“穆家女儿!是穆家女儿!”武修文只差磕头下跪,忍痛佝身颌首,一个劲的点头称道:“天姿国色的大美女!~”

如果古灵的行为你很难理解,或说这个狗脑子为什么会这么想,转头去看看职场中单位里的人生百态吧。

人总是迷信的,当一件事没有办好,没有完成指标,任务即将失败了,人们总会去找原因,要找到担责任的冤大头,迷信着灾难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古灵绝不想做这个替死鬼。

前边八个庄稼人死了就死了,她想的不是报仇,不是禀报佛雕师傅和郎中先生。而是如何保住百目大王排下来的辈分座次,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哪怕已经有了前车之鉴,她内心也不带怕的——是在黑风岭凶恶惯了,容不得别人说一个“不”字。

进了卧房,也就是和几个村夫野汉斗一斗蛮力,如果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去见郎中,到了佛雕师傅面前,“狼狈姐妹”二人恐怕要送去观音娘娘肚子里做药引。

必须把事情办好了,办得妥妥当当,叫这不听话的洋大夫变成言听计从的工具人,古灵才敢回去禀告,到时候这八个炉鼎死了就死了,佛雕师傅也不会计较些什么,古灵精怪立了首功,珠珠娘娘的生产大事有了着落,等到灵光大佛来了黑风岭,姐妹二人肯定能得到一副真正的人肉皮囊!功德无量呀!

“走!带我去见张贵人!”古灵恶狠狠的说道。

武修文惊诧:“啊那屋里凶险.”

古灵骂道:“凶险个甚么?”

武修文连忙解释道:“已经死了八个.”

“恐怕是他们不知天高地厚,顶撞了张贵人。”狼妖倒是很会说服自己,催眠自己,与你一直在发信号怪你不来帮,却被疯狂单杀的少爷玩家很相似,他们都坚信自己拥有非凡实力,只是时运不济:“待我去伺候他,定叫他服服帖帖乖乖听话!武修文,你和玉真师兄走得近,我的本领难道比玉真师兄差么?”

武修文连忙点头称是:“不差,不差!”

古灵嗔怒:“不差!?”

武修文连忙改口:“天壤之别!玉真道士哪里是上仙的对手?一定是百目大王听了谗言,不然首席大弟子肯定是您呀!”

讲到此处,古灵终于松开了武修文,再也不去忌讳这点血腥气,大步流星往卧房去。

她轻扣房门,又娇滴滴的吆喝道——

“——贵人!~我来啦!~”

[Part②·敢]

没有人去应古灵,于是她主动推门进去,就见到江雪明和赵剑雄守在门前。一个是血气方刚杀红了眼的小伙,一个是眼神冰冷肃杀残忍的壮汉。

“呵呵呵”

古灵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太对,但她依然要把话讲完。

“前边几个妹妹怠慢了贵人?想来也是”

“佛雕师傅喊来几个粗鄙农夫侍候贵人,这些废物一不小心现了原形,怕是吓着贵人了。”

“我我.”

当古灵看清拔步床里的尸首,都是剥皮剜骨取了还丹,又开膛破肚毁了内丹。这个时候她终于明白,这屋里的主人哪里是大夫?明明是阎王!

江雪明:“你实话实说,我就不杀你。”

“呵呵呵”古灵额头冒汗,掩嘴轻笑还要接着对线:“贵人,我是来配亲事的.怎么就要打杀我了?”

雪明翻了个白眼,把剑雄拉到一边去避难,这妖魔牙尖嘴利,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

霎那间灵能激荡,古灵感觉到一股强而有力的真元涌动,澎湃灵力扑面而来——

——她变了惨白脸色,口鼻前突要现出原形,想要保下性命。

就见到一对明晃晃的钢拳从这洋和尚的前胸突然刺来!

芬芳幻梦离开肉身的刹那,拳头狠击古灵狼妖的面门,打得恶狼口鼻溢血,脑袋撞碎了廊道立柱,身子歪在一边。

“贵人!饶命!饶命!”古灵凄厉的惨叫着,两条纤纤手臂也长出粗硬白毛,喉口温柔女声打成了野兽低吼,“饶命!”

这回轮到狼妖喊饶命了,它先是爬到梁子上,又叫芬芳幻梦拦腰抱住,砸在庭院的石子路上,脊梁也断了,发出阵阵哀嚎。

“仙家!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呀!我愿做你的护院犬呀!”

它一边求饶,一边往厅堂爬,两腿已经没了知觉,口中流脓眼里冒血,下巴也断了。

那诡异古怪的身外化身好似疾风迅雷,有猛虎之威,银闪闪的铁盔钢甲带起强风,窜到古灵身侧,拿住这狼怪的脑袋,拽回江雪明面前,当着几个人的面,又来了一拳。

趾爪拧成一把重锤,扣在这狼怪的头壳上,打得它讲不出一句话了。

鼠郎中坐在厅堂里等候,就感觉房梁上震下来一层灰尘,又听见院落里古灵姐姐喊出一句“我要做你的狗”之类的话——

——郎中心喜,这亲事终于是配好了?洋人都玩这么大的吗?

“剑雄,你来杀它。”江雪明提着奄奄一息的狼妖,如法炮制送到赵剑雄面前走个屠宰程序,要这小子来补最后一刀。

剑雄看了一眼武修文肩上的伤,畏于妖魔怪力,一时半会不敢上前。

江雪明随口说道:“修文,你干得好,说些花言巧语就把这妖怪骗来了。”

“啊?!”武修文指了指狼妖,又指了指自己:“它?我?骗?”

江雪明咬着牙,从牙缝里吐出点声音,凑到武修文耳边,与这吃里扒外两面三刀的破落户说些悄悄话:“你以为我听不见么?不是你骗来的?难道你在走廊上,和这妖怪千金讲的是心里话?你可是我的心头肉呀!修文,你不能便宜了这些妖魔鬼怪.”

“哦!哦哦!哦!”武修文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正是我骗来的!”

如此说着,他又和剑雄做眼色,摆架子,活脱脱一头开屏孔雀。

“杀!”剑雄捏紧了匕首,对着虚弱失力的妖魔一刀刺去。

“噗嗤”一声,这半狼半人的怪物彻底变回白狼模样,眼里失了光彩,肚腹一下子瘪了进去,不一会就变成了空皮囊,口鼻里钻出来一头头肥胖多肉的白夫人,都是见光就死的癫狂幼虫。

事情办完时候,江雪明用油灯做清洁工作,给武修文接骨治伤,喊他去请最后一位姑娘。

这么点光景里,赵剑雄蹲在恩公身边送茶汤,看见恩公治病救命的手法,心中生了敬佩之意——前几日张从风为他接手指,那时他两眼发昏,看不清东西,也不觉得有什么神奇。

此时此刻,他依然不明白恩公的用意,于是问道。

“恩公,为何要我来杀?”

江雪明:“我不杀人,要说到做到。”

赵剑雄:“可是你折了他们的手脚,打断他们的骨头,他们活不长了,再送到我面前来宰杀,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况且那第一个进来的姑娘也是你.”

江雪明打断道:“那是人?那是姑娘?”

赵剑雄先是沉默——

——不过他很快就打破了沉默,接着追问。

“恩公.我只是个野人,捅刺这些妖魔时,也会感觉到心肝发颤手脚酥软。”

江雪明随口胡诌道:“我以前也这样,多杀杀就好了。”

这里要解释一下,雪明在乱讲,他最早的击杀记录是死偶机关里的亡命徒,当时只是害怕,没有任何手软的意思,至于心肝发颤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后来在温泉集市宰杀骷髅会的帮工喽啰,已经克服了这么点心理障碍。

“恩公是仙人?”赵剑雄主动问道:“能传我仙法?”

雪明没有立刻回话,赵家两兄弟的元质结构非常棒,如果拥有灵能天赋,在战团里也是百里挑一的精兵强将。

过了一会,等武修文领着精怪妹妹走回来。

江雪明和剑雄说:“先活下来吧。剑雄,先活着——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你敢和妖魔斗么?你敢么?”

赵剑雄应道:“当然敢了!恩公说得对!杀的多了就习惯!”

眼看门廊外的立柱断开,院落里的血迹也藏不住,江雪明索性往廊道赶,主动去迎接最后一个“穆家千金”,他走出门,回头问剑雄。

“如果有一天,没有我了,你还敢么?”

第619章 奈何奈何

前言: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白居易

[Part①·法宝]

精怪妹妹踏上廊道时,看了满目疮痍的庭院,瞥见木梁立柱上的伤,那都是芬芳幻梦制服狼妖时留下的战斗痕迹。

这狈犬比起恶狼要机灵得多,闻见些血腥气味,马上清醒——

——或许“姐姐”已经遭难了!这院落里四处都留着霸道蛮横的肃杀剑气,稍稍踩上地板的裂痕,就感觉脚心发凉,皮肉也跟着隐隐钝痛起来!

有高手!是修出身外化身,真元纯粹灵力浑厚的仙人!

“贵人.”

她看见张从风满面春风走过来,立刻吓得浑身发软,就想找个借口溜走。

“贵人.我腿软,吹了冷风,想去小解.能行个方便?”

小狗崽当时就要下跪,与她蛮不讲理莫名自信的狼大姐完全不同。

武修文连忙去扶,硬要这披着人皮的妖怪直起身来,小声说道:“小娘子贵为穆家千金,怎么还没过门,见了夫家就要行跪拜礼了?成何体统?”

“你别讲这个阴阳怪气的话。”江雪明沉声道:“修文,实话实说,不要吓唬她,也就只有她运气好,排在最后一个,要是她再发疯,这亲事也配不成了。”

武修文听见命令,这太监捡来的野孩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知道张贵人在想什么,于是立刻变了一副脸——向精怪妹妹震声质问。

“这屋子里有九具尸体,却没有一个女人。佛雕师傅和郎中净干些缺德事,要拿这些披人皮的妖魔来消遣兄弟几个?开张贵人的玩笑?你可知道张贵人是什么身份?在九界朝廷,那是给皇上看病的一品大员!”

“我好心好意请来这神仙人物,送到黑风岭照料珠珠娘娘,给你血玉观音菩萨几分薄面!哪里想到你们居然敢戏弄张贵人?配亲?我呸!”

“是是是是.”精怪妹妹低头认错,受了武修文一嘴巴唾沫,变得被动起来。

武修文要恶人先告状,送来的“美女儿”死得只剩一个了,难道还要张贵人负荆请罪么?

他接着呵斥道:“让我揭开你面皮!看看究竟有几张脸!”

武修文的手一抬起来,精怪不敢反抗,只想求饶。

“别!别!我错了!我错了!仙家饶命!仙家饶命!”

江雪明立刻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实话,不然你死定了。”

武修文跟着呵斥道:“实话实说!否则和你那贱种大哥一般下场!血肉都叫虫子啃光,留下一身皮毛做衣裳!”

精怪听见狼哥哥身死的消息,她心里起了怨,却在恐惧中迅速消散了,她连眼泪都不敢流,半点恨都不能表达出来,只能实话实说。

“佛雕师傅喊鼠郎中来使唤我们兄弟二人”

“要我们变成美女儿,来侍奉张贵人,要吹吹枕边风,问清张贵人的身世,问出此行来意,珠珠娘娘安胎兹事体大怠慢不得,若是歹人起歹心,要害她难产。灵光大佛怪罪下来,我们这小小黑风岭留不下一个活物呀”

这么说着,精怪又往前走几步,依靠在门边,看见屏风旁铜镜下白狼的尸首,硬挤出几颗眼泪,变成委屈巴巴的娇娘模样。

“可怜我姐妹二人,只是大人物手里的玩偶把戏,使唤来使唤去,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了!~可怜我姐姐”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江雪明没有立刻听信这番言语,而是朝着武修文眼神示意。

要讲起武修文的脾性,他察言观色的功力已是炉火纯青,有个从宫里出来的干爹就是不一样,只一眼就知道张贵人要问什么。

武修文立刻问:“你讲得可是真话?”

狈犬刚想点头,又立刻浑身一寒。

武修文恶狠狠的骂道:“你这片精(古时指有龙阳之好,男人扮女人的蔑称),先前兄弟几个已经审过你大哥,还在这里假惺惺的哭丧!想骗谁哩!?”

精怪妹妹马上改口:“我是公的!我是公的!此话当真!此话当真!”

江雪明也好奇,这么大个村镇,难道真的一个女人都找不出来了?要喊这些村夫和妖魔扮美女?和赵剑英说的一样?这细皮嫩肉的女人,都送去山里蒸了煮了?

于是他问道:“你抬起头来,我问你,这庄子里的女人都去哪里了?”

经过武修文这么一吓唬,狈犬再也不敢胡诌瞎扯,全都如实告知。

“黑风镇上,千事万事都不如生产大事。好生养的婆娘都要藏着供着,由鼠面郎中统一看管。”

这“看管”二字听得江雪明火冒三丈——

——因为在远征旅途中,也有类似的鬼域魔城,授血怪物是没有生育能力的,在一个人吃人的环境里,癫狂蝶圣教如果做大,做到一手遮天,就得想办法可持续性的圈养人类。

夏邦这地界的医疗水平还停留在凡俗世界两三百年前,要讲怀胎生产的事,胎儿难产孕妇暴死的几率高的可怕,所谓“好生养”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资源,要拿还丹做聘礼来换优秀的生育资源。

之前雪明了解到,这地方的镇民在生育儿女之后,才有资格传承还丹,获得授血怪力长寿之身,独门独户的独生子,都有打井取水围圈养猪的好力气。

可是这一切都建立在“统一看管”的前提下,佛雕师傅作为灵光大佛的代理人,像是饲养畜牲一般,不光能决定黑风镇上每个普通人的生老病死,还能决定男人如何使力气,女人如何配夫君,老人如何卖血肉。

儿女受了黑风岭妖魔的恐吓,受了父母亲的教育,要继续听受血玉观音的礼仪教训。

“贵人.”狈犬看见江雪明脸色不对,立刻问道:“贵人发怒了?是我哪里说得不对么?我立刻就改我立刻就改.”

江雪明问道:“你详细说说,这个看管是什么意思?”

“配亲事也要鼠面郎中和司祭来把持,哪里有这么简单呢?”精怪解释道:“富贵一些的人家,府院里人丁兴旺,与菩萨结的善缘也多,缴还丹送香火,年关还有节礼钱财,鼠郎中自然会照顾,为家里的少爷们配些好生养的婆娘。”

“若是穷苦人家,心里也吝啬,没有多少慧根,不愿把还丹交出来的,膝下也只有一个儿郎,卖力气换不来多少钱财,就配个贱种,龙生龙凤生凤嘛。”

“虽说都是乡里乡亲,可这黑风岭也有长幼尊卑高低贵贱,若是配亲大事没人操持,那老鼠嫁去龙凤家,就乱了伦理纲常啦。”

“结亲的事情,鼠面郎中不点头,宗族司祭不认账,哪里轮得到痴男怨女去私定终身呢?所以送到您这里来的都是男人——已经出嫁的清白妇人不能来,待嫁闺中的黄花闺女更不能来。”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鬼”,它跟着树木的年轮往前狂奔,到了现代社会,依然萦绕在人们身边,看不见也摸不着,一讲起来就觉得惊惶发怵。

“贵人?”狈犬不敢接着往下讲了,因为江雪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贵人.我可是实话实说了,您也要一言九鼎”

江雪明:“我不杀你,还想麻烦你接着答。”

狈犬立刻献起殷勤,肢体动作又开始扭腰送臀献起媚来。

“哎!您问!您问!”

江雪明指着门内拔步床里的尸体。

“这些汉子是怎么变成美女的?还有你?我记得妖怪要修成人形,起码得两三百年的功力。”

青金的大狼狗想要获得人身人性,像狼哥奥斯卡这种VIP,也是喝了不知道多少万灵药和白夫人元质,一点点改变基因,慢慢从军犬变成半狼,最后也化不干净狼头狼尾,像白狼和狈犬这两头怪物,能变成活灵活现的仿真人,简直是神乎其技。

“是佛雕师的法宝”狈犬开口就后悔,它回到黑风岭恐怕也没有好下场,只是武修文在一旁用阴仄仄的脸色示威恫吓,它的脑子转得慢了一些。

此前武修文带着重金来黑风岭求仙缘,也见过这六样宝贝,可狈犬不知道的是,武修文只知宝树的能耐,不知其他五样宝贝的神通。

江雪明:“嗯?”

“是是法宝。”精怪立刻坦白,破罐子破摔,只想着保住小命:“有六样法宝!婆娑剥皮树可以织皮造肉,使人改头换面,送我这畜牲一身人皮。”

江雪明:“其他五样呢?”

“这这.奴才我就记不清了”精怪挠着脑袋,那发髻也解开,变成披头散发的疯婆娘:“记不清了.”

它不敢说“不知道”,张贵人能杀它大哥,自然也能杀它——没有用的东西,就是命不久矣的废物。

“想不起?不记得?”武修文瞪大了眼,恶狠狠的逼问道,“莫非要我剥了你的人皮!狗脑子才变灵光?”

“想起了!记得了!”狈犬连连求饶,看赵家兄弟没有表态,它立刻使些妩媚眼色,扑倒在剑英面前,心想这伙人或许不是铁板一块一条心,于是娇滴滴惨兮兮的求救。

“别剥我的皮!别剥我的皮呀!”

[Part②·天生神力]

这个时候,在一旁看了许久的赵家兄弟却有些不忍。

原本赵剑雄就对这“小姑娘”有好感,赵剑英与老弟一样,兄弟两人凭着本能来认人办事,自然不如武修文和张从风那样果敢狠厉。

说大白话就是,这狈犬披的人皮,恰好长在兄弟二人的XP上,人为了XP可以做很多蠢事,说很多蠢话。

就算是大唐圣僧,见了半截观音,徒弟再怎么讲好话丑话,圣僧也要把这美女妖魔从树上救下,从土里挖出,更何况是这两个野人村夫呢?

剑雄已经开了心眼,知道这些“女人”都是妖魔变化,可还是过不了这一关。他讲起稀里糊涂的好话,和张从风说。

“恩公,我们打杀它的兄弟,又要它出卖自己的主人,逼它进火坑受煎熬,它也是一心求仙,想要一副人皮,不曾伤害过我们——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你要当罗汉?”江雪明回头云淡清风的问了一句,“常伴血玉观音菩萨身边?要这小狗陪你一起读经书?”

剑雄不敢应,与恩公对视时,他从恩公眼里看见一把雪亮的刀子,那锋刃洁白无瑕,传出鬼哭狼嚎,一时半会竟分不出谁是妖魔,谁是鬼怪。哪怕他感受不到真元灵力,只这一眼就让他两股战战,再不敢多嘴。

“要不拿刀来,我再给你修面,给你剃度。”江雪明骂起人来难听得很:“没出息的乌龟王八蛋,祖宗十八代传到你这儿真是白活一场,全都活到狗身上去,你投错胎了吗?本该投到畜牲道里?不然怎么还跟这条狗讲起感情了?你爹现在要是听见你这话,他妈死了都得给你气活!”

“我救你的命,你要为这条狗说话?它还想上我的床套我的话,给它喝人血吃人肉的主子带点好消息!”

“你怎么不直接投到佛雕师门下?他会混元造化功!保你成仙成佛!我没那个能耐!~”江雪明耸肩摊手:“我都没成仙,怎么教你成仙?”

剑雄只觉得羞愧难当,心意失守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有多么的糊涂。只是多看一眼这画皮美女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就不由自主的生起怜爱之意了。

这不怪剑雄,在罗平安这位仙人眼里,现代社会也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不论泥塑偶像干过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只要有一副好皮囊,也有信众去跪去拜的。

在一旁观望的剑英倒是学乖了,没有讨这个骂。但是这个迟钝稳重的大哥,却要和张从风讲起夏邦的道德。

“恩公,你别去怪剑雄,我跟着武修文一路走进来,黑风镇里风调雨顺,真如它以前禾丰镇的名号。若不是血玉观音菩萨的庇护,没有还丹之力,哪来如此好的畜牲庄稼。村镇里最困苦的人家,也穿得起棉布衣裳,后院里也有井水”

“您有所不知,我和剑雄从胎光县来。庄里闹了瘟疫,家家户户受病痛折磨,秋天抢收时体弱无力,冬天就饥病交加,付不起诊金药钱,掏空了家财还要易子而食——如此一比,我倒希望赵家庄有个观音菩萨了,至少有一颗还丹在身,我全家又何惧病痛?也不必带着剑雄远走他乡,父母两亲曝尸荒野受狼虫啃咬。我兄弟二人要与野熊搏命,拼一个富贵呀。”

说到这个事情,不等江雪明去答。

武修文嗤笑道:“你怎敢断定,胎光县赵家庄的瘟疫是天灾,不是魔祸?”

赵剑英被问住了,他也想过——

——去年惊蛰时,山林里蛇虫走兽都苏醒,有野狐禅到县城里讲经,与县太爷闹得不欢而散,再到谷雨时节,这瘟疫就起来了,县太爷再去求仙问药已经晚了。

“况且呀”武修文站在张贵人身边,说话也有几分狗仗人势的硬气:“就算是天灾,这老天爷没有一点过错么?!你全家就应该死在瘟疫天灾里?赵老大,你不去怪老天爷?不去怪瘟疫?现在却要怪张大人残忍?你要用道德圣剑来砍杀张大人?讲他残暴无道乱杀人?”

其实江雪明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要他独闯黑风岭,这趟旅途会凶险得多。剑英和剑雄两个脚夫好歹能保住他的行李辎重,让他空出手来专心对付妖魔。这蛮荒之地想要找食吃找屋睡实在太难太难——它与以往剿灭癫狂蝶圣教的旅途完全不同。

以前雪明可以风餐露宿单独行动,有通信支持,最多三四天的功夫,就能沿着铁路回到文明世界修整补给,吃好睡好,万灵药喝完又是一条好汉。

可是现在呢?出门去爬山问路对付妖魔鬼怪,没有可靠的情报支持,没有前期工作,没有地方群众基础,没有可信的伙伴,到了人家的主场拿家伙开片,都得考虑下顿饭的着落。战死不算什么,困在山里不得出路,最后饿得虚弱无力,万灵药也用光,被毒蛇咬死,被野兽吃掉,这才是荒唐事。

赵家兄弟受了蛊惑,一言不合就开始商量散伙的事。好在武修文这小机灵鬼成了团队里的架海紫金梁,他这么一通说道,反倒是破了剑英剑雄的心魔。

“他妈的好厉害的妖魔!”赵剑英暗暗骂道:“狗日的老天爷!险些让我变成不仁不义的卫道士!受了恩公的救命之恩,却要仇人的讥讽暗骂来点醒我这木头脑袋!”

跪在一旁的精怪狈犬眼看没有法子,赵家兄弟也不为它说话,它就不敢主动开口了——这妖魔得了人心才厉害,没有人去支持,它也做不得什么怪。

“你好好想想,其他五样法宝都有什么能耐,讲不出个所以然,我剥了你的皮!”剑雄站在武修文一边,完全忘了此前的仇恨,可是嘴上依然会提几句怪话:“让太监的好儿子披着,他歪嘴巴钩鼻子,爷爷我看了就生气!不如剥你皮来!成全这片精!我问你!你到底记不记得!”

武修文小声应道:“你才片精,什么怪癖呀!恶心.”

江雪明在一旁看得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完全没想到这对小兄弟能站到一起去。

狈犬先是受了呵斥,浑身一颤,又抬头看剑雄。

“记得!记得!不过我我还有疑问,要是能饶我一命,佛雕师傅问责,也要有个说法.”

它指着门里的尸首,好声好气的问道。

“这些伙计,还有我大哥,都是张贵人杀死的?”

剑雄大声应道:“是你爷爷我!”

狈犬不信:“当真?”

剑雄也不怕那佛雕师傅来找他麻烦,立刻说:“就是我!”

江雪明杵了杵剑雄的胳膊:“他天生神力嘛。”

剑雄有样学样说——

“——我天生神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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