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7章 转折点【二合一】

一个时辰后,釐侯韩武坐在廷狱监牢的拷问室,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不远处正被严刑拷打的几名狱卒。

经过他的查证,正是这几名狱卒被魏国的细作买通,暗中加害了庄公韩庚。

“啊——”

“釐侯饶命啊——”

“小的也是逼不得已啊……啊!”

只见那几名狱卒,每名狱卒皆有两名韩武的护卫用浸透了水的皮鞭照顾,几度被打地死去活来。

事实上他们早已认罪,并供出了事情的经过:昨日晌午,有不明底细的贼人带着几包铜银找上了他们,威逼利诱,迫使他们将几名贼人的同伴带入监牢,借机将庄公韩庚害死。

然而,即便这几名狱卒已供认不讳,但釐侯韩武仍会下令停止施刑,仿佛要活生生将其抽打至死。

其中原因,就在于釐侯韩武此刻怒火中烧:就是这几个愚蠢至极的蠢货,推动了魏人的奸计,将他韩国推向了火坑。

而就在这时,有一名护卫进来禀报道:“釐侯,卫卿马括来了。”

釐侯韩武瞥了一眼刑房的门口,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守在刑房门口的护卫将卫卿马括放入进来。

片刻之后,卫卿马括大步走入刑房,在看到那几名正接受拷打的狱卒时,他微微一愣:“釐侯,您这是……?”

釐侯韩武长长吐了口气,站起身示意马括跟着他来到隔壁的刑房。

自韩王然临时前将国家托付给韩武之后,韩武迫于肩膀上的巨大压力,整个人就逐渐变得疑神疑鬼,说得好听是事必躬亲,说得难听点,他信不过绝大多数的人,认为那些人会因为当前的局势而向魏国暗通款曲。

但是卫卿马括,倒是釐侯韩武少数信任的人之一,因为马括乃是他弟弟韩王然生前的心腹近臣。

“马括,你为何会来廷狱?莫非是听说了什么?”

在来到隔壁的刑房后,釐侯韩武问道。

只见马括微微犹豫了一下,说道:“下官听城内传开谣言,说釐侯昨日将庄公抓到廷狱,且……”他偷偷看了一眼釐侯韩武,欲言又止。

“且什么?”釐侯韩武看似平静地问道。

马括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且最终将其拷打至死……”

听闻此言,釐侯韩武并未像马括想象的那样动怒,相反,韩武怅然地叹了口气,苦涩说道:“此事城内已然传开了么?”

听了这话,马括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道:“釐侯,难道您当真?”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釐侯韩武。

他实在不明白,要知道庄公韩庚为人处事并无张扬霸道,跟康公韩虎截然不同,此人的存在,按理来说对釐侯韩武不存在任何威胁,他实在想不通釐侯韩武为何要加害韩庚,而且还是在国家面临最大威胁的当下。

在马括震惊的目光下,釐侯韩武怅然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非你想的那般,而是……”

说着,他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括。

马括听了恍然大悟:“原来是魏人的奸计。”

说实话,马括并不认为釐侯韩武当时的反应是否过于激烈,谁让庄公韩庚他自己刻意掩饰了那名魏人细作的事呢?换做是他,他也会起疑。

要怪,就怪设计这场阴谋的那名魏人实在是太过于狡诈阴狠,环环相扣且果断将庄公韩庚害死监牢之内,同时在城内传播「釐侯韩武害死庄公韩庚」消息,让下令将韩庚抓到廷狱的釐侯韩武有口难辩。

“是我的过错。”

釐侯韩武揉了揉眉骨,颇为疲倦地说道:“可恨未曾看破魏人的奸计,致使落到这等局面……”

卫卿马括张了张嘴,本想劝说釐侯韩武几句,但事实上就连他也觉得,这段时间釐侯韩武过于疑心,就仿佛在韩武眼中,蓟都城内到处都是随时会投靠魏国的叛逆。

想了想,他岔开话题说道:“事已至此,釐侯再懊悔亦无济于事……问题在于,眼下该怎么办?”

“你指的是乐弈么?”

釐侯韩武看了一眼马括,旋即惆怅地说道:“事实上,我方才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来想去,魏人设计使我‘害死’韩庚,最大的可能就是要离间乐弈,甚至将其策反,想来是因为近段时间,乐弈在上谷郡对魏军造成了不小的阻碍……”

说罢,他询问马括道:“马括,依你看在,国内可有足以取代乐弈者?”

马括闻言一惊,他岂会听不懂釐侯韩武的言外深意。

他立刻劝阻道:“釐侯,万万不可,若釐侯撤换乐弈,才是中了魏人的诡计。……依下官之见,釐侯不妨主动派人将此事告知乐弈将军,此事釐侯并无太多过错,其恶皆在魏人,想来乐弈将军亦是明事理的人,他定会理解。”

『你要让我将这个国家的‘希望’寄托在乐弈的‘明事理’上?』

釐侯韩武看了一眼马括,旋即沉默不语。

事实上他也明白,马括的观点是正确的,魏人设计害死庄公韩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离间他韩武与乐弈二人么?

此时,韩武的护卫长韩厚来到了这间刑房,拱手说道:“釐侯,那几名狱卒皆已咽气。”

釐侯韩武点点头,心中稍稍是消了一口恶气。

不过一想到昨日那名翻出庄公韩庚府邸逃亡的魏人细作仍在在逃,他心中又顿时被怒气所填满。

在跟马括谈乱了片刻后,釐侯韩武返回了自己的府邸。

在回到书房后,韩武独自一人在屋内来回踱步,权衡着利弊。

诚然,就连他心底也觉得马括的观点是正确的:他并没有加害庄公韩庚的意思,只是不慎中了魏人的奸计,被扣上了杀害前者的污名罢了,只要他向乐弈透露实情,乐弈不见得会因此怀恨在心。

可……万一呢?

要知道,上谷郡乃是他韩国最后的防线,而乐弈正是这道防线的统帅,若是乐弈像元邑侯韩普那样,因为「庄公韩庚冤死于廷狱监牢内」这件事暗中私通魏军,那绝对他韩国来说,就是彻彻底底的灾难——他韩国最后的军队,或将被乐弈一手葬送。

当然,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小,但是,仍让釐侯韩武近乎抓狂。

倘若,万一果真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该如何向已故去的弟弟韩王然交代?

回想起韩王然临走前将这个国家托付给自己,釐侯韩武就感觉坐立不安。

当日,釐侯韩武足足权衡了一个时辰,而最终还是决定撤换乐弈——他无法坐视乐弈有一丝一毫背弃韩国的可能性,宁可弃而不用,也不敢将其摆在至关重要的位置上。

但问题是,撤下乐弈后,该由何人统帅诸军呢?

渔阳守秦开?

代郡守司马尚?

上谷守许历?

还是说暴鸢、靳黈等将领?

釐侯韩武思忖了许久。

暴鸢、靳黈、公仲朋、田苓等将领首先排除,毕竟这几名将领在魏军面前败的次数实在太多,多得让釐侯韩武对他们失去了信心。

相比之下,他更加瞩意秦开、司马尚、许历三人,这三人虽说也在曾经的魏公子润手下吃过败仗,但相比较暴鸢、靳黈等久败之将,这三人的战绩显然要好得多。

而在秦开、司马尚、许历三人当中,釐侯韩武又最倾向于代郡守司马尚。

原因有二,其一,司马尚年轻气盛,进取心强,当年曾率领数万韩军几度击败卫公子瑜、占领半个卫国,乃是韩国新锐将领中的佼佼者;其二,司马尚曾经乃是他釐侯韩武这一系的将领,只不过后来韩武被擒到魏国作为人质,司马尚这才转投了韩王然。

然而就在釐侯韩武即将决定用司马尚取代乐弈时,他忽然得到消息,说是司马尚的堂弟司马弢,竟然归降了魏军,如今在魏军主帅燕王赵疆麾下担任将领。

得知此事后,釐侯韩武心中大怒,立刻就否决了之前的决定。

因为他很清楚,司马尚与他堂弟司马弢非常亲近,如今司马弢已投魏国,难保司马尚不会心生二意。

忽然,釐侯韩武想到了一个人,即乐弈的副将「骑劫」。

韩武并不会因为骑劫仅仅只是副将而小看此人,要知道,现任的上谷守许历,他就是前上谷守马奢的副将,而现任的太原守乐成,亦是前太原守廉驳的副将,但许历与乐成,照样是足以肩负重任的将领。

而据韩武所知,骑劫本身就是乐弈麾下的猛将,战功赫赫,在前几次与魏国的战争中皆有不俗的活跃表现,更要紧的是,由于骑劫乃是乐弈的副将,这意味着用骑劫取代乐弈,不至于会引起北燕军太强烈的不满,这有利于韩武将乐弈的影子从北燕军中抹去。

至于骑劫的能力是否能代替乐弈,釐侯韩武反倒不担心,毕竟骑劫久在乐弈麾下,乐弈的用兵方式,相信骑劫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更何况如今乐弈已在上谷郡打下了防守的基础、安排好了一些,只要骑劫遵照乐弈此前的战术,未必就会比乐弈逊色。

想到这里,他立刻亲笔写下一封将领,旋即召来蓟城的将领「颜聚」、「赵葱」二人,令他二人携带这份将令即刻前往上谷郡。

三日后,颜聚、赵葱二人抵达上谷郡的「范阳」,在召集了诸路韩军的将领后,当众宣布了前者的调令:“釐侯有令,使骑劫取代乐弈,执掌上谷郡防务”

当听闻此事后,帐内诸将皆大惊失色,就连乐弈亦皱起了眉头。

“开什么玩笑?!”

脾气最冲的暴鸢率先怒道:“釐侯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何无缘无故在此时撤换乐弈将军?”

不得不说,因为乐弈性格淡漠的关系,他在韩国的人缘其实并不好,尽管他拥有着与李睦不相上下的统兵才能,但论人脉,十个李睦都都比不上一个李睦。

但是看在大局为重的份上,似暴鸢、秦开、许历、靳黈、司马尚等人,纷纷为乐弈说项,逼得颜聚最后喝道:“此乃釐侯将令,诸君莫不是要抗命?!”

听闻此言,诸位将领这才作罢。

没办法,此刻韩王然已故,太子韩佶尚幼,由釐侯韩武把持国政,不夸张地说,釐侯韩武此时的权力等同于君主,只不过没有这份名分而已——当然,这个名分,也是釐侯韩武自己放弃的。

当时帐内诸将中,唯独骑劫欣喜若狂,毕竟他担任了乐弈十几年的副将,做梦都想取代后者——他从不认为自己的才能会比乐弈逊色,他觉得,只是此前乐弈死死压着他,导致他没有太多的机会发挥而已。

“简直愚不可及!”

见事不可违,暴鸢怒骂一声,转身离去。

而其余诸将,亦纷纷准备离开,然而就在这时,却听赵葱又开口道:“司马(尚)将军且慢,釐侯命将军把麾下兵权转交我二人……司马将军,将令难违,请见谅。”

在帐内诸将莫名的目光下,司马尚面色一阵阴晴不定。

最终,他怅然地叹了口气。

原来,在张启功吩咐黑鸦众首领阳佴前往蓟城时,亦在私下拜访了司马弢,与后者聊了一阵。

虽然张启功当时并未要求司马弢设法策反其堂兄司马尚,却但要求司马弢率领一队魏军在韩军面前出现,至于其中的目的,就连司马弢也猜得到,无非就是要离间司马尚与其余诸韩国将领罢了。

当时,燕王赵疆得知此事后大为不悦,召来张启功与他对峙,但最终,司马弢还是主动接受了张启功的吩咐。

毕竟他是因为在燕王赵疆手中输得心服口服而归降,既然已投身魏军,那么自当为魏军效力,更何况,司马弢心底亦不希望与堂兄司马尚沙场相见——既然明知无法说服堂兄背弃韩国,那么索性就遵照张启功的吩咐,叫蓟城撤掉其堂兄的军职。

平心而论,司马弢觉得韩国的胜算已经微乎其微了,自是不希望其堂兄司马尚冒着性命危险继续抵抗魏军。

反正在他看来,以他堂兄司马尚的能力,日后无论是在燕王赵疆、还是在魏王赵润麾下,皆足以成为一军统帅。

于是乎,上谷郡境内的韩军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即代郡守司马尚的弟弟、下曲阳守将司马弢,已然投降了魏国。

这也正是司马尚听到赵葱的话后,怅然叹息的原因。

一日之间,乐弈、司马尚两员上将被撤,这让诸路韩军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当日,乐弈与司马尚二人遵照蓟城的命令,结伴返回蓟城复命。

数日后,待等他们二人到了蓟城时,乐弈忽然听闻了他恩公庄公韩庚的死讯。

当时乐弈简直难以置信,凭他对庄公韩庚的了解,后者怎么可能投靠魏国?——事实上不止是庄公韩庚,就连康公韩虎,也不曾在被釐侯韩武踢出庙堂时,借助魏国的力量重返庙堂。

韩氏王族子弟,怎么可能背弃国家,投靠魏国?

哦,还真有,比如那个元邑侯韩普。

但庄公韩庚并非元邑侯韩普,乐弈怎么也不相信后者会投靠魏国。

于是,乐弈与司马尚在城内打探了一番,随后他们才打听到一件非常蹊跷的事,即庄公韩庚在被釐侯韩武派人抓到廷狱监牢的当晚,就被害死于监牢之内。

以乐弈与司马尚的聪慧,立刻就猜到此事必定有蹊跷,毕竟庄公韩庚怎么说也是王族分支的君侯,釐侯韩武就算怀疑他私通魏国,也不至于将其严刑拷打至死,显然,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人搞鬼。

“必定是魏人的奸计。”

司马尚微微叹了口气。

对此他深有体会,这不,他被他堂弟司马弢牵连,被釐侯韩武一撸到底,军职兵权皆被解除。

乐弈默然不语,旋即对司马尚说道:“某准备去庄公府上,将庄公的尸骨与妻小带回北燕,就在此与司马将军告别吧。”

司马尚闻言一愣:“乐弈将军不去向釐侯复命么?”

只见乐弈漠然说道:“他既信不过乐某,纵使乐弈推心置腹,又有何益?反正能做的,乐某都已经做了,纵使……乐某问心无愧。”

说罢,他向司马尚拱了拱手,说道:“告辞。”

看着乐弈离去的背影,司马尚心中亦有诸般触动。

他能够理解釐侯韩武为何不信任他,为何叫颜聚、赵葱二将接管他麾下的军队,其中原因不单单是他堂弟司马弢已归降魏军的关系,还在于他的妻儿皆在下曲阳——或许这令釐侯韩武感到了不安。

“呵。”

站在蓟城城内的街道上,司马尚似自嘲般摇了摇头。

虽然乐弈的话显得有些偏激,但司马尚却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是啊,既然釐侯韩武已信不过他们,那还有什么好再说的呢?

想到这里,司马尚亦放弃了向釐侯韩武复命的原本打算,摇摇头离开了蓟城。

当日,就当釐侯韩武在府内书房处理政务时,忽有士卒来报,言乐弈今日入得城内,带着庄公的尸骨并其妻妾家小,出城奔北燕而去,而司马尚,则在入城仅片刻后又离开了城池,不知所踪。

听到这个消息,釐侯韩武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笔。

良久,他长长吐了口气:“我知晓了。”

诚然,就连韩武本人也觉得撤换了乐弈与司马尚二将非常可惜,但为了排除一切隐患,他不得不这样做。

他相信,有乐弈此前在上谷郡打下的基础,有司马尚此前麾下的两万余代郡重骑,上谷郡足以挡住魏国的军队。

然而他万万想不到,此时在上谷郡边境的魏军营寨中,当赵疆、韶虎、庞焕、屈塍等人打探到乐弈、司马尚二人皆被蓟城撤换后,简直欣喜若狂、抚掌相庆。

他们最忌惮的乐弈被撤掉了,而司马尚的两万余重骑,亦被颜聚、赵葱这两个根本不懂得重骑兵精髓的韩将所接管,这还有什么好怕的?

虽然以赵疆的耿直很不想承认,但他必须承认,毒士张启功的阴谋,确实是帮助己方搬掉了两个大敌——虽然这种方式他很不喜欢。

“那个骑劫,我记得……”

在军议会上,韶虎笑呵呵地说道:“似乎是个逞强好胜之辈,虽然有点本事,但远不及乐弈……”

“逞强好胜?”庞焕闻言轻哼一声,随即摸摸胡须说道:“那就不妨先送他几场胜仗,然后嘛……”

“围而歼之,一战击溃!”

燕王赵疆握紧拳头,接上了庞焕的话。

听闻此言,帐内诸将对视一眼,彼此均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仿佛对于他们来说,这场仗已胜券在握。

(本章完)

第1658章 聚而歼之【二合一】

八月十九日,魏军进兵「范阳」,由燕王赵疆麾下山阳军与元邑侯韩普麾下元邑军担任主力,魏武军、镇反军、鄢陵军在旁援护。

得知此事后,已被蓟城任命为前线总帅的骑劫,召来颜聚、赵葱二将,私底下对二人说道:“两位将军跟我都清楚,似秦开、许历、暴鸢、靳黈等人,皆瞧不起我等,我三人当同心协力,力败魏军,使那些人刮目相看。”

颜聚、赵葱二将点头称是。

事实正如骑劫所言,渔阳守秦开、上谷守许历,以及暴鸢、靳黈等将领,因为前两日「釐侯韩武撤换乐弈、司马尚二将」一事,对骑劫、颜聚、赵葱抱持一定的敌意,甚至有人在私底下传论,乐弈与司马尚被调走,韩国必败无疑。

这让骑劫、颜聚、赵葱三人很是难以接受。

当即,颜聚、赵葱二将信誓旦旦地对骑劫说道:“骑帅放心,我二人定鼎力支持。”

骑劫大喜,一边与颜聚、赵葱商量退敌之事,一边传令秦开、许历、暴鸢、靳黈等将,命令他们从旁协助。

此时,上谷守许历屯兵于「范阳」东侧的「方城邑」,而渔阳守秦开则屯兵于范阳西侧的「武阳邑」,两两之间则又有暴鸢、靳黈、公仲朋、田苓、纪括等将领扎营驻守,恪守要道。

在得知魏军大举进犯范阳的消息后,上谷守许历叹息对副将言道:“定是魏人得知其诡计得逞,导致乐、司马两位上将被撤,故而趁机来攻。”

但话虽如此,但许历还是立即出兵,希望能截住魏军的镇反军或鄢陵军,为范阳减轻压力。

包括秦开、暴鸢、靳黈、公仲朋、田苓、纪括等其余韩国将领,虽然他们对骑劫、颜聚、赵葱三人取代了乐弈与司马尚非常不满,但大敌当前,他们还是主动给予范阳援护。

只不过相比较乐弈、司马尚二人尚在的时候,此刻诸将心中多少有点忐忑不安。

要知道在此之前,乐弈、司马尚二人,仿佛就是一对矛与盾的组合——乐弈是坚实的盾,他总能及时洞察魏军的战略意图,提前做好预防;而司马尚就是一柄锋利的长矛,这位勇将以及他麾下的两万余代郡重骑,几度迫使魏军败退。

尤其是当司马尚的代郡重骑跟许历的上谷轻骑一起出动的时候,纵使是魏国军队看到都要避而远之。

然而如今,乐弈与司马尚这「一守一攻」两位良将皆被撤换,韩国诸将心中难免有些不安,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韩国国运长存,且那个取代了乐弈的骑劫,他的能力配得上他的职位。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魏军这次进兵范阳,很干脆地就被骑劫给逼退了。

这也难怪,毕竟乐弈此前已经给骑劫打好了防守的基础,只要骑劫死守范阳,有秦开、许历、暴鸢、靳黈、公仲朋、田苓、纪括等诸将在旁援护,纵使魏军兵力多达三十万,也未见得能够轻易攻克上谷郡。

更何况,骑劫此人他也并非没有能力的草包,否则又岂能担任乐弈的副将?

总而言之,在诸路友军的协助下,骑劫很漂亮地击退了进犯范阳的魏军,但遗憾的是,他与颜聚、赵葱二将,并未因此就让秦开、许历等人刮目相看。

诸将只是稍微有些吃惊而已:看来这骑劫、颜聚、赵葱三人,也并非是十足的草包嘛。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此之前,乐弈与司马尚已不止一次击退魏军,韩军诸将早就习以为常了。

甚至于,当击退魏军后,暴鸢在率军从范阳撤离时,还告诫骑劫:日后就这么打。

这让骑劫十分不快。

原来,由于是此次执掌大权,骑劫自己也非常谨慎,故而采取了乐弈定下的战术,虽然这套滴水不漏的御敌战术成功地帮助骑劫击退了魏军的进犯,但骑劫心中却并不痛快——因为这是乐弈的战术,而并非是他的。

他渴望建立超过乐弈的功勋来证明自己。

几日后,机会来了,魏军几度进攻范阳,均被骑劫击退,甚至于最后一回,当骑劫看准时机叫颜聚、赵葱二将率领重骑兵展开反击时,魏军大败而退。

这场胜利,叫骑劫、颜聚、赵葱三人很是振奋。

他们忽然觉得,乐弈、司马尚二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前者不过是「据城而守」、「伺机反击」,而后者,纯粹就是仗着代郡重骑所向披靡而已。

想到这里,骑劫的心就难免渐渐不安于死守,他更希望主动采取进攻,击溃魏军。

八月二十五日,骑劫在没有通知其余将领的情况下,率领三千北燕军、两千代郡重骑夜袭燕王赵疆的营寨,魏军似乎是毫无防备,在骑劫偷袭得手,赵疆的三万余山阳军,以及元邑侯韩普的十几万大军,竟被骑劫五千兵力吓退,连营寨内的辎重都顾不上,就仓皇逃离,将大营拱手相让。

次日天明,当闻讯而来准备援护骑劫的上谷守许历带领骑兵赶到时,他有些惊讶地得知,骑劫竟然只用区区五千兵力,就夺下了魏军主帅、燕王赵疆的大营。

当时,骑劫得意洋洋地对许历说道:“此前我军死守范阳,我寻思魏军定然料想不到我竟会率军夜袭,果然,被我偷袭得手。”

听了这话,许历与他的副将面面相觑。

『难道此前我竟看错他了?』

许历心中很是惊讶,因为骑劫将他的战术讲得头头是道,并且,事实也证明他确实成功偷袭得手,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许历不信。

想了想,许历善意地劝告骑劫道:“将军勇武,挫败魏军,然魏军依旧军势浩大,将军莫要轻敌。”

“那是自然。”

见许历对自己已有了几分尊敬,骑劫心中很是得意。

此时的骑劫,还未敢太小瞧魏军,因此,纵使占据了燕王赵疆的营寨,亦不敢分兵据守,而是派人将营内的辎重运回范阳,旋即便放火烧掉了这座魏营。

待等率军返回范阳后,骑劫得知燕王赵疆与元邑侯韩普二人在溃败后,居然后撤了二十里重新建立营寨,心下不由地大为畅快——魏军后撤二十里立寨,岂不意味着燕王赵疆在忌惮他?

不得不说,如果不把骑劫跟乐弈相比较,事实上骑劫倒也是一员不错的良将,这不,在燕王赵疆后撤二十里重新建立营寨后,他立刻就看出魏军的整体‘缺’了一块。

于是他立刻传令屯军在「武阳邑」的上谷守许历,商议两军联合进攻镇反军的事宜。

许历在收到命令后很是犹豫,迫于魏军的声势浩大,他更倾向于乐弈那套死守的战术,但不可否认,骑劫讲地确实很有道理,魏军目前的营地坐落,确实是使魏军的防线‘缺’了一块。

『姑且试试吧。』

看在骑劫前几日夜袭燕王赵疆得手的份上,许历犹豫了半响,最终还是决定跟骑劫冒一次风险,毕竟骑劫确实分析地很仔细。

当日,由骑劫、颜聚、赵葱三将主动约战镇反军,激得魏将庞焕倾尽营内兵力与骑劫军大战,而在两军交战之际,上谷守许历引兵袭击了镇反军的大营,放了一把火将这座魏营给烧了。

魏将庞焕无可奈何,只得撤兵,后撤二十里重新下寨。

『魏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凯旋回城的时候,骑劫得意洋洋地想道。

此后几日,骑劫奇谋频出,再次击败了魏国的魏武军跟鄢陵军,让魏军整体向后后撤了二十里。

这一系列的胜仗,让秦开、暴鸢、靳黈、公仲朋、田苓、纪括等韩将面面相觑,简直难以置信。

他们实在想不通,当初乐弈、司马尚二人尚在的时候,他们亦要艰难取胜的魏军,如今在骑劫的手底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难不成,这骑劫竟比乐弈更甚一筹?』

这个念头只在渔阳守秦开脑海中转过一念,便立刻被其否决。

秦开怎么也不相信骑劫竟会比乐弈更出色。

他在心中暗想:要么是魏军诈败诱敌,要么,就是魏国本土出了什么问题。

此后约四五日,魏军按兵不动,毫无反应。

而待等到九月初八的时候,魏军忽然大规模向南撤离,由庞焕、韶虎、屈塍三人的军队先动,燕王赵疆与元邑侯韩普二人的军队殿后。

得知此事后,渔阳守秦开心中恍然:肯定是魏国本土支撑不住了。

他对副将说道:“算算日子,诸国联军也应该已攻到魏国的梁郡了,肯定是魏军得知国内有危,故而心中犹豫,兼之又被骑劫偷袭了几手,料想到无法短时间内击败我诸军,是故决定撤兵……”

他心中大定:魏军既然已经决定撤退,那么韩国自然就没有覆亡的危险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收到了骑劫的总攻命令,后者显然也猜到了魏军突然全体撤兵的原因,命令诸路军队趁机追杀魏军,乘胜追击,叫魏国从此不敢再小觑他韩国。

秦开收到命令后想了想,虽然此前他对骑劫取代乐弈之事很是不满,但出乎意料的是,骑劫做得还真挺不错的,看在这一点的份上,他接受了总攻的命令。

九月初十,韩将骑劫见魏军撤兵,遂发动总攻,携秦开、许历、暴鸢、靳黈、公仲朋、田苓、纪括等诸将,各自率领军队,趁胜追击。

当时,魏军似乎是真的撤兵心切,不欲与韩军纠缠,仓皇向南逃离,一路向南逃到了「高河」。期间,魏军遗落无数辎重、旗帜。

本来诸韩国将领还以为这是魏军的诡计,下令士卒不得拾捡,可后来他们就发现,魏军并无埋伏,他们只是要轻装撤退而已。

见此,骑劫的破敌之心更加炙热,只见他跨马持剑,大声激励麾下兵将道:“击溃魏军,便在今日!”

然后,破敌心切的骑劫,就带着麾下北燕军,以及颜聚、赵葱二将的代郡重骑,以及秦开、许历、暴鸢、靳黈、公仲朋、田苓、纪括等几支友军,一头扎入了魏军的圈套。

当时,原本向南仓皇逃离的燕王赵疆麾下山阳军,背身而战,东有魏武军杀出,西有镇反军杀出,对骑劫麾下的北燕军展开三面夹击。

此时,骑劫才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下令撤退,可遗憾的是,此时魏将屈塍早已率领鄢陵军,截断诸路韩军的归路。

河内军、魏武军、镇反军、鄢陵军,这四支合计约二十万兵力的魏国精锐军队,彻彻底底地将几路韩国军队包围其中,这还不包括元邑侯韩普麾下的十几万元邑军。

“骑劫那厮,真以为本王那日被他袭了营寨。”

见己方的诱敌计谋得逞,燕王赵疆哈哈大笑。

不得不说,骑劫对于赵疆麾下的河内军不够了解,要知道河内军的前身乃是山阳军,是曾经在「山阳一役」中几乎全军覆没的魏国军队,堪称魏国最有骨气的军队——当然,如今「最有骨气」这句赞美,山阳军不得已要跟「大梁禁卫军」分享了。

别说当时骑劫率军袭击河内军营寨时,燕王赵疆与麾下的兵将就已经知情,就算当时营寨已被骑劫的韩军攻破,河内军也是绝对不会因此撤退的。

要知道,「逢战必先、死不旋踵」,这即是河内军(山阳军)的宗旨,你可以说这支军队的进攻能力不如商水军,但它绝对比商水军还要坚韧——或者说是顽固,除非燕王赵疆下令撤退,否则,单凭骑劫当日五千兵力,纵使其中有两千代郡重骑,也根本别想击败河内军。

甚至于,若非燕王赵疆打算对韩军「聚而歼之」,搞不好骑劫当晚就死在河内军的反击当中了。

而另外一边,魏将庞焕亦是冷笑连连。

庞焕何许人,他可是南梁王赵元佐最倚重的大将,久久跟随在南梁王赵元佐身边,什么诡计没见过,岂是真会中了骑劫、许历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

当日,骑劫在魏营外搦战,又故意将他麾下镇反军诱到距离营寨十里外的平原,当时庞焕就猜到骑劫很有可能会叫另外一名韩将趁机偷袭他守备空虚的营寨,只不过,庞焕当时巴不得名正言顺地‘败’在骑劫手中,因此并未拆穿罢了。

其余,似韶虎的魏武军、屈塍的鄢陵军,包括元邑侯韩普麾下的军队,皆是如此——骑劫自以为是他巧妙的战术击败了魏军,而事实上,魏军只不过是假意战败,希望将这些韩国军队通通引诱出来,聚而歼之罢了。

“眼下唯一仍需顾虑的,就只有那两万余代郡重骑了……”

魏将屈塍若有所思地说道。

然而,在战场另外一边的燕王赵疆,却对那两万余代郡重骑毫不在乎,立刻就下令全军围攻。

原因很简单,因为颜聚、赵葱二将根本就不懂得重骑兵的精髓,竟叫麾下的重骑兵穿戴着厚厚的铠甲追击诈败的魏军。

似这般愚蠢的行径,导致约有一半的重骑兵因为马力不继而中途掉队,而其余勉强跟上了骑劫麾下北燕军的重骑兵,一路追赶至此,无论是人或者战马,又还能剩下多少体力呢?

不得不说,倘若是司马尚的话,就不会犯这种错误。

可惜司马尚被撤换,换成了颜聚、赵葱这两个对重骑兵并不是很了解的将领,他们只看到重骑兵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一面,也不知,重骑兵的辉煌,在一场战事中仅仅只是持续一小段时间。

更多的时候,重骑兵非常无力,尤其是在战马体力消耗殆尽的情况下。

当日,在意识到己方误中了魏军的圈套后,韩将骑劫、颜聚、赵葱、秦开、许历、暴鸢、靳黈、公仲朋、田苓、纪括等诸将,皆纷纷带兵突围,奈何四面的魏军牢牢未定,纵使此地韩军也有十几万之众,亦无法击破魏军的包围。

此战,魏军整整围了韩军两日,期间虽难免有个例的韩卒趁夜逃亡,或消失于夜幕、或被堵截的魏军击毙,但绝大多数的韩军,则被魏军死死围住。

但不能否认,被围住的这些韩军兵将,亦相当有骨气,面对魏军的喊降,视若无睹,仍一次又一次地企图突围。

如此足足两日,魏将庞焕便对燕王赵疆建议道:“韩军虽中我军包围,但四面围定,反而会激励其斗志,令其豁出性命与我军厮杀,不如放开一角,叫韩军突围而出,则韩军士卒斗志立泄。介时,我军只需挥军掩杀即可。”

燕王赵疆深以为然,遂派人叫屈塍故意露出破绽,放韩军突围。

屈塍得令,因此在随后渔阳守秦开率领军队突围时,故意露出破绽,以至于秦开顺利突出重围。

果然,在得知秦开的渔阳军已突围而出后,身陷包围的诸韩军兵将,再也没有与魏军决一生死的念头,纷纷紧跟着渔阳军,仓皇逃离。

见此,二十万魏军与十几万元邑军挥军掩杀。

一方是形势大好、因即将见到胜利曙光而士气大振的魏军,一方是被魏军围了两日,因断粮断水而饥渴难耐的韩军,更何况一方追击、一方逃跑,可想而知这追击战的结局。

事实上,沿途似秦开、许历、暴鸢等将领,亦猜到了魏军是故意放他们突围,但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无力扭转局势。

当代替了乐弈的骑劫,狂妄自大,带着北燕军、渔阳军、代郡军、上谷军等韩国军队,一头扎进了魏军的包围网时,就已注定韩军必将大败。

『完了。』

诸多韩军兵将的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韩军一路溃逃,魏军一路追杀。

在败逃期间,暴鸢、靳黈、公仲朋、田苓等将领相继被魏军俘虏,就连渔阳守秦开,亦为了牺牲自己给友军断后,而被燕王赵疆麾下的南燕骑兵俘虏,唯独上谷守许历带着上谷骑兵杀出重围。

值得一提的是,骑劫虽然狂妄自大,但也并未贪生怕死之徒,纵使战况已无法挽回,他仍率领北燕军积极着阻击魏军,寄希望于秦开、暴鸢、靳黈等人能够率军逃离,最终,战死沙场。

临时前,骑劫黯然长叹,此时他方意识到,他的确是远远不如乐弈。

不得不说,骑劫的自负导致了韩军的大溃败,但在最终,他还是尽到了作为韩国将帅的职责,奋战到了最后,相反,此前与骑劫相约一同建立功勋的颜聚、赵葱二将,却见势不对,早早就撇下代郡重骑自行逃亡,这导致两万军代郡重骑群龙无首、一盘散沙,被魏军一举击溃。

整整两万重骑兵,一股足以扭转胜败的强大力量,因为主将逃离,就这样被魏军击溃,使韩军失去了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

魏昭武二年九月,魏将赵疆、韶虎、庞焕、屈塍,诈败诱敌,引诱韩将骑劫不顾乐弈制定的战术,倾巢而动、追击魏军,最终,于「高阳(高河以北)」大败韩军,斩首数万,俘虏十余万。

至此,上谷郡再没有可以抵挡魏军的兵力。

次日,魏军攻下「范阳」,由燕王赵疆坐镇此城,监押十几万韩军俘虏,而魏将韶虎、庞焕、屈塍以及元邑侯韩普等人,则继续率军进兵,直逼韩国王都蓟城。

期间,韩将许历孤身难挡魏军的强盛,率领败军撤向蓟城。

而此时,颜聚、赵葱二将已逃回蓟城,向釐侯韩武禀报了战败的消息。

为了避免遭到处罚,颜聚、赵葱二将用鲜血抹遍身上的甲胄,装出拼死杀出重围的样子去见釐侯韩武,并且将战败的过错,全部推到了骑劫身上,指证是骑劫贸然出兵,他们苦劝不从。

在听罢颜聚、赵葱二人的讲述后,釐侯韩武大惊失色。

要知道,他前几日还曾收到骑劫的捷报,当时他还心中稍安,觉得这骑劫未必就会比乐弈逊色,没想到,没过几日,这骑劫就吃了一场败仗,而且这场败仗,彻彻底底地葬送了上谷郡这个他韩国最后的防线。

『难道我大韩注定将亡?!』

釐侯韩武又惊又怒,立刻派人传召卫卿马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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