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诸神(五)说梦

在系统界面消失的那一刻,漆黑无光的雪山迎来了白昼。淡金色的光芒自远处的冰面向上攀升,晕散开金灿灿的大片晨曦,经过冰面的反射,在连续多日不曾见到自然光的玩家眼中明亮得刺目。

姜君珏第一时间感到了冷,大衣一裹,不停搓手试图磨擦生热。然后就见说梦向他扑来,一边扯他的大衣,一边捏着嗓子瓮声瓮气道:“叔叔~我好冷~衣服能不能给我~”

“滚蛋!”姜君珏抬起脚,作势要向他踢去,“最终副本都结束了,debuff还能留着不成?你装什么装?”

是的,“变回孩子”的效果已然消失,说梦无非是想起过去三日作为心智不全的小孩,成天粘着姜君珏把鼻涕眼泪涂他一身,这会儿恢复了记忆和思维能力,当即觉得有个贱不犯可惜。

见姜君珏识破,他跳到一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老姜,在下错了……”

下一秒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寒冷,“卧槽”了一声,抓着长风衣的衣摆往自己身上裹了一圈又一圈:“诡异游戏不会真把我们扔在这儿不管了吧?恕在下直言,此等行径天怒人怨,可恨可恨。”

“还用你说?”姜君珏牙关打颤,声音也含糊了几分,“依本人通关上百个副本的经验,现在是进入了荒野求生环节,咱如果不能立刻找到热源,怕是要冻死在这儿啊……”

“我们这是要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吗?”说梦的表情像是要哭,“你说在下现在大声喊傅神,九州会来救我们吗?”

两人一面像鹌鹑似的打寒战,一面东拉西扯。诡异游戏看上去真的说话算话,在最终副本结束后自动关闭了,至少目前谁也唤不出道具栏。

游戏中再是叱咤风云的玩家放到现实里也是两只手臂两条腿的普通人,尤其是理论派玩家,甚至可能因为长期为游戏殚精竭虑,又忽视体能训练,身体比常人还要弱一些。

说梦抬手擦着脸上凝出的冰碴子,一瞬间想到了死亡,没有道具,亦没有雪山生存的装备,他们凌空被诡异游戏投放在这片昭示大自然之残忍恐怖的死亡之地,天与地皆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蔽身的山洞和可供取暖的火堆,时间一久,死亡已成定局。

那么,怕吗?人是不可能对于死亡这一象征着终结和腐烂的意象毫无畏惧的,作为趋利避害的生物,贪生怕死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

但有时候长期奔忙于生死一线的境地,目击同类的消亡,阈值被无限提高,情绪就好像被浸没于水中的白纸,空茫无物地填满胸膛,以至于迟钝于各种本该鲜明的情绪,包括恐惧。

早在进入最终副本前,说梦就想过自己可能会死掉,这是命运,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就算再抗拒也无法改变,那么何不坦然接受呢?世界上那么多人都在死去,为什么死的不能是他呢?

眼看着说梦就要躺平了,姜君珏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眯起眼眺望远方:“我们分头走,说不定能遇到其他玩家。通关最终副本的那个人必然已经成为近似于神的存在,救下我们只需随手为之,不管那人是谁,只要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就好。”

说梦站直了身子,眨巴了两下眼睛:“如果通关的不是我们的人,是白鸦或者司契呢?你确定他们会救我们?不宰了我们就不错了……”

“反正都是死,总要试试。”姜君珏颤抖着手摸了根烟,也不点着,就放在唇角叼着,“说不定他们需要肉票呢?”

前方的冰面上浮现两枚小点,大抵是两个迎面走来的人,随着距离的拉近,能看清两人穿的都是红衣。他们身边还分布着许多更小的点,竟然是牦牛群和羊群。

游戏结束后,作为副本NPC的白玛和扎西消失不见,他们赶着的牦牛和山羊却留了下来,还有一些登山用的物资、取暖的衣物也都没有消失,竟尽数被两个玩家收拢。

穿红色唐装的晋余生跟着穿红色唐装的司契一步步走来,司契随手从牦牛背上抓了两件厚皮草大衣丢向说梦,说梦递给身边的姜君珏。两人忙不迭地将衣服套在身上,寒冷虽然依旧刺骨,但终于不再致命。

说梦刚看到司契的时候,其实心里打了一番嘀咕,从《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副本就能看出来,此人不按常理出牌;和九州信息共享后,他又知道这人是个害人无数的屠杀流玩家。司契有可能救人,但让司契救人不太可能。

但看现在的发展,司契大概还是顾念着一点一同通关《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的旧情的吧?

这么想着,他看了眼司契身边的晋余生,又故作不在意地移开视线,连连向司契道谢,把这些年积累的好话都说了一番。

司契似笑非笑地扫视过两人,也不知到底高不高兴,只随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走吧,下山。”

四人坐上了牦牛,有熟悉山地的动物作为坐骑,下山变得容易起来。一路上晋余生大致讲了下他进入副本以来发生的事,双方信息汇总,得以推出最终副本的全貌。

所有身份牌持有者及其小牌的持有者的确都进了雪山,诡异游戏却硬生生将这些人分在了三队,一队自然是居于过去时空的方舟等人和周可,也就是现在的司契;一队是齐斯、林乌鸦和傅决;而晋余生则倒霉地和白鸦、查理·伍德沃德分在了一队,居于梦境中的雪山,故而最开始与齐斯这队错开,直到夜晚降临才得以与齐斯遇见。

白鸦不知许诺了些什么,和查理达成了合作,猩红剧院积攒的所有罪恶成为筹码,任白鸦采撷,直接使得白鸦满足了开启成神祭坛的条件。晋余生见势不妙,立刻跑路,才没有成为被献祭的一员。

司契听到这儿,勾起唇角:“你们觉得,傅决和白鸦谁会成为最后的祖神呢?”

说梦由此知道通关最终副本的人不是司契,松了口气的同时煞有介事地推测:“在下觉得,既然我们还活着,想必控制局势的是一位比较理性冷静的人,结合诡异游戏降临以来的声望和综合实力看,傅神不赢是说不通的。”

“是么?”司契古怪地笑了笑,却是不再往下说了,操纵着牦牛继续向山下行去。(本章完)

第434章 诸神(六)陆离

“林决,说实话,这样的结局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和祂都以为,最后赢得这场游戏的会是你。”

雪山临近山顶的山脊线上,苍白的天空和银白的冰川连成一片,渐渐难以分清天与地的区别。陆离坐在傅决对面,分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风衣,棕色的衣角在寒风中猎猎飘甩,他却没有分毫受寒的迹象,脸上挂着的笑容平和而恬淡。

傅决或者说林决屈膝而坐,微微仰起脸,镜片下银白色的眼睛映出陆离的面容:“你对我说这些话,是代表你自己,还是祖神?”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问?”陆离微微一笑,“人类的记忆之于神明亿万年的岁月微不足道,偶然一瞥间所触及的知识和画面灌注于凡人脆弱的灵魂,便是不可承受之重。从你在《无望海》放弃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是海神的躯壳了。

“这不是我的本意,浸泡在海水里,被无形的触手填满全身孔窍时,我也曾用尽记忆里所有对抗神明污染的方法,试图和海神的意志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可惜我失败了。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结局也不错,至少我不再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了。”

青年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温柔、真挚而诚恳,仿佛在讲述一则温馨的故事,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却空洞无神,好似什么都无法映照,又好似能装入一整座雪山。

林决耐心地听着他的言语,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陆离被海神污染是他有意布局的结果,为了能在诸神赌局中获得更多的筹码,诡异调查局需要完全掌控一位神明级别的存在,于是海神被诱引进陆离的躯壳,并被一同封印于收容室中。

而这一着棋确实为诡异调查局和昔拉公会后续的行动提供了不少便利,不提那些铭刻在神明记忆里的秘辛和知识,仅仅将神明之血单拎出来,就已经足够珍贵。大批量人工制造的武器浸染神血,成为可以带进游戏的道具。

虽然那些违规制造的道具在雪山副本中尽数被封禁,但陆离的作用远不止表层的这些。

神明是无法被杀死的,同为神明的存在却可以互相吞噬,林决在雪山副本中,将陆离安排在齐斯身边,便是想利用这点作为牵掣;齐斯想必也存了同样的想法,打算通过契约权柄控制陆离,充当对抗其他神明存在的底牌。

但他们谁也没有考虑过陆离身上会发生变数,就像棋手鲜少会留心棋子的喜怒哀乐。诡异游戏关闭以后,所有基于游戏获得的能力都一并消失,包括灵魂契约和傀儡丝,此时的陆离无疑不受任何人控制。

齐斯就算想到了这点,估计也不会在意,只要足够有趣,连死亡对于他来说都可以是惊喜。

林决则确确实实没有算到这方面。坐在支配者的位置上久了,很容易将一切当做理所当然,情感被剥离后的他不同于从前,天然难以将此纳入计算。

当然,如果是曾经的林决,根本不可能将布局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之上。

陆离继续说了下去:“刚才我说的那些,是那个名叫‘陆离’的人类残存的情绪,接下来我不会再谈及任何有关他的事。”

他顿了顿,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你和契交锋了三十六年,应该能够理解神明存在的原因和意义,我在此不多赘述。你应该也明白祖神的目的,但由于这是祂特意叮嘱过的,我必须再向你介绍一遍这部分。

“如果说规则是一台巨大的电脑,神明则是电脑上的自动修复程序,负责清理垃圾、排除病毒、修补bug,在大部分时候,简单的改良足以支撑电脑继续运行。而现在规则濒临崩溃,无法通过表层的改良程序进行修复,于是祖神作为核心程序,按照预先设定的规则出现,即将对故障的电脑执行格式化操作。

“林决,以你的理解能力应该能听明白这些。”

“简洁明了,通俗易懂。”林决评价道。

“而我要说的是——”陆离放缓了语速,脸上挂起程式化的笑容,“执行格式化操作的存在不一定得是祖神,甚至可以是一个人类。无论是谁,他都可以活到新世界建成的那一天。

“不仅如此,他还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制定新世界的规则。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也好,一个混乱无序的世界也罢,规则不会在意,也不会干涉,只要逻辑自洽,能够稳定地回收罪恶即可。

“也正因为这点,我和祖神都希望赢得这场游戏的是你,而非白鸦。你我都知道,由理性主义者控制局面,总好过让疯子随意挥霍来之不易的权柄。”

他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只噙着笑一动不动地注视林决,等待他给出答案。

“我明白了。”林决略微颔首,移动视线与陆离对视,缓缓开口,“游戏结束之际,世界并未迎来重启,你没有回归祖神麾下,反而前来煽动我与白鸦对抗;我由此推测,祖神和白鸦的交涉并不顺利,且白鸦采取了规则级别的手段,暂时牵制住了祂。”

陆离承认得干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我本就不打算向你隐瞒。而在世界重启之前,神位的归属尚有转圜余地,只需要你往天平上摆放比白鸦更多的筹码,祖神之位将归属于你。

“不过,由于你之前表现出了对祖神的敌意,祖神需要与你签订一个契约,确保你不会做出不符合预期的行为。”

制定游戏规则的一方亲自下场,为竞争唯一机会的游戏玩家提供必胜的策略,诡异游戏从来都不公平,规则的本质亦是破坏规则。

陆离的提议有百利而无一害,只需要答应与其合作,便可以毫无风险地活到最后,不再需要机关算尽博一线生机。

相反,如果拒绝他,能不能活着离开雪山都是个问题。

“我不会这么做。”林决站起身来,向背离山顶的方向走去。

他就像一个最负盛名的学者站在讲台上陈述自己已经得到验证的观点,语气古井不波:“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无可救药到需要重启的地步,也不认为人类的命运应该由神明的意志来掌控。人类会自己选择自己,无需一场由外力施加的毁灭。所以,我拒绝和你们合作。”

“我想不明白你拒绝的理由。”陆离起身跟了上去,轻轻摇头,“你已然从人类群体中拔擢出来,拥有比肩神明的能力和位格,与那些只会为规则增添负担的蝼蚁的情感无法相通。

“你在这二十二年来习惯于做一名独裁者,亲手厘定新的秩序,放牧愚顽的凡人,虽然不是真正的神明,却被他们当做神明来崇拜。他们愿意受到你的统治和约束,并甘之如饴。

“你会是缔造新世界的最合适的人选,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因为我是人类。”林决的指缝间忽然晕散开一抹金红,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得格外缓慢,以至于陆离直到现在才察觉到一丝端倪。

金色的四面骰子在金红色的血液间显影,半透明的傀儡丝折射薄粉,联结在林决和陆离之间。

沾染神血的道具拥有穿梭于诡异游戏和现实的能力,纵然诡异游戏已然关闭,它们依旧可以在现实里发挥作用。

陆离至此方知晓林决在刚才那段时间做了什么,脸色微变。

这位掌控着他的傀儡丝的傀儡师不知何时暗中存下了一部分神血,并在此时此刻出其不意地用到那些随手为之的准备,从而得以在现实中调动诡异游戏的力量。

林决的指尖牵动着纤细的丝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可以牺牲我自己,换世界存在;可以牺牲少数人,换多数人存活。但我绝对不会用全世界人类的性命,换我一个人在没有人类存在的新世界苟延残喘。这是我一直以来的选择,永不会改变。”

陆离凝望着他,好似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又好似多年以来的疑问得到了解答,闻之恍然。

许久许久,青年的唇角漾开一抹苦笑:“这并不理性。”

林决抬眼望向遮蔽下山道路的风雪,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纠正:“这是对于我来说最理性的决策,符合实用主义原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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