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调查启动,毒燕窝案

“老王,刘干事,”钱进考虑过后做出了决定,“东西,我收下了。”

刘大柱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过,”钱进紧接着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这不是收你们的礼。”

“实话告诉你们,这东西恐怕有问题,作为咱市供销总社外商办主任我得弄清楚,弄清楚这贴着中央供销总社标签的‘珍品’,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他目光扫过两人瞬间僵住的脸:“突击队的事,按规定办。该推荐推荐,该审查审查。”

“但这有个前提,刘干事,您是咱泰山路的人吗?我们劳动突击队的全名可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

刘干事努力的辩解:“孩子他妈其实是泰山路的……”

钱进问道:“那你儿子的户口呢?在泰山路吗?”

刘干事不说话了。

钱进只好恭请他出门。

送走失魂落魄的两人,客厅里安静下来。

魏清欢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和桌上那个刺眼的红盒子,轻轻叹了口气:“真要留下?这烫手山芋……”

“烫手,才更要拿稳。”钱进用官腔回了一句,然后冲媳妇挤挤眼,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哥有数!

他回到书房坐到书桌前,拉开了那盏绿色罩子台灯的开关。

顿时,昏黄的光晕立刻照亮了桌面上一小片区域,将那血红的纸盒映衬得更加诡异。

他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廉价的黄色绉纹纸,托着几盏干枯、颜色呈暗红褐色的盏状物。

这就是所谓的血燕窝了。

燕窝边缘颜色并不均匀,有的地方颜色深得像凝固的淤血,有的地方则浅淡发灰。

他拿起一盏,入手轻飘,对着灯光细看,那红色像是浮在表面,内部纹理模糊不清,透光性极差。

他凑近深深嗅了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微腥、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氨水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绝不同于他记忆中任何优质干货应有的清润气息。

“媳妇儿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夹带什么单据、说明。”钱进一边仔细查看燕窝本身,一边吩咐。

魏清欢依言翻找盒子内外,只在一层绉纹纸下发现一张折叠的小纸片,上面是油印的、同样中英文混杂的“食用说明”,字迹模糊,英文部分语法都有问题。

钱进找生产厂家、出厂时间这些硬性标准。

毫无所得。

“看来是‘三无产品’的高级版了。”

钱进冷笑一声,小心地掰下极小一片碎屑,放进书桌抽屉里一个空的小药瓶。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不仅仅是包装和外观。

直觉告诉他,这盒“血燕”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入口,而迷宫深处,可能盘踞着难以想象的怪物。

他现在是英雄,需要打怪才能升级。

所以面对强大的怪物,他毫不畏惧,反而期待能打出多少经验值来。

供销总社的资料室对钱进这样的业务骨干是敞开的。

年初八,外商办依旧忙碌如战场,钱进却利用午休和工作间隙,一头扎进了资料室那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油墨味道的幽静空间。

他首先调阅了近半年来所有与“燕窝”、“马来西亚”、“滋补品进口”相关的供销系统内部简报、调拨通知单复印件。

手指滑过一行行铅字,他看的很仔细,然而一无所获。

供销总社层面近期根本没有组织过任何大规模的马来西亚燕窝进口。

刘大柱口中所谓的“中央供销总社引进”、“红头文件调拨”,纯属子虚乌有!

那份调拨文件,要么是伪造,要么是基层供销系统内部有人胆大包天地在玩李代桃僵的把戏。

这让钱进警惕又生气。

现在的供销系统可是国之命脉,没有经历过计划经济时代的人不能了解供销社对人民生活来说多重要。

结果,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乱搞?

他想起那粗劣的包装、矛盾的标签、荒谬的传说……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蓄谋已久的骗局,而供销社的信誉和国家的外汇,很可能正被架在火上烤!

资料室提供的国内信息线索到此中断。

钱进琢磨了一下,很快明白自己要撕开这骗局的口子,必须跳出内部信息的窠臼。

要从外部下手了。

外贸局和侨联这两头应该可以帮他提供一些东西。

他仔细考虑后,决定从侨联入手。

因为他想找的东西是外面的报纸。

侨联与海外联系紧密,能帮他搞到这些东西。

于是晚上下了班,他骑着摩托车来到市侨联办公室,找到了相熟的一位姓陈的副主任。

副主任全名是陈友男,是南洋归侨,消息灵通。

“陈主任,帮个忙。”钱进开门见山,递上一支烟,“最近留意过马来西亚那边关于燕窝,特别是‘血燕’的新闻吗?”

“或者,有没路子能搞到近期那边的报纸?”

陈友男接过烟点燃,烟雾缭绕中眯起眼:“什么事惊动你钱进这位后起之秀了?血燕?这东西最近两年在南洋搞的挺热,真假难辨啊。”

“你要碰血燕?”

钱进摇头,把自己遇到的情况讲给他听。

陈友男认真起来:“哎哟,是从你们单位中央那一级下的批文?那确实是大事。”

他沉吟了一下:“这方面倒是有渠道能打听,你先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

陈友男的人脉很厉害。

两个越洋电话打出去便得到了相关信息:“马来西亚确实有一批所谓的血燕窝出问题了,具体内容说不清楚,但是港岛的《华侨日报》有专题报道。”

“这样,我帮你搞一份报道这件事的报纸,不过得等几天,托人从南边带过来,你急不急?”

“急!”钱进用力点头,“关系到可能危害群众健康、扰乱供销市场的大问题!”

陈友男揶揄他:“也关系到你立功的大问题。”

钱进两手一摊:“我在乎这个呢?对我来说,按部就班、步步为营的进步是最好的……”

“跟你靓仔开玩笑啦。”陈友男弹掉烟蒂,“既然着急,我帮你想办法加快搞来报纸。”

他又打了两个电话,最后说:“我找人给你带过来,明天有港岛的朋友飞首都,他可以带过来报纸来,但要送到咱这里,最快也得后天。”

钱进欣喜若狂。

这老哥太给力了!

初十下午,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悄然放到了钱进的办公桌上。

他强压住心跳,等下班回到书房,才在台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散发着油墨和遥远海洋气息的报纸,繁体竖排,日期都是近一个月的港岛《华侨日报》。

他快速翻动着,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社会新闻版、经济版、副刊……

最后一则位于经济版的专题报道像烧红的烙铁烫了他的眼睛:

《惊爆!市面“血燕”多为染色毒燕窝,大马出口商涉造假被捕》

就是这个!

专题报道首先引用了一篇吉隆坡报讯:

马来西亚燕窝出口商“万隆记”日前因涉嫌大规模生产、销售化学染色假“血燕”窝,被当地卫生及贸易部门联合查处。

据悉,该商行以白燕窝为原料,长期使用劣质工业染料及高浓度亚硝酸盐进行染色熏制,伪造“血燕”特有红色,牟取暴利……

其产品主要销往港台及部分东南亚地区……

执法人员在窝点查获大量染色剂及半成品,化验结果显示,所谓“血燕”亚硝酸盐含量严重超标,长期食用恐中毒并引发身体癌变……

该商行负责人林某等已被警方拘捕,涉案货品正被追缴。卫生部门呼吁市民切勿迷信“血燕”滋补奇效,谨防上当……

这篇报讯非常详细,钱进仔细看了两遍才往下继续看。

下面内容是搭配的黑白照片: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燕窝盒子,包装风格与钱进书桌上那盒不太一样。

但包装这东西处理起来最简单了。

钱进一拍桌子,他估计进入国内市场的这批所谓高档珍品血燕窝就是马来西亚这批被查处的假货。

还不止是假货。

不光是以次充好。

它是投毒!

上纲上线一下,这是针对中国消费者的谋财害命!

不管是刘大柱说的还是这包装上写的,都是中央供销总社引进的马来西亚珍品,可珍品源头竟然是一个已被查封、用毒药染色的黑窝点。

那问题就来了。

这毒燕窝是怎么绕过监管,披上“正规进口”的外衣,流入国内,甚至流到了一个个领导干部手里的?

不过这事倒是有个好处。

不坑老百姓啊!

来源大概有数了,钱进接下来还需要对这个血燕窝进行实际检验。

燕窝在国内有着源远流长的饮用文化,属于珍贵中药材行列,所以他这两天打听了,要想知道一款燕窝品质,那得去找中药师掌眼。

海滨市有药材公司,属于供销总社下属单位。

钱进一个电话打出去,就打听到了一位很有威望的退休老药师周秉昆。

周老出身当地百年老号“宏济堂”,解放前就是鼎鼎有名的中医大家,他在健康调理方面是大拿,所以很了解各类补品、中药珍品。

现在老爷子在工作上退休了,但平时带徒弟。

他家在一条安静巷子里,从门口到屋子里都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钱进带了一本民国出版的中药材大辞典当礼物登门。

这是他在商城找到的盗版书。

正版价值几十万!

不过他估计老爷子手里没有正版书,这样盗版书只是纸张上跟正版书有区别,内容区别不大,没什么问题。

周老本来在给几个中年人讲课,听闻钱进身份和来意后,便赶紧招呼钱进进书房。

等钱进再把礼物拿出来,老爷子摘掉老花镜将书放到眼前仔细看,很激动的拿着巴掌拍桌子:

“是这本书,是这本书,我当初进宏济堂做学徒,师傅最早就是拿着这本书给我们小子们长见识……”

“多少年喽、多少年喽,没想到我老头快要入土了,又看到故书了……”

重礼当前,老爷子自然是卖力帮忙。

他听完钱进的讲述,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那钱主任把血燕窝拿出来给我看看,您是为国为民的热忱心思,老夫没说的,肯定要竭尽所能为您效力!”

钱进展示出血燕窝。

老爷子立刻起身净手,取来一套专用的白瓷盘、镊子、放大镜,打开了台灯。

他将那盏暗红褐色的血燕轻轻放入白瓷盘中,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动、翻转,对着光线反复观察纹理和透光性。

又用特制的细针,轻轻挑开边缘一点结构,放在放大镜下细看。

整个过程,周老一言不发。

房间里只有他沉稳的呼吸声和瓷器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良久,老爷子放下放大镜,又打开另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无色液体在盘中,用镊子夹住血燕盏的一个小角,轻轻将其一部分浸入水中。

慢慢的,那清澈的水液边缘,竟泛起一圈淡淡的、诡异的粉红色!

周老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钱进心里有数了,问道:“老爷子,您这是用了什么神奇药水?”

“不是药水,”老头哈哈一笑,“哪有那么多神奇药水?我这是蒸馏水!”

“不过你说蒸馏水是药水也没问题,早年间哪有这种毫无杂质的水呢?只有这种水用来检验一些东西,它才最精准啊!”

他示意钱进靠近,然后用镊子夹起那泡湿的部分,凑近鼻端,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随即,他使劲摇了摇头:“钱主任,你的眼光没有问题,这东西用我们中医业内话来说,是大凶之物!”

他指着盘中那盏血燕,继续摇头:“你看这红色,死板僵硬,毫无天然矿物晕染该有的深浅过渡和灵动感,就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贴切的比喻,最终吐出两个带着寒气的字,“油漆!”

“那我为什么要说它应该有天然矿物晕染色泽呢?钱主任,这血燕窝怎么来的?别信上面写的传闻,这是鬼扯、这是说瞎话!”

“据我所知血燕窝多产于石灰岩洞穴,燕窝接触含铁、锰等矿物质的岩壁后氧化变色,形成了橙红至褐红色泽。”

“这点我可以提供证明,因为我曾经去闽南血燕窝出产现场考察学习过,越靠近洞穴深处、越是高温高湿环境,血燕窝的红色越深。”

钱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老点点头:“还有这个血燕窝透光极差,纹理被这红色糊住了,天然血燕不该这样浑浊,尤其是这气味……”

为了保证答案准确性,他又闻了闻,脸上浮现出强烈的厌恶:

“正常的燕窝,无论白燕血燕,干品只有淡淡的蛋白质腥气,若有若无。可这个呢?”

他指着水盘里那圈粉红和浸湿的部分,“腥气刺鼻,里面混着一股子闷捂发酵的霉腐味,还有、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像化学药水似的呛!”

“刚才那水色变红,更是铁证,我告诉你,钱主任,天然血燕,泡发后水只会微微带一点点黄,绝对不可能褪下这种红色。”

“这颜色依我看是染上去的,而且这褪色的速度和晕染的样子,绝不是植物染料,十有八九是一种工业染料!”

钱进鼓掌。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老爷子的话跟报纸上的报道信息是重合的。

周老拿起桌上的小镊子,轻轻敲了敲那暗红的盏身,声音沉闷:“硬度也不对,被化学东西腌过,泡发后肯定容易散碎。”

“还有那股子刺鼻的怪味……钱主任,我老头子把话撂这儿,这东西,百分之百是人为染色的,用的还绝不是好路数的材料。”

“我为什么说它是大凶之物?因为在我眼里这东西它不是补品,是慢性的毒药!”

钱进阴沉着脸点头。

他把血燕窝的来历、报纸报道内容告诉了老爷子。

老爷子经历过旧社会的毒打和建国后前二十年的斗争教育,思想很敏感。

他说:“这种东西不是卖给老百姓的,是卖给领导干部的,说不准还是高级干部之间送礼馈赠。”

“那么你要小心,这可能是一条指向明确、触目惊心的投毒链条!”

钱进听到这话傻眼了:“这么严重吗?”

周老认真的说:“小同志啊,阶级斗争的残酷性只有亲身经历者才明白。”

“你知道我们这些中医师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是干嘛的吗?我们是毒师!”

“为什么我在建国后得到了党和组织的重用?因为我在40年到45年,连续多年对驻海滨的一些小鬼子海军军官进行连续投毒工作。”

“我当时用的手段就类似这个,”他拍了拍血燕窝,“不过我那时候都是用植物和矿物提取毒素来投毒!”

钱进感激的说:“周老您给我了一个新的怀疑方向,多谢。”

“情况紧急,我必须立刻上报!”

他要出门,老医师拦住他:“我给你出一份鉴定报告,然后现在都讲究科学。”

“你也去市人民医院检验科送检一下,这个事好办……”

他出去吆喝一嗓子,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男子进来:“师傅,什么事?”

周老把情况做了说明,将一份血燕窝交给他:“你送去你们医院检验科做详细的化验工作,要快!要结果精确!”

中年人点头。

钱进跟他握手才知道,这竟然是市人民医院中医科的主任。

是个大人物。

他赶紧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都是很有用的人脉。

中医科主任更赶紧接了他的联系方式。

这可是太有用的人脉了!

(本章完)

第250章 立功嘉奖赴首都,大丈夫当如是也

钱进离开周老弥漫着药香的小屋,初春海滨市料峭的寒风扑面而来,却令他精神更加亢奋。

要立功喽!

现在医院的仪器都比较落后,很多检验工作靠人力完成,需要时间进行培养,钱进一时半会拿不到检查报告。

这样他搜集所谓血燕窝的样品。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

这款血燕窝竟然在市场上已经流通好些日子了。

它从羊城、首都和魔都等几个当下一线大城市开始销售,专门走上层路线。

之前腊月的时候,这血燕窝是送礼佳品,钱进之所以不清楚是因为根本落不到海滨市来。

就像刘大柱说的,还是现在过完年了,该送礼的都送完了,然后血燕窝这种高档商品才得以往二线城市输送。

再一个是有些领导收到了血燕窝后,正月里送给了老家亲戚。

老家亲戚舍不得吃,又送给厂领导。

总之经过了很复杂的路线后,钱进才接触到了这款商品。

这年头待在供销社里有个很大的好处是,但凡是市面流通的商品,总能通过内部关系买到。

钱进托了人,然后买到了好几份血燕窝。

包装还不一样!

最高端的包装是用精美的礼品木盒,内衬红丝绒,盛着十几枚品相堪称完美的所谓“血燕盏”。

不过现在他有心理阴影了,能看出这些东西通体呈现处的那种极不自然的、鲜红欲滴的色泽。

低端的则是用普通纸盒草草包装,里面铺着棉布,然后也有五六枚颜色暗红、形态较为粗糙的不规则干燕盏。

然后附送的中英文产品介绍却如同一个娘胎出来的,把这玩意儿吹得天花乱坠,宣称其非凡的滋补价值和稀有珍贵在国内罕见。

血燕窝在国内确实很罕见。

否则也不会让它这种假货大行其道。

钱进拿到这些燕窝后,立马把程侠叫了过来:

“程主任,你去市人民医院跑一趟,你亲自去,不要经手任何人,直接送到市医科所检测中心,找中医科的林主任。”

“就说我们有重要商品需要急检成分,让他们重点化验一下这鲜红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程侠问道:“怎么了?有问题?”

钱进点点头:“应该是有大问题,你赶紧去忙吧,咱外商办成立以来最能立棍的一仗应该是开打了!”

一听‘开打’,程侠大有斗志。

足足等了三天,《检验报告书》送到了。

检测结果用冰冷的铅字写着:

“样品一(精美木盒‘血燕’):

主要成分:普通白燕窝基质。着色剂检测:检出人工合成酸性红(强致癌物苏丹红类衍生物),含量显著超标。

微量元素分析:铁元素含量异常高(疑为后期添加染色助剂残留)。

硝酸盐、亚硝酸盐残留量严重超标(化学处理残留)。氨基酸及活性物质含量:远低于正常优质白燕窝。

样品二(普通棉布包‘血燕’):

为品质较差的白燕窝碎料拼接为基质,经初步化学染色加深外观,营养价值极低。

着色剂检测:检出人工合成酸性红(强致癌物苏丹红类衍生物),含量显著超标,为样品一50%至65%……

样品三……”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报告书上的字迹在光线里很清晰。

钱进一拳头捶在桌子上。

狗日的,群众里面有坏人——不对,干部里面有坏蛋啊!

这哪里是滋补品?简直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那些诱人的血红,是劣质燕角碎料被化学药水反复浸泡、强行染色炮制出的假象!

这次可是要出大问题了。

几天来他一直在揪着血燕窝这条线的输入渠道进行调查,然后初步发现它们是通过香江那几家“信誉卓著”的转口贸易公司,堂而皇之地流向国内各大城市、省级供销社的采购清单。

名为同胞,结果为了钱压根就不干同胞的事!

大陆市场用高昂的代价换来的,是毫无价值甚至危害健康的垃圾!

证据确凿,钱进只觉得一股寒气夹杂着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他一把抓起电话,手指用力地旋转着号码盘,就跟摇拖拉机车把子似的:

“喂!请接韦斌社长!外商办钱进!有十万火急情况汇报!”

韦斌给他回话,让他去办公室。

社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钱进一路走去,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路上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统一严肃点头以回应。

我可太牛逼了!

最后钱进甚至没有敲门,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韦斌正和几个他没见过的中年人围在桌旁讨论着什么,桌上铺满了文件。

门被突然撞开,几个人都诧异地抬起头。

“钱主任?什么事这么急?”韦斌有些不高兴。

你小子怎么关键时候落我面子?

不会敲门吗?

显得我不会带队吗?

钱进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怀里的几个包装盒、那份《华侨日报》的剪报、周秉昆老药师那张写着鉴定意见的便签,还有市人民医院检验科的检查报告单递交给他。

韦斌扫了一眼,疑惑的看向他。

钱进低声说:“韦社,出大事了!”

“香江那几个外贸公司将有毒致癌产品包装成高端商品进行销售,而且专门销售给咱们的领导干部!”

后面这句话是经过周老提示后他想出来的。

他早些时候没注意的一个细节,却是整件事里头最重要的链条。

韦斌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潜台词,立马站起来对助理招招手,让他先把宾客请了出去:

“怎么回事?仔细给我说清楚,千万不要危言耸听!”

“韦社是这样的,”钱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钉——这都是跟领导学的。

他现在可会拿捏官腔了。

报纸内容和检查报告都是纸质资料。

韦斌看,钱进描述,很快也很清晰的就把这款血燕窝的来龙去脉和问题说清楚了:

“韦社,这款‘万隆记’毒燕窝已经通过不明渠道流入国内供销系统,证据链完整,我认为这是投毒事件。”

“所以我查清楚后第一时间汇报给您,并请求您立刻上报市委、上报省社、上报商业部,请求立案,彻查这起事件!”

他话音落下后,办公室里没了声音。

很安静。

韦斌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拿起那份剪报快速扫过,又开始研究这几件触目惊心的物证。

然后他拳头握紧了:“草、草他吗!”

钱进大惊。

这领导性子够烈的,也够刚正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韦斌骂娘呢。

很快他理解了。

因为韦斌看过这些血燕窝后骂道:“我吃过这玩意儿,年三十我还特意让保姆炖了给全家一人吃了一盅!”

钱进跟着骂娘。

最后韦斌面沉如水。

他端坐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阴沉着脸开始琢磨这件事。

桌前摊开的检测报告上有市人民医院检验科的红章,周老的鉴定报告有毛笔签字。

然后那几款血燕窝一一摆开在他眼前。

他再次确认过了,这些东西确实有问题,他最近服用的养生珍品是毒品!

钱进义愤填膺的当他嘴替,帮他发火:

“这就是披着羊皮的豺狼!”

“它打着滋补旗号的毒药,价格是普通白燕的数倍,流向入了各个城市的百货大楼、特供商店、侨汇商店!”

“但它实际上流入的是哪里?是那些死气沉沉的建筑吗?不是,流向的是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它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抢我们国家本就不宽裕的外汇!”

韦斌久久未语。

看向钱进的目光却充满肯定。

好小子。

上纲上线你也是一把好手啊。

钱进冲他点点头闭嘴不言。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只有墙角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声音在死寂中无限放大,沉甸甸地砸在两人心上。

窗外的寒风卷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呜呜作响。

终于,韦斌抬起眼,准备亲自为事件进行定性。

他张开嘴,吐出了雷霆威压:“这件事情,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为龌龊!”

大领导反应比之前钱进还要激烈,毕竟他是受害人……

厚重的巴掌连连拍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震得一盒盒“血燕”妖娆跳动。

他先继续上纲上线骂了一会,先去去心头的火。

然后,韦斌拿起桌上一台通体墨绿的老式电话机听筒。

他桌上一共有三台电话机,这台是专门通往中央总社的专线。

但拿起听筒后他还没有立刻拨号,而是犹豫了一下,又问钱进说:“对于这起恶性事件你的判断是?你认为事件涉及面是?”

钱进此时能怎么办?肯定把事情往大里闹。

闹的越大办掉的蛀虫越多,他的功劳也越大:

“从我所接触的线索和市场信息看,绝不会是个例!绝对是有组织、成规模的跨国造假链条。”

“香江那几家所谓的‘贸易伙伴’恐怕是前台,马来西亚那边是源头。目标是精准针对我们内地刚刚启动进口、监管尚不完善的空隙!”

“这是一群毒瘤!是毒瘤一起在汲取我们国家的养分!”

“改革开放刚开始,它们是前哨,后面必然还有更大规模的诈骗行为,所以这些有组织犯罪行为必须彻查清楚,牵扯到的犯罪分子必须连根拔掉!”

字字铿锵,带着凛冽的寒气。

“好!”韦斌看向他的目光充满肯定。

他不再有丝毫犹疑,手指快速而有力地在沉重的拨号盘上转动起来:

“给我接总社严主任,谢谢。”

“严主任啊,我是海滨市韦斌!现有一件极其严重、涉及重大外汇损失和危害人民健康的进口商品造假窝案……”

“是的!绝无虚假!由外商办的钱进主任、就是现在杨副主任带出来的那位徒弟他亲自侦破,证据确凿!”

“我请求总社派领导牵头成立联合专案组,对此案进行彻查!必须一查到底……”

“不,不止是我们海滨市,这毒瘤必然已流向其他城市!必须由您那个层级的领导亲自出手,斩断境外黑手……”

“好!我马上让钱进同志准备所有书面证据和样品,加急送到您那里!”

放下电话听筒。

韦斌没有片刻停顿,立马又给省里打去电话通报了这件事,并讲明了事态紧急已经按照政策优先回报给中央总社的情况。

最后挂了电话,他指了指眼前的材料:“钱主任,材料立马进行复印,咱们这里留一份复印件、给省里邮寄两份复印件——不,你亲自送过去。”

“原件给我,我要亲自送到总社去,这案子办起来必须要快,要给予犯罪分子和境外黑手雷霆一击!”

钱进重重点头。

燃起来了。

祖国和人民需要我的时候来了!

韦斌拿起暖壶给一个茶杯里倒了水,亲自递给钱进:“这是你的壮行酒,也是我的壮行酒。”

他又拿起自己的杯子,举起来作干杯姿态:“咱们有进无退,这件事必须得办漂亮了。”

“钱主任,好好干,你干的很好!”

钱进露出悲愤的架势,郑重的说:“请领导放心,钱进一定不负所托!”

韦斌点点头:“这件事情办妥了,你,嗯,你就很好了。”

他跟钱进碰杯。

结果自己的杯口竟然比钱进的杯子低了半截。

这……

钱进当场吓一跳。

海滨市敬酒是有规矩的,下级跟上级碰杯,肯定是下级杯子要往下端。

结果韦斌竟然在他面前放低了姿态,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尴尬的看着韦斌。

刚才只顾着悲愤、激动、燃烧去了,忘记注意酒场规矩了。

结果韦斌却态度自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钱进没法说什么,只好也跟着抿了一口。

真烫!

他只是喝了开水感觉嘴烫,很多人却是屁股烫。

一场席卷XXXX系统和XX领域的雷霆风暴,以海滨市为中心骤然刮起。

XX总社最高层亲自签批成立跨部委联合调查组,XX、XX、XX、进出口公司等部门强力介入,行动方案以密级最高的内部文件连夜下达各省市。

调查组骨干第一时间空降海滨市,入驻了外商办所在的小楼办公。

这倒是跟钱进没关系,纯粹是对调查组需要独立性和隐秘性,然后主办公楼那边科室太多、人员情况复杂。

偏楼这边只有外商办一个单位并且在二楼,调查组进了三楼,这样把楼梯口一封,谁都上不去。

三楼几个办公室被启用,灯彻夜通明。

铁闸落下。

所有指向香江那几家特定转口公司的进口业务,尤其是任何涉及“血燕”、“滋补燕窝”的订单,无论进展到哪一步,无差别、无条件冻结。

已经通关入境的货柜,由当地工商、检疫部门联合查扣、异地封存!

正在海上飘着的船运则被严令相关港口海关严防死守,货到即控!

涉案相关人员不管什么单位不管什么职级,一律先停职接受调查!

钱进成了这风暴眼最忙乱的人。

这是他没有预料的事。

他还以为自己只要反应了情况,自然有大佬来解决这件事。

结果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成了海滨市的大佬?

或者说他确实是个很能干正事的人。

后面的日子里,他像一块吸足了水分的巨大海绵,被整个专案组层层抽取、挤压。

他需要配合专案组没日没夜地回忆、记录、整理线索碎片:

“钱主任,和‘大通洋行’第一次传真联系的日期和报价明细?”

“钱主任,确认一下您后面收到并送检的‘血燕’样品的邮寄详情,包括发件地址、邮戳……”

“钱主任,省卫检的林处长要看你们所有检测过程的原始数据副本……”

“钱主任,有办法搞到马来西亚当地报纸对血燕窝案的详细报道?”

钱进办公室彻底成了后方核心资料室。

那份由他亲手送入检测中心得来的原始报告书副本,不知被多少双带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翻阅、复印、拍照,然后与其他城市检验中心的结果进行交叉比对。

那几盒记录着他最初高度警惕的实物样品,连带着包装盒一起被当作重要物证小心翼翼地封存、标注,最后贴上编号,又送去各地检验中心。

更多的线索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随着调查深入,联合专案组的触角从海滨反向追溯,迅速进入沪都和羊城,在这两个地方展开轰轰烈烈的调查和抓捕。

海关出入境记录被海量排查。

后面的日子里,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南方多个出入口岸先后传来好消息:

截获了多批所谓的“顶级血燕”!

无一例外,检测结果触目惊心——全是靠化学染色、粘合成盏、烘烤增重的“毒燕窝”!

然后更高层出手进行调查,钱进听专案组私下里聊才知道自己这次抽丝剥茧立大功了:

马来西亚查获的毒燕窝并没有销毁,被几个皮包公司给捣鼓了出来,然后重新包装后经过香江的多家外贸公司,想方设法输入进了大陆地区……

就是钱进猜测的那样,它们趁着大陆刚改革开放,市场漏洞多、见识少,想要大捞特捞一把!

中央总社的内参专报雪片般飞向更高层。

钱进的名字,连同“海滨”、“血燕造假”、“为国家挽回巨额经济损失”等关键词,不断出现在加粗的黑体字标题下。

花费了一个多月事件,调查结果最终浮出水面:

这是一条从大马南部某些偏远加工作坊起始。

经由本地不法中间商初步包装、染色。

再到某些地方厂家进行深度染色和定型后。

最终由某地几家皮包贸易公司打着“正品原装”的旗号,高价倾销至XXXXXXXX的完整毒链!

其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广泛,令人发指!

事件查了好一批人。

三月份例行举办“供销服务社一九七八年度总结暨先进表彰大会”的时候,钱进的名字被塞了进去。

钱进还觉得不太合适,毕竟案子是79年办的。

不过韦斌跟他说,这案子是发生于78年,所以记功在78年也可以。

另外虽然这是供销体系内的荣誉,但他这次拿到了一个国家级荣誉。

表彰大会在首都举办。

钱进带上了魏清欢,也算是来了一趟改革开放初期的首都。

杨胜仗亲自去接的火车。

他可算是给足了钱进面子,小轿车竟然直接开进了火车站台。

钱进携魏清欢登车的时候,引得车厢内外好些人指指点点。

他们还以为这是哪位二代呢。

第二天的15日,一身中山装配皮鞋的钱进跟随杨胜仗进入了大会现场。

多条鲜红横幅悬在主席台上方,像一面面胜利的旗帜。

红底金字的会标下,主席台上的长桌覆盖着崭新的红绒布。

桌面上摆放着硕大的双喜搪瓷保温瓶和一溜干净的玻璃茶杯。

庞大的礼堂里座无虚席,每个座位都有软垫,连过道都有红地毯。

下面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供销社下属单位的干部职工。

空气里弥漫着崭新的绒布座椅和淡淡的煤灰暖气混合的气味,钱进对一切充满新奇感。

扩音喇叭里播放的是《歌唱祖国》,唱的参会人员激情澎湃。

钱进终于见到了本系统内的总社长。

领导发言,总结了供销社全年的工作,自然少不了浓墨重彩地描绘十一届三中全会带来的思想巨变和工作重心的转移。

最隆重的环节就是表彰环节,毕竟是国家级的表彰大会,表彰的个人和团队很多,什么先进个人、供销标兵、优秀组织等等。

数量众多,不一而足。

受嘉奖的个人和团队都有表彰词,轮到钱进登台的时候,主持人用浑厚的嗓音说: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维护国家利益、保障人民健康的重大问题上,我们供销人没有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

“面对一起极其恶劣的国际不法商人精心策划的进口滋补品造假欺诈大案时,我们的同志,以高度负责的警惕心、严谨的科学态度和敢于斗争的精神,挺身而出!”

“经过抽丝剥茧的调查,最终配合有关部门,一举粉碎了这条跨国制假售假的‘毒龙’,为国家直接挽回了重大外汇损失!更保障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安全,维护了社会主义中国神圣的国门信誉和形象!”

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

“现在宣读供销服务总社党委、国家海关、海滨市革委联合决定!”

有一身红的姑娘顺势展开了一份盖着多个鲜红大印的奖状式公文。

“授予钱进同志:供销服务总社一九七八年度社会主义建设先进个人光荣称号!”

“授予钱进同志:供销服务总社一九七八年度供销系统清正廉洁好标兵光荣称号!”

两个光环带着沉甸甸的荣誉砸下。

每一句念完,礼堂里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掌声先不说是否真切,反正是相当热烈。

钱进在工作人员引领下登台。

台下全掌声如潮,聚光灯强烈地打在他身上,照相机的镁光灯拍的啪啪作响。

颁奖的是总社长。

老领导是老革命出身,一双大手跟铁钳子似的,一只手钳住钱进的手,另一只手则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红绸大花,亲自别在了钱进中山装的右襟上。

红绸鲜艳欲滴,花瓣颤巍巍地抖动,荣誉感确实很足。

钱进站在聚光灯下,眼睛被照的有些睁不开。

他看不清台下观众席什么情况。

但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热情。

这一刻他就一个想法。

大丈夫当如是!

干!

以后必须得好好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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