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那个叫路易斯的恶魔

几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但对于白石镇而言,那是长夜的开始。

并不是大规模的军队攻城,来的是一支穿着洁白长袍的传教团,包括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护教骑士。

他们来到镇中心那座供奉了百年的龙祖石殿前。

这是镇民们几代人的精神寄托,老祭司科恩正在给孩子们讲龙骑士的故事。

金羽花主教微笑着走上前,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可怜的孩子们,你们被野兽的谎言蒙蔽太久了。龙是贪婪的爬虫,而金羽花才是唯一的真理。”

老祭司科恩愤怒地举起法杖反抗:“这里不欢迎伪神!”

主教只是叹了口气:“异端,你的灵魂已经腐烂,需要火来净化。”

身后的骑士拔剑一拥而上。

老祭司的头颅被斩下,鲜血溅在龙祖的石像上。

紧接着石殿被推倒,骑士们砸碎了每一块刻有龙纹的石板。

他们在废墟上插上了金色的荆棘旗帜,宣布这里从此归属神座。

那天晚上,镇民们想反抗,但遭到了骑士们镇压与屠杀,并占据了水源和粮仓。

曾经的龙祖石殿被改建成金碧辉煌的金羽大教堂,镇子从此开始变味了。

教廷并没有直接抢劫,他们发明了一个新词,神圣定额。

主教温柔地说道:“土地是神创造的,阳光是神赐予的。农民种出的麦子,理应将最饱满的一半献给神,作为租金。”

“可是我们要饿死了!”有人喊道。

主教露出悲伤的神情:“那是你们不够虔诚。饥饿是肉体的修行,只有献出更多,神才会赐予丰收。”

于是仓库被接管了,每一袋面粉出库都要盖上教廷的红戳。

猎户打到的皮毛,必须先供奉给教堂,农妇织的布,必须先给神官做长袍。

顺理成章第一次激烈的反抗爆发了。

镇上最强壮的铁匠巴隆,看着自己怀孕的妻子饿得晕倒,终于发了疯。

他举起打铁的锤子,冲到教堂门口。

“把粮食还给我们!”他怒吼着,身后跟着几十个拿着草叉的镇民。

当然这些民众怎么可能是骑士的对手呢,但铁匠没有被当场杀死。

主教说:“他被恶魔附体了,我们要帮他驱魔。”

第二天,铁匠被活活吊在钟楼的撞锤上。

每当钟声敲响一次,巨大的铜锤就撞击一次他的脊椎

“当——咔嚓。”并伴随着铁匠的惨叫声。

全镇的人都被逼着在广场观看这场驱魔仪式。

那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最后归于死寂。

主教在台下祷告:“看啊,痛苦让他洗清了罪孽,他终于安静了,神原谅他了。”

从那天起,镇民们的眼神里光熄灭了,只剩下恐惧。

随着反抗者被一个个以异端的名义清除,白石镇变得越来越安静。

比如杂货铺的老板因为在床板下藏了一袋豆子,被邻居举报了,因为举报者可以得到半碗面粉。

骑士并没有粗暴地抓人,而是礼貌地敲开了门:“你私藏了神的财产,这是对神的不尊重。”

当天晚上,杂货铺一家四口被带进了教堂的地下室,说是去静修,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于是饥饿成了唯一的统治者。

小镇里的人们不再讨论对错,只讨论哪里能弄到吃的。

树皮被啃光了,可食土被挖空了,人变得不像人,像饿红了眼的狼。

当绝望达到顶点,当所有的尊严都被饥饿磨平后,教廷拿出了最后的解药。

广场上架起了大锅。

主教张开双臂:“神不忍看祂的子民受苦,看啊,这是金汤,这是从圣城运来的恩赐,是流淌的黄金与蜜。”

起初没人敢去喝,但饥饿是无法战胜的,第一个流浪汉爬了过去,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

他不再颤抖,不再喊冷,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红润和笑容。

“不饿了……真的不饿了!”他跪在地上,亲吻主教的鞋尖,“赞美神!”

人们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从那天起,白石镇彻底死了,喝了汤的人,变成了温顺的家畜。

他们不再抱怨税收,不再怀念龙祖,甚至不再关心自己的孩子。

他们每天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等待那一声开饭的钟声。

那座白色的教堂像一只巨大的吸血蜘蛛,盘踞在镇子的尸体上,吸干了最后一滴血,还让尸体们感恩戴德。

…………

汉斯透过磨坊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往外看。

街上挤满了人,却没有交谈,没有争吵,连脚步声都轻得不真实。

他们排着队,手里捧着破碗,等着金汤。

隔壁那个几年前骂街能骂半条街的胖婶站在队伍里。此时她的眼神浑浊,泛着一层灰金色的光,瞳孔扩散,像死了几天的鱼。

神官舀起汤,倒进她的碗里。

她立马狼吞虎咽下去,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甚至滴在衣领上,她都没有擦。

汉斯也在队伍里,他把背佝偻成一张弓,眼神放空,学得和周围的人一模一样。

当那勺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浓汤倒进他的破碗时,他猛地缩紧手指,像护食的畜生。

神官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移开视线。

但汉斯没有喝,而是小心翼翼地回到磨坊后巷的死胡同,把金汤倒进了废弃的鼠洞。

洞里一只老鼠钻了出来,舔了一口。

起初它疯狂地抖动,眼睛发亮,像是喝醉了一样在原地打转,然后僵住了,四肢伸直,一动不动。

汉斯盯着那滩金色的脓水,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

…………

深夜,磨坊地下室。

巨大的石磨盘在头顶缓慢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声,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搜查队撬开地板,翻倒木桶,但没找到什么,过几次后就不再来了。

汉斯却知道它的秘密,两吨重的磨盘底部,被他用最笨拙的办法一点点凿出一个空腔。

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半袋粗麦,还有几块风干的咸肉,硬得像石头。

汉斯把手伸进靴底的夹层,摸到了那枚薄而粗糙的龙鳞信物。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帝国边防军当见习骑士时,从战场上捡来的劣质信物。

铁片冰凉,却让他心里安定下来。

“龙祖教人用力气站着。”他在心里低声念着,“不是靠喝汤。”

为了活下去,他开始像野兽一样计算每一口食物。

每天只吃一小撮生麦子,放在嘴里慢慢嚼,嚼到发白、发苦,再和着唾液咽下去。

为了不让人闻到嘴里的麦香,他会特意去嚼几片苦涩的烟叶,把味道压住。

他也不是没想过逃。

夜深人静的时候,汉斯会坐在磨坊后门的台阶上,望着通往镇外的土路。

只要翻过白石镇后面的丘陵,再走两天,就能离开教廷的直接控制区,至少传言是这么说的。

可那条路他走不了,镇外的路口早就被封死了。

一支支披着圣徽的巡逻队,名义上是防止异端逃逸,实际上谁敢离镇一步,就会被当场拦下,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再加上他的身体因常年推磨留下的老伤在阴雨天里像钝刀一样割着骨头。

靠着每天那点生麦子,他连正常走一天路的力气都攒不出来,更别说翻山越岭。

更可怕的是那些逃出去的人,并不是都没回来。

有人被抓了回来,挂在镇口的木架上示众。

也有人被允许悔改,被拖去喝下整桶金汤。

第二天他们站在队伍最前面,面带狂喜地高喊赞歌,指着熟人的房门说:“他昨晚没祈祷。”

逃不掉的。

他收回目光,关上磨坊的门,把自己重新藏进石磨的轰鸣声里。

只要那点粮还没被发现,他就还能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靠着装疯卖傻,靠着磨坊和那点偷偷藏下来的粮食,熬过一天算一天。

但忽然有一天,转机来临了。

清晨还未完全散去的薄雾里,镇口、磨坊外、教堂墙面、集市的木桩上,全都被贴满了猩红色的羊皮纸。

纸上的画面极其夸张,甚至带着一种低劣而恶毒的童稚感。

北方的赤潮领主被描绘成一头直立行走的怪物,头生弯曲的羊角,嘴里是野兽般的獠牙,双眼燃烧着黑焰。

他坐在一辆喷吐烈火的铁车上,铁轮碾过麦田,碾过教堂,碾过一具具扭曲的人形。

老汉斯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张画,胃里一阵翻搅。

上午的钟声敲响时,教堂前的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平日里那个总是低声祷告、说话慢吞吞的老神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穿着猩红长袍的陌生人。

他的胸口挂着金属质地的审判徽记,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北方的机械恶魔来了!”声音被炼金扩音阵放大,“他们不种粮食,他们只吃人肉!”

人群下意识地收紧,有孩子被吓得哭出声,又很快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凡是听信北方谎言的人,都是恶魔的走狗!”审判官猛地举起手,猩红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有神能救你们!神会带着你们反抗他们!反抗这群恶魔!”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一片死寂,经过多年的压迫,已经没人敢说话。

汉斯站在人群边缘,背脊一阵阵发凉。

…………

于是从那天起,教廷开始带着他们修筑防御工事,为了迎接那支即将南下的赤潮军队。

第一支进驻的,是几十队荆棘骑士。

那些战马像是被整张剥了皮,暗红色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仍在轻微抽搐。

马背上的骑士披着厚重的铠甲,铠甲的缝隙里却钻出一根根暗红色的荆棘,刺入他们的脖颈与下颌,随着呼吸一同起伏。

有个镇民不小心挡在路中间,可能是金水喝多了,所以反应有些迟钝。

一名荆棘骑士甚至没有勒马,战马胸腔猛地前撞。

那人被直接撞飞,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落地后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骑士没有回头。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踏过血迹,就像碾过一滩水。

汉斯曾在边防军服役,见过真正的精锐骑兵,可比起这可怖的骑士根本算什么。

这种队伍不是用来镇压骚乱的,而是用来清空一座城市的。

镇民们站在路旁,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怕被那荆棘一样的目光扫到。

神官很快下令,拆房。

磨坊旁的民居被标记,屋梁被砍断,墙体被推倒,石块被一块块撬下来,堆在路边,作为修筑拒马墙的材料……

汉斯站在磨坊门口,看着熟悉的街道被一点点剥开骨架。

铁匠的儿子也在搬运石料。

那孩子才十六岁,身体结实,教会来之前总是笑得很大声。

此刻他赤着脚,扛着一块几乎有半人高的条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忽然他脚下一滑,条石失衡,重重砸落。

汉斯几乎是本能地捂住了嘴。

但少年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砸得稀烂的脚掌。

骨头白得刺眼,肉黏在石板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随后又有一名荆棘骑士走了过来,没有犹豫,长剑从侧面刺入,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少年的心脏。

少年倒下时,眼睛依然空洞地睁着,像是到死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骑士挥了挥手。

几个同样眼神灰暗的镇民走过来,把尸体拖走,扔进了镇外那口正在蠕动的荆棘根系坑里。

暗红色的根须从泥土深处翻涌而出,像嗅到血腥味的虫群,缠绕住尸体的四肢与躯干。

皮肤在接触的瞬间迅速塌陷,血肉被抽离,发出细密黏腻的声响。

那具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副被荆棘包裹的白骨轮廓。

汉斯看到,那些荆棘在吸饱了血肉之后,颜色变得更加深沉,上面还有些诡异纹路。

有几根粗壮的根茎迅速向外延展,在坑壁上编织成带刺的网状结构,像是天然生长出的拒马。

另一些则蜷曲绞合,最终硬化成锋利的荆棘桩,被荆棘骑士拔起,插在道路与壕沟之间,作为新的防御障碍。

那具尸体,连同他的一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彻底转化成了防御工事的一部分。

荆棘在坑中缓缓收缩,像是满足地蠕动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份献祭。

整个过程,没有人尖叫,死一般的安静。

到了最后几天,广场上的铃铛被摇响。

那声音的节奏很怪,不快不慢,却让人心脏发紧。

听到铃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动作整齐得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

汉斯混在人群里,看见神官正在分发东西。

不是剑,不是长矛,是一捆捆炼金炸药。

镇北的泥地被翻开,挖出一排排浅坑,只到成年人的腰部。

神官指挥着那些麻木的父母,把自己的孩子放进坑里。

孩子们的手里被塞进黑色的炸药盒,引信连着一根根荆棘线,埋进土中。

汉斯看见了艾米。

那个平日里最爱哭的小女孩,此刻半截身子埋在冷土里,怀里抱着炸药。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睁着灰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北方。

红袍神官在孩子们之间来回走动,像是在查看庄稼的长势。

神官告诉他们那是神圣的烟花,只要抱着跑向赤潮的铁车,就能见到天使。

最后一天清晨,汉斯还活着。

不是因为他幸运,而是因为他太老了,负责搬运所谓的圣烛,就是那些沉重的炼金炸药包。

他看着一批又一批被圣水浇筑过的邻居,被驱赶到镇子最北端的战壕里。

汉斯跪在泥地里,双手颤抖,抬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正在逼近。

那是赤潮的军队。

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那个被画成怪物的北境领主了。

他流着泪,在心里发出了这一生中最恶毒,也是最真诚的祈祷:“那个叫路易斯的魔鬼啊……求求你,哪怕把我也杀了。

也请你,把这群畜生杀干净吧。”

(本章完)

第459章 令人愤怒的陷阱

清晨的雾气压在白石镇外,教廷的防线静默无声,整片阵地像尸体堆成的泥沼,那份安静令人心底发寒。

磨坊的顶层,有一处早被遗忘的排气烟囱。

那是旧时代为了防止面粉粉尘爆燃而留下的安全结构,如今早已失去意义。

烟道内壁积着厚厚一层陈年黑灰,混着霉变的面粉垢,颜色像腐败的血痂。

老汉斯就卡在这条狭窄的烟道里。

这里是教廷搜查队永远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首先是气味,腐烂谷物发酵后的酸味,死老鼠的腥臭,油脂与烟灰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完美掩盖了活人的气息。

就连嗅觉最灵敏的猎犬,闻到这种味道也只会不耐烦地扭头避开。

为了以防万一,汉斯把全身涂满黑灰与废油,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透过烟囱那道细不可察的缝隙,看向镇外的荒原,他想亲眼看看这座小镇的结局,无论怎么样……

此刻老汉斯的身体在发抖,因为他正在目睹地狱。

镇北那片泥泞的开阔地上,各种荆棘组成的防御设施,所完成的巨大血肉战线。

另外几百多个孩子,被整整齐齐地种在土里,有他们小镇的,也有其他不知道哪里来的。

间距被刻意控制在一致的步幅之间,排列得近乎虔诚。

只露出上半身,像等待收割的作物,又像某种被精心摆放的祭品。

汉斯几乎是本能地去数,又很快放弃了。

他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地寻找熟悉的脸。

铁匠的小儿子、面包师的女儿、隔壁胖婶的孙子。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孩子,昔日的笑容犹在眼前,可如今他们却被当成了陷阱,早就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孩子们的怀里,抱着黑色的炼金炸药包。

那东西对他们来说太大了,有的孩子不得不用两只胳膊死死箍住。

粗糙的引信线从炸药中延伸出来,被教廷的工匠统一埋入后方的土壤里,像一根根丑陋、残忍的脐带。

教廷很清楚路易斯以及他的军队特点,战车可以碾过荆棘骑士,可以无视暴民,可以用炮火回答一切威胁。

但它们不可能对一整排孩子开火。

如果把炸药直接埋进地里,赤潮可以其他解决,如果换成成年信徒,赤潮会毫不犹豫地清除目标。

只有把炸药交到孩子怀里,把引信和他们的心跳绑在一起,才能把战场从军事问题,强行变成道德问题。

孩子们不哭不闹,甚至没有因为寒风而颤抖。

每一双眼睛都睁得很大,瞳孔呈现出浑浊的灰金色,没有焦点,只是呆滞地望向北方。

“畜生啊……”

汉斯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里。

但他不敢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流下,冲刷着脸上的黑灰,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色的痕迹。

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们把孩子当成盾牌,当成地雷,当成逼迫赤潮坦克停下的路障。

忽然大地开始震颤。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缓缓出现。

起初只是轮廓,随后逐渐分化成一头头庞大的钢铁巨兽。

那是赤潮的先锋坦克集群。

履带碾压大地,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像远古巨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汉斯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近乎撕裂的矛盾。

他听被北方来的游吟诗人和教廷的宣传,说过这种东西威力巨大,或许能打败教廷这些畜牲,他也希望他们这样做。

但一旦开火,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会在一瞬间化为血肉碎片。

而如果不开火,只要靠近,引信就会被点燃,战车会被活生生炸成残骸。

教廷在赌,赌那个名叫路易斯的北境领主,还保留着凡人的仁慈。

果然赤潮的军队停下了,距离那些孩子,只有几百米远。

汉斯闭上了眼睛,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完了……都完了。”

…………

赤潮第二军团副军团长万斯在战车后,呼吸不自觉地变浅。

镜筒里,前沿阵地被晨雾切成一块块灰白的拼图,

教廷已经把整片土地改造成了一座活着的陷阱。

泥地里插满了由暗红荆棘缠绕而成的拒马。

那些荆棘并非枯死植物,而是在缓慢蠕动,表皮布满倒刺,像是被强行拉直、硬化的血管。

荆棘之间嵌着被炼金药液浸泡过的木桩,一旦有重物碾压,藤刺就会自行绞紧,锁死履带,绊倒战马。

更后方,是一层贴着地面游走的灰白迷雾。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而是混合了致幻花粉与镇痛药剂的低空毒雾。

哪怕是全副武装的骑士,只要吸入几口,就会产生方向错乱与时间感丧失,成为活靶子。

可怖的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是一排排只露出上半身的孩子。

他们被像木桩一样种在泥土里,怀里抱着黑色的炼金炸药。

粗糙的引信线从炸药壳体上延伸出去,沿着地面汇入后方,与荆棘、防爆桩和雾区连成一个整体,像一张被精心编织的周密陷阱,等着他们入网。

万斯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到的不是敌军阵列,而是一整套围绕着孩子建立起来的防御体系。

那些孩子们的身体单薄,脸庞稚嫩却消瘦。

他们每一双眼睛都睁着,灰金色的瞳孔在雾气里显得异常浑浊。

偶尔有人眨一下眼,却是机械的,像坏掉的齿轮在空转。

这一瞬间,万斯牙齿咬合时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他愤怒至极。

他曾在北境的雪原上见过最惨烈的尸山血海,也曾亲手下令炮击过敌军阵列,造成了无数伤亡。

但那一切都发生在战场规则之内,而眼前这一幕,连战争都不配被称呼。

是亵渎,是对人性最彻底的一次践踏。

万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长官……我们绕行吧。”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软弱,而是压抑到极限的怒火,“距离七百米。但如果坦克继续推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镜筒。

“那是几百多个孩子。”万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在异端眼里,他们连人都不是,但我们这边的骑士……”

这句话还没说完呢,指挥车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了一下。

赤潮的骑士们站在装甲车与坦克之间,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想法都几乎一致。

赤潮的骑士们可以接受死亡,可以接受牺牲,甚至可以接受失败。

但他们无法接受,有人把孩子当成武器。

万斯低声说完最后一句,声音几乎哑掉:“这群疯子……他们根本没把那些孩子当人。”

指挥车旁,军团长格雷却平静说道:“路易斯大人早就想到类似的事情会发生了。”

格雷转过身,看向炮兵阵地,下达指令:“三号特种弹,霜叶弹,空爆引信,高度十五米。”

万斯愣了一瞬,随即眼前一亮,立正应道:“明白。”

格雷抬起手:“执行。”

“噗——噗——噗——”阵地发出沉闷而克制的低吼。

炮弹离膛,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

没有落向阵地,而是在孩子们头顶上方炸开。

深蓝色的寒雾在空中骤然绽放,像被撕开的夜幕,一团接一团,瞬间铺满了整个前沿。

那雾气浓得化不开,带着北境特有的冷冽气息,薄荷与苦艾的味道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快。”

万斯放下望远镜,看着那一地陷入深度睡眠的人肉炸弹,眼神复杂。

这并不是新武器,早在赤潮领拓荒初期,这种提取自霜叶藤的蓝色汁液,仅仅是被用来抑制火鳞蝰暴怒本能的简易镇静剂。

但路易斯大人敏锐地洞察到了它稳定魔力、切断精神共鸣的战略潜力。

这十年来,炼金首席希尔科大师没少因为这个配方发牢骚。

他一边抱怨着“伟大的炼金术不该用来做强效安眠药”,一边却在领主的严令下被迫进行了十几次技术迭代。

从最初只能让狂暴兔发呆几秒的初号机,到后来能隔绝母巢的精神污染,再到如今这个能通过呼吸系统瞬间强制冷却千人神经中枢的深蓝五号。

这不仅仅是药剂,这是路易斯大人给这场疯狂战争开出的唯一解药。

躲在磨坊烟囱里的老汉斯缓缓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等待预想中的爆炸与惨叫。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炮声之后,世界反而安静了下来。

蓝色的雾气像一张巨大的毯子,缓缓落下,覆盖了整片被污染的土地。

汉斯看到,那个一直抓着引爆绳的红袍神官,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撑。

下一秒,神官的眼睛翻白,整个人笔直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而前方的孩子们倒得更快,成片成片地。

那一根根人桩,在接触到蓝雾的几秒钟内,仿佛被按下了开关。

原本僵硬挺直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脑袋垂向胸口,细瘦的肩膀向前塌陷。

黑色的炸药包从他们怀里滑落,滚进泥水里。

汉斯死死盯着那片阵地,手指抠进了烟道的砖缝里。

他看到孩子们的背脊在微弱地起伏,他们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深蓝色的雾气在阵地上静静流淌,吞没了一切声音,连风都像是停住了。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老汉斯的胸腔猛地鼓起,又塌下去,这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觉。

“孩子们活下来了……”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七个字,像是在给自己确认现实。

蓝雾像一层冷静的雪,盖住了疯狂,他甚至生出了一瞬间的荒唐念头,也许一切真的会就此结束。

但这种念头只活了不到一个呼吸。

雾气深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抖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

但仅仅几秒后,这震动就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雷鸣。

是成千上万只铁靴,同时叩击大地的回响。

老汉斯死死盯着烟囱缝隙,瞳孔骤然收缩。

那层厚重的深蓝色寒雾被强行撕开了。

荆棘骑士撞破了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的数量多得让人绝望,数百,或许上千?

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像是一道正在推进的黑色海啸。

每一名骑士的铠甲都像是被活体荆棘重新缝合过,暗红色的根须从甲缝里钻出,沿着肩颈与脊背蠕动,刺入战马的血肉。

那些战马没有皮肤,只有覆着藤刺的鲜红肌理,鼻孔里喷出的不是白气,而是带着湿腐味道的黄烟。

这支庞大的军队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金属摩擦和根系挤压的“咯吱”声。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当然包括了那片刚被催眠的儿童雷区。

那些孩子还在蓝雾中沉睡,脑袋歪在泥泞里,怀里的炸药包散落在一旁。

汉斯本以为骑士们会绕开,或者哪怕是减速。

但是没有,前排的荆棘骑士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他们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远处的赤潮坦克。

脚下的那些孩子,对他们来说不是生命,甚至连路障都算不上。

“噗嗤——”

那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就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烂。

红白相间的东西溅在骑士的胫甲上,又被那上面蠕动的根须迅速吸收,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咔嚓、咔嚓、噗嗤……”

密集的骨骼碎裂声,混杂在行军的轰鸣中,像是一曲地狱的伴奏。

在短短十几秒内,踩成了一条血肉模糊的红毯。

汉斯的胃猛地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穿,鲜血流进嘴里。

雾气仍在流动,荆棘骑士踩着那层血肉泥浆,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堵长满了刺的绝望之墙,从四面八方朝着赤潮的阵地压了过去。

老汉斯蜷在烟道里,他不想祈祷了,面对这种东西,神是没有用的。

他只想看到火,那种能把这一切罪孽都烧成灰烬的,最猛烈的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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