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终极目标

十一月十五日,来自西海郡的乙弗鲜卑、折掘鲜卑以及武威卢水胡等部落轮番上,每部只攻一次,攻完就退,换另一个部落上。

如此车轮战之后,已经损失过半的守军遣使接洽投降。

邵慎本不欲纳降,羊冏之反复劝说,最终同意剩下的千名守军放下器械,列队下山。

不过,他们一下山,邵慎立刻变脸了,意欲杀降好悬被人拉住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发配罪人去边疆是历朝历代故智了,这批人的最终目的地是河会城,总共一千家,悉数流配。

而当邵慎的将旗插上岘山之顶的时候,襄阳、樊城大震。

当天晚上,又有骑士射了劝降信入城,不过一时间没什么反应。

仔细算一算守军,襄阳城内还有五千余——如果邓岳没有征发豪门僮仆或市人的话,当然这不太可能。

樊城守军已不足四千。

整体局势危若累卵,一副风雨飘摇的模样。

十六日,在等到充足的粮草后,黄彪率军直抵石城之外。

他这一路的兵马已经大为减少。

落雁军和一半的代国骑兵已经西调,并入西路军,归蒋恪指挥。留在黄彪手里的只有右金吾卫、黑矟左营及四千余拓跋鲜卑骑兵,战兵不足一万五千,算上辅兵约二万九千众。

很显然,邵慎调整了部署,增兵西线,直攻江陵,东线则处于“进攻性防御”状态。

不过,黄彪很显然不满足于防守。

得知石城有晋军水寨和两千陆军的时候,立刻下令发起猛攻。

此城在后世钟祥附近。

三国时,孙权在此筑堡,遣牙门将一员镇守,故名“牙门戍”。

魏吴反复拉锯。到了晋朝,羊祜出任荆州都督,攻占此地,又选取背山临水之地,筑石城,作为与东吴对峙的前线要塞。

前晋末年,杜弢被王澄逼反,石城失陷。

陶侃率军讨伐,于此地被杜曾击败。

石城这里其实是竟陵郡地界了,只不过没什么百姓,也不知道被迁走了,还是逃光了。

黄彪不关心竟陵百姓去哪了,他只想拿下这座城池,因此第一时间前出瞭望。

“咚咚咚……”瞭望的同时,旁边响起了进兵的鼓声。

黑矟左营的将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向晋军水寨发起攻击。

水师进军,中途也是要有休息节点的,便是水寨了。

修理船只、囤积物资、安置伤病员乃至作为进攻发起点,都需要这么一个寨子。

黄彪粗粗观察下来,石城东、南、北三面利用天然地势修建了城墙,西面是绝壁,下临沔水。也就是说,水寨和城池之间的联系是可以人为切断的。

这不,拓跋代国的骑兵只冲了一回,损失了少许人手,就试探出了哪里是松软的河滩地,哪里是相对坚实的地面,然后发起了坚决的攻击,将试图来往于石城和水寨间的晋军阻隔开,切成两段。

眼下对水寨的进攻已经展开,石城则不加理会,只派右金吾卫和鲜卑骑兵监视着,只要敌军一出城,立刻与其野战。

而在他们身后,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一千二百府兵带着部曲,并两千丁壮、一千骑兵,挽着牛车、驴骡南下,往竟陵郡城方向挺进。

区区数千人而已,能打的不过一半,却敢只携带半个月的粮草,悍然南下,进兵之势可谓非常凶猛。

“遣人知会一下安陆,问问左飞龙卫那帮人还要拖延到几时。”黄彪唤来信使,吩咐道。

信使转身离去。

黄彪则扭头看向水寨。

守营的晋军水师正在墙头与黑矟左营互射,战场上矢石横飞,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黄彪想起了昨天有鲜卑将领向他进言,沿途遇到的城市,如果一次打不下,就全部绕过不打,派人监视就好了,主力部队大举南下,饮马长江。

黄彪对此有些吃惊,鲜卑人都喜欢这么打仗呢?

如果南下主力是骑兵,确实可以派一部分精骑监视城内守军,然后绕城而过,大举南下,但那样隐患太大了。

进攻时看不出来,撤退时各部皆无战心,那就遭罪了——可别想当然,马是一种比人更娇贵、对环境更敏感的动物,当它们在南方水网密布地带生病的时候,你就能体会到两条腿跑路被人追杀的感觉了。

黄彪不敢放过这些沿途城池,劝降不果后就开始进攻。

石城他不敢说什么时候能打下,但水寨里没多少水军,而且营垒也不坚固,拿下不难。

北边已经有一个襄阳围而不打了,南方石城、竟陵、杨口你都不打?

没办法,该狠下心来就得狠下心来。

******

杨口大营之中,陶侃正在为蔡谟送行。

“士衡,我心中还是有些不安。”蔡谟已经上了船,又看向岸边的陶侃,忍不住说道。

陶侃哈哈大笑,道:“事至此也,悔亦无用。”

两人说话间从各处抽调而来的兵马正在分批登船。

陶侃最近调整了一下部署,从武昌、夏口抽调兵马,手头聚集起了一万五千步军、万余水师,这是荆州最强大的机动兵团了,也是唯一的机动兵团。

竟陵、杨口及附近区域的防务,基本都委托给了蔡谟带来的一万江州水陆兵马,并严令其不得浪战,但水陆配合,固守而已。

他手下这两三万人,可利用杨水、夏水甚至不太好走的涌水增援各处。

四个字:以拖待变。

拖到梁军受不了攻城伤亡,受不了无穷无尽的河道和烂泥地,受不了粮草补给时常失期,乃至等到明年开春后,水土不服的北兵越来越多,战马、役畜大批量死亡,被迫撤退。

被迫撤退和主动撤退可是两回事。

他就不信那时候梁军还能在追杀下全身而退,一个不好,大败亏输也是大有可能之事,届时不但江陵之围自解,襄阳可能都得吐出来。

他心中最为遗憾之事,就是朝廷一开始胡乱指挥,让他被迫丢了一万余兵在襄樊二地。

如果此时手头能再多一万余精兵,使得有阵列野战能力的步军主力达到二万七千人,他甚至可以行军至江陵北侧,来个大迂回,彻底截断正往江陵聚集的梁军主力后路。

但现在不过一万五千余兵,却冒险多了,因为梁军很可能也调整部署了,两面夹击之下有些不太够。

不过这话只能憋在心里,连蔡谟都不能多讲。

你总不能怪天子、丞相和朝堂衮衮诸公吧?

蔡谟不知道陶侃心里怎么想的,见得陶侃大笑,无奈道:“士衡!”

陶侃收起了笑容,朝蔡谟拱了拱手,道:“君若有心,不如再帮我寻些兵马过来,无需多厉害,能守城就行。最好是湘州兵,他们离得近。不要夷兵,他们守城都守不好。如果只有蛮夷,最好是经过整训会守城的。如此,我便能抽调武昌、夏口驻军,把握大增。”

说完,又叹了口气,道:“如果实在不行,蛮夷亦可,老夫把他们带身边出战就行。”

“这……”蔡谟想了想,道:“我这便回京,士衡静候佳音即可。”

陶侃拱了拱手,上船去了。

朝廷为了防方镇真是入魔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肯把湘州交给他。

陶侃的座舰渐渐远去,河面上鼓声不绝,樯橹如林。

而在河畔附近的驿道上,大队步军也在赶路,浩浩荡荡,直奔华容。

华容城南聚集着一支水师,可乘船进入云梦泽,再经夏水前往江陵。

蔡谟看不懂这些军事部署和调动,他只知道陶侃在“八十万”梁军的大举侵袭下勉力维持,苦苦等待天时。

摇了摇头之后,他忧心忡忡地吩咐开船。

从杨口下长江,再回建邺,快得很,他要尽快与朝中重臣商议。

来之前的路上,隐隐听闻淮南方向有梁军南下,围攻合肥新城,却不知道怎样了。

徐州那边应该也动手了吧?

这场全面入侵,声势浩大,邵贼定然没那么容易收手,现在就看谁能坚持了。

******

十一月二十日的时候,西路军都督蒋恪已经坐镇当阳,开始频频调集兵马了。

当阳南北车马一路看不到头。

南方水网密布地带,即便是开发完善的地区,河流也是一条接一条。

辎重车队往往淤积在仅有的几张木桥前,排队等候。

更让人无奈的是,很多桥梁被毁掉了,这极大拖延了进兵的速度。

丁壮们被驱赶下河,修建临时浮桥,时而忙得满头大汗时而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

马车旁躺满了一地人。

有的人身体无力,有的人严重发烧,有的人上吐下泻。

军官们派人将他们集中到临时设置的营地内。

医者简单救治一下,如果还好不了,那就等死。

急着过路的战兵与丁壮们争抢道路,终日骂声不绝,纠纷不断,混乱无比。

后方听闻有辎重部伍入夜休息时,被从湖荡中上岸的吴人偷袭,损失不轻,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于是乎,这几天当阳方面又派出多股轻骑,沿途巡视粮道。

但他们并不能杜绝这种现象,只能减少其发生的频率。

一直到二十一日,从东路军、中路军抽调而来的先锋一部抵达,并配属给辎重部伍后,这种现象才趋近于无。

不过,初来乍到的鲜卑骑兵还是吃了一次亏,被人抓住机会,围在一个四面环水的村落中,损失了百余骑。

从空中俯瞰而下,自江陵到襄阳,数百里的道途上旌旗林立,车马如云。

各色部伍穿插其间,仿佛全天下的男人都聚集到了此处一般。

这一刻,战场中心已转移到了江陵。

也是在这一刻,再傻的人都知道,襄阳只是附带的,邵贼心里最重要的目标是江陵。

而江陵,是没法断绝外援的,除非没人来救。

(本章完)

第1067章 江陵城外

大军南下不过两个月,就直抵江陵城下,可谓邵贼用兵以来打得最顺的两次战争——另外一次很显然是西征凉州了。

西路军都督蒋恪数了数手头的部队,已经有战辅兵七万余人了,抵达前线的也有四万多。

不是不想全拉来前线,一是后勤压力太大,二是地形就那样,没法全部展开。

比如江陵城西北、东北的那些池沼、湖泊,他就很想填了。

按照《风土病》的说法,池沼离城这么近招蚊子啊,容易孳生疟病,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他第一步对付的并非江陵,而是纪南城。

太守陶臻没有跟陶侃挤在一座城里,而是选了江陵旧城纪南作为南郡郡治。

城内有三千兵,似乎还临时征发了部分僮仆,猬集一团,坚决不出击。

二十二日,蒋恪登高瞭望纪南、江陵二城,最终决定先攻打更靠北的纪南城。

他的风格和邵慎不一样。

邵慎一直试图引诱襄樊守城出战,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挖长壕围困。

蒋恪似乎并不指望守军出来送人头,于是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外开挖壕沟,挖出来的土原地夯实堆成墙。

看到梁人这么做后,纪南城头的陶臻内心是有点慌的。

人家这是要把你围起来,再慢慢整治。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外部援兵的话,单靠内部强冲溃围真的有点难。

不过,他是主将,不能把内心的担忧传递给别人。

“诸君勿忧。”陶臻看了看跟在身边的将校、士人,强笑道:“贼兵远道而来,耗费甚大,必不能久持。从今日起,我等只需勠力同心,定能守稳此城。”

“谨遵府君之命。”众人先是对视一眼,然后便有人大声应道。

而第一个人跳了出来之后,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纷纷表态。

陶臻很满意。

不过他很清醒,这会敌军初来乍到,还没动真格的。城内众人还没来得及暴露自己的想法,只能随大流表态。

时日一长,必然会有分化,那时候就比较复杂了。

这场仗,比的就是谁更能坚持啊。

诚然,他们是打不过梁兵,但有东西能消灭他们,比如水土不服。

陶臻的目光又在马氏、向氏子弟身上留意了一番,方才就是他们前后脚表态,是最快的两个人。

敌军大至之前,宜城那边有马氏仆役赶来告哀,说邵兵军纪极差,攻破宜城县后索要粮草,马氏族人稍稍推脱了一下,便被贼人攻破庄园。

可怜马氏本就实力不济,有晋一朝过得颇为挣扎,结果现在全毁了——马氏、向氏都是襄阳郡宜城县豪族,前者出过马良、马谡,后者出过向朗、向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刘备的原因,马、向两家在晋朝混得不太行,还不如庞家。

陶臻祖父是东吴扬武将军,陶、马、向三家聚在一起,直让人感慨,三国过去那么多年了,到头来还是这么些人在和“新曹贼”对抗。

陶臻很快下了城头。

临走之前,还不忘强调一句:不许浪战。

众人会意,更乐得如此。

******

比起陶臻,幕府参军陶斌就更加谨慎了。

前些日子派出去的三百骑兵就回来一半,让他痛惜不已。

江南本就少马,骑兵传统更弱,一下子损失百五十骑,真的肉疼。

武昌还有一些骑兵,不过他们的马是从宁州取得的,相对矮小,不是很好用,冲起来也没有气势,只适合拿来追击败兵。

二十二日,一批水师舰船开进了江陵城南的水寨。

入夜后,幕府长史周抚入城。

“道明,说实话这个城我是真不想入。”进了陶宅后,周抚便说道。

“长史莫非以为这是龙潭虎穴?”陶斌笑着拍了拍手,让仆婢端来酒食,与周抚一同享用随口说道:“今日派人出城查探了下,贼军骑卒很凶啊,把我的人都赶了回来。纪南城应该是被围上了。”

周抚正想说这事呢,便道:“彦遐(陶臻)为何不放弃纪南,撤回江陵?”

“你道他不想?”陶斌无奈道:“纪南乃南郡治所,如何轻弃?彦遐不愿走,亦是寻常。”

“这也要守,那也要守,处处设备,则处处无备。”周抚叹道:“若我在纪南,早就带兵撤回来了,一同守江陵坚城,岂非更好?”

“事已至此,说那些作甚。”陶斌摇了摇头。

仆婢端来了酒食,陶斌直接招呼周抚用饭。

两人心事重重,各自默默吃完。

“我父来了?”收拾完毕后,陶斌问道。

“明公尚在华容。”周抚说道:“我带了三千夷陵蛮兵前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水师亦已下寨,或用得上。”

“没用。”陶斌直接说道:“若贼据守江堤,你可能冲破阻拦?真说起来,我父也没料到邵贼铁了心要打江陵吧?”

“有所猜测。”周抚说道:“不过手头兵力就这么多,猜对又有什么用?邵贼摆明了兵多欺负兵少,明公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那么,而今是何招?”陶斌问道。

“至少坚守数月,待到明年开春后,贼军便难受了。”周抚说道。

“朝廷那边,可有说法?”

“淮南在大打出手。吾弟(周)光刚率寻阳兵入芍陂,败梁人水师。不过天寒地冻,他怕芍陂结冰,又撤了回来。”周抚说道:“徐州那边也打起来了。贼将李重率部南下,围城月余,攻破了北凌。淮浦陈氏之人为其所诱,举众而降,这会邵兵大概在清理淮北城邑。”

“淮浦陈氏为何投降?”陶斌吃惊道。

“淮水南北拉锯这么多年了,陈家从一方豪族被打得家业大损,投降很奇怪吗?”周抚说道:“或曰当年先帝于陈氏有恩,可先帝不是不在了么?陈氏不想打了,如此而已。”

陶斌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叹息。

怎么这么多人投降?恍如曹孟德南下荆州。

这要是水师再有人投降,仗还怎么打?

“不说这些丧气话了。”陶斌无奈道:“我陶氏家业尽在此处,怎么也得守一守。邵贼打哪不好,非得盯上我家,真是晦气。若大军直下合肥,让山彦林手忙脚乱,岂不是更好?”

他这话其实已经有点把荆州当做自家地盘的意味了。

这并不奇怪,盖因荆州离建邺较远,不似历阳、京口甚至湓口(九江)等方镇好控制。

汉末之时,荆州和建邺无关,甚至有些仇怨。若非东吴派兵袭取,此地更是蜀国地盘。

王敦等人一旦来了此地,和建邺都有点若有若无的离心之感,自家其实也差不多。

有一次酒后,陶斌问过父亲,万一东边有人造反,他会不会率军救援。

父亲明显有些迟疑,虽然最后仍然点头表示会率军勤王。

邵贼大举南下,即便最后劳而无功,被迫撤退,荆州也要遭难,陶斌不高兴是正常的。

“夷陵蛮兵你留着吧。”陶斌收拾心情,说道:“在城外比城内管用,或能令邵兵如芒刺在背,无法全力攻城。”

“好。”周抚暗道这样也好,便应下了。

接下来其实没别的了,就是相持。

******

纪南城外展开土工作业的同时,当阳以北区域则来了一帮荆州大族。

某处庄园外,陆陆续续驰来数百骑。

片刻之后,又有千余甲士赶至。

他们架起长梯,凶狠无比。

在习嘏眼中,这些来自北地的府兵技艺非常娴熟。

快速登上墙头之后数名庄园部曲大喊一声,冲了过来,刀盾、长枪、大斧齐齐招呼,甚至还有人拿了一把长叉,将人推了下去。

府兵重重摔落地面,挣扎了两下没能起来。

不过很快又有第二个、第三个攀登上去。

一人手持大盾,死命往里挤,另一人吼声如雷,竟然把墙头的部曲给吓得愣了一下。

这名府兵手持沉重的木棓,迅疾横扫,迭次扫落两三人。直到角楼上一箭袭来正中其面门为止。

庄园部曲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在付出数人伤亡的代价后,将墙头另一名府兵击杀。

但攀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庄园也不像是下了多少血本的样子,无法和北地那些又高又坚固的坞堡比,拼死抵挡一番后,便被府兵驱下了墙头。

角楼上的弓手有点本事,连续发箭,又击杀数名府兵甲士,直到被人顺着飞栈冲过去斩杀为止。

“真是狠辣。”习嘏暗叹一声,收回目光。

很快,他发现城南湖沼中的数十艘大小船只有开拔的迹象,心中一动,立刻遣人飞马上前,大吼道:“黄和,逃得了今日,逃得过明日么?”

听到这声大吼,一汉子自船头奔向船尾,问道:“汝何人?”

“此乃习公在劝谕尔等。”

“哪个习公?”黄和听到“习公”二字时其实已经心里有数了,但还是问道。

“还能是谁?故山公幕府习参军。”

黄和心下一惊,原来是习嘏。这可是荆州大族,于是缓了缓,道:“习公不在襄阳荣养,来此地作甚?”

“无他,救你全家性命。”来人继续喊道。

这个时候,习嘏快走几步,站到湖畔草地上,手搭凉棚,看向湖中大大小小的船只,笑道:“白鱼郎把家中部曲都带来了,不怕承民洲被人夺占了?别人不知你巢穴,老夫能不知道?速来见我。”

湖中一时鼓噪起来。

习嘏的话很多人都听到了。

是啊,如果有人带路,梁军大举杀过去,他们的妻儿老小怎么办?或许可以乘船逃离,但必然要舍弃不少家当,损失会很大。

黄和察觉到了众人的焦虑,沉默片刻之后,招了招手,让一艘小船靠过来,然后下到船中。

小船慢慢撑向岸边。

习嘏就站在那里,气定神闲。

不远处来了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个个腰悬弓刀,手持长枪、步槊、重剑、大斧,似乎一有不对就要冲上前来,将他们斫成肉泥。

黄和胆子也是大的,在距岸十余步的地方才停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道:“真是习公。”

习嘏冷哼一声,道:“白鱼郎好生糊涂啊!”

黄和一怔,道:“此话何解?”

习嘏指了指他身后那些人,道:“此辈经年生活在水上,白鱼郎你更是精擅水性。陆上搏杀,你不如大梁天兵。可若水面搏杀,老夫也不讳言,你比天兵强,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今洛阳天子正四处招募水上健儿,你若率部来投,不但可免杀身之祸,还有富贵傍身。此中道理,便是三岁小儿亦懂,你还犹豫什么?”

黄和大张着嘴巴,有些愣怔。

“过来!”习嘏招了招手,道:“昔年你在江上杀人越货谁帮你平的事?”

黄和闻听此言,立刻反应了过来,心中暗骂:抢到的财货难道没用来贿赂你?

不过他不是傻子,此刻断然不能这么说,只下意识问道:“我曾在漳水边烧过粮车,这……”

“多大点事!”习嘏闻言哂笑,道:“先前分属南北,各为其主而已,说得过去。今只要诚心来投,可既往不咎。”

黄和有些挣扎。

习嘏见了,面现不悦,直接一甩袍袖,道:“冥顽不灵之辈,死不足惜。”

“公且留步。”黄和心下一急,直接抢过竹蒿,麻利地将小船撑到岸边,然后轻盈跃下,拜倒在地,道:“某愿降,愿降矣。”

习嘏这才转过身来,道:“非得刀架脖子上才能醒悟。罢了,老夫便为你说项一番。你还有些狐朋狗友,可一并招来,至蒋督帐下听用。”

“遵……遵命。”黄和站起身,再施一礼,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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