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好兄弟

灵武。

朔方节度使的行营如今被暂时辟为行宫,地方自然是小了些,却可使新立的朝廷处事效率高不少。

凡有消息传来,新君坐于堂上,老远就能听到呼喊。

“陛下,使节回来了!”

李辅国趋步入堂,身上穿着的紫袍彰显出朝堂大臣的威风,脚下的步伐又不失家奴的谄媚,有种独特的气质。

李亨的头发近来又白了不少,愁容满面。他正在与张汀低声商谈着什么,张汀才说到“我有一个办法”,便被李辅国不小心打断了。

“哪边的使者回来了?”

“向回纥可汗借兵的李承寀、石定番等人回来了,还带来了回纥可汗的长子,明日便可入城。”

“总算有了好消息。”李亨自语了一声,精神稍振奋了些,道:“明日朕亲自去迎,让所有的文武官员都来,壮一壮我大唐的威势。”

他近来很忧虑,原本以为李隆基死在陈仓了,他才敢登基称帝,没成想如今闹得十分被动。

昨天又有两个消息传来,李光弼支援长安之后,倒向了李琮;而郭子仪行军到中受降城之后突然中风,暂停了行军。总之,形势正在渐渐倾向李琮。

因此李亨不得不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回纥身上。

次日。

出使的队伍入城之时,灵武朝堂的文武官员们都已经在列队等候了。初立朝时只有数十人,如今已有两百余人,所有官员都拉出来,看着倒是也有些威势。

除了宗室之外,列在武将之首的是封常清,其后便是仆固怀恩了。

仆固怀恩是一个高大的铁勒人,一脸的大胡子,长相非常凶恶。实则,性格却十分淳朴,是个直脑筋,想事不会绕弯,做起事情来分外卖命。

因李亨特意笼络,封赏,赐衣,并拉着他同食,酒后推心置腹地诉说了自己光复大唐的志向,仆固怀恩感激涕零,近来正在积极进行练军,准备誓死报效新君。

文官之列,立下拥立大功的杜鸿渐并未站在首位。他非常谦逊地把位置让给了不久前赶到灵武来的名臣,房琯。

房琯在前几年就担任过给事中,这是储相之职,算是李亨在东宫时的重要臂膀,可惜后来牵扯到了薛白的案子,被外贬出长安。

听闻李亨登基之后,房琯星夜兼程赶来投效,如今已被封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担任宰相。他披着一身紫袍,极有风范,是灵武朝廷的定海神针。

站在那等着李亨,房琯正闭目养神,忽听到身后有人很小声地说“神童来了”之类,他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却见李泌披着一袭羽衣,站在官员末位,于一众紫红之间显得十分突兀。

他遂走了过去,道:“长源,你站到上首来。”

李泌站定,不愿上前,摆手道:“贫道无官无禄,不宜在在百官之列,房相请。”

房琯还待继续邀请,听到那边有宦官呼了一句,他只好停下说话,重又站回首位。

待李亨已到殿中,放眼看去,首先也是看向李泌,连连招手,笑道:“长源,你站近些。”

房琯带着轻松的语调,缓缓道:“臣方才也劝李泌站到臣前面,他却自称无官无禄,如何都不肯,请圣人拜他为宰相。”

他们看重李泌,是因为知道李泌真有本事,且是不世出的奇才。放在盛世,奇才还能放着往后再用,如今这乱世,却迫切需要奇才出力。

但李泌的心境已与几年前不同了,他勘破了权力斗争,对皇权也失去了过去的敬畏,多了分洒脱。当李亨再次提出要拜他为宰相,他依旧推拒。

“长源可是与朕见外?”李亨加重了语气,仿佛李泌再不受,便是不给他面子。

他近来很忧虑,担心李隆基出现在蜀郡,会导致他臣下的离心,非得要笼络了李泌才能感到安心些。

李泌遂道:“臣是绝粒无家之人,不求高官厚禄、良田美宅。为陛下出谋划策,只求收复二京之后,能枕着天子膝睡一觉,吓一吓钦天监,使他们禀奏‘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则平生所愿足矣。”

他是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的却是一桩有些荒诞之事,殿中不少人不由笑了一下,气氛一缓,化解了李亨的强求。

李泌这插科打诨的样子,倒有些像是他此前遇到的和尚懒残,故而他当时说“偷了禅师的虚诞”。

李亨哈哈大笑,因李泌说的枕膝一事表现出的亲近而高兴,但还是让李泌站到上首。反正站哪里都是站,李泌也无所谓,遂施施然以布衣之身站在前方。

君臣间这一番礼让之后,那边使者也到了。随着鼓乐起,李承寀、石定番等人引着一個回纥年轻人入殿。

那回纥年轻人正是葛勒可汗的长子,不过二十岁出头,虽也会说汉话,却说得磕磕绊绊,待他自报了名号,通译迟疑着说意思是可称他为“叶护太子”。

李亨听了微微皱眉,但他眼下是有求于人之时,想着叫太子就太子吧,不必在这些无谓的小事上与之争辩。

叶护太子则表现出了对大唐的好奇,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打量着这小小的堂屋,盛赞了大唐宫殿的瑰丽雄壮。

“外臣是初次到大唐,见到这么大的城也是初次。”

这些话,让李亨略感尴尬,以为叶护太子是在讥讽他。可他仔细看了对方那清澈纯真的眼神,确认了对方应该只是没有见识。

果然,之后叶护太子又道:“我们的王都建在郁督军山的脚下,只有灵武城的一半大,宫城有两个门,有一个瞭望塔。”

李承寀上前禀道:“陛下,臣到了郁督军山,见到了葛勒可汗,他很仰慕大唐,想要将女儿嫁给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意。私下里,他并不愿意娶对方,说是回纥公主,其实是个皮肤粗糙黝黑、脾气暴躁的女人,且把一个回纥女人娶为正妻,生下子嗣便是嫡子。他属实不希望自己的嫡子带着回纥血统,相比起来,宁可让宗室嫁女过去联姻。

但没办法,国危当头,他作为大唐宗室,只能做出牺牲,想必李亨也会回报他。

“好!”李亨大悦,当即封赏李承寀。

“谢陛下隆恩。”李承寀领了封赏,上前两步,双手举过一封国书,道:“这是葛勒可汗答应出兵的请求,请陛下过目。”

李辅国连忙过去接过,捧给李亨。

李承寀低着头,偷眼观察着李亨的表情,见他不动声色,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殿上,李亨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设宴款待叶护太子。

是夜,灵武行宫御宴,酒过三巡,李亨方才留下了两个儿子以及一些信得过的大臣,与叶护太子详谈借兵的条件。

~~

叶护太子是个实在人,尤其是酒意上来,更显豪迈。

“可汗非常仰慕大唐,他将女儿嫁到了大唐,也希望能迎娶到大唐公主。双方联姻,才能齐心协力一同杀敌。”

李亨只是略微犹豫,很快点头答应了下来,道:“朕会把女儿嫁到回纥。”

“多谢圣人。”叶护太子大喜,又道:“回纥愿意为大唐征战,可是必然会让男儿们战死、损失大量的牛羊马匹,陛下得要有赏赐,可汗要求,等收复了长安,城池归陛下,城里的女人、奴隶、钱财、粮食,得全部归回纥。”

此事,李亨已经看过李承寀的奏章了,沉思着,没有说话。

房琯皱了皱眉,道:“岂有此理?你们需要多少赏赐,列个数便是。”

“不列数。”叶护太子摇头不已,道:“回纥人打仗,战利品分一半,这是规矩。比起城池,城中的人和财物可没有一半重要,这是可汗仰慕大唐作出的退让。”

“你们要如何带走长安的金帛子女?”

“不用管,攻入城之后,唐军只要让我们抢掳几天就行。”

叶护太子说话时依旧睁着他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睛,可手里的匕首却还在割肉。

他方才说御宴上的肉烤得太老了,要了些烤得半生不熟的肉,一刀割下去,血汁便溢出来。他也不用筷子,就用手捉着吃,于是嘴角都带着血。

再是单纯,再是说着仰慕大唐,他的野蛮却已冒犯到了堂中不少官员。

“啪!”

一声响,却是李倓拍案而起,抬手一指,怒叱道:“竟敢口出欲抢掳我大唐国都的狂言,还不向陛下乞罪?!”

叶护太子咽下口中的肉,以不解的眼神看着李倓,道:“这是回纥的规矩,大唐要是不答应,不向我们借兵就好,发什么火?”

李倓愈怒,握拳道:“犯我大唐天威,其心可诛!”

这两人年纪差不多大,这般一对上,彼此的火气都上来。叶护太子把手中的匕首一抛,走到堂中,敲着胸膛道:“打一架?!”

“好!”

李倓剑眉一竖,当即扎起衣襟上前。

其实,他绝非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冲动,而是深知谈判绝不能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尤其是原则上的事情,必须得坚决地反击,拿出大唐该有的气魄来。

“住手!”李亨大喝道。

堂中两个年轻人并不听,已然大步赶向对方。

“虎——”

破风声中,叶护太子一拳挥出,拳势迅捷,力道刚猛。他对自己的武力极有信心,这一拳能直接打死一头牛。

“嘭!”

叶护太子那凶猛的一拳竟是落了空。也不见李倓有太多动作,只是轻轻一闪,人已欺身至他面前,径直一拳砸在他的面中,砸断了叶护太子的鼻梁。

未至他喊叫,李倓抬起膝,狠狠击在他的小腹上,将他打得吃痛,像只虾一般弯下了腰。

这两下干净利落,势若奔雷,先声夺人,之后李倓便要肘击叶护太子的背。恰此时,却有人扑上,一把抱住了李倓。

“给我住手!”

“滚开!”李倓回头看了一眼,见扯着自己的是李俶,还是换了语气,道:“兄长松手。”

“别打了。”

“欲劫掠我大唐国都者,死!”

李倓还要挣扎,眼前忽然一花,“啪”地一声已挨了一巴掌,定睛一看,李亨却已到了他面前。

“阿爷。”

“河南河北沦陷,百姓水深火热,叛军肆虐,你让他们死了没有?!”

“儿臣惭愧,但……”

“滚出去!”李亨怒喝道。

李辅国连忙领着一众禁卫们上前,拉着李倓,好言相劝着,将他往外拉去。

“殿下息怒。”

他们渐渐走远,外面又响起“啪”的一声,有人挨了巴掌。

等李辅国再回到堂上,半张脸已是红肿了起来,却是故意低着头,不想让李亨看到,以免怪罪李倓。但李亨又岂能看不到?于他而言,儿子敢打一个替他执行圣意的身边人,便是在打他的脸。

李俶则去扶住叶护太子,让他重新坐下,道:“我这弟弟,自小蛮横无礼,你不必理会他。”

好在叶护太子是个好脾气的,并不与他们作怪,一心只要求劫掳长安百姓。

此事,旁的臣子们一时也不敢作主,都是小心观察着李亨的脸色。

李亨十分为难,踱着步,思忖着,最后长叹了一声。

“当此形势,大唐已到危亡之际,不仅是胡逆肆虐。而且,连我父兄也被叛逆欺瞒了。”

说到这里,他脸色凝重起来,加重了语气。

“你们可知,薛白并非我二兄李瑛之子。他是薛锈之子无疑,冒充宗室,诓骗天下,意在颠覆大唐。此事我已找到十足的证据,可时间只怕来不及了,他已诱李光弼入长安,吞并其兵马,马上要与胡逆勾结。朕无能,守不住宗庙社稷啊。”

此间都是李亨的心腹,不需要他证明什么,只需要他表态就够了。

臣子们唏嘘叹息了几声之后,有人转向了叶护太子,问道:“回纥能出兵多少?”

“四千骑兵。”

叶护太子回答得很自信,这数字虽然不多,可回纥骑兵往往一人三马,骑射娴熟,虽四千骑也是一股战力强悍的奇兵了。

众臣皆摇头,觉得为了四千骑兵就把长安城卖了,未免太过贱视宗庙社稷了。这毕竟是出卖国家子民的脏事,一时间,众臣都不敢开口,故作思索。

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他们还需要多少兵马才能击败薛白与胡逆,抢回长安?

这种事,李亨不可能亲自开口,见此情形,皱着眉,无言地等待着。

还是李辅国最知李亨的心意,小声地提醒众人道:“不仅是长安,朝廷是要收复两京,回纥能否出兵一万人?”

“两京?一万人?”

叶护太子最开始没懂,咀嚼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薛白难以对付,大唐需要回纥出兵一万。相应的,可以让回纥劫掳长安、洛阳两座城池的金帛子女。

~~

“阿兄,昨夜与回纥人谈得如何了?”

“放心,阿爷没答应他的要求,反而说服了他出兵,之后自有封赏。”

天不亮,一夜未睡的李倓就找到了李俶,询问昨夜之事。

李俶的反应云淡风轻,一句话就把向回纥借兵之事搪塞过去。之后,脸色郑重几分,道:“我有一桩重要之事与你说。”

“阿兄说便是了。”

“查清楚了,薛白并非伱我的堂兄弟,他是冒充的废太子瑛之子。”

李倓道:“阿兄在灵武,如何查清的?”

“张垍说的。”李俶道,“当年之事,张垍知道得很清楚。他与唐昌公主有旧,唐昌公主又嫁于薛锈,一直都知道薛锈有个外室子,也就是薛白。换言之,薛白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没离开过张垍的视线,从不是大唐宗室。”

“那……庆王如何会认他?”

“利欲熏心罢了。”李俶道:“据从范阳归来的使者所言,史思明也称薛白与安禄山早有勾结。更多的证据,阿爷已经让张垍去递给太上皇了。”

李倓道:“阿兄,我从来不是站在薛白那边,但是守住长安乃眼下……”

“我知道。”李俶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知你是想以大局为重,可你知道如今祖宗留下的社稷已经随时有被人篡夺颠覆的可能吗?”

李倓无言以对。

李俶道:“唯今之计,只盼太上皇能早日醒悟,不再受薛白蒙蔽。”

“那,真不会劫掳长安?”

“你还不信我吗?”李俶道,“从小到大,我何曾骗过你?”

“信阿兄。”

兄弟二人谈罢此事,李倓离开。

李俶目送了他的背影,转身往叶护太子的住处而去。

才到地方,进了门,他便听得有人唤道:“阿兄!”

李俶转头看去,只见是叶护太子正向他赶来,他遂展露出一个笑容,道:“我还担心你一觉醒来,忘了我这个阿兄。”

“不会忘!”

叶护太子上前,亲热地揽住李俶,道:“我有一个异母弟,名叫‘移地健’,他虽然是我的兄弟,其实一直想害死我。但我与阿兄你,虽然是昨夜才结拜的兄弟,但情谊却比真兄弟还要亲!”

李俶沉默片刻,拍了拍叶护太子的背。

“我也是。”

“阿兄放心,我马上就回郁督军山点齐兵马,助你登位。”

“好兄弟……”

~~

蜀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舒心地叹息一声,喃喃道:“你说过,想为朕生个孩子。”

范女愣了愣,想起了一些往事……她其实努力过的,有次,趁着太极宫春宴,把薛白偷偷召到了面前。

“奴家没用,让圣人失望了。”

“不,还不晚。”李隆基喃喃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近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再有一个子女,虽然他已有上百个了。现在他要的不是传承,而是证明自己。

范女遂作出大喜的样子,盈盈拜倒,道:“谢陛下圣典。”

“告诉朕,你在灵武所见所闻,李亨登基时,是否很庆幸朕驾崩了。”

“奴家一直被拘着,并不知晓太多。”范女道,“只是,忠王给陛下起了庙号。”

“哦?是什么?”

此事很晦气,别的人一直都避讳着,不敢与李隆基说。但范女不一样,是枕边人,可以私下里悄悄说。

“奴家也不懂那些是何意,听到了什么便直说,请圣人恕罪。”

“说吧。”李隆基也很好奇,自己身后会是怎样的庙号。

“代……代宗。”范女小声道:“他们说,圣人于大唐之功绩,如汉武帝之于大汉。汉武帝庙号世宗,故圣人也该如此,但避太宗皇帝名讳,可庙号代宗。”

这是非常高的庙号了,可李隆基却微微皱眉,冷笑了一声。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拿汉武帝和他比,因为朝臣总是喜欢拿汉武帝晚年逼死了太子刘据之事来劝谏他,让他十分厌恶。且他认为,汉武帝的功绩不足以与他媲美。

“李亨还是想要讥朕对他严厉了,他也就这点出息了。”

范女道:“忠王没有同意用‘代’字,他说陛下文治武功,唯有‘景’、‘宣’、‘圣’这般的庙号可彰显,只是……那些官员们不肯,忠王亦无可奈何,因此,暂时搁置了此事。”

李隆基淡淡道:“朕犹健在,他敢给朕上庙号。”

话虽这般说,他还是能感受到一丝丝李亨对他的孝意。他心底其实知道,从身后名这件事看,李亨还是维护着他的功绩的。

“后来如何,奴家就不知了。”

范女其实无所谓要给谁说好话,如今已是只为自己而活。李亨许诺了她许多好处;而那边,薛白上次拒绝了她,在陈仓时救走了杨玉环却也没救她,原本的恩情终于成了淡淡的怨,但这也不重要了,往后也没再见的可能。

“拟用的是哪个?”李隆基心中喃喃自语着,依旧好奇。

没两日,长安来的诸王、大臣们都到了。

益州城因此终于有了“南京”的气派。

李隆基很高兴,一日内分别接见了许多人。待见到韦见素,他十分惊讶,本以为李琮会任韦见素为相的,不由大为夸赞。

“朕曾梦到跌倒后被孝子扶起,高力士说,见到一身素衣的孝子是‘见素’啊,你果然忠心。朕等着你扶朕再造盛世。”

总之,有了韦见素这样忠诚能干的大臣,南京的政务便稳了。

之后,说起长安之事,听闻叛乱将要平定,李隆基目露沉思之色,恢复了天子的深沉,心思难测。

闲聊时,他也与韦见素说起如今还在灵武的一些大臣,猜测谁听说圣驾在蜀郡后会赶过来。

“房琯素有忠直之名,必当先至。”韦见素道,“张垍虽属连戚,几至拜相而失之交臂,必不来。”

李隆基摇摇头道:“不见得,朕之贤婿,世受国恩,岂能不来?”

韦见素了解张垍其人,不认为对方还会到蜀郡来趟浑水。

不想,过了数日,张垍竟是到了,称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圣详禀。

李隆基似早有所料,马上便答应接见,并且除了少数心腹护卫之外屏退了旁人。

~~

回天宫的大殿内摆着一张地图,崔乾佑的兵马被逼到少陵塬的最新消息也标注在了上面。李隆基先是看了一眼地图,方才看向张垍。

“朕听闻李亨给朕上了庙号,他是深怕朕还在啊。”

“陛下!”张垍连忙拜倒,道:“没有,他没敢为陛下上庙号,因始终抱着陛下还健在的希望,此事臣绝无虚言!”

这种事一查便知,李隆基懒得追问,只是沉着脸。

张垍等了一会,方道:“臣此来,是为了薛白的身世。”

“朕就不该指望李亨能让朕出乎意料。”李隆基喃喃道:“说吧,他是朕的孙子吗?”

“不是。”

张垍方才称的是“薛白”而不是“李倩”,就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李隆基道:“朕要看证据。”

“证据,臣有很多。”张垍道,“臣斗胆,敢问陛下……薛白将贵妃送至蜀郡了吗?”

(本章完)

第491章 过香积寺

长安,朱雀大街上有孩童相互追逐着跑过,浑不知天下大局,没心没肺地嬉闹。

纵马驰过的李光弼见了,拉住缰绳放慢了马速,冷峻的面容上泛起微微的笑意,之后赶到了位于平康坊的元帅府。

元帅府其实就是把李林甫当年的宅邸换了一块牌匾临时充用的,如今李琮已下旨封北平郡王薛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以李光弼为副元帅,使得形势愈发稳定。

平常时候,各地的军情递到元帅府,薛白、李光弼、颜真卿三人至少会有一人在,简便事务谁在便由谁处置,大事则再行商议。今日,李光弼才到就得到了从河东来的消息,说是程昂已经从上党出兵攻魏郡,断安庆绪的后路了。

程昂原本是安西将领,据李光弼所知,薛白与他应该也没有私交,此次却能轻易说服他,倒让人颇为诧异。

李光弼遂命人去调了文牍,看薛白是派了谁去上党,本以为会是哪个能臣,结果却是默默无闻的小将领。

“张光晟?”

李光弼想了想,不知这是何人,遂将此事放下,想必程昂也是遵循圣旨才出兵的。

再看局势,上党地处于太行山以西,向东出了太行径就能进入河北,这对安庆绪是一个极强的威慑。当然,河东已经没有多少兵马了,这点李光弼最是清楚,程昂此举,也只是一种威慑,唐军兵力不足,目前依旧没有攻打洛阳的实力。

他站在沙盘前摆弄着兵棋,不多时,薛白也到了。

“北平王,想必已听说了?”

“是。”薛白才进堂中,径直以一种果决的语气道:“到了我们反攻的时候了。”

长安粮草不多,不利于持久作战,当然得尽快反攻,加上关中民心在大唐,各地都有民间游侠暗杀叛军,局势确实已经渐渐扭转过来了。

可另一方面,此前既定的战略就是不与叛军的精锐骑兵野战交锋。那么,要反攻,薛白的目标显然不是困在关中的崔乾佑部。

他手指点了点沙盘上洛阳的位置,道:“出一支兵马,攻洛阳如何?”

原因很简单,一句话概括局势就是——关中的决战必须缓,洛阳的收复必须快。

敌方有个心志不坚的皇帝,击败他就能决定大势,一有机会,怎么能不打?

李光弼道:“崔乾佑犹在虎视长安,关中出不了太多兵力。”

“三千人足矣。”

“三千人收复东都?”李光弼低声自语,知道这是很大的挑战,但也是极大的功劳,问道:“北平王欲以何人为将?王难得?”

然而,薛白摇了摇头,道:“以王思礼为主将,李晟副之,如何?”

“王思礼在潼关大败过啊。”

李光弼、王思礼当初同在王忠嗣麾下效力,两人之间的差距正是在近年来拉开的,一个在河北大胜,一個在潼关大败,而后守长安期间,王思礼也只是中规中矩,并无亮眼表现。

出兵洛阳不是小事,李光弼对人选还是十分谨慎的。

薛白却是早已想得很清楚,道:“给王思礼一个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的机会?”

~~

两日后,薛白在春明门置酒,为王思礼送行。

王思礼才年逾四旬,却已是陇右军中的老人,早在天宝五载,他跟随王忠嗣从朔方到河陇时,与哥舒翰同为军中押衙。不同于哥舒翰的大器晚成,王思礼是从小就在军营中长大,少年成名,难免有些心高气傲。潼关之败对他打击很大,许久没能走出来。

虽说在潼关时王思礼力劝哥舒翰拥立东宫,可逃回长安之后,他反思是否自己私心太重而导致大败,反而对拥立之功不是很看重,没有太过亲近李琮或薛白,有些心灰意冷的架势。

薛白知道王思礼的心结在何处,送行之日,向他道:“此战务必收复洛阳,洗掉你在潼关的耻辱。”

“多谢北平王给我这个机会!”

“这封信,你寻时机让人递到雍丘。其余的,便靠你自己了。”

王思礼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郑重收下。

“哥舒翰还在洛阳。”薛白稍放低了些声音,以私下谈话的口吻道:“他已降贼,若想朝廷不追究,你得立功,也得让他立功。”

“末将死也要收复洛阳,必不辜负北平王的信任!”

王思礼不太会说奉承话,对这次领兵的兴奋以及对薛白的感激却是难以掩饰。

“去吧。”

马蹄声远去,薛白登上城头,目送着那滚滚烟尘消失在天际,脑海中还在对河南的局势做着推演。

可世上发生的各种事情常常是出人意表的,又岂是什么事都能由他掌控?他有可能高估王思礼,也有可能低估了安庆绪。

落子无悔,他只能相信自己用人的眼光。

~~

元帅府每天依旧繁忙,各种消息进进出出。

就在王思礼出发的次日,城南的急报传来,道:“叛军杀入樊川了!”

薛白皱了皱眉,看向李光弼,问道:“节帅对此可有预料?”

“不错。”李光弼沉声道:“樊川地势本就不好守。”

樊川地处于长安城南二十里,是少陵塬与神禾塬之间,由潏河长期冲刷而形成的一片平原。曾经是汉高祖赐给樊哙的食邑,由此得名。

此地交通便捷,田亩肥沃,是达官贵人们最喜欢安置别业之处,私园荟萃。同时,它也是寺庙云集,其中包括了十分有名的“樊川八大寺”。

这样一个聚集了良田美宅、寺庙宫观的地方,自然是拥有许多存粮的。

薛白、李光弼在长安城解围之后,当即就派人往樊川征粮、迁人,尽可能地做到坚壁清野。但这不是易事,那些达官贵人也并不配合,隐匿粮食奴婢的情况只怕是不少,如今还在清查,便被叛军攻破了,资敌是难免的,只看资敌多少,对情势的影响有多大。

“打仗不可能面面俱到,我既作了警告,樊川若有人不听,那便是活该作了叛军口粮。”李光弼对此显得甚是冷漠,他只担心叛军还能撑得更久。

接着,他走到了沙盘前,话锋一转,道:“此事未必全是坏事,樊川左右皆是塬地,能限制骑兵冲锋。”

“夺回少陵塬?”

“不错。”李光弼道,“崔乾佑这是要逼我们决战,我们虽不愿决战,却也不能寸步不进。”

正在商议,有人匆匆赶入内,向薛白道:“北平王,杜有邻来了。”

~~

杜有邻在元帅府的前院等了一会,他曾经也来此拜见过李林甫,待看到薛白走来,不由心想,薛白终于成了这府邸的主人。

见了面,薛白第一时间屏退左右,让杜有邻不必见外。

“我听说,叛军攻占了樊川,可是真的?”

“消息不假。”

杜有邻当即面露苦色,扶着长须欲言又止。

薛白也不问他,等了一会,他只好长叹了一口气,道:“杜氏的族人已经闹翻了,一定要我来求见你。我只好来一趟,算是对他们有所交代。”

这个态度,可见杜有邻是并不想强求薛白的。

薛白遂问道:“杜家在樊川有很多产业?”

“都说是‘京兆韦杜,去天尺五’,其实原话是‘城南韦杜’。从晋代开始,杜氏、韦氏便居住在樊川道上。”

“是,杜甫说‘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那里是个倚塬面水的好去处。”

杜有邻脸色愈苦,继续道:“朝廷下了坚壁清野的命令后,我已是几番劝那些杜氏宗族们暂时迁入城,或避至子千谷,他们也都答应得好好的,也有些不肯听从的,说是生死有命,不需我多管闲事。没想到,如今他们又说,樊川老宅里还留了人看守门户,或是偷藏了存粮,甚至有躲过了官兵、举家并未搬离的。”

薛白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还有何用?”

那些人其实已经影响到薛白平叛了,但他也懒得去说他们如何,战争之下,每个人都如蝼蚁一般。包括薛白自己,也随时有可能陷在某一座城里,轻易地失去性命,他尽力了,愿赌服输。

杜有邻犹豫了一会,轻声道:“杜家、韦家牵了头,以及城中还有别业在樊川之人,都希望我能劝北平王,尽快出兵收复樊川,以免那里成为人间地狱。”

薛白道:“你去安抚他们,就说我答应你了。朝廷很快会出兵,让他们踊跃参军捐物,报效朝廷。”

杜有邻其实没想打乱朝廷平叛的节奏,一来便说了,他来一趟算是有个交代,倒没想到薛白答应得这般干脆。

“那,何时出兵?”

“等着……”

自从李光弼抵达长安以后,舆情就认为平叛就在眼前了,军民都信心膨胀,一战决胜、尽快恢复正常生活的呼声很高。这种过份的热情在薛白看来反而需要警惕,他一直告诉自己,现在是最需要冷静的时候。

但叛军进入樊川显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不仅是担心着自家别业、祖宅的达官贵人们着急万分,就连平民百姓们也在热切期盼着朝廷立即出兵收复樊川,因为樊川的寺庙中有着他们十分信奉的高僧。

次日,朱雀大街上便有人在悲嚎。

“护国兴教寺的照韶禅师被叛军吃了!”

“照韶禅师原本可以逃的,可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甘心留下,以身喂贼,只求叛军放过躲藏在兴教寺的孩子们……”

这件事给舆情带来了很大的影响,加上,军中有个将领给的回应不太合时宜,说“朝廷坚壁清野时老和尚把人藏着,现在被叛军找到了,以身喂贼有用吗?叛军只会嫌他的肉又老又柴,依旧吃嫩的。”

于是朝野沸腾,心忧樊川的官员们纷纷弹劾,李光弼迫于压力,也只能把那将领杖了三十军棍。

恰此时,又有坏消息传来。

“王思礼才出陕郡,被安守忠带人伏击,败退。”

这种情况下,与王思礼一同从潼关败逃回来的另一名大将李承光也跑来求见薛白。

~~

“王思礼虽有谋略,却不擅攻战,尤其不可任他为主将临阵指挥。”

李承光一见到薛白,毫不避讳地便开始贬低王思礼。事实上,哥舒翰在潼关中风之后,这两人一个主管步兵、一个主管骑兵,就开始互相争权,也无甚好避讳的了。

末了,李承光直抒胸臆,道:“北平王用他,何不如用我?”

薛白道:“王思礼虽不擅攻战,但军法严明,士卒听凭号令,又皆是陇右骑兵,可奔袭洛阳。”

李承光道:“末将领的虽是步兵,可为北平王破崔乾佑部。”

“你认为时机到了?”

“尚差些火候,但不得不出击了。”李承光道,“王思礼攻洛阳必败,若消息传回,反而坚崔乾佑之决心。甚至安庆绪反攻长安,则长安危矣。而倘若先破崔乾佑,北平王亲自挥师东征,何愁叛乱不平?”

薛白道:“此时与叛军决战,伤亡如何?”

“叛军久攻长安不胜,粮草耗尽,此天时;樊川倚塬面水,不利于叛军骑兵展开,此地利;叛军士卒思归范阳,士气低迷,长安军心振奋,此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必胜!”

李承光目光灼灼,以极大的热情盯着薛白,又道:“恳请北平王给末将一个机会,末将绝不辜负北平王信任!”

薛白若稍有不坚定就有可能答应了,最后他却只是挥手让李承光退下。

“北平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承光依旧不死心,退下时还在苦劝不已。

“今崔乾佑肯战,而胜机在我。若不战,使之流窜它方,反而贻误良机啊……”

元载拿着几道公文过来,见此情形,向薛白问道:“郎君何不答应他?依我看,如今决战,当胜。”

“那又如何?”

元载道:“不说圣人、忠王,只说太子殿下,拖得久了,只怕对郎君不利,倒不如趁热打铁,一举树立威望。”

“崔乾佑之所以肯战,因他实力还在。樊川虽有山塬,地势其实不险,一旦开战,伤亡必然惨重。伱可想过,如何是好?”

“李光弼忠于圣人,而非忠于郎君。”元载低下头道:“如今决战,正是树立郎君在军中地位之时。”

薛白心想,李承光也该是这想法,方才有把握跑来说服他吧。

“郎君,妇人之仁要不得。”元载又劝道。

“目光短浅更要不得。”薛白脸色一冷,语气严峻了几分,叱道:“精兵强将皆属大唐,大唐社稷早晚归我辈,今日‘驱狼吞虎’沾沾自喜,来年外虏来犯,你让我如丧家之犬仓皇而逃不成?”

元载心中一凛,不敢再劝。

~~

入夜,元帅府,偃月湖。

“若可以,我真想亲自去洛阳,以免得在长安苦等消息。”

薛白与李腾空走在湖边散步,如此感慨了一句。

元帅府并不是他的私宅,而是衙署,但他有时会悄悄带李腾空进来,看看熟悉的风景。

“你如今地位不同了,岂能事事亲力亲为的?”

“罢了,用人不疑,安心等消息吧。我要学谢安,人家坦然自若。”

李腾空知道薛白近来受到的压力颇大,有心安慰他,遂不像往日那样故作清高,而是柔声软语,难得肯在屋外就与他亲近。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竹林里相拥了一会,之后,她却是拉住薛白的动作。

“不行。”

“那去你的闺房?我特意保留着那个院落。”

“是……是那个来了。”李腾空有些失望,“这个月,未修得正果。”

薛白在解县时难得大意了几回,心中也有担忧,此时反而是松了口气。

很快,他又想到了杨玉环说他生不出孩子之事……不久前,他刚刚让杜五郎护送着杨玉环,与高力士的队伍向西,那队伍走得慢,如今想必还未到金城县。

接下来几天,薛白也是处理着各种事务。

有一回他独自在元帅府的大堂里看着公文睡着了,却是梦到了杨玉环,她在梦里都还在讥讽着他。然后,忽然间,禁军包围了他们,耳畔全是“杀!杀!杀!”的呼声。

他遂诧异地向杨玉环问道:“这是哪里?”

“马嵬坡。”

薛白脑中灵光一闪,正要带她跑,忽然被人推了两下,抬头一看,是刁庚。

“郎君,消息来了。”

“给我。”

“信使还未入城,好像是洛阳的消息。城门问是否开城,李节帅不在城中……”

薛白已然站起身来,亲自往城门赶过去。

“郎君,衣服。”刁庚连忙拿起薛白的外袍跟上。

骑马奔到城门处,薛白下了马,感到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了,回过头,刁庚给他披上衣袍。

“郎君,我喊了你一路,可莫着凉了。”

薛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没听到刁庚的呼喊,他终究是做不到谢安那么泰然处之。

那边,信使已被吊篮吊入城中。

“北平王,捷报,捷报!王思礼以偏师吸引安守忠,主力绕小道奔袭洛阳,张巡亦出兵开封,安庆绪弃洛阳逃奔河北,至孟津渡口,王思礼与张巡追至,两面夹击,大胜。安庆绪只以不到五千人渡河,其中,骑兵不满一千……”

“恭喜北平王,收复东都!”

薛白原本以为自己听到消息会非常惊喜,可事实上,他只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笑,然后觉得放松下来。

次日,朝廷宣布了洛阳的大胜以及准备与崔乾佑决战的消息,一时间,长安人心振奋。

此前那些责骂朝廷不去收复樊川的人依旧还在大骂,但却已掀不起任何波澜。

薛白没有在此事上做任何的纠结,他率兵出了长安城,在马上回望了一眼,然后驱马南向,去与崔乾佑决战。

~~

潏河发源于秦岭,向北而流,绕过汉长安城流入渭水。

李光弼的大营便驻扎在潏河畔,绵延了数十里。

薛白策马赶到时,李光弼正在一处高高的山塬上望阵。

“洛阳告捷,安庆绪逃了。”

“我已遣哨马向叛军传递这消息,打击叛军士气。”李光弼道:“但崔乾佑还有想与我等决战之势态。”

薛白坚决不愿打,道:“无非是敌进我退,寻找最有利的时机。”

“看到那里吗?香积寺,如今崔乾佑便驻扎在寺中。”李光弼递过他的千里镜,道:“你再看那寺庙前方的山林,地势复杂,我敢肯定崔乾佑必有伏兵。”

薛白接过千里镜,见到了隐在山林中那寺庙的一角,不由微微笑了笑。

他不必让大唐精兵血染香积寺了,已创造了足够的条件看着叛军渐渐分崩离析。

“我带了很多馎饦!”

“什么?”

“这第一战,我们给叛军送馎饦,愿意出来吃馎饦的士卒,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这是王维写的《过香积寺》,崔乾佑也是读过的。

但崔乾佑之所以选择把自己的大帐设在香积寺,因为它不仅是长安南郊地势最有利的地方,还规模宏大。有“骑马关山门”之说。

如今叛军一进来,原本禅音袅袅的寺庙便被糟蹋得乌烟瘴气,到处弥漫着血气。

崔乾佑想要决战,但前提是打探出唐军的阵列。他派遣出了很多的哨骑,让他大为恼火的是,这些哨骑回来之后,只懂得惊慌失措地告诉他,唐军已经攻破了洛阳。

之后,一些人头被立在了神禾塬上。

燕军这边有不少将领去看过,确实是有很多洛阳那边的大燕官员。

士气自然是大为动摇。

崔乾佑的神经像是由铁铸成的,面对如此情形,依旧不为所动。坐在大殿上,对着佛像,绞尽脑汁地想着决战的布置。

有脚步声传来,他回头一看,是麾下的大将,阿史那从礼。

“唐军在营地外煮馎饦,有不少士卒逃出营投降了。”

崔乾佑皱了眉,道:“那我们也煮馎饦。”

阿史那从礼犹豫着,欲言又止。

“你若是想劝我投降就闭嘴。”崔乾佑道:“长安的局面绝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

“可……”

“你忘了?”崔乾佑道:“你和阿史那承庆已经对薛白食言过一次。旁人可以降,你若降了,必死无疑。”

“我没想投降!”

阿史那从礼坚决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他确实没想投降,他上次就与薛白谈判过,结果反过来袭击了薛白,助安庆绪除掉了被俘的安禄山。

但他转头就招过自己的麾下,道:“姓崔的没有撤军的意思,大股的兵马也不可能突围出关中,我们一两千人反而好走,北上,穿过朔方,收服几个部落,我们割据一方,好过在这里送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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