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4章 番外 庄先生9

所以他求官,就算折子到了皇帝跟前,皇帝也是丢到一边,让中书省的人给他批复,让他在家里好好养身体,年纪大了,含饴弄孙挺好的,就不要出来劳累了。

杜刺史试了多年,不得不放弃,然后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

但儿子比他还不如。

他好歹还出仕了,杜大郎却是科举考不上,定品选官也不行,恩荫这条路又绝了,最后折腾了许多年,慢慢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乡绅。

父子两个只能把希望放在下一代上,但下一代……

杜刺史的孙子千辛万苦,终于进考进县学时,突然传来庄洵被加为太子少傅的消息。

杜刺史一开始不以为意,以为是同名同姓,直到偶遇了从前的下属卫平。

他被调到他州府来做刺史,从前只是个参军的卫平不仅与他平起平坐,身份地位甚至还隐在他之上。

其实已经在他上面了,只不过他们曾有上下的关系,卫平礼遇他,所以才显得他尊贵,但若是卫平不礼遇……

卫平心里虽看不上杜刺史,也不喜他,但面上的客气还是要做的。

他笑道:“不知杜公还记得庄先生吗?”

杜刺史不仅一次的回想起当年被革职查办的事,也后悔将庄洵赶走,自然是记得的,不过他不肯认,笑了笑道:“卫刺史突然提起,我一时竟想不起来是谁。”

“庄洵美呀,当年给杜公做幕僚的,从您是司马的时候就跟在您身边了,一直帮扶您做到了刺史。”

杜刺史见他不识趣,只能忍着不快道:“是他呀,记起来了,他怎么了?”

“杜公不知道吗?庄先生刚被陛下加封为太子少傅,现在做了太子老师了。”

杜刺史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庄洵……是他?”

“就是他。”

“这怎么可能?”年老的杜刺史声音忍不住尖锐起来,“他抄袭人的诗帖,被人赶出京城,这样的污点,怎么可能入朝出仕?”

卫平不由一笑道:“别人或许不知,但杜公用他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庄先生的人品吗?那事必定是假的,听说当年陷害他的那人已经被罢官赶出京城了,虽然年代久远,很难再查到证据,但想来他这辈子也无颜再进京城了。”

杜刺史手脚冰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最先想到的是多年前逼庄洵签的那张合约。

他额头一跳一跳的,心脏有点儿快。

卫平见他脸色不太好,便往后一靠,放松的笑起来,“杜公这些年一心养老,只怕不知道,这位庄先生是大器晚成,他回乡后收了三个厉害的徒弟,你一定听说过他们,为首的便是太医署的周满。”

杜刺史艰涩的道:“那个名满天下的周小神医?”

“就是她,”卫平笑道:“她和庄先生是同乡,都是罗江县人,二弟子也有名得很,陇州白氏之后,白善。”

杜刺史神色更黯,“我知道,据说这一位和周小神医一起为父申冤。”

益州王造反的事闹得那么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用卫平继续,他已经自己接道:“这三弟子想必就是明达公主的白驸马了。”

卫平笑着颔首:“不错。”

杜刺史都不做掩饰了,苦笑道:“早听人说他们师出同门,跟的那位先生姓庄,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却没想到却是同一个人。”

卫平感叹道:“这谁能想到呢?说起来我知道庄先生是庄先生,还是因为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卫平脸上的笑容压不住,“那小子去益州府学读书时正好与白善同窗,我偶然听说庄先生也吓了一跳,仔细一问才确定是庄先生,当时周大人他们一行人还没上京城呢,也难为庄先生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教书,过着清贫的生活。”

“以他的才华,当年若出仕,只怕早就到现在的地位了。”

杜公脸色越来越沉,他听明白了,卫平这是在为庄洵不平呢。

最后宴会不欢而散。

杜公怒气冲冲的回到家中,正碰上杜夫人在罚儿媳妇,“好好的事情都做不好,你说要你有什么用?”

杜公大踏步进来,看见便烦躁,以往碰上这样的事他都会躲开的,但今天却忍不住和儿媳妇道:“下去吧。”

儿媳如蒙大赦,连忙退了下去。

杜夫人皱眉看向他,“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你就不能消停消停吗,每天不是找这个的麻烦,就是找那么的麻烦,要不是你……”

“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找麻烦了?我操持这一整个家容易吗……”

夫妻两个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外面的人都吓到了,最后还惊动了杜大郎。

实在是俩人年纪都不轻了,突然吵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呢。

什么都不知道的下人就着急忙慌的通知了杜大郎。

杜大郎跑过来看,结果他才问了一句,杜公突然大怒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一切的祸根就是你,当年要不是你,我们家何至于落魄成今日这样。”

杜大郎:……跟他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们收受贿赂被查,他才是被连累的那个好不好?

庄先生并不知道远隔千里的杜家正在因为他而争吵,但天下间的悲喜有时候是相通的,距离他们很远的陈家气氛也不是很好。

陈福林自回乡之后便沉寂了下来。

自去京城后,他只回过两次故乡,而这次距离上次回来也有五六年的时间了。

对于他突然回来,还是辞官回来,族人和邻里都觉得很奇怪,陈福林只能托辞自己身体不好,所以辞官回乡。

但依旧有些风声传了过来。

大晋很大,但读书人的圈子又很小,尤其是同乡、同年之间的圈子,就更小了。

所以当年庄洵抄袭同窗诗帖的事一出,外面的读书人或许只是听说,京城有一个人抄了同窗的诗帖去投帖,然后被赶出了京城,以此来警示后人不要重蹈覆辙;

但在剑南道益州一带,俩人的家乡范围内,读书人们会知道,那抄袭之人和被抄袭之人是他们的同乡,姓什么,甚至连是哪一年的学生都知道。

平时或许没有人议论,可一旦需要这些档案时,这些事情就会被人一再的翻出来。

所以庄先生的出仕之路这才断绝的。

(本章完)

第3495章 番外 庄先生10

同理,陈福林抢夺庄先生的名额,陷害打压对方的事也在剑南道一带有传闻,尤以俩人的家乡范围里传闻最多。

白二郎一直对陈福林一行人的行为很生气,但当年的事没有确凿的证据,庄先生也不想闹大,以免对他们三个产生不好的影响。

所以在闲下来后(他一直闲着),不,应该说是把手头有关神医下凡(呸,太白金星下凡)的定制话本写完之后,他就开始创作以庄先生为原型的《前尘梦》。

这是他第一本剖析人性复杂,社会黑暗性的话本小说,因为和他之前的快意恩仇不太一样,刚刚上市时便遇冷,全靠他前面积累下来的名气才有人看一看。

白二郎财大气粗,为了庄先生,干脆自掏腰包印了好多,然后折价卖给各地书商,让他们便宜点儿也要卖出去。

书商们都想要白二郎的下一本话本,所以对偶尔一本不太畅销的话本接受度良好,为了讨好他,自己贴钱都往外卖。

然后,贪图便宜的书生们买回去看着看着竟然共情了,然后《前尘梦》爆火。

以前买话本的多是年轻一辈的读书人,但这本书却是老少皆宜,不少已经到知天命和花甲之年的老者也很喜欢看,甚至手笔还不小。

一人买好几本,一本自己看着,几本送相好的朋友,一本给子孙后代,还要留下一本收藏。

一个在县学里教了三十年书的老博士叹气道:“这虽然是一本话本,却包含了不少人生至理,不仅学生们看了有收获,便是我等,也能学到许多。”

反正,庄先生的人生经历随着《前尘梦》这本书的畅销而传遍了大晋内外,尤其是剑南道一带。

书中虽然用了化名,但正如那位考据的书迷一样,书中详细描写东西同样不少,尤其是地方和官职一类全是正确的,所以稍一打听就知道谁是谁。

陈福林也因此出名了。

作为第一个给庄先生沉重打击,并一再陷害他的人,陈福林可以说是被天下所有读书人所鄙夷的,包括他自己的孙子。

他的孙子一开始不知道,待他被人悄悄议论,然后他也去看了《前尘梦》后,就忍不住跑回去问祖父,“祖父,《前尘梦》中的贾福是您吗?书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陈福林一直掩耳盗铃,虽然知道有这本书,却一直不听不看,听到寄予厚望的孙子竟然这样问他,顿时一口气上不来,将晕不晕时通红了脸道:“你拿来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编排我的?”

他孙子也不知轻重,直接把书给他看。

陈福林抖着手将书翻开,一目十行的扫过,待看到他们当年在益州府学求学时经历的事时手不禁更加颤抖起来,等翻到后面他收买了庄洵身边的朋友陷害庄洵,并将人赶出京城,还让人在剑南道一带传播消息,断绝他的前程路时,顿时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厥了过去。

他孙子这才知道慌,赶忙冲上去扶人,却被带着一起摔倒在地,“祖父,祖父……”

陈福林中风了,醒过来之后,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双眼圆睁的瞪着帐顶,心里说不出是愤恨还是悔恨,只喃喃道:“完了,完了……”

的确是完了,陈福林一家在家乡的风评唰的一下从半空中直直落到地上,大有穿透土地继续往下沉的局势。

不仅陈福林的儿子受不了官场上的流言蜚语,辞官回来,连孙子读书也大受影响。

以前一直不喜欢他们的人带着亲朋好友越发排斥他们,陈家经过权衡,最后决定搬家,离开故乡,到另一个地方去生活。

虽然书不可能消失,类似的流言也不会断绝,但换一个地方,别人不知他们的底细,那就不会知道他们是书中所写的人。

而陈福林……没多少时间了,等他一死,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家是书中的贾家。

陈福林没想到自己临老竟然还要颠沛流离,可惜他不能说话,便是反对也说不出来,只能流着泪的让家人把他抬上马车离开。

离开故乡的那一刻,陈福林是真的后悔了,早知庄洵有这样的运道,当年他应该大方点儿,不赶他出京,让他有机会进学或出仕,以他的家世和有污点的履历,他最多在京城和周边做个小吏或小官,不足为惧。

他不会遇见周满和白善白诚,也就不能见到皇帝和太子,自然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庄先生并不知道这些事情,连白二郎他们都不知道,书写出来,让它广为传播后,白二郎就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拍拍屁股转头去写了另一本话本。

庄先生年纪很大了,但他精力不错,尤其最近周满新琢磨了一丸养生的药丸,其实就是给人补气血的,她给他塞了不少,每日睡前一丸,不仅睡眠变好了,连头发都有转黑的迹象,其实就是曾经的白发看着隐隐发灰了。

庄先生精神很好,对鹰奴的教导也越发上心。

一直觉得庄先生学识比不上孔祭酒的鹰奴最近见到庄先生是又敬又怕,呜呜呜,他上次就上课走神了一下,然后就被罚抄课本了。

他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因为读书而被罚抄课本,可真是太丢脸了,有损他的英明神武。

庄先生却很高兴,好似找回了当年教导周满三个,与他们斗智斗勇的感觉。

教新帝时他已经很大了,脾气又大,性格偏激,必须得顺毛安抚,对方已经是成年人,有自己固定的认识,所以庄先生很多话都不能说,以免激起他的抵触情绪。

教他时,庄先生必须得收着再收着,所以他教给新帝的东西不多,却是最耗费心神的。

教鹰奴就不一样了,体验和教周满他们三个差不多,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不深,性格、知识都在养成阶段,所以对先生的教学是接受居多,偶尔会提出不一样的意见。

不过这是好事,有不一样的疑问才能探讨出更多的知识嘛。

庄先生教得酣畅淋漓。

鹰奴也越来越沉稳和……跳脱。

明天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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