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林氏盐业(下)

吴田氏说丈夫吴登犯了大错,但陆君弼这个名义上的大掌柜却对此毫无觉察。

看在旁人眼里,陆秀才可能失职了,但林大官人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

对于陆君弼这种不明所以的反应,林大官人丝毫不感到意外。

扬州林氏盐业刚试运营半年,可以说还是一个不成熟的集团。

在掌柜的分工里,陆君弼是负责上层事务和公共关系,以及总的账目,主要活动范围是扬州城;

而吴氏夫妇负责支盐、批盐等具体事务环节,主要工作地点在盐场、盐所等生产、核验、运输的现场。

林大官人这样安排,自然也有让两边互相制衡的意思。

正常情况下,吴登这个老江湖在背地里做了什么错事,陆君弼不该知道的那么明白。

如果随便吴登在外面犯了什么错,扬州城里的陆君弼立即就能了如指掌,那样才会让林大官人感到担心。

又如果陆君弼帮着吴田氏说话,那就更令人担心了。

所以对陆君弼的询问,其实也是林大官人对下属的一种试探,只不过没人觉察到这是试探而已。

作为掌控一个复杂庞大社团的首领,林大官人面对所有下属,随时都有可能进行试探,没准哪句话就是一种考验。

至少这次,陆君弼陆秀才在无意中通过了考验。

故而林大官人也就不再“为难”陆君弼,重新看向吴田氏,开口道:

“竟然连陆生都不清楚,到底能是什么大错,值得你如此郑重其事?”

吴田氏答话道:“还望大官人屏退左右,以防风声走漏。”

林大官人哂笑道:“能站在这里的,都是能让我信任的人。而且每个人都比你更值得信任,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左右护法张文张武和陆君弼听到这话,一起“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他们甚至开始猜测,吴田氏要求屏退旁人,是不是为了能与与坐馆单独相处?

吴田氏心里直感到气苦,但先前话已经放出来,此时也不得不发。

“拙夫吴登在这几个月,借着大官人伱那七千盐引的幌子,自己私下里办了六十万斤私盐。”

在场的人听到这个数字后,都吃了一惊,连林大官人本人也不例外。

目前扬州城一两百家盐商里,营业规模最大的那十几个盐商,除去正盐外,每年的余盐数目大部分在二百万斤到四百万斤左右。

而这个吴登在几个月时间里,就给他自己办了六十万斤私盐,顶的上一线大盐商年度余盐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的量!

这个数字十分不小了,足以让在场众人都震惊。

原本还觉得吴田氏矫情,或者猜测吴田氏小题大作的人,这下都理解了。

而后陆君弼立刻就愤怒了,他可是林氏盐业的大掌柜,竟然对这么大的事情一无所知!

林氏盐业自从“租”了七千盐引,从三月开始试运营以来,目前连正盐带余盐总共也不过批发了一百四十万斤!

而这个吴登身为二掌柜,竟敢打着林氏盐业的旗号,干了六十万斤私活!

想到这里,陆君弼抑制不住怒气,对吴田氏吼道:“竖子敢如此背主求利,假公济私!”

左右护法张家兄弟在社团中虽然不参与盐业事务,但此时也群情愤激的叫道:

“这吴登胆敢假借坐馆之名牟取私利,简直罪该万死!坐馆不可轻饶!”

揭发了丈夫罪行的吴田氏此时就一言不发,低头不语。

张家兄弟骂完了后,主动请缨道:“只要坐馆一声令下,我兄弟就带人把吴登捉拿过来!”

砰!在手下的喧嚣中,林大官人忽然重重的拍了身边的案几!

众人的声音顿时就停顿了,屋内只剩下了林大官人那严肃的训话:

“人伦纲常,乃做人之本,夫为妻纲亦是天理人心!所以官府一般不许妻告夫,就像不许子告父。

吴田氏你检举你夫君,虽然情有可原,但却违背了天理纲常!”

众人:“.”

苏州算是当今风气最开放的地方了,你林大官人又是不拘小节的江湖豪杰出身,怎么比老腐儒还保守?

又听到林大官人掷地有声的说:“违逆纲常、破坏礼教的不义之告发,我宁可不受,即便私利受损也在所不惜,这便是克己复礼也!”

这下连吴田氏的心里也破防了,这林泰来的脑子是不是有大病?

自己冒着巨大的风险,背负着道德压力,来检举告发自己夫君,得到的就是这结果?

还没等吴田氏再说什么,林大官人却又挥袖说:“你退下吧,以后要谨守妇道!”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吴田氏站了起来,恍恍惚惚的走出了屋子。

等吴田氏离开后,陆君弼急忙问道:“吴田氏的告发应该都是真的,因为一查便知,根本骗不了人,所以坐馆为何置之不理?”

林泰来反问道:“你认为,这件事的重点在哪里?”

陆君弼疑惑的说:“还能有什么重点?重点不就是吴登私自贩运了六十万斤盐么?”

林大官人毫不客气的说:“陆生可长点心吧!重点怎么会是这个?难道我是看重六十万斤盐的人么?”

左护法张文还在冥思苦想,但右护法张武却恍然大悟!

“重点就是吴田氏本人,她这又是向坐馆示好,不惜连自己夫君都要告发,图的就是想要坐馆收了她!”

林泰来:“.”

你张武是不是《金瓶梅》看多了,什么事情都要往下三路想?

本来好端端的正常男女来往,都是被你们这样的俗人玩坏的!

怕弟弟被打,左护法张文连忙讨好的问道:“我等实在不知,还望坐馆指教。”

林泰来收回了对张武不善的眼神,便解释道:

“大批量贩盐是一件专业性很强的事情,从支盐到运盐、批验、销售等等,全程环节很多,每个环节都是一道关卡。

短短几个月时间里,既要借用我们盐引又要瞒着我们,私自打通各个环节贩运六十万斤盐,是一件何其艰巨的事情,吴登哪来的本事?”

陆君弼说:“吴登先前一直帮助郑家做事,肯定积累了很多经验和人脉。

如果将先前的人脉都利用起来,打通六十万斤盐的关节,似乎也不很奇怪。”

林泰来摇头道:“那些经验和人脉其实都属于郑家,而不是吴登。

如今吴登已经脱离了郑家体系,不被报复就不错了,还怎么利用原有的人脉?

所以一定有人在暗中帮助吴登,才会让吴登具备了瞒着我们后,还能在几个月内贩运六十万斤盐的能力!

究竟是哪些人在帮助吴登,目的又是什么,这才是事情的重点!”

几名属下面面相觑,但又不能不服,坐馆抓关键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陆君弼消化了林大官人的话后,又质疑说:“他们也许只是想利用吴登走私盐而已,除了赚钱没有其它目的性,但贪得无厌一下子弄大了。”

林大官人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冷笑道:“第一,他们都具备这样强的实力了,随便找个自己人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找吴登这个别人家的掌柜?

第二,如果是正常的合作走私,吴登为什么不上报?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反而要瞒着整个社团?

所以我敢断定,应该是有人对我图谋不轨,故意帮助吴登大量走私,并且暗中搜集证据!

然后等待时机到了,可以从吴登牵连到我,弹劾我贩运大量私盐!如果真有什么证据,一弹一个准!”

听到林大官人的最后的结论,属下们又一次产生了深深佩服。

没有任何证据,仅靠只言片语和纯粹的逻辑推理,就能凭空寻摸到真相,这本事也是绝了。

右护法张武顿时勃然大怒,“坐馆刚刚收拾了巡抚和巡按,现在扬州还有谁这么不开眼?”

林泰来人间清醒的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收拾了巡抚和巡按又算什么,迟早又会来新的巡抚和巡按。

官员都是流水的,唯有围绕盐业形成的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

只要有这个利益在,就不会少了算计。”

张武愣了愣后,不服气的说:“难道先前收拾巡抚和巡按,全都白收拾了?”

林泰来答道:“也不算白收拾,暂时压制住了两个具有敌意的大员,还是有很大好处的。

可以避免四面八方多线作战,排除来自抚按的巨大干扰,更专心的攫取盐业利益。

或者叫,为林氏盐业暂时创造出一个良好的发展环境。”

随后林大官人反过来安慰众人说:“你们也不必太过于气愤,我正愁找不到继续掠夺的借口!

所以有人算计我们或许是好事,反咬一口的果实更肥美!

不管安排吴登的人是盐运司还是巡盐御史,亦或是某些盐商,甚至可能是既得利益者的联合操作,全都无所谓!

这里和太湖不一样,风浪越大鱼越贵!我巴不得算计我的人层级高一些!”

这时候陆君弼提出了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杨巡抚?

毕竟几个月前就结了仇,他完全有动机在这几个月布局。”

林大官人皱着眉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能是他这个已经被打倒的!不然反击就没意义了!

如果往官面上扯,必须是盐运司或者巡盐御史!”

陆君弼:“.”

(本章完)

第323章 林泰来是纸老虎

在扬州城里,直通运河大码头的新城区东关街是全城最繁华的大街之一。

而东关街上的会珍楼则是扬州城最奢华的酒楼,这里足足三层高的楼阁也是东关街的最高建筑。

今天以昂贵著称的会珍楼被包了场,五家西商大朝奉联合在会珍楼大摆宴席,答谢舍己救人的汪庆汪员外。

如果不是汪员外向林某人献出了女儿和家产,只怕他们几个大朝奉还被关押在水次仓,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知道。

这种义举,只在古书上见到过,值得用最盛大的排场来感谢。

在今天的会珍楼,无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是草里钻的,各种水陆奇珍不要钱一样的上桌。

汪员外坐在三楼主座上,所见都是最灿烂的笑脸,所闻都是无底线的吹捧和褒美。

原先算是商业对头的西商朝奉们,今日在自己面前无不是恭恭敬敬。

对此汪员外不得不承认,林泰来真踏马的是个天才。

献女求荣这种事,本该是被戳脊梁骨,被人各种耻笑,成为全城茶余饭后的段子。

但现在同样还是献女行为,经过林大官人的指导和包装,自己就成了义薄云天的英雄人物。

享受着无上的荣光,汪员外感觉自己正在走上人生巅峰。

活了四十多年,经历过无数风雨,但却从未有过这样的风光。

汪员外不禁想道,如果眼前这风光不是林泰来强行送给的,而是自己拼搏奋斗而来的,那就更好了.

但汪员外刚生出这个念头,身边一个生面孔,别人只以为是汪员外随从的人重重咳嗽了一声。

这声突如其来的咳嗽,充满了来自苏州的腔调,让汪员外从不该有的幻想中回过神来。

再次叹口气后,汪员外不得不开始营业,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作为今天绝对的主角,汪员外的一举一动都是焦点,他站起来后,别人就停止了交谈,齐齐注视着汪员外。

汪员外高声说:“我今天与诸君共聚一堂,其实还有件事情,望诸君卖我汪庆一个面子。”

今天能坐在三楼的,都是扬州商界的一线人物,尤其是西商前二十的人家,基本都到了。

随即就看到汪员外挥了挥手,便有仆役引着一个中年朝奉,从楼梯拐角处走了上来。

这中年朝奉不是别人,正是徽商领袖、扬州城理论上最大的盐商郑之彦。

此时郑员外脸色很难看,他根本不想来这里,但又不得不来。

而席间的西商看到郑之彦,也有很多人脸色不好看。

前些日子,郑之彦单独被放了出来,回家过中秋,而几名西商朝奉继续被关押。

结果被西商势力认为,郑之彦勾结林某人,出卖了商界同道。

然后几家西商联合起来,与郑家展开了持续十来天的高端商战。

比如抢劫对方的盐包,放火烧对方的当铺,埋伏殴打对方的家丁等等。

郑家虽然也有徽州同乡助拳,但这些同乡也是怨声载道,感觉无辜被牵连,同时又觉得郑之彦做事不厚道,导致郑之彦在徽商中的声望大跌。

如今几名西商朝奉都被释放了出来,这场高端商战就更没有打下去的意义了,但碍于面子,双方都不肯先松口服软。

在西商中德高望重的山陕会馆孙总管看到郑之彦,便对汪员外问道:“这是何意?”

汪员外笑道:“先前都是误会,你们和郑老弟闹得不可开交。

但做人经商还是要以和为贵,如今看在我的面子,各自罢兵休战如何?”

孙总管与其他几个西商大朝奉眼神交流过后,点头道:“既然汪员外开了口,我们自然要卖面子。”

汪员外又看向郑之彦,“郑老弟啊,你也别不服气了,到此为止如何?”

郑之彦:“.”

虽然汪员外比自己年纪大,但向来都是小弟角色,他郑之彦才是徽商大哥!

但今天汪员外竟敢一口一个“郑老弟”,实在是不知好歹!

可是形势比人强,郑之彦只能也点头说:“可以,这次就到此为止。”

汪员外“哈哈”一笑,故作豪气的说:“请郑老弟入座,共饮和解酒!”

孙总管笑眯眯的举起了酒杯,很配合汪员外。

但孙总管的儿子孙问益忍无可忍,低声说:“父亲是不是对汪庆太过于恭敬了?毕竟我们是西商,他们是徽商。

而且我总觉得,汪庆和林泰来之间有点可疑,父亲难道就半点疑虑也没有么?”

孙总管面上仍然笑眯眯,但口中对儿子答道:

“即便知道可疑又怎样?如果不装糊涂,我能从水次仓脱身么?

只要还想平安无事的回家,就必须要认下汪庆的这份恩义。”

孙问益又很不服的说:“如果只是为了从水次仓,也不是不能理解父亲的委曲求全心思。但现在已经脱险,为何还要捧着汪庆?”

孙总管淡淡的说:“英雄人物从来不是那么好当的,飞得越高,摔得越重。”

说到这里,孙总管忽然对汪员外说:“那林泰来狼子野心,上次到扬州,侵夺郑氏基业,今次到扬州,又觊觎汪兄弟的家业。

由此可见林泰来贪得无厌之品性,堪为我们扬州商界所有人之大敌,我们都不得不防啊。”

汪员外可能没料到孙总管说起这些,愣了一下后才答话说:“老总管言之有理。”

孙总管叹道:“言之有理又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应该怎么做。

汪兄弟也是受害人,难道就不想夺回女儿和家业?”

周围几个西商大朝奉听到了孙总管的话,一起叫道:“老总管说得对,那林泰来实在不是个东西!

汪兄弟如果心有不甘,我等愿意助一臂之力,不能白便宜了林泰来!”

说完了话后,孙总管就紧紧盯着汪员外。

如果汪庆和林泰来是一伙的话,这时候汪庆要么是顾左右而言他,要么是含糊其辞的蒙混。

目的就是给激烈的情绪降温,缓和众人对林泰来的敌意,不要再把话题集中在“反林泰来”这个焦点上。

此时汪员外沉吟了片刻,也不知在犹豫什么。

而后他突然拍案大喝道:“诸位都说得对!虽然我被迫出卖了女儿和产业,但我不认为林泰来会就此满足!

正所谓,以地事秦国,犹如抱薪救火!我们面对林泰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能再像郑老弟一样,让出了七千盐引后就心安理得,以为可以不用再担心林泰来,结果这次一样被抓走关押!”

郑之彦:“.”

有人鼓掌说:“汪兄弟说得对!但是这样公开非议林泰来,就不害怕么?毕竟那是一个连巡抚和巡按都敢抓的人!”

汪员外又一次站了起来,振臂高呼说:“我汪庆失去了女儿,失去了产业,已经一无所有!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还害怕什么?

所以我就敢站在这里,为诸君讲公道话,指责几句林泰来又如何?”

汪员外的话慷慨有力,周围席间的人齐齐发出了欢呼声。

孙总管不禁陷入了迷茫,这汪员外竟敢公开痛斥林泰来?他们真是一伙的吗?

自己只是提了个林泰来的话头,汪员外就敢接着骂下去,态度比自己还极端。

还没等孙总管琢磨明白,汪庆又开始大声演讲了,“其实林泰来只是个纸老虎,远没有看上去那样强大!

如果林泰来真的无所畏惧,那他为什么躲在水次仓不敢出来?说明他内心也在害怕!”

又有人叫道:“汪兄弟也过于看低林泰来了吧?那林泰来怎么可能只是纸老虎?

难道郑员外损失了七千盐引,汪兄弟你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这些都是假的?”

汪员外答道:“那是因为我们都是独自面对林泰来,所以才会被林泰来各个击破!

一家一户力量是有限的,单打独斗也是没有前途的!

现在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只有我们团结一心,才能对抗林泰来这样的人!”

三楼席位间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和欢呼声,无论汪员外的道理对不对,但精神确实可嘉。

还有人大声的说:“我等愿意以汪兄弟为首领,共同抵抗林泰来!”

汪员外连忙谦让道:“在下何德何能,焉敢做首领之人。”

又有几个人说:“汪员外急公好义、义薄云天,破家救人,对此同道无不佩服!

换成别人来做首领,又有谁能让所有人服气?”

孙总管看着这一幕,不禁目瞪口呆,这发展趋势似乎与自己所想的不一样啊。

他没想到,汪庆还真敢当众骂林泰来,甚至还轻蔑的贬低为纸老虎。

更没想到,别人还真敢相信汪庆,居然要推举汪庆为首领!

想到这里,孙总管也挺不服,又问道:“首领要有勇有谋,不是喊几句话就能做好的,汪兄弟可有什么法子对付林泰来么?”

汪庆傲然道:“我敢说林泰来是纸老虎,自然也有我的道理!

我已经掌握了林泰来大量贩卖私盐的证据,只要借此发作,林泰来在劫难逃!”

孙总管:“.”

卧槽!伱汪庆难道是玩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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