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52)

聋子瞎子傻子瘸子都很好装,难的是该如何闭上那扇叫做良知的门,将一切血污黑暗都视作无物。

可萧去疾还是做出了抉择。

一时仗义出手,快意恩仇,的确可以改变一两个人的命运,可如今的朝堂,已经到了大厦将倾的地步,覆巢之下没有完卵,他们必须选择更为激进且周全的方式。

如此一来,就必须放弃一些人,才能拯救更多的人。

他知道,自己无需多言,锦晏也能理解他的用意,于是在和锦晏对视一眼后,才带着她踏上了马车。

数十郎卫靠近,瞬间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门口送行的钟行心口一紧,立即就要冲上前去抓住中郎将的领子追问,他们到底是请人入宫,还是在押解罪犯。

可不等他迈出一步,就有一双满是老茧却十分有力的大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勿动。”

钟行不解,气恼又担心的看向北地王,“大父,去疾和晏此番入宫,凶多吉少啊!”

北地王和萧家一双儿女都在长安为质,萧羁疯了才会派人刺杀天子,将自己的老父和一双儿女陷入危险的境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最后那场刺杀,不过是栽赃陷害罢了。

可天子本就猜忌北地,怀疑北地王父子的忠诚,此番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正当的名头,他岂会轻易的善罢甘休?

北地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长街尽头,在那黑压压的人影消失之后,他才转身。

“大父!”

钟行着急不已,立即追上了北地王。

“大父……”

“阿行,你以为,这场刺杀,真的只是栽赃陷害吗?”

北地王沧桑而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钟行微微一愣,随后他又想起了前些天与锦晏的对话。

锦晏上次吐血晕厥后身体一直没恢复,便没再出过府,外界的一切消息,都是他说给她听的。

知道猎场发生了刺杀事件后,锦晏就问过他一个假设,“表兄,你说要是有刺客自称是北地的故吏门客,天子会做出什么反应?”

当时他如很多人想的一般,说道:“萧家三人都在长安,困于这小小的王府之内,上不得信任,下不得自由,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舅父疯了才会派人刺杀天子,天子疯了才会相信这等拙劣的谎言。”

后来,他又补充了一句,“若有人敢假冒北地刺客,拨弄北地与朝堂之间本就敏感脆弱的关系,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锦晏却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她眼神清澈天真,却透着让人难以形容的冰冷,“那若是天子自导自演呢?”

当时他尚且不觉得天子会蠢到自掘坟墓,可这才过了多久,锦晏当时的预言,便都实现了?

钟行回过神,在北地王不解的神色下,将当日与锦晏的设想告诉了北地王。

北地王神色微愕,久久无言。

“大父……”

钟行再次开口,北地王却抬手制止了他,“晏儿都能想到的问题,你如何就看不透?”

他缓缓道:“天子只想除掉我与萧羁,打破萧家在北地和天下的威望,除掉他的心头大患,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就不会轻易对我们出手,他是权力的掌控者,不会不知道一个失去掣肘且不再忠心于他的将领有多可怕。”

钟行还想再说,“可是,宫中形势波诡云谲,后妃和皇子,不同的派系之间争斗从未停止,就算天子暂时不会杀害他们,又要如何保证他们不会被其他人谋害呢?”

北地王瞪了他一眼,“这天下的掌控者是谁?皇宫之中最高的掌权者又是谁?”

钟行:“……”

他讷讷道:“天子。”

北地王道:“你还知道他是天子?”

钟行神色悻悻。

北地王冷冷道:“他想杀的是我和萧羁,在我们父子咽气之前,他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谋害去疾和晏。”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天子对此深有体会,便不会不知道这一双小儿女对萧羁来说意味着什么。

除非他真的昏庸到了极致,不顾史书会留下千古骂名,想将这天下在他眼皮子底下葬送掉!

另一边,进入皇宫后,锦晏和萧去疾便下了马车,跟着郎卫前去觐见天子。

宏伟庄严的大殿内,除了高座之上的天子,便只有几个跪坐在地侍弄炭火的侍人。

在锦晏兄妹进入后,那些侍人也都离开了。

如第一次来这里一般,萧去疾率先下跪请罪,锦晏懵懵懂懂看了晏天子后,紧随其后而跪下。

天子静静地看着兄妹俩,一字未发。

殿外,中郎将神色冷厉,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殿门,耳朵则时刻关注着殿内的动静。

在他不远处,是郎卫赵瑛,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殿门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担心什么。

“小晏儿,你跟着请什么罪?”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锦晏俯首作揖,起身后低头看着地面,低声说道:“我不知,陛下说有罪,那便是有罪。”

天子似乎笑了一下。

一切都如第一次进宫时一般。

“哦,朕说什么都是对的?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天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锦晏抬起头,天真的望着遥远的高座上的黑影,“陛下是天子,天子难道还会犯错不成?”

萧去疾面色惶恐,急忙喝止锦晏,又拉着她请罪,天子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听着熟悉的笑声,赵瑛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眉头也微微舒展开了。

他没看到的是,那素来秉公执法的中郎将,在听到笑声的瞬间,握着刀柄的手也缓缓放松了些。

然而不过几息,这笑声便戛然而止。

郎卫们面面相觑。

中郎将的神色瞬间又紧绷了起来,赵瑛也是脸色一变,一口气掉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殿内,天子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威慑,“朕当然不会犯错。”

天子怎么会有错?

他看着锦晏和萧去疾,像是看着两只脆弱且容易掌控的诱饵一般,“朕不会错,那错的便是刺客,所以,北地王府还忠心于朕吗?”

第769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53)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良久的死寂过后,空旷寂静的大殿里突然响起了锦晏稚嫩清脆的声音。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天子神色阴森莫测。

他自然知道,这句话出自《孟子》,且后面还有两句。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他深邃阴暗的目光穿过遥远的距离看向跪在大殿中央却挺直脊背神色泰然的小女孩。

那么,这句话,是谁教给她的?

是萧睢?

还是萧羁?

或者是他的好女儿?

无数猜测怀疑从天子的脑海里一一闪过,他的目光也从锦晏身上转移,落到了诚惶诚恐不断请罪的萧去疾身上。

在萧去疾再次请罪后,天子猝然开口问道:“小晏儿,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此时说起,又有何用意呢?

想以此来证明北地对他绝无二心吗?

锦晏努力仰起头,直视着端坐高处的天子,不卑不亢道:“回陛下,此言乃是春耕之时随阿父阿母劝农时,听田间一位夫子给学生授课所言。”

天子神色玩味,“那你知道其所代表的意义吗?”

锦晏微顿,似乎有些迟疑。

天子道:“你大可畅所欲言,不论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就让他听听,他所倚重的北地王和大将军到底是如何看待他这位君王,又是如何辜负他的!

有了天子承诺,锦晏不再犹豫,缓缓说道:“我尚且年幼,不曾学习此文,但我从小便听阿父说陛下就是他的伯乐,若非陛下看重信任,他绝无可能有如今的地位……”

她再次一顿,朝着天子大拜,并大声喊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北地愿意忠诚天子,可天子呢,愿意给予北地足够的信任吗?

话落,大殿一片死寂。

萧去疾面露惊愕,一时心跳声宛若战鼓,轰隆隆,震破苍穹,长久不止。

而天子,神色亦骇然。

他让锦晏畅所欲言,却没料到她竟然真的敢直抒己见。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又是谁的著作?

锦晏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她以此作答,是想表明什么呢?是想说朕不够仁慈大度,没有给予萧家忠臣应有的待遇吗?

他曾经是那么信任萧睢父子,可他们又是如何回报他的?

收拢民心,以致北地庶民只知萧家不知天子,让天下士人歌颂他们父子的丰功伟绩,而视他这个天子如无物!

他们便是这般回报君王的吗?

是北地不臣,而非他不仁!

天子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锋利摄人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大殿落到了锦晏小小的身躯之上。

就在锦晏和哥哥都猜测天子会如何惩罚她时,天子却说了一句让两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小晏儿,北地的‘纸’,‘印刷术’,还有诸多发明,都是出自你手吧?”

话音落下,锦晏和哥哥都露出了同样懵懂不解的表情。

纸?

印刷术?

这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当然是以发明著称的墨家所做,怎么会和她一个小娃娃有关系?

看着兄妹俩如出一辙的表情,天子忽然笑了,“朕看你如此聪颖,说话又有趣,朕实在不舍你出宫,往后你便住在宫里,陪朕解闷吧。”

萧去疾心下大骇,急忙道:“陛下,晏自幼便有心疾……”

天子不悦地打断他,“你是说,朕的太医还比不过你王府那个公孙仇?”

萧去疾一滞,心下却不以为然。

太医的医术固然高深,可他们又不是看着晏出生长大的,更不会像公孙仇一般把晏当作自家孙儿照顾,从这点上,一百个太医都比不上公孙仇。

再者,宫中形势复杂,人人都心怀叵测,他如何放心让晏住在宫里?

可天子一言九鼎,说出的话不会轻易更改,强行争论只会让他更加不悦,加深对北地的猜忌怀疑。

这时,锦晏说道:“陛下言而无信。”

天子眉头微挑,玩味的看着锦晏,“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说说吧,朕如何言而无信呢?”

锦晏将天子先前的话复述了一遍,略微不服气地说道:“陛下说过,让我畅所欲言,不会让我因言获罪,如今却要惩罚我。”

“惩罚?”天子脸上的玩味收起,“难道不是恩赐吗?多少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你却当作是惩罚?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挣破了头想要住进这皇宫里面吗?”

锦晏却努了努嘴,“我非他人,自然不知他人如何做想,只是于我而言,这皇宫实在像个囚笼,我要处处小心谨慎,时时都不敢大声言语,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犯宫规禁令,祸及家人。”

所以,若非天子非要在昏君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北地王府的人对这座宫殿,根本不会有半点觊觎之心。

萧去疾连忙替锦晏找补解释,“陛下恕罪,晏自出生起便药石不断,常年被阿母拘在家中不让外出,是故她十分喜欢到处闯荡,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结合锦晏生而多病常年不外出的经历,她说不喜在皇宫居住,其实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天子并非常人,他听完解释后,第一个反应便是,“小晏儿不喜拘束,那你呢?你的兄长与弟弟呢?他们是喜欢自由,还是皇宫呢?”

这话一出,锦晏直接在心底骂了起来。

神经病!

这么会联想,你怎么不上天呢?

萧去疾则又又又一次叩首请罪。

言多必失。

何况天子又是个鸡蛋里面挑骨头的主。

既然这样,他便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若天子执意要让晏留在皇宫,那他便也主动请愿,留在皇宫照顾她,如此大父也能安心些。

消息传至北地,阿父阿母也不至于因过度担心而造无准备的反了。

……

北地。

枯黄苍凉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上,一文士装扮的男子不顾凌冽刺骨的寒风,满脸激动的跑向被亲兵严密护卫起来的中军大帐。

“大将军,此战我军共缴获骏马五千匹,牛羊……”

相较于文士的欣喜若狂,面色冷峻肃穆的将军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色,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新地图上一处被特意标记过的地方。

匈奴人的圣地。

这是他的宝贝女儿送他的最珍贵的贺礼。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