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岳麓江城 青城老道

从陈家庄出发。

转眼数日。

花玛拐一行人辗转数座府道,终于抵达省城。

比起湘阴县,省城可谓花容锦簇,繁华无比。

古城背靠岳麓山,湘江环城而过。

依山傍水。

占尽风水地势。

作为常胜山二当家,陈家大管家,花玛拐这些年往来省城无数次。

但每一次过来。

他心中都难掩惊叹。

虽然往日也曾跟随掌柜的去过江南苏杭,金陵羊城,但对他来说,长沙城已经算是天底下少有的富庶大城。

民国初年,长沙府为湘省直辖,二年旧长沙府改长沙县,到了民国三年,又在湘省内划归四道,长沙府属湘江道。

再往前。

战国时,长沙便是楚国古城。

到了秦朝,更是始皇帝所设的天下三十六郡之一。

“昆仑,看到没有,这几天我带你好好逛逛,别整天闷在家里,得多见见外头的世界。”

花玛拐骑在马背上。

指着远处,冲一旁身侧的昆仑说道。

只见城门处摩肩接踵的行人,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城外湘江大河上,无数船只扬帆而起,不知比南盘江、抚仙湖上景象壮观了多少倍。

昆仑往些年因为还不曾开口。

加上性格怪癖。

宁愿躲在家里睡觉,也不愿出远门一步。

这次要不是掌柜的吩咐。

估计他又是一如既往,整天挥舞他那把大戟。

“转就算了。”

“还是先完成掌柜的任务才好。”

昆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眺望了一眼,神色间并无太多变化。

比起湘阴。

此间确实繁华。

但他天性就不喜欢热闹,人头有什么好看,过个城门都得半天。

身下黄骠马不知是一路奔波累了还是怎么回事,来回走动着,鼻翼间不时打出几个喷嚏,昆仑伸出大手安抚了几下,这才淡淡道。

“这你尽管放心。”

“我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知道事情轻重缓急。”

被他一说。

花玛拐忍不住摇摇头。

他从十来岁就跟着陈家长跑铺子柜台,人情往来,待人接物,这些事情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来省城之前,他已经去过底下几个府道,将分好的明器送了过去。

如今队伍中押送的货物。

与当日离开时相比,已经不知一成。

但就是这一成,价值却能吊打剩余的九成。

毕竟能入搬金楼的古物,又有哪一件是差的?

按照明器古玩黑市中不成文的规矩。

一至五鼎。

入鼎已经是常人难见的稀世之物。

二鼎三鼎价值连城。

四鼎明器几百年都难得一见。

至于五鼎,那已经不是明器,而是镇国之宝。

就算陈家势力再大,手段再如何通天,也不敢轻易沾染这等器物。

外八门、三十六行、天下一百零八山、绿林魁首。

终究也不过是江湖人捧场。

不入门的下九流。

寻常古董明器,私底下流通,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真要敢去碰五鼎级别的东西。

多少手都不够砍的。

陈家这株大树下再扎根深厚,一把火也能烧个干净。

前段时日,掌柜的他们从滇南返回,当夜花玛拐就跟着几位叔伯进了陈家地库,连轴转了好几天,忙的脚不沾地。

才总算将所有明器全部清点出来。

一共九百七十六件。

其中有三十二件能入鼎者。

也就是此行押赴搬金楼的物件。

而其中,最为少见价值也最为惊人的是一只通体湛蓝的三足蟾蜍。

少说也是几千年的古物。

但造型之奇异、纹饰之繁复、绝对是举世罕见。

唯一可惜的是。

蟾蜍身上有一点破损的痕迹。

据说是掌柜的为了破除墓中风水阵,才以烈火烧灼。

但瑕不掩瑜。

三足蟾蜍仍旧价值无算。

除此之外,数件古滇国时代的遗物,也是价值惊人,至少也是二鼎以上的好东西。

不过。

花玛拐却知道。

这些都还不能算是最为惊人之物。

掌柜的留下的那几件,才是真正的大藏至宝。

战国古镜、地生玉胎、龙骨密文、丹砂异书以及人形肉蓕、天生灵药。

那些每一样单拎出来。

都可以作为搬金楼压箱底的宝物。

只可惜。

花玛拐也清楚,掌柜的特地留下自然有他的道理在。

古镜悬于归墟古鼎之上,浑然一体。

龙骨密文、丹砂异书皆是上古天书。

地生玉胎连他都没机会看到。

只从掌柜的那里听到了一個名字。

据说是地生奇物,吞纳天地龙气精华凝结而成,与婴儿无异,栩栩如真,形如活人。

至于那些大药,于修行有用。

自然更不可能拿来出手。

以陈家数代人积攒下来的底蕴,那点钱还不被掌柜的放在眼底。

但三十二件入鼎明器。

也已经算是旷古烁今的成就了。

至少他在陈家这么多年,还从未听闻见过。

即便当年掌柜的头一次出山,从老掌柜手里接过陈家大梁,重启搬金楼,稀世古藏犹如流水一般送入。

也远远不如这一次。

花玛拐已经在期待年底放大招。

到时候的盛景。

怕是比十多年前那一次还要惊人。

马车运银压坏青砖石板算什么,届时买卖至少也得拿黄金换算才行。

花玛拐还在畅想着。

嘴角不知觉微微勾起。

昆仑仍是一脸平静,似乎安抚身下老马这件事,比身前的繁华景象还要重要。

但随行来的山上众人。

如张云桥几位,却是头一次来此大城,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身在倒斗这一行里。

大多数时间,不是翻山越岭,就是过河走水,去的几乎都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就算得了空闲。

最多也就是去湘阴城转转。

但区区一个县府,哪里比得上省城百分之一的繁华。

“走了,先去白沙古井。”

花玛拐回过神来,挥手招呼了声。

带着众人迅速从门洞穿过。

这让那些在排队等待验审身份的人顿时面露不满。

不过。

看到一行人身下的高头大马,以及随身携带的枪火长刀,一个个杀气深重,气势汹汹,即便是守城士卒也是笑脸相迎。

眼见这一幕。

他们哪里还不明白。

这些人绝不是市井底层能够找惹得起。

低垂着脑袋,无声的腹诽几句,然后便继续等候。

等过了门洞,花玛拐示意昆仑他们先行,随后才提马走到城门一侧,那里早有个中年男人在候着。

看向他的眼神里露出几分隐隐的谄媚。

“拐爷,这趟又要发财了啊。”

“林副官说笑了,拿命换钱,都是些劳苦活,哪敢说什么发财。”

花玛拐翻身一跃下马。

眼前这人虽然是个小角色。

但做古董生意,本来就见不得光,三教九流、上上下下的人都得打点着。

不然凭什么陈家车队,无论何时都能随意进出城门。

那都是拿钱开路。

何况,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拿点小钱打好关系往往能节省不少事端。

“拐爷才是说笑,这湘江道上谁不知道陈家……”

“林副官慎言。”

姓林的副官话还没说完,就被花玛拐打断。

“哦对对对,您瞧我这破嘴。”

说话间。

花玛拐不动声色的掏出一只袋子,错身的一刹那,毫无烟火气的塞入林副官手中,“弟兄们守门辛苦,这是掌柜的请大家喝茶。”

暗暗掂量了下袋子的分量。

一阵清脆的银风声响起。

林副官心里立刻就有了数,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

这一次比以往都要多。

“拐爷,我来我来。”

眼看花玛拐起身上马,林副官哪还敢耽误,立马上前,小心翼翼的托着他上马,躬身一路相送,直到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收回目光。

等他转身。

一帮手下已经巴巴的围了上来。

见状,林副官眉头一皱,脸上闪过几分肉疼。

但还是从袋子里掏出几块银洋抛了过去。

“陈掌柜大气,请你们喝酒,都给我省着点花。”

一帮人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但有总好过一毛不拔,千恩万谢的接过,心里头已经在琢磨下了值去哪搓上一顿。

至于林副官,则是一路晃悠悠的离开。

看方向,分明就是直奔城里春风楼而去。

另一边。

等花玛拐追上一行人,再不耽误,沿着长街而过,不多时,便到了城东的白沙古井。

早就得到消息的陈家伙计。

在楼外迎着。

作为陈家的金字招牌,搬金楼这边一直是由老九叔坐镇。

他并非陈家人。

但却是跟在老掌柜身边最早一批的老人。

能文能武。

无论人情世故,还是杀伐冲阵。

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放他在这坐镇最合适不过。

“老九叔……”

“拐子来了。”

简单寒暄了一阵后,便开始交接明器。

这些东西都是有数的存在。

别说消失,哪怕只是磨损一点,那都是难以估算的损失。

陈家的规矩。

每一处铺子由掌柜负责,年中年尾两次核账。

所以,账本就是掌柜的命脉。

一旦核对不上。

可不会管你资历深厚,是否亲近。

虽然才三十来件器物,但因为都是入鼎的古藏,每一件都要反复验证,直到确认无误,才会入搬金楼地库。

这一下。

差不多就是两个钟头。

直到天色将暗,一行人才终于吃上接风宴。

老九叔一辈子无儿无女,在搬金楼坐镇了十来年,许久不曾回去,席间多喝几杯,忍不住拉着花玛拐问起庄子里的情况。

听到拐子说起掌柜的这大半年来所作所为。

老九叔脸上满是欣慰。

他是看着陈玉楼长大,当年那个小娃娃,如今已经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声望甚至胜过老掌柜不少。

老人总是喜欢回忆从前。

许多年前他也是跟着老掌柜走南闯北闯江湖,只可惜,他们这些人都老了。

他还算好的。

至少腿脚能动弹。

看老六、老风、十三他们几个只能在庄子里养老。

听说鱼叔也老了。

当年他们还年轻时,鱼叔就是他们的老大哥,领着他们学规矩。

老九叔脸上的唏嘘之色更浓。

“对了,老九叔,上次让您打听的那件事,有消息了没有?”

花玛拐对此见怪不怪。

只是笑着陪酒。

说了片刻,他才问道。

“姓裘的洋人?”

“是。”

闻言,老九叔摇摇头,“这几个月我托了不少人打听,出现在省城内的洋鬼子都见过了,但姓裘的确实没有。”

“那个托马斯呢?”

“坐船滚蛋了。”

说到这个人,老九叔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冷意。

一个老洋鬼子,在长沙地界上做明器生意,本身就坏了规矩,只不过以往不跟他计较,就当是生意往来。

但自从知道那洋鬼子竟然暗地里将古玩明器,整船整船的往大洋彼岸送去。

他哪里还会容忍?

当即找了人要办他。

只不过那洋鬼子在长沙多年,还算有点人脉手段。

但……

过江龙怎么可能压得住地头蛇。

他只是让人去教堂打点了下,又明里暗中威胁了几句,示意他再不滚蛋,就将他私运古董的事捅出来。

托马斯担心东窗事发。

纵然再不愿意,也只能收拾东西连夜离开。

“呵,算他聪明。”

花玛拐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言语中的冷意却是根本掩藏不住。

这年头,人命如草。

一个洋鬼子就算宰了也没人知道。

虽然他也不明白,掌柜的为什么会特地关照此人,不过既然是他吩咐,那就是头一等的大事。

“哦对了。”

“前两天,少爷不是写信托我打听江湖上的横练功夫么……有消息了。”

咚——

原本一直低头吃饭,沉默不语的昆仑。

在听到他这句话的一刹那。

心头猛地一跳。

“怎么说?”

察觉到他的异常,花玛拐和老九叔忍不住相视一笑。

但谁也没有点破。

老九叔更是一脸认真的道。

“那是个还俗的老道士,据说以前在青城山出家,人住在城南,姓沈,叫什么不清楚,不过老家伙本事不小。”

“一身铁炼功夫,打遍长沙城无对手。”

“身上的本事也被他视若性命,从不轻易外传,多少人登门拜师,都被他给一口拒绝。”

听着老九叔说起。

原本还热闹的酒席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是一脸惊奇的听着。

连花玛拐也来了几分兴致,听到这里,更是忍不住问道。

“那这次什么情况。”

“按理说这等维系身家性命的功法,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就是带到棺材板里,也不会轻易脱手卖钱吧?”

老九叔端起酒杯滋啦一口。

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抹自得。

“姓沈的老道士有个孙儿,之前身患怪病,找了多少医师都诊断不出结果,眼看家里都掏空了,命也保不住。”

“是我求人,从益阳那边请来个前清的国医,替他治好了孙儿的病。”

“沈老头为了道谢,才愿意将本事传授出来,不然你小子以为这事能成?”

老九叔轻描淡写,说的轻松随意。

但桌上一行人都是见识无数。

哪能不清楚请一个隐居老国医出手的代价。

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

花玛拐点点头。

他如今虽然也入了门,但对江湖武学了解还是只能算作浅显。

在他印象里,青城山道人,不应该和搬山一脉他们师兄妹三人一样修的道法。

但眼下听老九叔言之凿凿。

他也不敢否决。

一旁的昆仑听得则是心旌神摇,双眸通透,再按捺不住。

“老九叔……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那位前辈?”

(本章完)

第200章 七星横练真气功

夜雾沉沉。

入夜后,长沙城顿时褪去了白日里的喧闹,大街小巷上人影稀少。

不过酒肆、烟馆、赌档和青楼这类地方,仍旧是灯火通明。

从长街上奔行而过。

不时还能听到楼内传来的放纵笑声。

但谁也没有在意。

昆仑、花玛拐以及张云桥骑马,老九叔则是乘车,他年纪大了,先前接风宴上又因为高兴多喝了几杯,而今不胜酒力。

靠在车窗上。

握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玉鼻烟壶。

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

手指轻轻敲在窗沿上,低声哼着花鼓戏的腔调。

“城南牌楼……”

长沙府城最为繁华,当属城东,从前朝开始府衙就设在那一片,加上南来北往的生意人,酒肆红楼随处可见,城西城北次之,城南最为落魄。

过了十三巷子。

高楼消失不见,开始被成片低矮的民房替代。

原本平整的路面,眼下也颠簸了许多。

让老九叔嘴里轻哼的戏曲,都多了几分颤音。

不知道多久后。

花玛拐口中轻吁一声,抬头看向前方。

树影幢幢中,一座高大的牌坊矗立在街道上,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斑驳的痕迹遍布,台基上爬满了青苔。

牌坊后,则是一条条小巷。

夜色中不时还能听到小孩追逐打闹的动静。

一派市井烟火气。

“老九叔,你看是哪条巷子?”

“第三条,最后一户。”

老九叔虽然喝多了,但脑子却是异常清晰。

对沈老头住处了如指掌。

“那我先去敲门。”

花玛拐起身就要下马,却被老九叔拦下,“还是一起吧,那老头性格怪的很,你是生面孔,未必能进得去院子。”

“行,听九叔你的。”

见他都这么说。

花玛拐也不好多言。

只是小心搀扶着人从车上下来。

另一边的昆仑早已经下马,一张脸上满是期待。

见他身后背着大戟,老九叔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一摆手,任由他去了。

这次见面。

虽然惊叹于他开窍能言。

但性格还是一如既往地倔强。

这一天下来,大戟从不离身,就是吃饭也得放在身边,确保任何时候都不会离开自己视线。

只不过出行在外。

诸多不便。

这等凶器更是不宜示人。

所以昆仑特地以黑布将其重重缠好。

“随我来。”

老九叔挥了挥袖子,将鼻烟壶收起。

这才慢步朝巷子里走去。

昆仑和花玛拐紧随其后,张云桥手里则是拎着几件特地准备的礼物。

这登门拜访,总不好两手空空。

留下赶车的伙计在外守着,一行四人往小巷中走去,眼下夜色渐深,虽然没有宵禁,不过穷苦人家舍不得点灯,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有些清冷。

“敲门。”

走过几户院子。

等到了巷子尽头。

老九叔朝向南的一扇木门怒了努嘴。

花玛拐立刻上前,抓着铜扣轻轻拍了几下。

“谁啊?”

很快,院内便传来一道苍老却谨慎异常的声音。

“沈老兄,是我。”

老九叔咳了声道。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院中人这才放下警惕,似乎有什么放下,然后才是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嘎吱——

紧闭的院门缓缓打开。

从中走出一个身形不算高大,头发花白,身穿灰袍,看上去差不多六十来岁年纪的老头。

虽然还俗多年。

但仍旧保持着道人形象。

一头长发用木钗简单束着,身上浆洗发白的灰袍,分明也是道袍样式。

年纪虽然大了,不过气质清瘦矍铄。

开门一瞬间,眸光如刀般扫过外边几人。

昆仑、张云桥和花玛拐都是习武之人。

昆仑还好。

但后两人却有种被山中凶兽盯上的感觉。

好在那股危险感来得快去的更快,只是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后,老头目光便落在了老九叔身上,瓮声道。

“九掌柜,这么晚怎么来了?”

“你个老沈头,没事就不能上门讨口水喝了是吧?”

老九叔摇头一笑,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

不过,他随即神色一正,“当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过来,自然是找沈老头你有件大事商量。”

敏锐捕捉到大事二字。

老沈头眸光不由一黯。

对面这位九掌柜,却是搬金楼大掌柜,身家无数,结交的不是达官就是贵人,而他身无浮财、家徒四壁。

身后这片瓦遮身之地。

还是当年一位老伙计送与自己。

能让九掌柜前后几次登门。

也只有他那一身立足的本事了。

但这念头也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就算是来取绝学,那也是自己心甘情愿。

毕竟……

若不是身前这位九掌柜,孙儿可就没了。

他沈家这一脉也就自此断绝。

“九掌柜,还有诸位,请。”

沈老头退开几步,将一行人请入院中。

院子不大。

但打扫的一尘不染。

靠东边还特地开辟出一小块菜地,种着几垄青菜,足够爷孙两人吃了。

中间长着一株柳树,树下有口古井,简单围了个圈。

正好以古井为界。

西边地上明显平整过,矗立着木桩、石椅石桌,估计是沈老头练武站桩所用。

一路领着几人往堂屋走去。

门口马扎上坐着個六七岁的小家伙。

略显消瘦,脸色间也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看上去身子骨似乎不太好。

“虎子,该去睡了。”

经过他身边时,沈老头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下,一脸温和的道。

小家伙有些怕生。

躲在他背后探着脑袋,惊奇的打量了眼来人,乖巧的点点头,捡起一旁地上的小木刀,跨过门槛往里走去。

“看来恢复的还不错。”

老九叔笑眯眯的看着他的背影道。

前段时日,他初次登门时,小家伙病重的几乎下不了床,如今这幅样子已经极为难得了。

“还得多亏九掌柜出手搭救。”

沈老头叹了口气,一脸感慨的道。

这几个月,他算是看清了人心两个字。

那些看起来和善可亲的,实则背地里就等着看笑话,反而是九掌柜这种动辄言利的生意人,做起事情来厚道。

所以他也想明白了。

与其藏着捂着,还不如送出去。

以后就算进了棺材。

也不算断了传承。

“客气了。”

进了屋子。

老沈头点起一盏老旧的油灯。

等不过豆苗大的火光亮起,他又要去烧水泡茶,但却被老九叔拦下。

“行了,别忙活了。”

“我们待不了太久。”

老九叔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歇会,随后也不拐外抹角,直奔主题。

“老沈,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们今日来的目的。”

听到这话。

老沈头身形不禁微微一颤。

嗫嚅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无声的点了点头。

“这样,今天我袁老九做主,得多少银子才能换走,你尽管开口就是。”

之前为了治病。

老沈头那点积蓄花的一干二净,如今真正算是穷困潦倒,往后还有孙儿要养活,他又一把年纪,总不能出去给人走镖卖命。

只是。

老沈头却是摇了摇头道。

“不不不。”

“九掌柜之前已经付过,哪能再要银子。”

“江湖规矩,钱货两讫,这件事老沈头你就别跟我犟了。”

老九叔比他还要坚决。

陈家做生意,向来讲究诚信两个字。

还不至于到欺负孤寡的份上。

再说,这点钱他还是出得起的。

见气氛有些僵持,花玛拐立刻笑着打了个圆场。

简单几句话。

就将氛围给拉了回来。

同时话锋一转。

“沈老前辈,听说您曾在青城山出家……在下倒是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老头只是倔强,并不是蠢人。

他当然明白,九掌柜这么做无非是想雪中送炭,不想看到自己爷孙落个流落街头的下场。

但之前就有过救命大恩。

他哪还能贪得无厌?

听到花玛拐这话,沈老头敛了敛神,“当然,只要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按理说青城山,不该是修道么,为何沈前辈反而是以横练功夫见长?”

他这话一出口。

边上的昆仑和张云桥,皆是抬起头来,他们对此同样好奇。

尤其是见识过掌柜他们破境入道。

这份惊奇无疑更重。

须知青城山,可是全真龙门派圣地,道教五大仙山,十大洞天之一。

这等修行之所,结果却以武道行走江湖。

听着就让人无法理解。

沈老头原本还在认真倾听,但听到修道二字,忍不住无奈一笑。

“修行入道哪有那么简单,后山确实有避世不出的真人,但入宗者却多是如我这等凡夫俗子,根骨太差,只能走武道之路。”

“而且……”

老沈头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轻声道。

“我本为峨眉山弟子,只不过山门落魄,这才无奈前往青城山落道。”

“峨眉?”

听到这句话。

不仅是昆仑三人,连老九叔也是一脸错愕。

沈老头也就是这些年逐渐退隐,但十来年前,长沙城内凡是练武之辈,谁不知道他的大名。

一身横练功夫,滴水不漏。

江湖上都传他是青城山上道士,老沈头也从不否认,所以他也就顺理成章的以为如此。

没想到。

其中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敢问沈老前辈,您所学可是七星横练功?”

几个人还在惊叹。

谁也没注意到,一直沉默寡言的张云桥,双眼忽然变得通亮,神色间满是激动。

“伱……知道?”

老沈头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惊奇。

一行人中。

除了袁老九外,开门时他都细细打量过。

不过,注意力多在昆仑身上。

那副身子骨,绝对是走横练路子的绝佳苗子。

没想到,率先认出他来历的,反而是这个不显山露水的年轻人。

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意。

张云桥更是激动,腾地一下站起身,紧抱双拳。

“不瞒前辈,在下自小师从郭先生,练习劈挂拳多年,十三岁才拜入找师傅门下,修行五虎断门枪。”

“郭先生?可是江湖人称郭燕子的那一位?”

听到他自述来历。

沈老头一双苍老的眸子里也是逐渐亮起。

“是!”

张云桥重重点了点头。

“原来是江湖故人之后,难怪……”

沈老头终于明白过来。

沧州之地,自古习武之风极盛,门派林立,武馆遍地,武道宗师更是犹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仅仅是拳法。

就有五十余种。

其中最为出名的当属陈氏太极、孟村八极、劈挂以及形意通臂等等。

而劈挂,又有盐山和南皮两支。

南皮劈挂拳的宗师,就是江湖人称郭燕子的郭长生。

此人劈挂拳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他那时虽然远在峨眉山出家,但也曾听闻郭燕子大名,没想到身前这一位竟然是他门下。

“既是郭宗师门下,为何不继续练劈挂,反而……”

沈老头有些不解。

虽然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劈挂拳吞吐开合、起伏拧转,号称千趟架子万趟拳,出来一势打不完,走的同样是霸道刚猛的横练路子。

为何如今却要舍近求远。

跑来学他的七星横练功?

闻言,张云桥顿时一脸羞愧,他当初年少无知,觉得劈挂拳无非挂劈拦搬寥寥几式拳招,远不如五虎断门枪来得霸道惊人。

于是毅然退出。

本就对不住郭先生栽培之恩。

如今更是在常胜山落草。

他哪敢乱来?

见他脸庞通红,欲言又止,人老成精的老沈头哪里会看不懂,当即摆了摆手,“不知是你们哪一位要学我峨眉山的七星横练功?”

袁九叔年纪太大。

气血衰败。

已经过了练武的时候。

眼前这三位年轻人,花玛拐根骨最差,张云桥次之,昆仑最好。

他心里倒是有了决断。

但这件事终究不能由自己做主。

“沈老前辈,是我。”

昆仑一步踏出,五指交错,沉声喝道。

只是站在那。

近两米高的身高,一身磅礴气血,便凝聚成一股堪称恐怖的压迫力扑面而至。

饶是沈老头都忍不住由衷赞道。

“好一株金身铁骨的苗子。”

当日山门落败,师兄弟纷纷下山,这么多年过去,他再不曾遇见过一位。

原本是想着将横练功传给孙儿。

但他先天不足。

身子骨孱弱无比。

要是强行催动气血,非但不能提气壮骨,反而会成为催命毒药。

所以,他早早就熄了这个心思。

如今眼看着年纪一天比一天大。

他也是心急如焚。

生怕哪天脚一蹬进了土,让七星横练功断了传承。

到时候去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宗门历代先辈以及师傅他老人家。

一行三人,他最看中的就是昆仑。

如今得偿所愿。

脸上的笑容几乎都止不住。

“看来老沈头你挺满意?”

见状。

老九叔捋了一把长须,笑呵呵的问道。

“满意,当然满意。”

沈老头则是连连点头。

说实话。

这几天他心里其实还挺忐忑。

毕竟师门所传。

要是随便找个人,哪能对得起师傅。

但昆仑能修七星横练功的话,那简直是求之不得。

“既然如此。”

“这几天就让昆仑留下,该怎么教怎么练,你们自己商量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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