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这就是一个小滑头

冯啸辰有点酒量,但也没到能够一杯接一杯猛灌的程度。他坐了一天的车,已经很累了,又带着情绪喝酒,两杯下去就有些醉意了。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借酒撒疯,把一些正常状态下不便说的话向邹秉政说出来,看看能不能打动这个老革命的心。不过,酒喝到一定程度,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语气了,这才会把一句“老不要脸”脱口而出,险些落一个被乱棍打出红河渡的下场。

看到自己的计策得逞,邹秉政至少在口头上答应了考虑接收罗冶自卸车的要求,冯啸辰支撑着自己的最后一根神经也放松了。酒劲袭上头来,傅武刚他们在说什么,他已经毫无知觉了,他只感到脚下一软,便瘫倒在了地上。

“这……”傅武刚傻眼了。这算个啥事,主人还没举杯子,客人先喝倒了,这没有成就感啊。

“冯处长,冯处长……”

他蹲下身子,用手推了推冯啸辰的肩膀,对方只是呼着粗气,没有一点反应。傅武刚抬头看看邹秉政, 摇了摇头, 意思是说冯啸辰真的喝醉了,这桌子饭已经吃不下去了。

“这臭小子!先饶了他这次,等过两天,得好好灌他一回!”

邹秉政黑着脸, 甩下一句话, 起身便离席了。他的话说得狠,但谁都听得出来, 这话里颇有一些爱惜的成分。即便以王根基那不满20分的情商, 也知道老邹已经被冯啸辰给折服了。

他在庆幸之余,又深深感慨着人与人的差距, 这个才20岁的小处长, 真是太有本事了。早知道这个老邹吃硬不吃软,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提前把老邹骂一顿呢?呃,好吧,自己没有冯啸辰那样的本事, 如果真敢这样指着老邹的鼻子骂街,恐怕真会被人打成猪头的。

傅武刚找来几个服务员,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冯啸辰抬回了招待所。冯啸辰这一醉, 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 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半老徐娘的俏脸,离着他也就是一尺来远的距离, 当即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呃……是熊主任, 你……”冯啸辰慌乱地问道。

“冯处长, 你醒了!哎呦,你醉成这个样子,可把邹局长给担心坏了。他命令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还和我们矿务局医院打好了招呼,万一有什么情况, 他们就会马上来抢救。”

熊小芳用手抚着胸口, 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对冯啸辰说道。

冯啸辰缓了缓神, 坐起身来,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招待所的客房里,门是开着的, 窗户的窗帘也是拉开的,阳光照耀在房间里, 甚是温暖和明亮。他的心放下来了, 光天化日之下,应当出不了什么事情吧。

“熊主任, 让你们担心了。唉,都怪我酒品太差, 太丢人了。”冯啸辰说道,同时用眼神寻找着自己的衣服,迟疑着要不要请熊小芳先回避一下,以便自己起床穿衣服。

熊小芳颇有几分眼色, 见状连忙走到一边,拿过来一套衣服, 递到冯啸辰面前, 说道:“冯处长这是要起床吧?来来来, 你的衣服在这里。对了, 你昨天晚上回招待所的时候, 吐了一身,你原来的衣服都脏了,我已经安排后勤的同志帮你洗掉了。这是邹局长指示我们给你临时买的衣服,也不知道合身不合身,你将就换上吧。”

“呃……好吧,要不,能不能请熊主任先到外面呆一下……”冯啸辰讷讷地说道。

熊小芳咯咯笑道:“怎么,冯处长还不好意思呢?我都是能当你姑姑的人了,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来来,我扶你起来……”

“免了免了,我自己能起……”看着熊小芳凑上前来,冯啸辰吓得满身残余的酒精都变成了汗水, 醉意是彻底没有了。他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来,接过熊小芳手里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地给穿上了。

其实时下正值初冬时分, 冯啸辰是穿着秋衣秋裤睡觉的, 也算不上有多暴露,他只是觉得当着女性的面穿衣服显得有些不太礼貌罢了。既然熊小芳都不在乎,而且她的岁数也的确够当自己的姑姑,他也就没必要装什么样子了。

熊小芳笑着上前帮冯啸辰整理着衣领,一边说道:“冯处长真是年轻有为,而且一表人才。唉,可惜我生的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如果有个姑娘,无论如何也得拖着冯处长不放的。”

幸好你没生个姑娘……冯啸辰在心里暗暗地想着。在振山的时候,熊小芳对他也颇为殷勤,但绝对只是一种职业化的照顾,热情的背后隐藏着冷漠。而这一刻,冯啸辰感觉到的是一种从里向外的亲近,或许还有几分恭维。熊小芳是矿务局办公室的干部,是最能够察觉出领导意图的。她的这种态度上的改变,反映出邹秉政对冯啸辰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距离昨天的晚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时间,这就说明邹秉政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接受了冯啸辰的批评,并没有对他那些酒后的狂言产生恶感。有了这个基础,再往后的工作就好做了。邹秉政这一类老同志,很多时候是容易感情用事的,他对你有好感,你说的话就容易被接受。冯啸辰深信,只要邹秉政愿意听他解释,他肯定能够说服对方的。

“谢谢熊主任,你看我这一喝醉,是不是耽误你的工作了。”冯啸辰穿好了衣服,客气地对熊小芳说道。

熊小芳道:“冯处长说哪里的话,照顾领导的生活,本来就是我们办公室的职责嘛。来来来,我给冯处长挤上牙膏,你先洗漱一下,然后咱们一块到小食堂去用餐,邹局长到时候也会过去的。”

在熊小芳的侍候下,冯啸辰刷了牙,洗了脸,还在脸上抹了熊小芳带来的私人的友谊润肤脂,弄得香气扑鼻,再加上一身新衣服,真像是红河渡矿务局哪户人家新招的上门女婿。二人离开招待所,步行五分钟来到昨天吃饭的那个小食堂,进了餐厅房间,只见邹秉政、王根基、傅武刚和另外几名矿务局的领导都已经在那等着了。

“酒醒了?”看到冯啸辰进门,邹秉政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之色,然后板起脸,用生硬的口吻问道。

“醒了。”冯啸辰老实巴交地回答道。

“那就坐下吃饭吧!”邹秉政用手一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命令道,接着又嘟哝了一句,“年纪轻轻,这么贪酒,成何体统!”

“是的是的,邹局长批评得对,我发誓,在红河渡期间,我保证滴酒不沾了!”冯啸辰抬起一只手,做出一个宣誓的样子,然后乖乖地走到邹秉政的身边坐了下来。

“看见没有?这就是一个小滑头!”邹秉政用手指着冯啸辰,对其他几位领导说道,“我早就听说了,这小子是重装办罗翔飞从南江省网罗来的一个人才,惯长于搞阴谋诡计。临河冷水矿的那个潘才山,多倔的一个老家伙,就栽在他手里了。”

“哈哈,是吗?老潘可是一个狠角色,居然会栽在一个小年轻手里。”

“也难怪啊,要不冯处长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处长?”

“想滴酒不沾,那可不行,听说昨天冯处长路上辛苦了,没怎么喝好,等休息两天,我老张陪冯处长好好喝一个,豁出去这把老骨头了。”

众领导们纷纷附和,大家都感觉出了邹秉政对冯啸辰的欣赏之意,岂有不凑趣的道理。这么多年,从中央下来视察工作或者联系工作的官员数以千计,还没有哪个年轻至此的官员能够得到邹秉政如此的青睐呢。

冯啸辰向大家傻笑着:“各位领导还是饶了我吧,其实冷水矿的事情,也是潘矿长德高望重,不和我这个小年轻一般见识。”

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开始用餐。冯啸辰也罢,邹秉政也罢,都没有再提昨天晚上的话题,似乎二人没有发生过冲突,而是一见如故。出于活跃气氛的需要,冯啸辰的私人问题自然也就成了聊天的热点,在听说冯啸辰还没有女朋友之后,现场的众人立马就给他推荐了20多个人选,其中有自己的女儿、侄女、外甥女,也有某处室、某矿山的这个花那个花的。

冯啸辰也知道大家是在没话找话,用这种调侃来化解双方曾经有过的那些芥蒂。他装出腼腆的样子,把自己当成了大家的一颗开心果。反正大家高兴了,自己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吃过饭,大家又聊了几句闲天,便纷纷离开了。王根基也被一位矿务局的副局长找了个借口带走了,最后只剩下了邹秉政、冯啸辰和熊小芳三人。

“小熊,你去安排个车,我带小冯到矿上去走走。”

邹秉政向熊小芳吩咐道。他也没有征求冯啸辰的意见,冯啸辰自然也不会反对,他知道,邹秉政是有话要对他说,而这些话关系到他此行任务的成败。

(本章完)

第271章 研究中心

“这是四号矿区,也是红河渡最早开发的矿区。刚解放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小山坡,只有几个矿坑,你看,现在都已经挖到一百多米深了……”

“这条铁路支线,是1957年的时候修通的,为了修这条铁路,牺牲了5位同志。”

“这个选矿厂,是目前亚洲最大的铜精矿选矿厂,全部引进日本技术建造的。”

“这是从美国引进的挖掘机……”

邹秉政指挥着吉普车在矿区巡游着,一边走一边向冯啸辰介绍着矿区的一切。到一些重要的地方,他还会让车子停下来,自己带着冯啸辰下车实地勘察。他真不愧是红河渡铜矿的掌门人,对于矿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说起当年开发红河渡铜矿的历程,他娓娓道来,眼睛里还不时闪过几丝泪光。

冯啸辰能够体会得到这位老人的感情,他不知道该如何评论才好。头一天,他借着酒劲说红河渡采矿是在透支子孙的财富,这相当于是全面否定了红河渡存在的意义。现在邹秉政一点一滴地跟他讲前人流下的血汗,他再要这样说,就未免亵渎了前辈。

“我从十几岁就参加革命,先是打鬼子,然后是打反动派。湖西省解放之后,组织上让我来到红河渡, 恢复红河渡铜矿的生产, 从那时候到现在,我只干过一件事,那就是采矿。”

站在矿场外的山顶上,看着往来穿梭的采矿车, 邹秉政缓缓地说道。

“您是老资格了。”冯啸辰恭维道。

邹秉政没有接茬, 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那时候,国家说需要矿石, 我们就加班加点, 流血流汗地多产矿石。50年代末,苏联向我们逼债, 我们国家没有外汇, 只能用矿石还债,我带着矿工们挑灯夜战,提前三个月完成了国家交给的任务,得到了中央领导同志的表扬。

这两年, 国家搞改革开放,各行各业都要进口设备,农村还需要进口化肥, 国家又要求我们提高产量, 出口创汇。我顶着各种压力,争设备、争投资,目的就是尽快扩大产能, 把红河渡建成中国最大的铜业基地。你说, 我做这些事情, 都错了吗?”

“这个……当然没错。”冯啸辰有些语塞了,他总不能说邹秉政不应当听国家的安排吧?

邹秉政道:“我今年已经65岁了。去年的时候,我就已经向上级提出了申请, 要求组织批准我离休。但组织不同意,说希望我在红河渡再顶一阵子, 等目前的扩产计划完成再离开。组织有这样的需要, 我个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说真的,我也舍不得离开这个岗位, 我还想能够为国家多做一些贡献。”

这种话,如果换一个人的嘴说出来,冯啸辰或许会认为只是一些空洞的套话,但出自于邹秉政之口, 冯啸辰知道,这是他的心里话。邹秉政的为人是众所周知的, 在红河渡这么多年, 没有为自己谋过私利,的确可以说是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矿山建设上。他已经过了离休的年龄, 可以去享清福了,但他却还在这里殚精竭虑, 甚至为了保证矿山增产而不惜与上级部门干仗。

邹秉政拒绝罗冶的自卸车,理由正如他说过的那样,是担心国产自卸车的质量无法保障,影响矿山的正常生产。从他作为一名矿务局局长的立场来说, 这样做是完全没有错的。他的错误仅仅在于,他没有站到更高的位置去思考这个问题, 看不到国家的全局安排。

“邹局长, 你的心情, 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 也请你认真地思考一下。我们国家不能永远都靠卖矿石来发展,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制造业才是我们最终的立国之本。”冯啸辰说道。

邹秉政点点头,道:“你昨天说的那些话,的确是振聋发聩。你当时醉倒了,我让小熊他们把你送到招待所去,我自己回到家,也是一夜没合眼。”

“这个……真的很抱歉。”冯啸辰低声说道。

邹秉政摆摆手道:“没什么抱歉的,你说得很对。我干了一辈子的矿山,脑子里只有采矿这一根弦。在我看来,多采矿就是对国家做贡献,但采矿是为了什么,我们反而没去多想了。

红河渡铜矿搞扩建,用的都是进口设备,从挖掘机,到运输车辆,再到选矿设备。产能是提高了, 可提高了产能之后采出来的矿石,大部分都要用于偿还这些设备款。结果,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全是在为小日本采矿。我们过去也嘀咕过这件事,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昨天听了你的话,我才恍然大悟,我们的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应当自己搞设备。我们自己的铜矿,应当是为自己服务的,怎么能便宜了外国人呢?”

“邹矿长这样想就对了。”冯啸辰欣慰地说道,“这也就是我们重装办为什么要力推罗冶的自卸车的原因。我们用市场换技术的方法,引进了海菲公司的技术,为此付出了大量的外汇。等我们全部掌握了这些技术,那么我们的矿山就不再需要进口自卸车,而是可以用我们自己生产的自卸车,那时候我们就不需要出口矿石去换取外汇了。此外,我们的自卸车还可以出口到国外,去交换别人的矿产,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你去过罗冶,你觉得他们有希望做到这一点吗?”邹秉政问道。

冯啸辰肯定地点点头,说道:“我觉得他们有希望做到。邹局长,你要相信,我们这一代人的热情不会比你们逊色。在50年代那种困难条件下,你们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们在今天这样好的环境下就更应该做到了。我前几天在罗冶,和罗冶的工人、技术人员接触过,他们的心里也都憋着一股劲,希望能够用最短的时间,掌握引进的技术。他们付出的辛苦,丝毫也不比你们更少。”

“看来,我也应该到罗冶去走走,看看他们在做什么。”邹秉政道。

冯啸辰笑道:“邹局长如果要去罗冶,我想罗冶方面肯定会扫榻相迎的。除了罗冶,邹局长还可以去林北重机、秦州重机这些厂子看看,他们和罗冶一样,都从国外引进了技术,目标就是实现进口替代。我们过去忙着搞运动,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开始补课,虽然很难,但还来得及。”

邹秉政道:“上次你们那个冷处长来的时候,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但我还不太相信。这一次,从你身上,我看到了这样一种心气,我开始有些相信你们能够做成一些事情了。”

“呃,我有什么特别吗?”冯啸辰诧异地问道,他想来想去,好像自己也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啊。

邹秉政瞪了他一眼,说道:“昨天晚上你说了什么,全都忘了?你一个小年轻,为了说服我接受罗冶的自卸车,就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老不要脸。我想,你不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你还是做了。就冲你这份胆色,我就知道你是一个真心想做事的人。”

冯啸辰尴尬地笑道:“邹局长,我也是情急无奈,才出此下策,您是长辈,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邹秉政一指下面的矿场,说道:“我如果要跟你计较,就把你送到矿场上去了,只要我招呼一句,看那些矿工会不会把你揍扁。”

“看来,我还得谢邹局长不杀之恩。”冯啸辰开着玩笑道。他已经能够感觉得到邹秉政对他的善意了,很显然,老邹现在把他当成了一个忘年交,能够对他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他也就可以与老邹开开玩笑了。

“不容易啊,初生牛犊不怕虎,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有这样一股子劲,就没有做不好的事情。”邹秉政用长辈的口吻说道。

“这么说,邹局长已经决定接受罗冶的自卸车了?”冯啸辰把谈话引回了正题。和邹秉政谈到这个程度,应当可以落实这件事情了。

邹秉政点点头,道:“今天上午,我和几个领导认真分析了罗冶提出的方案,认为他们的方案是有诚意的,同时,对于自卸车的质量保障也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为了支持咱们国家自己的自卸车发展,我们红河渡愿意当这个吃螃蟹的人。”

“那就太感谢邹局长了,感谢红河渡矿务局的领导们。”冯啸辰由衷地说道,“你们放心吧,我们重装办也会督促罗冶抓好质量控制,尽量不给你们增添麻烦。”

邹秉政道:“麻烦不麻烦的,我们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我们考虑过了,准备拿出一笔资金,和罗冶合作,在红河渡建立一个研究中心,共同改进自卸车。未来,我们还要把林北重机这些厂子也都吸收进来,一起开发咱们中国自己的矿山机械。

正像你说的那样,红河渡的铜矿迟早是要挖完的,我希望在矿石挖完之前,我们能够拥有制造装备的能力,到时候,我们就不再需要靠挖矿来为国家做贡献,我们能够出口我们自己的装备,去换国外的矿石。”

“太好了!”冯啸辰拍手赞道,“我在罗冶的时候,他们那边的人还提出过这个想法呢,说希望能够和矿山方面一起搞设备的开发,这样直接面向实践部门,才能够做得更好。邹局长有这样的想法,他们可真是求之不得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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