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3章 “正确”

实事求是地说,涂扈针对幻魔君设下的这一局,就连赫连云云,也是不知情的。

这局本身只有涂扈和牧天子知晓,当年的完颜氏家主,也只知道完颜青萍被涂扈用来钓鱼后杀死,不知她的死还被用到了这一局中。

而今日在王庭待命的四位衍道强者,也是在受召而来后,才得到知会。

今天涂扈的出场看似简单,整个过程也不见什么波澜,摧枯拉朽地揭下了幻魔君的假面,但前提是近百年的布局和准备。

幻魔君作为魔族至尊至贵的存在之一,怎么会不知道至高王庭的危险,要怎么才能让他深信今日确是良机?

他可以不着痕迹地在姜望身上布下手段,可以统御魔族在边荒鏖战千年。今日怎么会莽撞得像一头将魔,这么冒失地就撞进了至高王庭里?

涂扈在背后所付出的心血,不足为人尽知。

为了确保此事能成,不叫幻魔君警觉,此事百年来未叫第三人知。

因而对赫连云云来说,今日她来苍狼斗场观战,在这一场变故里,亦是承担了事实上的风险。

她开口替姜望要个交代,可她自己,并不需要交代。

因为她是大牧皇女。

于国有益的事情,她的冒险理所当然。

而关于涂扈将要继任神冕布道大祭司一事,她亦是在旁观了涂扈人神合一后,才结合已知情报,得出确定的判断。

这件事涉及另一层更高的隐秘,她知晓大半进程,但还缺失一些关键信息,也不知道最终人选会是谁。

不仅她不知晓,她的兄长赫连昭图也是未被告知的。

倒不是说大牧女帝不信任自己的儿女。而是以赫连昭图和赫连云云现在的修为,未见得能够守住隐秘。

这是万万不能疏忽的事情。

涂扈既然在今日出手,以衍道修为揭下幻魔君的假面,那么说明一切已成定局。

故而赫连云云在此时祝贺。

一方面是气度使然,另一方面,也是给姜望提个醒。

衍道真君,和苍图神教神冕布道大祭司,这两个身份,分量亦是有着巨大的不同!

因而他先前表现出来的歉意,也就更见重量。

“这件事不值当恭喜。”涂扈说道:“北宫大人的牺牲,是草原永远的痛。若是可以,我情愿永远人神两分,用一面敬奉至高神灵,用另一面游猎边荒,屠魔护疆。”

赫连云云轻声道:“我们将永远怀缅北宫大人,同时,草原人的生活也要迎来新章。孤谨代表自己,很期待涂大人主持下的神殿。”

“但愿我能不辜负殿下的期待。”涂扈微微颔首,又环顾一周:“我还要去面见陛下,汇报幻魔君这张假面的事情。就不多留了,诸位请自便。”

话音方落,人已消失。

他这一走,整座青牙台顿时显得空阔起来。真正的强者,便只是往那里一站,什么也不做,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就能叫人感受逼仄。

姜望是沉默的。

以涂扈今日对抗幻魔君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来看,他绝非一般的衍道强者。何以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都一直隐藏修为,人神两分?

姜望再一次感受到,天之镜的水……很深。

“接下来怎么办呢?”

在场这么些人里,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闷闷不乐,有的心情复杂。可能唯一还很活泼的,就剩黄舍利了。

她浑似个没事人一样,瞧了瞧姜望,又瞧了瞧斗昭,脸上是掩不住的期待:“方才你们没有决出胜负,趁着现在有衍道强者守在附近,要不然……再来一次?”

在已经确认了有衍道强者待命的情况下,再来一场决斗,的确是有安全保障的。牧国方面绝不会坐视姜望和斗昭出现更大的意外。

甚至于……还有她黄舍利的逆旅呢!

不用怕死,不用怕受伤,不用担心破衣烂衫、袒胸露背……尽管打起来!

金公浩和玉华女尼他们都没有说什么,但眼神显然也是期待的。

同在神临层次,因为年龄和积累的关系,他们的修为更深厚一些。但姜望和斗昭的战斗,对他们也有很大的启发。

此时的青牙台狼藉一片,几成残垣。

黄舍利眼中的期待差不多凝成了实质。

姜望并无半分回避,抬眼看着斗昭,很直接地说道:“若是再来一次,是我输。”

“但是再来一次有什么意义?你很好,自成神临至今,只有与你这一场,才叫我找到了战斗的感觉。”他声音莫名地抬高:“之前皆是与小儿戏!”

而后倒提天骁,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钟离炎把脸藏在斗篷里,没有去看斗昭的背影,但是咬着后槽牙,在那里很不爽地想。斗昭后面这是在说谁呢?前阵子挑战的暮鼓书院弟子?还是伍家那个大小眼?

斗昭和姜望接连退场,观战席上自没有留人的道理。

钟离炎生了会气的工夫,人就已经走得差不多。

只有金公浩很客气地招呼了一声:“钟离兄,还不走?”

钟离炎顿觉晦气,把斗篷一压,声也不吭地往外走。

倒叫金公浩愣了半晌,这个姓钟离的,也是太没有礼貌了。真南蛮也!

……

……

“涂扈,伱无所不知。”

燃烧的祭神篝火前,有一个声音这样说。

这是一位头戴毡帽,白须结成小辫的老人,他坐在一张羊皮褥上,神圣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人神合一、重握衍道实力的涂扈,只是苦笑一声:“谁敢这么说?我只不过比一般人多看了一点,也多听了一点。”

白须老人不想去判断他是自谦还是掩饰,只是慢吞吞地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精心准备、寄予厚望的神傀,为何在战场上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因为不是只有我们有准备,景国这一次也祭出了道兵。”涂扈回答道。

“神傀比道兵差在哪里?”

“成本。神傀的制造成本太过高昂,一场战争下来,损失难以承受。景国制造道兵的历史更悠久,成本更低,积累也更多。”

“我们是输在了财富上?”

“财富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现在你还坚持,这条路走下去,是对的么?”

“我深信不疑。”

老人单手抚心:“请为我这个老头子解惑。”

涂扈肃容道:“战争是人的战争,也是钱的战争。在现如今的战争里,人的比重仍然超过钱的比重,但它不会一成不变。

修行世界发展多少年到现在,人的成本已经不能够再降低,傀儡的成本却还拥有很大的缩减空间。事实上,现在神临以下层次的大部分战争任务,已经完全可以被傀儡取代。所以为什么说,景国对墨门的入局那么警惕?

齐夏战争您也知晓。齐国的戎冲楼车、棘舟、紫极之征……哪一样不是影响战争局势的存在?

景国与咱们大将军同名的虓虎战车,在战场上绞杀了多少草原儿郎?

现在的战争与以往大不相同。

时代的浪潮已经席卷过来,不会为任何人停步。哪怕你没有犯任何错,但没有跟上时代,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墨家力量对战争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强大。而真人层次的傀儡,墨门也早就试制成功。一旦他们制造出真君级傀儡,战争的格局就会彻底改变。”

他这时候所说的大将军,自然是身兼王帐骑兵大将军一职的宗室强者赫连虓虎。

但白须老人所听到的重点,显然大有不同。

“真君傀儡?”老人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涂扈叹了一声:“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

坐在篝火前的老人,略显浑浊的眼睛略略一抬:“你捕捉到了什么情报?”

涂扈道:“我当然觉得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成功,不然我那么多年的修行,岂不是一个笑话?但想到这是钱晋华要做的事情,我又不得不承认,它总归会有几分可能。”

他所说的钱晋华,正是墨家当代钜子的名字。相较于历代墨家钜子的低调收敛、潜龙藏渊,钱晋华几乎是最张扬、最有名气的一位钜子了,不过名声却是偏负面一些。

“钱晋华要造真君级傀儡?”老人眉头紧锁:“当年饶宪孙一意孤行,推动臭名昭著的启神计划,结果得不偿失,几乎导致了墨家的衰落。他也由此退任,后来战死于虞渊。钱晋华这边好日子才过了几天?”

饶宪孙是墨家前一代钜子,正是在他的推动下,诞生了“天志”、“明鬼”、“非命”这三尊真人级傀儡。

墨家也正是在他的领导期间,声势大衰,已经明显落后于其它显学。

但总体而言,他的名声还是要比现在的钱晋华要好。毕竟他生前很是做出过一些大事,最后死得也很壮烈。

涂扈道:“外界反对,内部也反对,历史殷鉴未远,他还能保有这种勇气、这种野心,难道不是难能可贵吗?所谓‘举世非之而自我,是真人。’更可怕的是,在这种内外交困的环境里,他还能够坐稳钜子之位,一步步推动他的计划。我认为钱晋华很了不起。”

编者不名的奇书《朝苍梧》中,创造性地提出“真人九则”,“举世非之而自我”正是其一。

也正是因为这本书,洞真修士才被称为“当世真人”,可见其影响力。

白须老人沉默片刻,说道:“此人声名狼藉,人言墨家之精神失落,皆自此人始。想不到你对他有如此评价。”

钱晋华又称“铜臭真君”,名声很是不好听,在这等层次的人物里,几乎是唯一一个被大范围贬斥的。不仅外界很多闲话,墨门内部不服他的人也有很多。

墨家正是在他的主导下,开始全面商业化。现在渐成天下制式标准的墨家储物匣、千里传声匣,乃至于各式各样的傀儡,都是在他的推动下,得以现世通行。

很多人都说,他应该是商家真君,这辈子完全是掉进了钱眼里,把墨家的精神忘了一干二净。

还有一种阴谋论甚嚣尘上,说钱晋华其实是商家演变墨家的棋子,这局棋下了几万年,钱晋华不过是成果之一。最终目的是以商替墨,成为新一代显学。

放眼天下,真没哪个宗派领袖,会如钱晋华一般,被那么多人骂。关于他的种种骂名,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随便数个几百条都不会重复,几乎可以结集成书。

便是远在牧国的这位白须老人,对其人也是很明显的不以为然。

涂扈却道:“人们还说,墨家之衰落,皆自饶宪孙始。但墨家积重难返,岂是饶宪孙的责任?早在那位伟大存在离世时,隐患就已经埋下。只是山崩的那一天,刚好落到了饶宪孙的头上,就成为了他的罪过。其实若非饶宪孙力挽狂澜,钜城早不复存,墨家也早被吃干抹净。所谓人言,不过如此。要我说,饶宪孙分明是新历以来,墨家最优秀的一任钜子!而现在的钱晋华,已有青出于蓝之势。”

白须老人又沉默了,沉默得只有火盆里哔剥的声响。

他们聊的是墨家,又岂止是墨家?

“你无所不知。”白须老人重复道:“我愿意相信你无所不知,也愿意相信你比我正确。”

“涂扈不敢说自己绝对正确,但了解得越多,距离‘正确’,总归是更近一些。”

白须老人道:“也是,你连幻魔君的假面都能揭下,能力还有什么可以让人质疑的地方呢?”

涂扈道:“摘下幻魔君的其中一张假面,在我看来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极大地降低神傀成本。如果只是为了证明我的能力,我不会选择幻魔君做对手。”

白须老人终是无话可说。

怔怔看着跳跃的篝火,问道:“大祭司的死是个意外?”

涂扈只道:“南天师应江鸿的实力,一直是四大天师之首。我认为谁都不应该小看他。”

“至高无上的天神,难道可以被小看吗?”白须老人喃声问道。

“当然不可以。我们必须时刻对天神保持尊重,必须一直坚固信仰。”涂扈不动声色地道:“我们南征中域,就是为了帮助伟大的神灵苏醒,不是吗?但是我们失败了,北宫大人也为此牺牲。我认为接下来我们应当更谨慎。‘新修的牧场,经不起第二场白毛风’。”

他最后说的是草原上的谚语。表示一个势力不能够在短时间内接连遭受重大挫折。第一次伤筋动骨,第二次……家破人亡。

白须老人没有再抬眸,只是道:“我太老了,很多事情我看不明白了……进去吧,陛下在等你。”

涂扈对他恭恭敬敬地一礼,便从他身边走过。

火光在华丽的祭袍上移动着,从身前至身后,隐进黑暗里。

恍惚某种权柄的交替。

(本章完)

第1664章 狼鹰着冕

草原上有一个声名不昭,但非常重要的组织,名为联席长老团。

是由各部族最德高望重的人参与其间,组成长老团辅政。

这一点与荆国相近却又不同。

相对来说,联席长老团是君权的分享者,最早的时候,是与牧天子并立在神权之下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权柄慢慢衰退。

现在的职能更类似于齐国政事堂,但是只有朝议的权力,具体的权柄如何还要看所代表的部族实力如何。

但要说联席长老团已经是完全的摆设,那也不能够。

牧国的治安机构【苍羽】,正式名称【苍羽巡狩衙】,便是在联席长老团的控制下。因而在这片草原上,联席长老团仍然有着毋庸置疑的地位。

而刚才与涂扈对话的老者,正是这联席长老团的首席长老。

能跟涂扈随意点评墨门钜子,自然也是当世真君。

其名为——

孛儿只斤·鄂克烈!

……

……

“你看,我这里还有一块飞牙牌呢。”

姜望拿着手里的圆形兽骨牌,同宇文铎说笑。

当初他经行草原,在白毛风下救了一些牧民。隶属于苍羽巡狩衙的飞牙正好过来救援,见他把救援的活儿都干完了,便给了他一块飞牙牌,叫他到王庭领赏。

方才两人正好聊到飞牙,聊到宇文铎曾经有一段在苍羽里历练的日子。说起来也查过案,同赫赫有名的姜捕头算是半个同行。

宇文铎也跟着笑,笑了一会,有些磕磕碰碰地说道:“其实今天这件事情……”

“要说破案,我认识一个朋友,特别厉害。”姜望语气轻松地讲道:“她是名捕之后,家传的本事,又天生要强,聪敏灵慧。那真是神鬼难藏、纤毫皆见,什么案子叫她看过去一眼,准能找出线索来!”

宇文铎陪着道:“龙不与蛇居,你武安侯的朋友,那还能差到哪里去?就这样神乎其神的断案手段,往后一个巡检都尉,想必是跑不了的。”

巡检都尉这位子,最紧要的可不是断案能力。但这话也没有什么必要同宇文铎讲。

姜望只是笑:“她这个人,不太适合混迹官场。现在去三刑宫修行啦,往后大有前途!”

“官道自非唯一道途,三刑宫是个好地方,法家圣地啊,我曾经做飞牙的时候,也很想去进修呢!”

宇文铎确实不是个会聊天的人,接话接得过于生硬。

但是他想要消除芥蒂的心思,还是很明显的,

“好了好了,你也不用在这里陪着我说话了,去逛伱的神恩庙吧。”姜望笑呵呵地道:“我等会还要修行。”

“哥啊,瞧你说的,我岂是那般不懂节制的人?”宇文铎顿了顿,还是说道:“其实云殿下今天本来有事情在忙,没准备去青牙台的。只让我用留影石记录下你的决斗过程,她好回头同汝成一起看。但是听说你在边荒见过涂扈大人,她就决定亲自过来了……还带上了洗月庵的师太。”

“说起洗月庵的师太……”姜望问道:“今天来的这位是谁?”

“是玉华师太。”出于某种补偿的心理,宇文铎又颇为神秘地加了一个秘密信息:“听说她很有希望成为下任妙有斋堂首座。”

玉华!

那个复杂的夜晚,仿佛又飘荡在眼前。

玉华还在争这个首座位置,还没有坐上去?

通常来说,争取这么久,能坐上去早就该坐上去了。现在还没成功,还在努力,几乎可以确定是失败的。

这个玉华师太也不知是真的没看清楚,还是自欺欺人。

姜望又想。妙有斋堂首座这个位置会虚悬这么久,显然不是为玉华准备的……

那会是在等谁呢?

他不动声色地道:“说起来,云殿下怎会与洗月庵的师太交好?我记得黄河之会上,她也是带了一位师太去观战。沐浴在神光之下的草原,难道还会给菩萨佛陀什么的以空间吗?”

对于苍图神教,姜望有一个印象很深刻的细节。

当初在去观河台的路上,牧国人就连过个石桥,都要把狻猊的浮雕遮住,以示牧国人的香火绝不分润。

若说赫连云云就是与哪几位师太有私交也便罢了,现在洗月庵的师太在这种关键时间里来到至高王庭,摆明了是冲着神冕祭司继任大典来的。苍图神教难道不会有意见?

宇文铎沉默了片刻,终于展现了他今日最大的诚意,开口说道:“苍图神的伟大,有如天穹无垠。苍图神神光所照的世界,包容万事万物的存在。当然也包括洗月庵。”

姜望被这句话里的信息惊得一时无言。

他这时候才恍惚想起来,这次来草原之后,草原人对苍图神的敬称,好像更偏向于“至高神灵”了。

“至高神灵”当然也是非常高规格的敬称,但草原人以前,可是更偏向于宣扬“唯一真神”的。

至高神俯视但承认其他伟大的存在,唯一真神则是排斥一切。二者之间,有着根本性的转变。

这么明显的信息,他竟然到此时才觉察!

若换成重玄胜,只怕听到的第一耳朵就能意识到问题所在。实在是太专注于修行,差了一些对时局的敏感。

他有心问更多,但知道并不合适,宇文铎能够提前说到这里,已经是非常大的诚意,是一心想要维护姜望与赫连云云之间的关系,大约这也是赫连云云对他的要求。

想了想,姜望说道:“草原风光怡人,若是放开了限制,当然是极好的。就是担心贸然进来的鱼龙混杂,不知多少牛鬼蛇神,反而搅乱了风景。”

宇文铎道:“大浪淘沙终见金嘛,再者说,草原很大,鹰马牛羊,都各有归处。”

姜望若有所思:“看来草原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宇文兄往后若是得暇,帮我注意一下一个名为无生教的势力,如何?”

张临川的无生教,发展速度十分邪性。于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在雍国、成国、礁国等地都有发展。姜望之前在成国解决了一个无生教驻点,但也没能探明虚实,只是听了一耳朵《无生经》,心中十分忌惮。

草原如果放开管制,他想无生教或许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那当然没问题!”宇文铎把胸膛拍得震天响。

不怕姜望麻烦自己,就怕他不肯麻烦自己。

拍完胸膛,又问道:“姜兄与这无生教,是有旧还是有仇?”

至少在草原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很是自信:“有旧的话,我照顾一下,有仇的话,我也照顾一下!”

“不用照顾,帮我探探虚实便是。”姜望随口说道。

其实他也没有抱太大指望,无生教未见得会来草原发展,更主要是找个借口麻烦一下宇文铎,来表明自己并无芥蒂的态度。

姜望这样一说,宇文铎自然就明白他与那个无生教不是什么和睦老友。

当即表态:“这无生教不来便罢,若是进了草原,管教你知晓他们的底裤颜色!”

“哈哈哈有劳!”姜望大笑着将他推出了院门,继续自己这一天的修行。

……

……

代表大牧帝国的青天神图旗飘扬在高穹,周边神光环绕,自有大国威严。

万里无云,天色恰好。

这是道历三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七日,也即神历五三七二年六月二十八日,神冕布道大祭司继任仪式在神光坛正式召开。

神历自然是牧国的历法,这也是天下列国里,唯一一个历法年代超过新启道历的国家。

当然并不是说,牧国真个就比景国的历史更悠久。

五千三百七二年前,是传说中苍图神成道的日子,那一年被计为神历元年。也就是说,苍图神是在近古时代成道。牧国人当然普遍深信不疑,但在国际上却是不大认可的。

据说苍图神教最早制定神历,还想往前推几十万年,从传说中苍图神诞生的中古时代开始纪年,后因为太过离谱而作罢。

景国方面曾公开表示,苍图神不过就是捡了神话时代落幕的养分,才得以成道。谓之曰“侥天之幸,狼鹰着冕”,且强调苍图神成道时间是在道历新启之后……两国为此隔空拉扯过不知多少回。

双方都有一些证据,属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姜望表示——我信司马衡。

《史刀凿海》记录得明明白白,牧国建国,实际上是在神历二七五四年。整个牧国,至今也就两千六百年的历史。

这是景牧双方都认可的地方。

至于苍图神相关的历史,司马衡则是讳莫如深。

《牧略》六卷,自建国始,暂止于女帝之前。不追溯神灵,也不针砭政教,只讲述草原上这个帝国的演变过程,贯彻了司马衡著史的原则。

神光坛是至高王庭里最大、也最具神力的祭坛,在整个草原,也仅次于穹庐山顶的那一座。

祭坛下的巨大广场,可同时容纳十万人祭拜。招待诸国使节,自是不在话下。

姜望身为大齐正使,当然是坐在最靠近祭坛的位置,且是核心中的核心。

齐、楚、秦、荆、景五方并列。

姜望、斗昭、黄不东、慕容龙且、陈算,五位正使坐在各自国家的国旗之下。身后拱卫的,都是随行出使的精锐战士,天覆军、神罪军、镇獠军、赤马卫、斗厄军,无一不是天下强军,在这种时候,展现国家威仪。

各方队伍人数都不算少。

其它国家的使臣,如曲国、郑国等,则要靠外一些。

宇文铎此时便混迹在齐国的使节队伍里,凑在姜望旁边神秘兮兮:“我跟你说,那个无生老母的底裤是……”

“说正事!”姜望制止了他:“在神冕祭司继任大典上讨论……呸,你讨论别人的底裤做什么!”

宇文铎晃了晃脑袋,貌似无辜:“你上次不是说很想知道?”

且说先前姜望跟他提及无生教这个组织,他回去便认真地清查了一番。

不查便罢,放开来一查,还真发现了无生教有进入草原的痕迹!

按说现在的草原,苍图神教极为排他。似无生教这等小教,是断无争夺信仰的可能的。

但无生教传教的人非常机智,他们宣扬他们的无生教祖,乃是苍图神座下从神,在当年苍图神还未成道之时,就已经侍奉神灵左右。

总之编造了很多的传说故事,辅以一些歌谣传唱,核心就是表达——苍图神至高无上,信民亿兆,照顾不过来。信民们向苍图神的从神祈祷,也是一样的。无生教祖一身神术,都是苍图神亲传,虽不及苍图神那么神威如海,化解一些小灾小劫还是不成问题。

历来任何一个教派,无论大小,没有说自己信仰的神明不行的。君不见那和国弹丸小国,在天下列国里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但那位原天神可是号称“青天之子,世间第一尊神祇”,那格调,比自称近古时代成道的苍图神要高级得多。

传道这种事情,谁不使劲地吹嘘自家神祇?

谁家神祇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偏偏无生教另辟蹊径,搞出寄生式传教,先把自己神主、道主、教主三位一体的领袖,矮化成苍图神的侍者,再来窃取苍图神的信仰。

因为信仰大头还是落在苍图神那里,所以若非宇文铎在赫连云云的支持下细究,又有姜望这边提供的具体特征,还真难查出蛛丝马迹来。

若是放在以往,这等小教胆敢如此瞒天过海,一经发现之后,苍图神教说不得就要出动几位金冕祭司,将对方信仰的神祇都一并抹去。

但放到现在这段时间……牧国其实并不介意。

也就是姜望提及了,宇文铎才专门动手。

在苍图神的眼皮子底下偷窃信仰,无生教也是小心翼翼,发展极慢。但宇文铎非常明白,以无生教这等奸猾老辣的传教手段,等到今天过去,或许就会在草原上迎来高速发展的时期。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摸清楚了对方的根底,故而此时来姜望面前献宝。

姜望斜睨他一眼:“既然说到这个,我便提醒一下你。什么神恩庙,什么底裤的,你平日与我开开玩笑也便罢了,我是见惯风浪的人。汝成年纪还小,你不要在他面前也这样,把他教坏了。”

宇文铎眼神古怪。

汝成比你懂得多太多了好吗?三哥你真的很老古板。

“听见了没?”姜望加重了眼神威慑力。

宇文铎撇了撇嘴,正要应付一下,忽地直愣愣地瞪直了眼睛,看着前方——那是祭坛之上,四位金冕祭司端坐的位置。

姜望下意识地跟看过去,也愣住了。

耳中适时传来一道宣声——

“有请冬皇入座!”

雪国新晋真君,号为冬皇的衍道强者,此时终于露面!

感谢盟主evanschen累积成白银,是为赤心第18位白银大盟!

(这是陈盟的小号)

(还2欠3,优势在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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