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请君入瓮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为黄昏城总督府热闹的大厅镀上了一层栩栩如生的银辉。

面对拯救了暮色行省的艾琳·坎贝尔,整个黄昏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庆祝胜利的晚宴上向她送上了毫不吝啬辞藻的赞美。

应付着那些恭维的话语,艾琳只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她的脸上维持着礼貌的笑容,面对祝酒浅尝辄止,心思却不禁飘到了城外。

如果科林殿下在这里就好了……

此时此刻,她心中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与那位一同“出生入死”的殿下共享着胜利的荣光。

按照科林殿下的说法,如今的他已经是科林公国的大公,不适合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出现在暮色行省。

当时他之所以日夜兼程的赶到前线,仅仅是出于对她的担心。如今混沌的风波已经平息,他会在雷鸣城等待她的凯旋。

对于科林殿下的说法,艾琳是非常理解的。

倒不如说,她对于他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旁,已经非常的不可思议,乃至于感动了。

以家族的利益优先,是任何一名帝国贵族的基本操守。

然而他却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做出了违背祖先的决定,甚至是在高山王国的领主面前说出了那番霸道的发言……

想着想着,艾琳的思绪飞得更远了。

“……殿下?”

看着脸颊兀自染上红霞的艾琳,站在一旁的特蕾莎不禁有些担心她是不是喝太多了,于是轻轻唤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正在发呆的艾琳猛然回过神来,右手下意识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旁边一名衣着浮夸的男爵清了清嗓子,正想上来套两句近乎,却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当场拐了个弯,和柱子尬聊去了。

“不,殿下,什么事也没发生,”看着差点把剑拔出来的艾琳,特蕾莎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安抚了她,随后又小声问了一句,“您……还好吗?”

“……我很好,特蕾莎,不必为我担心。”

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艾琳红着脸咳嗽了一声。

为了表示自己确实没事,她故作淡定地一口干了手中的香槟,却因为喝得太快,被气泡呛得咳了好几声才停下。

“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冒失的殿下,特蕾莎更担心了。

……

为了不辜负远在坎贝尔公国的兄长以及科林殿下的期待,艾琳很快重新打起了精神来,投身到了这场尚未结束的宴会中。

而就在艾琳殿下重新打起精神的时候,有人却消沉得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坐在庭院里喝着闷酒。

那位先生不是别人。

正是先前白天的时候,在众人面前出尽了洋相的塞隆·加德。

只见这位伯爵老爷正一人瘫坐在那冰冷的石凳上,桌上凌乱的放着两只几乎空了的酒瓶。

“该死!这总督府里的侍女呢!都在城墙上死光了吗?怎么没人来给我倒酒!”

“来人!给我满上!”

那肥硕的腮帮子发出粗鲁的嚷嚷,他那浮肿的脸蛋红的就像柿子,让人分不清是醉的还是气的。

没有那个侍者敢过来触他的霉头,谁都不想在这个值得高兴的日子被泼一脸红酒。

何况那些下人们也是会看脸色的。

谁都看到了白天时,艾拉里克总督那一脸晦气的表情。只要艾拉里克不来找他,没有一个仆人会过来伺候。

塞隆嚷嚷了一阵子之后见无人搭理,也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便咒骂了两声,不再开口了。

透过主厅彩窗传来的喧嚣渐行渐远,优雅的琴声就像被风吹斜的蜡烛,宴会似乎进入到了尾声。

所有人都围在艾琳·坎贝尔的身边转悠,以至于这座庭院显得愈发孤单寂寞冷。

塞隆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牙齿死死的咬紧,但只片刻又颓然的松开了。

已经……不重要了。

艾琳拒绝了他出兵的邀请,即使他承诺用“伯爵领未来十年的税收”作为交换也无济于事。

而如果坎贝尔公国不出兵,整个暮色行省没有人能帮他夺回他的领地,他注定将被送上裁判庭的被告席。

裁判庭……

一想到这个名字,塞隆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了脚。

一旦让那些家伙知道,自己将圣西斯授予自己的领地拱手让给了那群所谓的“救世军”,自己失去的将不仅仅是领地,还有加德家族千年以来积攒的所有荣誉和家底!

国王和教廷会像分食羊肉一样,将他架在火上烤熟,然后一片一片剥光他身上每一块肉。

国王不会像那群农民一样吃人。

但也只是不直接吃而已。

“圣西斯在上……我塞隆·加德一生善良,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您为何要如此惩罚我?”

就在塞隆为自己悲惨的命运痛苦不已的时候,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很轻的笑声。

塞隆整个人一激灵,只当是仆人来了,没想到区区下人竟敢嘲笑自己,顿时扭过肥硕的身子咆哮道。

“谁在那儿!”

他回过头去,却一个人也没看见,不等他回过神来发生了什么,一道微风却吹到了他的身旁。

紧接着“咚”的一声,把塞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连那满身的醉意都随着冷汗排掉了。

他战战兢兢地把头扭了回去,只见一支酒瓶摆在了他的桌上,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男人用胳膊撑着桌子,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了。

“塞隆·加德,雀木领的伯爵,看来您度过了一个不太愉快的夜晚。”那声音沙哑而平稳,不带任何感情,“既然没人陪你喝,不如我来陪你喝一杯吧。”

“你……你是谁?!”塞隆惊恐地瞪着眼前的陌生人,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以及夺路而逃的冲动,色厉内荏地喝问。

与此同时,那一双小眼睛飞快地动着,就像穿梭在灯火下的飞蛾,迅速记住了此人的容貌。

只见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陈旧皮甲,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角一直延伸到脸颊,像一条潜伏在树丛中的毒蛇。

这种人绝不可能是身份高贵的贵族!

不过令塞隆安心的是,他也不像是裁判庭的人!

“格雷加,汹涌之仇……那是我的佣兵团的名字。”那人没有隐瞒,语气温和,甚至于礼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名字可真够唬人。

不过倒是很像一群没文化的人想出来的。

塞隆的小眼睛眯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佣兵?这里可是接待贵客的宴会,佣兵怎么会在这里!”

“容我更正一下,这里是庆祝胜利的晚宴,任何胜利者都有资格坐在这里,至少男爵大人是这么说的。”

看着戒心满满的塞隆,自称“格雷加”的男人却是咧嘴一笑,双手合十在鼻尖好似祈祷。

“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因为就在伯爵大人在教堂里祈祷的时候,我和我的弟兄站在城墙上抵抗混沌的浪潮。”

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塞隆心中的戒备放下了些许,不过眼中的敌意却并没有就此消散。

一介平民,竟敢和自己坐一张桌子!

这帮家伙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如果不是掀不动这石桌,他发誓自己现在已经把这桌子掀了!

“你有什么事吗?”看着自顾自为自己倒酒的格雷加,塞隆微微抬起下巴,高高在上地说道。

“当然,我是来和您谈生意的。”

“哈,那你找错了人,”塞隆冷笑了一声,“我可不会和平民做买卖,你应该去找我的管家。”

“正好相反,伯爵大人,这买卖只能和你谈,”格雷加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平静地注视着塞隆,“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能帮您拿回您丢掉的领地……以及您的尊严。”

塞隆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试图以此挽回那早就丢得一干二净的面子。

“就凭你?一个雇佣兵?你知道盘踞在那儿的疯子有多少人吗?十万人!而且几个月前就有这么多!更不要说现在连剑圣都跟着他们一起疯了,你一个佣兵难道能打得赢剑圣?”

“剑圣不会永远待在那里,更不会为了他们将剑对准混沌之外的敌人。至于十万人,那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更不要说他们现在倾巢而出,大部队都在城外,内部必然空虚。”

格雷加平静地回应,声音条理清晰,仿佛完全没有将这位伯爵老爷的嘲讽放在心上。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而且,我们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我们既然找到了您,那便意味着我们有把握赢得漂漂亮亮。”

“你是认真的?”

塞隆死死地盯着格雷加,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吹牛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老实说,他还真有点儿心动了。

就如这个佣兵头子说的那样,救世军和他们的圣女此刻都在黄昏城外等着领赏,距离雀木领还有不短的距离!

如果这群佣兵真如他们吹的那样神乎其神,说不准还真能帮他把雀木堡给拿回来!

然而塞隆心中还是下不定决心。

谁能保证这帮人不是来骗他钱的呢?

现在整个黄昏城最肥的肥羊,就是他们这些离开了领地的贵族。他们手上一个能打的骑士都没有,偏偏又有的是钱。

格雷加将塞隆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和贪婪尽收眼底,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用屁股都能猜到,这个伯爵老爷担心的无非是自己是江湖骗子,收了钱不办事儿。

他必须得说,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骗子最多是骗钱。

他们是连人都照单全收的。

“您的顾虑我理解,我知道您现在身无分文,而且……没有道理信任我们这些来路不明的人。”

格雷加的语气放缓,充满了“善解人意”的体谅。

“所以,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式合作。我们可以先帮您夺回雀木堡,等到您坐上领主的宝座之后,再向我们支付报酬。至于报酬……我们也不要太多,您愿意向坎贝尔人付出伯爵领未来十年的税收,我们只要九年。”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塞隆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先用后付?!

还有这好事儿?!

塞隆的心脏怦怦直跳,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眼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格雷加,试图从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看出破绽。

直觉告诉他,这背后肯定有诈,可他实在想不出来这帮人到底能从他手上骗走些啥?

“需要付定金吗?”

“一枚铜板都不需要。”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嗯……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些唐突了,”格雷加略加思索,叹息一声就要起身,“您就当我没说好了,我再找别人问问。”

他的脸上写满了遗憾,就像一位被拒绝了的老好人。

“等一下!”

看着起身就要离开的佣兵头子,塞隆连忙叫住了他,甚至主动拿起酒杯为他倒上了一杯。

“格……那个……”

“格雷加。”

“对!咳……格雷加先生!刚才是我怠慢了,我不该怀疑一位虔诚而慷慨的绅士!”塞隆从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看着他说道,“不过保险起见,我能问一下你们有多少人吗?”

格雷加竖起两根指头。

“两千人。”

塞隆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才两千……”

格雷加笑了笑。

“足够了,你以为我们是去围城吗?我们有马,可以抢在救世军的前面先一步抵达雀木堡,然后我们假扮成他们自己人混进去。只要夺下了城门,我们分分钟就能收拾掉他们。”

“这……能办到吗?”

“我的回答是,这很难吗?”

看着那张堆满失望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格雷加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于是用轻松的口吻,在这位伯爵老爷的面前追加了最后一枚筹码。

“伯爵先生,请相信我和我的弟兄们,这件事情我们是专业的。而且我们也不只有这一个办法,我那些弟兄没别的本事,最擅长的就是溜门撬锁,正规军我们干不赢,但收拾一群泥腿子……没人比我们更擅长。”

那佣兵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蛊惑的魔力,塞隆心中反复斟酌了许久,最后的那点儿戒备之心终究还是被贪婪压垮。

其实,也谈不上贪婪。

他是雀木领的法理领主,他不过是拿回自己的城堡,继续肩负起圣西斯赋予自己的神圣义务,这怎么能算得上是贪婪呢?

连裁判庭都挑不出来他的毛病,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向救世军妥协,而最终城堡也的确回到了他的手上。

至于这些佣兵……

他们真当自己是坎贝尔人,背后站着一个强大的公国,还能要到九年以后的账?

看着那个一脸坦诚的佣兵头子,塞隆努力克制着嘴角,不让心中的狂喜写在脸上。

头一年他当然会付钱。

反正第一年的税收恐怕也收不上来多少。

等到收拾完伯爵领的那些反贼,等到裁判庭打道回府向教皇交差,他分分钟就能搬来真正的救兵将这群贪婪的豺狼赶走!

短短几秒钟内,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滚,他甚至连救世军被赶走之后的安排都考虑好了。

塞隆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一副经过深思熟虑的样子,勉为其难地开了他的尊口。

“好!如果你们真能做到,我愿用伯爵领未来的税收作为交换!也不用九年,就十年好了,我给坎贝尔人开出的条件,对你们同样有效!当然,你们要是骗我……你们清楚欺骗一位伯爵会是什么下场。”

格雷加的嘴角勾起一抹愉快的弧度,那真诚的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将伯爵亲自为自己倒满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把嘴,豪爽地将杯子拍在了桌上。

“成交!”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塞隆急切地看着他,那一脸猴急的样子简直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我是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还是跟你们一起去?”

“我们随时可以动手,”格雷加咧嘴笑了笑,甚至还体贴地站在这位伯爵先生的角度替他考虑,“至于您……您可以和我们一起去,也可以在这里等待我们的消息。”

格雷加的话音刚落下,塞隆双手撑着桌子,肥硕的身子就像弹弓一样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你们!”

只见他的身上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气势,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的佣兵头子。

“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出发!”

他当然不会蠢到自己一个人去。

当初跟着他一起逃来黄昏城的家丁还有百来号人,其中不乏一些有着精钢级实力的护卫。

靠这些人抢回雀木堡不现实,但从两千多名佣兵的手上护他周全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裁判庭正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可没时间慢悠悠地待在这里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立刻收拾从雀木堡带出来的金银细软,带着家人逃去坎贝尔公国的港口上船,远遁新大陆隐姓埋名。要么跟着这群佣兵立刻杀回去,洗刷加德家族的耻辱,在裁判庭到来之前把屁股擦干净。

看着这头浑身上下散发出凌厉之气的肥猪,格雷加惊讶地多看了他两眼,随即欣然说道。

“那当然是最好——”

“很好!我去带上我的人,你去通知你的人!一个时辰后,我们在黄昏城的南大门汇合!”

不等格雷加说完,塞隆便打断了他的话,气势十足地向庭院外走去,将宴会抛在了脑后。

艾拉里克没给他面子,他自然也不打算给那个男爵面子。

看着火急火燎就要离开的塞隆,这次换成了格雷加哭笑不得地叫住了他。

“等一下,伯爵先生——”

塞隆刹住脚步,扭头看向他。

“又怎么了?!”

格雷加咳嗽了一声。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是不是先把协议签一下?”

合同?

那也叫事儿吗?

塞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东西路上签就行了!”

看着这头着急忙慌钻进笼子里的肥猪,格雷加无奈地摊了下手,目送着那背影走远。

直到塞隆·加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中,他才从石桌前起身,面色虔诚地朝着不远处的墙头微微行礼。

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注视着庭院,随后消失不见,与那漆黑的斗篷一并融入了夜色里。

优雅的琴声和觥筹交错的喧闹还在大厅内持续,盛满月光的庭院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回归了宁静。

在艾拉里克的吩咐下,一名仆人不情不愿地端着托盘去了庭院,然而塞隆·加德伯爵却不在这里。

那仆人微微愣了一下,倒也没有多想。

兴许是那丢人的玩意儿自己也觉得,继续留在宴会上纯粹是自讨没趣,于是提前打道回府了。

那仆人回到了大厅,将塞隆伯爵已经不辞而别的消息告诉了正在招待宾客的艾拉里克总督。

艾拉里克皱了皱眉头,却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比起一个即将被剥夺头衔的伯爵,眼下有更尊贵的客人,值得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那是一位如石雕般严肃的老人,虽然他的两鬓已经染上了白霜,但他的腰板却依旧笔挺如松柏。

“斯克莱尔先生,请原谅鄙人不知道您也在黄昏城里,怠慢了您实在不是鄙人本意。”

看着站在总督府大厅门口的意外来客,艾拉里克的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背后却被冷汗浸透。

此人乃是陛下的宫廷总管!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尊贵的先生居然就在黄昏城里,而且身旁还跟着一位来自学邦的魔法学徒。

看样子他们早就在这座城里了。

艾拉里克想过陛下的人会来,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就在这里看着,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冒出来。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他那慌张的情绪深处,还有一丝痛苦在悄无声息蔓延。

斯克莱尔面无表情地看着艾拉里克,视线越过那张惶恐的脸,落在了那些与莱恩贵族们把酒言欢的坎贝尔骑士们身上。

尤其是那个头发比他还白的姑娘。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腰间的那柄剑,那是莱恩人引以为豪的传奇,却也是分裂了王国的祸根。

“瓦莱里乌斯男爵,我想……我的陛下应该没有邀请这些客人,来到他的府邸。”

“或许,你可以给我一个解释?”

(本章完)

第470章 圣女的“遗言”

银月高悬,夜色深沉。

黄昏城的南门在吱呀的绞盘声中,沉重地向外敞开了一道仅容两架马车并行的缝隙,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豪华的马车鱼贯而出。

火把的光芒在冰冷的城墙上跳跃,将卫兵们疲惫而困惑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黄昏城的宵禁还未解除,能在这时候出城,要么是总督的心腹,要么就是总督管不住的贵族。

然而不论那家伙是谁,他们都不理解这位尊贵的大人物,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时候出城。

虽然黄昏城的围城结束了不假,但那些吃了败仗的叛军和鼠人们可不会因为旗帜倒了就凭空消失。

这群把灵魂出卖给混沌的玩意儿会从有组织的土匪,变成无组织的土匪,再祸害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们一次。

现在正是最混乱的时候,一如那化雪的时节比下雪时更冷。至少眼下的暮色行省,没有比黄昏城更安全的地方了……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在黄昏城的市民们看来灾难已经结束,黄昏城自然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清醒的人却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塞隆·加德伯爵坐在他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里,时不时地掀开天鹅绒的窗帘,向外张望着。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守时,更没有像这样等过别人,今天算是破了一回例了……

此时此刻,他的马车周围立着一百名轻骑。这些骑兵人高马大,装备精良,身上散发着凌厉的气势。

这是加德家族最后的家底,也是塞隆最后的底气。

塞隆耐着性子等了很久,就在他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一道干练的身影终于从城外的阴影中走出。

“伯爵大人,让您久等了。”格雷加微微颔首,态度谦卑依旧,但比起在总督府里时还是少了一丝敬畏。

“哼,知道就好。”塞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强行维持着贵族的派头,“你的人呢?都准备好了?”

“当然,请随我来。”

格雷加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便向着夜色深处走去。

停在城门外的车队继续上路,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走了大约三里路,远处的平原上终于浮现了营火的踪迹,塞隆伯爵的眉头不禁松弛了些许。

然而,这份松弛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队伍距离营地越来越近,塞隆脸上的表情渐渐微妙了起来,眉宇间不禁浮起一抹怀疑。

这帐篷……

是不是太多了点儿?

不只是帐篷。

那袅袅升起的炊烟,怎么也不像是两千人的饭量,倒像是好几万大军驻扎在这里。

塞隆之所以会这么觉得,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军事素养,纯粹是“经验之谈”。

之前围攻雀木堡的军队,差不多就有这规模,搞不好还没这儿多……

队伍停在了营地边缘,塞隆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带路的佣兵头子低声说道。

“格雷加先生,你确定……你们是两千人的佣兵团?”

骑在马上的格雷加咧嘴一笑。

“当然,我自己的弟兄我能不清楚吗?”

塞隆咳嗽了一声。

“不,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太多了点——”

“请你放心,伯爵大人,我可以向你保证,最晚后天这个时候,你就能舒舒服服地躺在你城堡的卧室里。”

不等塞隆说完,格雷加便打断了他的话。

不止如此,那句尊敬的称谓也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平起平坐的称谓,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戏谑的含义。

忽然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浮现在了塞隆的脑海里,让他肥胖的身躯不由自主绷紧。

他的瞳孔微颤,轻咳了一声,眼神躲闪着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还没签合同,我得回一趟黄昏城的宅邸,把印章取来——”

“那个不用担心,”格雷加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灿烂且冰凉,“莎拉小姐已经替你取来了。”

塞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莎拉?

那家伙是谁?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更对自己到底是如何招惹上了那家伙感到一头雾水。

不过很快,这件事情便不重要了。

视线越过了格雷加的肩膀,就在那所谓佣兵营地的门口,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肩上扛着一柄战斧,肩上披着熊皮,脸上挂满了匪气,正冲着他露出欢迎的狞笑。

“赞美圣西斯,伯爵先生。”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

面对那密密麻麻举起的火枪,一百名家丁很快被缴了械,分开关押在了营地的最深处。

驻扎在这儿的何止是两千人,再加个零都打不住!

看着被吓尿了裤子的塞隆,布伦南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热情地将他请下了马车,带着他在营地里溜达。

时间已经快到秋天,天气已经由热转凉。

被那晚风吹着屁股,塞隆只觉得两股发颤,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只恨艾拉里克男爵。

若不是那家伙在宴会上冷落了他,他又怎么会听信奸人的谗言,落到了一群土匪的手上?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艾拉里克男爵此刻的处境也不大乐观,只是各有各的愁罢了。

他的下场未尝不是好的。

本就是一头摆在台面上的猪,被谁养不是养呢?

国王能养。

魔王当然也能养。

且不管塞隆的裤子晾干了没,救世军全体情报人员的“教官”,已经替尊敬的魔王取来了雀木伯爵领的印章。

救世军营地的边缘。

一道窈窕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罗炎身旁,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只镶金边的木匣。

“大人,您要的东西,我拿到了。”莎拉的声音清冷如水,就像撒在树林中的月光。

“干得漂亮,莎拉,起来汇报吧。”

随口称赞了一句,罗炎放下背在身后的手,转身从莎拉的手中接过了那只镶金边的木匣。

盒盖打开,只见一枚由黑玛瑙雕刻而成的印章正安静地躺在天鹅绒垫上。

兽形的印纽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而在那古朴的印纽之下,隐隐还能看见魔光的流淌。

这枚印章承载着加德家族数百年的法理与荣耀,虽然许多东西如今已经变成了笑话。

罗炎将印章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就像在端详着一枚精致的石头。

莎拉从地上起身,用平稳的语调继续汇报道。

“如您所料,塞隆·加德并没有完全相信我们的人,而是留了个心眼。他在出门之前写下了一封‘遗书’,并将其托付给了他的管家。如果他在返回雀木堡的途中遭到了不测,他的长子将继承他的头衔,如果那时候他们还有头衔的话。”

如果塞隆死了,裁判庭还真不一定会审判他,毕竟他已经去见圣西斯了。

至于他的孩子能不能保住世俗的头衔和领地,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他的遗书呢?”

“我带来了。”

“很好。”

从莎拉的手中接过伯爵的遗书,罗炎简单的看了两眼,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遗书写的宛如一首慷慨就义的悲歌,通篇只字不提雀木堡是如何丢的,只说他如何与叛军斗智斗勇。

奈何时运不济坎贝尔人不帮忙,塞隆·加德终究是失了城堡,不知道的人得以为他是个英雄了。

如果国王想拿坎贝尔人的事情做文章,兴许还真有可能拿着他的尸体废物利用一下,毕竟吹捧“传颂之光”只会让他面上无光,与其如此还不如吹捧一头窝囊的猪。

莱恩王室与爱德华大公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或许这才是塞隆选择赌一把的真正原因,他已经察觉到了裁判庭正在来这里的路上。能把屁股擦干净自然是最好的,实在不行英勇就义也未尝不是一个体面的收场。

不是实在混不下去了,没有哪个旧大陆的贵族,会心甘情愿跑到新大陆和恶魔做邻居。

至于现在嘛。

这封信既然到了魔王的手上,塞隆的所有未雨绸缪,自然也就成了一个笑话了。

“遗书写的不错,正好还是本人写的,如果哪天塞隆觉得自己又行了,就把这封信念给他听。”

罗炎将印章和遗书一起放回了木匣子里,随后一并递给了恭候在他身旁的卡莲。

“现在法理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至于接下来的事情,你就按我吩咐的那些去做就是了。”

“是。”

卡莲顺从地点了下头,随后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木盒,低垂的眉目上写满了虔诚。

那盒子很轻,但在她手中却重逾千斤。她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救世军数万将士的未来,也是她自己的未来。

罗炎点了点头,随后给了莎拉一个“该回家了”的眼神,便欲转身从这儿离开。

古塔夫联合王国的使者还在雷鸣城晾着呢,爱德华大公也在那儿等着他的消息。

还有塔芙。

最近他的实力又进步了不少,却一直没什么时间静下心来冥想巩固。

这次回去正好吃点龙蛋补补。

望着那即将融入夜色的背影,卡莲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忍不住开口道。

“殿下。”

“怎么了?”罗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月光下,卡莲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她抱着木盒,低着头,似乎将一切交给了天意,只要那株鼠尾草的叶子是双数就开口。

也许是找到了。

她抬起眼,温柔的眸子里映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问道:“您之后……打算去哪儿?”

罗炎想了一会儿说道。

“雷鸣城,有什么事情吗?”

雷鸣城……

她记得,那里似乎是艾琳的故乡。

“没有,我只是……”卡莲垂下眼帘,不敢与她的神明对上视线,唇边泛起了一抹故作轻松的浅笑,“我只是……可能有点儿羡慕吧。”

这一次,她没有将选择交给鼠尾草,也没有等待科林的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以前我从未见过神选者,总觉得那不过是一群更有力量的人而已,直到我遇见了她,我开始相信……有些人或许真的被神明所偏爱着。”

“她的月亮总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将皎洁的温柔洒在她的身上。而有的孩子却要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走很长很长的路,走很久很久……而即便如此,最后可能也一无所获。”

“有一天,月光终于落在了拼命奔跑的她身上,然而可能它其实并不是为她而来,只是恰好从她身旁路过。”

她的声音像是在讲吟游诗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倾诉心中的情绪,并小心地将委屈藏在了故作轻松的笑容中。

她不想此刻正注视着她的神明,将她的倾诉理解为嫉妒,即便她的心思也的确没有看起来那么单纯。

她很清楚自己的灵魂卑微如萤火,能走到今天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实在没有资格奢望更多。

但卡莲还是想说。

一方面是不说憋着胸口难受,而另一方面……她担心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她终究不是艾琳,没有神选者的运气和实力,或许一路走到这里已经把运气用光了也说不定。

混沌不过是烛台下的阴影,而教廷则是那浩瀚的烈阳。

虽然她很轻松地说出了那句“我愿为您对抗教廷”,但她心里同时也清楚,自己可能活不了太久。

不过这反而无所谓,唯独生死她看得很开。

毕竟她的命本来也是捡来的。

这番话说得看似没头没尾,全程都没有提到那个女人的名字,但罗炎却一瞬间秒懂了她说的是谁。

其实她说的也没什么毛病。

“科林”这个马甲本身就为坎贝尔公国量身打造的,艾琳只是舞台上的角色之一。

相比之下,圣女卡莲的故事确实是他现编的,但觉得现编的故事比不上精心策划的剧本倒也不至于。

毕竟——

大家都是魔王的棋子,而魔王在遥远的地狱还有另一盘大棋,这要是一路比下去,何时是个头?

罗炎心里是如此想的,但显然不可能这么安慰人,于是思索了起来该如何温柔地回答这个问题。

莎拉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意外地多看了卡莲两眼。

她一直不喜欢除了魔王之外的一切人类,卡莲当然也不例外,然而今天却是刮目相看了。

这家伙……

搞不好是个忠臣。

“抱歉,让您听了我这么多无关您霸业的牢骚。您可能会觉得我太贪心,小肚鸡肠,但其实……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知道自己并非是特别的存在,我的存在只是偶然。”

“不过,还请您不要怀疑我的虔诚,我会一如既往追随您的脚步。因为您是唯一一位愿意倾听我的声音,并向我伸出手的神明,至少……即使是偶然的月光,它也曾经照亮了我。”

“我的话,说完了。”

卡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那几分自伤的遗憾很快便收敛了起来,重新化作了坚定不移的温柔。

即便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足以让伯爵吓得屁滚尿流的裁判庭,她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你不要把话说的像交代遗言一样,我虽然是魔……法师,但我也是有自己的底线的。我从不让我的人去做必死无疑的事,然后说这是必要的牺牲。包括我交代你的事,我的每一个计划都经过了风险评估,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你要相信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好险!

差点让这女人把他最后一件马甲给骗出来了!

不过想来就算卡莲知道了也不会太惊讶,只会为又知道了一个“神子”的秘密而高兴不已。

罗炎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罪孽深重,总感觉自己的报应快来了,却又觉得来就来吧,反正他债多不愁了。

看着那张不知因为哪个词而烫红的脸,他用言简意赅的声音,留下了临别之前的最后几句告诫。

“另外,有一件事我得纠正你。”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猜到了许多我没说的言外之意,你应该感到骄傲而不是自卑。”

“而且,你又不是神明,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被神选中的人,以及没有被冥冥之中的某个神明偏爱着?”

……

毫无疑问,“圣女卡莲”是受到神灵眷顾的。

尤其是在见过了那从天而降的天使之后,每一个救世军的士兵都毫不怀疑地相信着。

甚至包括许多黄昏城的市民。

然而当人们背着行囊,踌躇满志地想要加入到她麾下时,她却对着所有人说了一段令人费解的话——

“可怜的孩子们,我愿意回应你们的祈祷,为你们降下奇迹消灭有形的罪恶。可当你们以我的名义将刀剑对准彼此的时候,我又该站在谁那一边呢?”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她似乎是以圣西斯的名义说的这番话。

以为是圣西斯显灵了,无数信徒们激动的当场跪下,然而当他们再将头抬起来,站在那里的圣女已经消失了。

混沌的腐蚀已经驱散,神与神的战争业已落幕,接下来登场的将是世俗的国王们。

或许圣西斯也不知道该帮谁,于是便降下神谕将她带走了吧……

黄昏城中风起云涌,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闻到了风声。

有传闻说国王的管家在庆功宴上大声斥责总督叛国,指桑骂槐地质疑坎贝尔公国动机不纯。

他说的没错,然而指责别人动机不纯的前提是默认自己纯良,可国王能是那种小白兔吗?

所幸的是,如今的艾琳也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

她的内心已经足够坚硬,就像她的剑一样,根本不会因为被一个老家伙指桑骂槐了两句而无地自容。

她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把道貌岸然的斯克莱尔斥责到当场气晕了过去。

坎贝尔人当然不是免费替国王卖命,他们大多都是因为总督关于土地的承诺才来到了这里。

这些失去土地的农夫们只想有块地可以种,而恰好暮色行省有大片荒废的土地。

他们愿意去那儿垦荒,就像当初他们坐船沿河而下,来到万仞山脉之南,为王国开疆拓土一样。

现在正是他们逆流而上,报效国王的时候!

然而——

国王是不可能让他们如愿的。

这地谁都可以种,唯独坎贝尔人不能。

因为他们背后真有一个强大的公国,可能种着种着就把暮色行省变成暮色公国了。

一个虚弱的暮色行省才属于德瓦卢家族,一个富饶的暮色行省最后只会便宜了雷鸣城的工商业者。

那还是让它虚弱点好。

在这件事情上,反而艾拉里克男爵在和坎贝尔公国眉来眼去……

就在各方势力都为了即将切分的蛋糕而虎视眈眈的时候,救世军成为了所有势力中唯一的异类。

他们没有参与切分蛋糕,而是默默收起行囊,安静地离开了黄昏城……虽然本来他们也不在切蛋糕的桌上。

或许是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圣女卡莲不只谢绝了那些想要追随她的信徒,还解散了大部分的军队,只保留了其中的精锐。

被解散的士兵大多是凑数的农民。

这些人本来也不是职业军人,以前替领主卖命的时候也是有仗打仗,没事儿种地。

如今他们都在雀木领分到了自己的土地,再过些日子就是农忙的时节,也该回去为今年的丰收做准备了。

雀木领和其他地方不同,他们只要老实一点,还真能平平安安的把这关度过去。

毕竟在“圣灵”们的努力下,被布伦南烧掉的教堂基本都盖回来了,应付检查完全没问题。

而躲在城堡里的神甫和修女们也都完好无损,并没有因为城破而遭受非人的待遇。

作为对救命之恩的报答,那些神职人员答应圣女,看在他们信仰同一个神灵的份上,庇护那些曾经宽恕了他们的农民。

同时这也是为了他们自己。

至于那些被卡莲保留下来的精锐,一部分是莎拉训练的情报人员,另一部分则是布伦南这样的绿林军旧部,以及雷登这些和救世军捆绑极深的人。

农夫们可以回去种地,他们是回不去的。

而且也只有他们走了,其他人才能将问题都推到他们身上,然后活下来……

至于那些情报人员,他们倒是没有跟着卡莲一起离开,而是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分散在城堡和村庄。

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猎户,还有以前为领主效力的士兵,以及城堡里的佣人。

他们彼此之间并不认识,只和上级单线联系,且只在有特定任务的时候才会有限聚集。

作为救世军安插在雀木领的眼睛,他们不只是监视裁判庭的动向,同时也是悬在塞隆·伯爵头顶的利剑。

这位伯爵回到城堡的第一天,救世军的情报人员就给他下了个马威,在他枕头下面放了一把匕首,并将他晚上喝的红酒换成了水。

也许裁判庭用不了多久就会来到这里,扫清那所谓的邪恶,但他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如今的塞隆已经是孤家寡人。

而那些可以弄死他的人只是暂时离开了这里,可不是死了。

至少在圣女卡莲被教廷抓住烧死之前,他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夹着尾巴隐忍……

至于那些跟着圣女卡莲一起离开的救世军精锐们,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们就在黄昏城,哪里也没去。也有人说他们去了万仞山脉深处,在那里训练,为对抗邪恶势力蓄积力量。

还有人说他们逃去了罗德王国北境,去了那里传播“神子”的福音,好像还是带着神子赐予他们的《新约》去的。

或许他们说的都对,也或者那些只是障眼法。

说起来,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真正见过那本《新约》,就像大多数人都没有翻过《圣言书》一样。

不过不一样的是,每一个人都对那本书充满了好奇。

无论是田间的农夫,还是远在雷鸣城的大公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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