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6章 岂知人算,不如天算

此刻的冥府嵌在现世之中,宛如子母,是世中之世。

时间有荒诞的错位,而空间的连接如此紧密。

在黄龙贯海入冥府,净礼滴水入天河的那一刻,净礼与冥府的时间才得到统一。

正在升华中的冥府,正在被大齐天子毫不保留的杀意所倾泻。

那杆方天鬼神戟所轰落的天子之怒,似比天海更澎湃,比天河更浩荡。

不止是呼啸在冥府之中,也影响到整个东海。

不止天河伏身如白龙,更万万里海域静如镜!

一切波折都被压平。

所有棱角各异的都服帖,天经地纬,戟锋即规!

地藏难以理解,祂与人为善,态度谦和,舍得利益,悲悯众生,为何会招致如此强烈的杀意……为何姜述如此坚决!

祂非常需要姜述的支持,因为今日之东海已归齐,诞生在此的冥府,若能得到齐国天子的认可,将大大推动冥府的成长,好比婴胎在母怀,又得到父亲的庇护,自然就能茁壮生长。

现世即为母体,社稷的责任即是父亲的承担。

祂借现世孕冥府为胎,不止是要诞生一个世界!宇宙每时每刻都有难以计数的世界生而又灭,不会有哪个世界如祂的冥府。祂对姜述一再地礼敬退让,是希望冥府得到最好的成长。

但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祂亦不得不……佛陀忿怒!

“众生若饥,当食我肉。众生若渴,当饮我血。”地藏立在曳落天河的中流,佛眸圆睁,作狮子吼:“枉我悲心,毁我梵悯,不饥不渴而欲食僧侣者,当永在无间!”

冥天幽幽,冥土无穷。

姜述一戟压平了天河,其身却像是在无限地坠落。

佛陀的两面在时间和空间上同时存在,祂既慈悲地注视着净礼,又忿怒地注视着姜述。

祂忿怒注视姜述的这双佛瞳,幽幽似无底的深渊,仿佛在看到姜述的此刻,也将这尊皇帝吞咽。

一卷佛经悬空而照,仿如冥府之星辰。

“《佛说十八泥犁经》,欲使人间有知闻!行止有业,则人心自矩。万恶有报,则歹意难久。至善者使人心向善,此为永恒大功德!”

声如击缶,字字旷远,佛光普照,一世辉煌。

“今日小惩,以为大诫。”

佛曰:“请君暂入‘先就乎’!”

冥府已成,地狱当立。

只有地狱建成了,能够真正惩罪罚恶,阎罗宝殿才具备真正的威权。

那些在传言中如何恐怖的地狱,从来只是虚妄的恫吓。它们不曾在真正意义上建立,便如神话时代茫茫多的假神,只不过是神原上一望无际的稻草人。跟那些三头犬、痛苦河,带着狗、呜咽鸟、猫头鹰的北方死神,抑或带兜帽拿镰刀收割亡魂的死神……诸此种种,都没有区别。

地藏以佛陀之尊,今日才要展现真正的恐怖——

地狱十八种,以劫数来计层。

入第一狱者,寿人间三千七百五十岁为一日,三十日为一月,十二月为一岁。罪鬼当于此狱寿万岁,此万岁为人间百三十五亿岁。

每一地狱比前一地狱,增苦二十倍,增寿一倍。

轮回的序章,正是对今生的审判,审判的核心之一,正是以地狱来囚恶罚罪。

地藏迄今为止的每一步,都在坚定地推动轮回。冥冥之中的一切,都遵循祂的意志发展。当然也有意外发生,但一切意外最终都会被祂推回命定的缘分里——“万事发生皆利我”!

以无上神通,推动这必然的结果。

神话早有勾勒,“我意”必将实现!

地藏所创造的地狱,第一狱即名“先就乎”,人居此狱中,相见即欲斗,相伤相杀无岁数。是一万岁相伤相杀而不死之地狱。

祂将“先就乎地狱”演化为“拔舌地狱”,以此第一狱,罪姜述之口业!

这在本质上是用新生的冥府的规则,匡缚大齐天子。

用这种方式来迎接姜述的杀意,在战斗的同时,也是对冥府的建设。

若能成功罚罪姜述,才真个叫众生平等。上至帝王,下至平民,皆不可妄动唇舌,以言语伤人。

所谓口业,妄言﹑恶口﹑两舌、绮语。

口业之最重者为诽谤,当受拔舌!永世煎苦!

姜述说要饮地藏的血,算是恶口。

但见无边黑气,洇地而出,结成“恶口”二字。它们乃天生的道文,更是冥府的章律,仿佛刑房的铁栅,悬空凝铸。又将齐天子的口业,填进冥府之中。

漫天鬼影如蝙蝠群集,欲来掰嘴,将以铁钳夹舌。要将齐天子的舌头生生拔出,以偿还他要生食佛陀的因果!

姜述单手提着巨大的方天鬼神戟,只是轻轻一拨,竟将那代表冥府章律的“恶口”二字拨到一边:“试尔十八犁,又有何妨?!”

他能避而不避,帝靴轻轻一抬,竟然直接走进佛陀的眼眸中,走进了地狱中!

地藏的眼睛是忿怒的海,海中框着所有不敬佛的人。姜述沉入海底,选择直面十八泥犁地狱,亲自阻截冥府演化的进程。姬凤洲则是行于海面,以嘲风天碑为剑,斩断地藏对因果的窥见。

冥府之外的人以肉眼所见,便是立身天河的巨佛,横于中流,那庞似日轮的佛眸上,停着微不可察的黑点——那是帝袍披身的姬凤洲,以剑尖抵着佛陀的眼瞳。

而无尽的因果之线,便在他身周截断。

在能够看到因果之线的人眼中,像是看到一朵绽开的线花!

当然垂线如凋零。

在这彼此无分的交锋过程里,地藏看着姬凤洲身后无数飘飞而又垂落的因果线,用一种遗憾的眼神。

姬凤洲禁不住回头看去——

在所有断裂的因果线里,其中有一长一短的两条,在空中张舞了一个瞬间,便颓然地搭在一起,像一根枯萎的枝丫。

“陛下意在六合,天下尽为棋子……”地藏叹息:“岂知人算不如天算。”

姬凤洲向来是天子如渊,威福不测,此一时也不免立眉。

“咳!咳!咳!”

无尽冥府之外,东海海面之上,粗粝的海风迎面吹来。

同秦广王并肩而走的楚江王,忽然开始咳血。

此刻冥府正在无限生长。

立宇宙,全地狱,是胎儿已生,如婴孩将壮。

所有入主神宫的阎罗,都沐浴在神光之中,享受着冥府的福报。真神已然一蹴而就,阳神也非遥不可及。

那些离开冥府的阎罗,当然无缘此功。

更有如秦广王、楚江王这般对抗冥府者,在对抗的过程里也几乎耗穷了自我。

这时楚江王咳起血来,尹观一把将她扶住:“镇定!交给我!”

咒力如毫毛细雨,飞进楚江王体内。

瞬间逼出那突然发作的异种力量——但见楚江王眼眸中,一条符文锁链如蛇游窜。

无数根碧游针瞬间浮起,将它围住穿杀。

原来转轮王佘涤生埋下的手段!

大约是在冥府对峙的时候留下,本就是要延迟爆发,只不过他们并没有真正战斗,故而一直拖延到了此刻。

尹观已经没有太多的力量,几乎是以自残的方式刺激咒力新生。

他一边把着楚江王的双臂迅速飞退,一边还待继续追索,却见那条被穿杀的符文锁链,瞬间裂成无数个微小的符文,向四面八方肆虐。

佘涤生毕竟也是墨家出来的天骄,转轮王毕竟彼时就有无限接近阳神的力量!他的手段并不那么容易抹消。

“咳咳咳!”楚江王连声咳嗽。

噗!

又喷出一大口血。

血液不仅染红阎罗面具内部,还从面具的眼窝处飞出,数滴飞溅在尹观清俊的脸上。

开出浓重的、小小的血花。

她咧开嘴笑,尽管有面具遮掩,不能叫人看到。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把尹观脸上的血液抹去。

但双眸一霎变作血红,无穷的杀意像是炸破了的水球,粘稠的鲜红的在她的眼睛里流淌。

她为尹观拭血的手,瞬间凝霜结雪恍如冰刀,倏而探向尹观的脖颈,直欲杀之。只欲杀之!

她又在这时犯了病!

不可自控的元屠之病!

尹观一把握住这冰刀,任冰雪在掌心割出血痕,又一手将楚江王轰来的拳头捉住,捉着按下去,恰恰按回了楚江王的膝撞——在这不止歇的战斗过程里,同时继续催发咒力,为她解决身体里关乎符文的隐患。

可元屠之病发作起来,一切只以杀戮为目标,楚江王本能将所有的力量都调动起来,试图挣脱尹观的钳制,将其杀死——她的力量本就所剩不多,此时一经催动,体内空空荡荡!

好比关楼垮塌,城门打开,营不设防。

千万个细小符文,瞬间肆虐此身。

“呕!”

楚江王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填满了面容和面具间的空隙,顺着脸颊流下。

她看着尹观。

看着尹观!

可是眼睛也被鲜血糊满。

那么粘稠而又浓重的……

她的气息急剧衰落。

她的身体瘫软地挂在尹观身上。

这竟然是他们唯一一次拥抱——在她身死的这一刻。

尹观平举着双手,一时无措,海风迎面吹来,吹不动他被鲜血染湿的长发。清俊而苍白的脸上,血珠似露珠般点缀,又似烛泪滑落。

他像一座静默的横枝的烛台。

可是她的生命之火,像一支残烛,像被这海风吹灭了。

……

那搭在一起如枝丫的两条因果线,一长一短,本就同根同源。

短的那条因果线已经枯萎,长的那条……垂落在中域,景国应天府。

楼约指节粗大的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

这里是应天第一家,是他的家。

他独自站在幽冷无光的房间里,想着那么多年都住在这里的那个孩子。

她关在这里不能出去,不能见光,每天每天,是什么心情呢?

她早就在坐牢,所谓人生经历,只是辗转于不同的牢房。

家,御史台狱,缉刑司狱,中央天牢……

楼约在困住女儿童年的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子亲征地藏,宗正寺卿并三大国师随征,太虞也在。

而以晋王姬玄贞监国,南天师应江鸿总督帝国军事,冼南魁也领军拱卫天京城……文相不用说,那是百官之首,中央帝国朝政运转的核心。

独他楼约,是什么任务都没有交付的。

他已不再是皇敕军副帅,不再是军机枢臣,也未能成为玉京山大掌教。

天京城里暂时没有他的位置。

他想着回家小住几日,暂离嫌疑之地,避开风口浪尖,以待后续。

但又得到天京城那边紧急递来的消息——

楼江月逃狱。

他于是知道,他永远不可能成为玉京山大掌教了。

文相亲自宽他的心,与他言说种种。

他只说知道了,只说对不起,只说自己愿意担责。

最后他沉默。

逃了也好。人总要为自己活着,哪计日月长短。

他特意请人给楼君兰安排了许多军务,国家动荡之时,正是年轻人出头的机会。他也不想君兰为妹妹担忧。

所以只有他自己在家中。

他从不表露脆弱,只偶然在江月离家的时候,他会在这个房间里,静静地站着。

他太忙碌了,忙于国事忙于修行,忙着实现人生理想,实现家国大计……所以他从来不会站很久。

通常只是发一会儿呆,便离开。

父女俩从不表达于言语,但好像通过这幽暗的房间完成交流。

有时候他也会想,女儿在想些什么。

当然他从来想不明白。

他静静地站在这个房间,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又到了江月溜回来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推门……

手却铸在了门上!

他在这样的时刻悚然抬头,幽暗房间里他的眼睛森森放光!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落,好像心脏被什么东西掏掉了!

人在巨大的失措中,不知为何会回想人生。

他这一生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从应天府楼氏天骄,到玉京山太元之号。

他本心所求,当然是【最强】之格,以第一真人,晋第一真君,乃至眺望超脱。

但是为了国家利益,他可以放缓修行,在旧路已折、还没有找到新的更强道路之时,便强行登顶,以真君位格,去争一个玉京山大掌教之位。

可是为了保住女儿楼江月,他又不惜冒着大计动摇、掌教之位不稳的风险。

他这一生倾尽一切想要做到最好,但总是都差一线。

他有一颗强者的心,但他更忠于他的国家,而在这一切之前,他首先是一位父亲。

可是如今!

一切都成了空。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楼约!你到底在做什么!

永远的差一线,永远的失败者!

他缓慢地将手从门上移开,低头看着,要将它合拢……却捏不成一个拳头。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猛然仰起头来,长发张散,双眸尽血!

第2507章 空空之心,可以填恨

这双掌握混洞的手,抬掌不能自握。能够轰出三十三天的拳头,却什么都没能留下。

此心徒然空落,可谓悲矣!

空空之心,可以填恨!

楼约在楼江月的房间里血眸仰天,无声悲啸。

“恨天不仁,恨地不德,恨人无义!”

恨意可以改变一个人,而他改变的不止是他自己!

玉京山上有一座异常冷肃的祠堂,风格与山上其它威严堂皇的建筑截然不同。整体呈黑色,屋脊冷硬,檐如锯齿。玉京山上的修行者,都习惯称它为“黑祠”。

祠堂有匾无字,通常也不许人近。

唯有边荒斩魔得大功者,能入此祠受大奉。

诛魔者跨过此门,那黑幽幽的匾额才会显现相应的魔气,愈是浓郁,愈是功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体现的是无上殊荣。

昔者荆国中山燕文,在边荒立洞真极限碑,就来玉京山上供奉过诛魔盟约,换取上古功法。

当然,那一次是有更多的政治意义。

往前如呼延敬玄,往后如姜望、斗昭、钟离炎等,都不曾来过。

这处诛魔祠,在逐渐被政治因素影响,甚至赤裸裸地沦为斗争武器之后,早就失去了它的神圣地位。

当年姜望被指通魔,在证据都没摆出来的情况下,立即从山巅落到谷底,天下恨之。足见得玉京山上的诛魔祠,在人心之中还是很有份量。

但今日再有人被玉京山上的人那样指认,已经不可能引起那样巨大的反响了。

且随着姜望声名愈响,它愈不得信任。

不过诛魔祠虽然辉煌不再,供奉在此的《上古诛魔盟约》,它本身所代表的历史、所彪炳的荣耀,仍然牢牢地刻印在人族的历史里。人们必须永远记得,上古先贤为消灭魔潮所付出的一切。

今日此时,诛魔祠无召自开,那黑幽匾额上魔气翻滚,仿如恶兽将出——一卷白轴玉书腾然而起,飞上高天!

镇守山门的霄玉、玄元两位真君随之踏出,一时相视而惊!

什么样的魔踪,才能把《上古诛魔盟约》都惊动?!

今世大昌,人族早就不把魔族视为最大对手,这也是诛魔祠日渐衰落的根本原因。就连世代供奉《上古诛魔盟约》的玉京山,都有人对它失去敬畏,把它当做排除异己的武器。

如今它无召自出,要用怎样的痛苦,来验证人们的错误呢?

天京城内,闾丘文月推门而出,眼神十分复杂。楼江月逃狱后,她第一时间安抚楼约,是在未来的朝局中,仍然对楼约有相当的倚重。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她立即吩咐:“这件事情不要扩大,不要让楼氏其他人受到太大影响。”

又道:“把楼君兰请到我府里来。”

晋王姬玄贞坐镇帝都不动,留掌军事的南天师应江鸿却拔剑而起,一步落下应天府——

就在他眼前,应天第一家,千年楼氏,仿佛被时光风化。

亭台楼阁,应天名府,一地溃尘。

只剩下唯独一个房间,曾经住着楼江月而楼江月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房间,被幽光笼罩,伫立在彼。

吱呀~

房门推开来,走出身材高大的楼约。

虎啸山河袍,登云靴,宽额阔脸,一切的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只在眼睑处,有一抹猩红。

他站在那里,仰看应江鸿:“好久不见,天师大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来我输了。”

这是并未相隔多久的问候,这也是漫长的结局的宣告。

在和七恨魔君的战争里,他成为了永远的输家!

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遗憾,更不存在痛苦。

他已经不会因为楼约这个人的一切而痛苦了。

所有的遗憾都停留在过去。

应江鸿看着这样的楼约,一时也没有说话。

黑色的道质在楼约掌中流动,构筑黑暗三十三天。

质本高渺,道即天成。

楼约已经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跃升衍道这一步太过匆促,是为了竞争玉京山掌教大位所做的选择,并不是他自己能达到的最强姿态。本来可以在登顶玉京山之后慢慢填补。但楼江月逃狱,永远葬送了这种可能。

没有千年之功,楼约已不可能填补缺憾,更不可能如此刻这般强大。

除非……

轰轰轰!

中域似乎从未如此空旷,整个景国都变成了布景。

仿佛一张幕布掀来,嵌在天空,其上图画荒凉。

它是遥远的蜃景,可也近在眼前。

那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只有怪模怪样的石头互相碰撞,永无止歇的风沙呼啸来去。

但在嶙峋荒败的尽头,有一个黑点越来越清晰了……那是一座代表权势和地位的宫殿!

不同于应江鸿以前所见过的那种蛮荒狞恶以粗粝为美的魔宫,这座魔宫在雄阔之余,也不乏精致,不仅有勾角飞檐,亭台假山,甚至有小桥流水!

就在流水潺潺的岸边,站着容颜俊美的黑衣男子,流水映着他如画的面目,他却看着人间。

或者该用……“祂”!

虽有应江鸿隔世与之对峙,‘七恨’只是对着楼约遥遥一礼,笑着道了一声——“魔君!岁长路远,久候多年!”

中央帝国军功第一的南天师,不在祂眼中!

祂优雅地侧身,伸手为引:“千万魔族大军,正在等待您的钧旨!您忠实的魔域,恭请您的降临!”

应江鸿按剑在彼,没有任何动作。

当然不是他缺乏拔剑的勇气,而是时至此刻,他已经做不了什么。

楼约站在那孤独的小屋前,在整个齑粉堆积的世界里,守着他仅此的灵魂。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步往前,走上天空,走向天际。

应江鸿想他或许会回头看看,但是他并没有。

魔果然是魔,非人的物种。

楼约从地面走向天穹那片蜃景,也是自万界中心的现世,走向万界荒墓。

他一直披在身后的虎啸山河袍,倏而迎风一展,化作一张仿佛新剥的虎皮!血气弥漫,虎威犹存。

这张虎皮一荡,卷成一卷兽皮书,张扬在空中。

兽皮书上扭曲怪诞的文字,如活物一般嘶吼,亦似道文能叫人见而知意。其意为……

《七恨魔功》!

世间久传有七恨,竟叫楼约自得之。

不。

楼约这样的人物入魔,掀起这样巨大的动静,又岂是只修成一部魔典?

这卷兽皮书在空中张合不定,仿佛活物在呼吸!

书上的那些文字扭曲着,咆哮着,发生了根本性的、因楼约而发生的改变,最终定成——

《所求皆空恨魔功》!!!

轰!

魔气冲霄!

黑烟如柱撑天,魔焰燎卷天穹。

此时此刻人们遥望中域,几乎是肉眼都能看到这魔气冲霄的一幕。

且就在景国范围内发生。

举世皆惊!

这是整个道历新启的历史中,都不曾出现过的嚣张魔焰!

而近在咫尺的应江鸿,看着这卷兽皮书,久久无言。

差点被推上玉京山掌教大位的楼约,一朝堕魔,这已是景国的千古丑闻。

但在这卷兽皮书面前,这还都不算什么!

从《七恨魔功》到《所求皆空恨魔功》,它代表着魔界永传的八大魔功,再一次发生了改变,当然这次改变算是幅度微小,仍是在恨魔功的范畴内。只是由具体的“七”,变成了“所求皆空”。

事实上此刻这部魔功才同其它魔功统一了规格,不再那么突兀,一看就是新篇。

而它也或许意味着,七恨魔君在创造这部魔功之时,就已经在预设今天!祂留下一个补完的缺口,留待楼约今日成就。

八大魔功乃魔祖当年传下,据说八大魔身相合之日,魔祖就会如期归来。

命占一道自中古之后不变的绝望卜辞,便是“灭世者魔也”。

毋汉公乃至上古人皇,都是因魔祖而死。

便是这样恐怖的存在,其所留下的八大魔功,永恒不灭,在万界荒墓不断重生,成为魔界的永恒支柱。

万古以来,无论人族如何设局,如何消磨,八大魔功永恒存在,总是灭而又生。

可七恨魔君创造了《七恨魔功》,完成了对《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替换,前所未有地改变了八大魔功!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君创造了一部更优于魔祖当年之创造的根本魔功,得到了其余魔功的认可,这才能够替代《苦海永沦欲魔功》的不朽之性。

作为魔界万古以来唯一的自敕魔君,七恨魔君毫无疑问是当今魔界最恐怖的那一位,这也是整个现世高层的共识。

但七恨魔君的恐怖程度,还是要超出人们的想象。

此君身在尊位,不甘以身奉献,不愿被动迎接魔祖归来的命运。祂早早地布局楼约,耗时长久,引之入魔——这或许是近千年来,最具天赋、最具名望地位,也最有实力的入魔者。

长时间的中州第一真人,景国千年名门楼氏家主,景国军机楼里的核心枢使,执掌过天下强军,半只脚踩上了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

很难有比这更严重的堕魔了。

除非姬凤洲把龙袍一掀,说他也是魔君。又或姜望桀桀怪笑,大喊“世上无人不可杀,世上无人不可杀我也。”

《所求皆空恨魔功》的出现,意味着楼约已经摘下【魔君】之尊位,一步走到巅峰,身在魔界至高无上的八大魔君之列。

而原本登顶魔君尊位,又为此位所缚的七恨,自然就完成了脱身。

完成这场旷古绝今的逃脱,从既定的魔祖归来的命运里脱身,七恨也毫无疑问的成为了超脱者。

魔界当代唯一的超脱者!

祂永远地改变了魔界,也更改了诸天万界的格局。

凡称名魔君者,必是最强天魔,这是魔功赋予他们的力量。

凭借魔功的支持,魔君在魔界,就好比幽冥神祇在幽冥,绝对地傲视群雄。但在魔界之外,即便是早先号称最强魔君的帝魔君,也只是站在门外窥见超脱的层次,而无法企及真正的超脱者。

如今楼约堕魔,七恨超格。

魔族只能自囚万界荒墓的时代,或许便一去不返了!

与天狱大世界、幽冥大世界这些都不同,作为诸天万界的坟墓,所有世界消亡后的终点,万界荒墓和现世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等的。

前者是诸天万界的终点,后者是诸天万界的中心。

魔生于此,故才有上古时代席卷整个现世的魔潮。

七恨超格,诸天都要重新审视魔土。

那冲霄魔气如阴云,一朝盖世……

仿佛曾经蔓延在这个世界的恐惧!

当然一切还不止如此,七恨好不容易完成超脱,将魔界景象烙印在现世天穹,留下此世之伤痕,却不仅仅是为了迎接楼约。

中域这边,应江鸿所见的七恨,正亲迎恨魔君楼约归位。

而在东海之上,冥府之中,风流绝代的凰唯真一步入画,身前却也同时出现了一袭黑衣的超脱之魔!

“且慢……且慢!”

七恨微笑地看着凰唯真:“山海道主行色匆匆,所为何故?”

凰唯真深深地看祂一眼,很是平静地道:“宰杀超脱,是我闲趣!”

这是一句再大不过的大话,可刚刚死掉的无名者公孙息,可以为此言注解!

凰唯真成就超脱的第一件事,就是宰杀超脱。

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别说是在道历新启的时代,即便是在超脱者乱战的时代,这种情况也几不可见。

“山海道主确系妙人!”七恨哈哈一笑,正要往前,忽然侧身转眸,莫名地道:“来了个小朋友。也是老朋友。”

凰唯真亦于此刻抬眼——

恰恰青虹贯日,似一支飞箭杀入形势无比混杂的东海,正中名为“冥府”的靶心!

当姜望在超脱尾迹所留下的现世伤痕里穿行,追踪净礼小师兄而来的此刻,眼前所见,便是这般——

凰唯真对峙七恨。

姬凤洲悬立地藏佛瞳前。

楚江王死,秦广王疯,净礼小师兄坠落天河,齐天子身陷十八泥犁地狱。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天河之中的巨佛地藏。

只是骤然飞起红尘劫火,此火燃烧在他的双眸之间。

轰!

他束发的玉冠骤然崩溃,黑发一时张散。

难以度量的浓郁的魔气在他身周,像一朵炸开的云。

云气之中又浮现十三尊隐约的魔影。

喜魔!怒魔!忧魔!思魔!悲魔!恐魔!惊魔!

见欲魔!听欲魔!香欲魔!味欲魔!触欲魔!意欲魔!

那劫火如绽花的赤金色的眼瞳,眼周描上一圈深邃的黑痕。

在这个瞬间,天海摇荡!

海啸一百年之天海,发出惊天动地、震荡诸界的轰响。

你明白他在一层层解开关乎他自己的封印!

轰!轰!轰!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十三证的天人,我是唯独那一尊。

你是天生的天人,我是自证又自挣的天人!

你说你天意垂怜!

今与尔,撼天海!!!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